元符三年正月,开封城最冷的时候,宋哲宗赵煦在福宁殿咽了气。
他死的时候才二十三岁,没有留下儿子。
这个少年皇帝在亲政后的六年里憋着一股劲儿,把旧党往死里整,把新党重新抬上来,绍圣复辟搞得刀光剑影。
但他还没来得及做完这一切就死了,死得极其突然。
史书上说他自幼体弱,成年后仍然经常咳血,最后的几个月里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哲宗一死,皇位继承立刻成了天大的问题。
他活着的弟弟不少,但该选谁,选了之后谁说了算,这些都是要人命的问题。
神宗的皇后向氏还在世,这位老太太在神宗朝就不问政事,如今又被推到了台前。
她召集宰执大臣商议立储,把哲宗最年长的几个弟弟都叫到了宫中。
在讨论继承人选的御前会议上,宰相章惇是发了言的。
他并不赞成选端王。
章惇这个人冷酷、强硬、精于权谋,但看人的眼光不差。
他说端王轻佻,不可以君天下。
端王就是赵佶,哲宗的同父异母弟,这一年十八岁。
章惇觉得赵佶太轻浮,不是当皇帝的料。
但向太后有她自己的算盘。
赵佶的生母陈氏出身低微,早年在宫中不得势,向太后跟赵佶没有多大的利害冲突。
更重要的是,赵佶年纪轻,性格看着温顺,喜欢画画写字,不像那几个年长的皇子各有一帮外戚势力。
向太后需要一个听话的皇帝,赵佶看起来正好。
于是她冷冷地回了章惇一句:先帝没有儿子,端王是神宗之子,立他有何不可?
章惇还想争,但向太后已经不再看他了。
这一决策实际上得到了曾布、蔡卞等其他宰执大臣的默许或支持,章惇的反对在朝堂上并未形成多数。
赵佶在殿外等消息的时候,据当时在场的人回忆,他正在逗弄一只从宫中花园飞来的鹤。
听到内侍出来宣旨,他还愣了一下,然后跪下磕头谢恩。
他的皇帝生涯就这么开始了,带着一种儿戏般的随意。
赵佶确实轻佻。
这一点章惇没有看错。
但他轻佻得极有才华。
中国历史上出过不少艺术家皇帝。
会写诗的皇帝很多,会画画的皇帝也不少,但能像赵佶这样把艺术当成人生核心事业的,绝无仅有。
他把皇帝这份职业当成副业来干,把书画家当成主业来经营。
他的瘦金体书法在今天仍然是书法史上独一无二的孤品,那种瘦劲锋利、如屈铁断金的笔法,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他的花鸟画用笔精工到了极致,据说他画鸟的时候用生漆点睛,眼睛突出在绢面上,活灵活现。
他的诗词虽然比不上李煜,但也有“玉京曾忆旧繁华”这样的句子流传后世。
他懂音律,能作曲,会填词,还精通考古和收藏。
他让人编了《宣和书谱》《宣和画谱》《宣和博古图》,把宫廷收藏的历代书画和青铜器分门别类地整理成目录,至今仍是研究中国艺术史的重要文献。
如果赵佶只是一个宗室亲王,或者一个富贵闲人,他会是中国历史上最让人羡慕的艺术家,他可以整天写字画画,收藏古董,品茶听曲,把日子过得像画一样。
但他偏偏是皇帝。
他偏偏坐在了那张天下最不能儿戏的椅子上。
赵佶继位之初做了一些表面文章。
他下诏求直言,邀请各方人士提意见。
一时间奏折像雪片一样飞进宫中,有人弹劾章惇专权,有人揭露新党弊端,还有人要求清算绍圣年间旧党受迫害的旧账。
但此时朝政的主导权仍在向太后手中,新旧两党之间的博弈并未因为赵佶的继位而停止。
赵佶对这些奏折大多只是浏览一下便交由太后处理。
他对政治的兴趣实在有限。
朝堂上的那些扯皮、争斗、人事安排,在他眼里都是无趣至极的俗务。
他更关心的是御花园里的那只鹤、他新写的那幅字、他最近搜罗到的一幅王维真迹。
向太后在世的时候,朝政还有人在管。
太后虽然管得不怎么样,但至少各项事务还在运转。
建中靖国元年正月,向太后去世,赵佶这下彻底没人管了。
他启用了蔡京当宰相。
蔡京这个人,需要重点讲一讲。
他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奸臣之一,但“奸臣”这个标签不足以概括他的全部。
他极其聪明,极有文化,书法水平在北宋末年堪称大家。
宋四家“苏黄米蔡”中的蔡,有人说是蔡襄,也有人说其实就是蔡京,只是因为后来名声太臭被后人换了。
他做官做到宰相,前后掌权近二十年,其政治生命之长在宋代历史上仅次于几个开国名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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