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26年的一个秋晨,大雁排成一线越过河洛,驿道旁的茶棚里,几名老卒挟刀论旧事。“若当年单二哥一枪挑了秦王,世上哪还有今日长安?”一句话,勾起了旁人探究瓦岗故人的兴趣。
提到隋末群雄,人们先想起李渊父子或王世充,其实真正把天下闹得天翻地覆的,是那支起自滑州黎阳的瓦岗军。民间话本爱编“贾家楼四十六友”,可翻开《隋书》《旧唐书》,能对上号的核心人物,总共也就七位,他们被后世戏称“瓦岗五虎”。数字对不上,原因有趣——史书实打实写下七人,评书却嫌名字拗口,干脆凑个“五虎”叫得顺溜。
这七人的履历像被火焰烧过的竹简,裂痕处显出性格纹路:单雄信、秦琼、程咬金、牛进达、王伯当、罗士信,加上常被疏忽的王君廓。翟让是创业老大,却早早死于内斗,故不算数。
单雄信排在前头并不只是因为小说捧场。隋末唐初,冲锋陷阵的好枪手不算稀缺,而能在“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的秦王面前收枪退步的,唯有他。东都洛阳危急那次,单雄信马槊直指李世民,徐世勣急喝:“那是秦王!”枪尖顿滞,李世民逃出生天。几个月后,唐军破城,单雄信被押赴洛水桥头,回顾城阙,只道一句:“算我负义,愿以死谢友。”血溅斩台,年仅三十六。
若说义气,王伯当不遑多让。武德元年腊月,他已是左武卫将军,本可在长安安享尊荣,却被李密半路拉去“复起义”。他知此行九死一生,仍叹息道:“荷君厚恩,怎可袖手?”结果陆浑兵败,尸首随李密同时悬于京阙。世人替他不值,他却一声不吭。
第三位殒命的,是“白袍小将”罗士信。洺水城外,他见昔日袍泽王君廓被围,策马破阵,斩开血路,把王君廓护进城中。可惜城终告陷落,俘于刘黑闼。劝降不成,黑闼叹息:“服了你。”罗士信昂首道:“为将者,败可杀,不可降。”刀落,人已成仁,年二十七。
而那位被救下的王君廓却在贞观初年意图北奔突厥,行至渭南杀驿吏外逃,被草户乱刀分尸。史官惜其武艺,却以“叛”记之。世事反覆,英雄与叛徒只隔一线。
至此,七人折其四。余下的三位,命运截然不同。秦琼、程咬金跟随李世民起兵晋阳,马踏九州,论功行赏时,一封翼国公,一封卢国公,上柱国、左卫大将军,封地田契铺开数百里。牛进达更是后起之秀,随秦叔宝夺洛口仓,又在洮河一战以轻骑破突厥别部,官至幽州都督,赐号“壮”。
有意思的是,三位幸存者皆因识时务及时归唐而富贵终身;四位殒命者或为情义覆舟,或误入歧途。谁高贵,谁卑贱?史家只记结果,后人却偏爱评因果。
谈到武艺,秦琼的亮银枪、狮蛮镗名满关河,罗士信却能匹敌。观《旧唐书》记载,罗士信单骑入敌千余,手断十余槊,称其“勇冠三军”。程咬金则凭三板斧闯出威名,巨槊洞胸后尚能回马砍敌,硬是凭蛮劲杀出活路。牛进达更偏重于骑射,曾被吐谷浑称“白马天神”,若论全面,是别样巅峰。
有人问,瓦岗集团为什么总在裂解?答案其实写在他们的选择里:草莽结义,靠的是对首领的个人信服,一旦利益错位,旧情薄如纸。翟让死,李密变,义气的红线就此拉断。于是才有单雄信愤而易主,有王伯当从戎而殉,有罗士信扶友赴难。
遗憾的是,隋末的社会溃散,让人才在各路旌旗下流转,今日兄弟,明日对刀。不少生死关头的决断,全凭胸中那点是非。成者,封妻荫子;败者,名列史册,却化作惋惜的注脚。
试想一下,如果单雄信那一枪没收,李世民殒命城下,唐能不能立?如果王伯当留下守京,李密能否再翻波澜?历史没有假设,但兵锋一瞬间,却决定王朝命数。
回望这七位的最终结局,三人得谥号,四人骨冷风寒。瓦岗宿将的故事像一面镜子:乱世里,忠与逆、义与利,经常被同一支枪、一道城墙,甚至一句劝言分割。风云散尽,他们的碑铭却仍在告诉后人,选择有价,担当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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