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2年冬夜,金陵的木刻作坊里灯火通明,工匠们在冰冷的案台上敲打着桃木板,这一年《西游记》首次刊行。翻过卷帙,人们惊叹孙悟空的筋斗云、沙僧的忠厚,也被一头貌丑心活络的猪头军侯逗得开怀。可在笑声背后,作者暗藏一门“禁术”——熬战之法,迄今仍让不少读者摸不着头脑。
所谓“熬战”,并非单纯比拼体力。道藏中有“房中术”条目,讲究以阴补阳、以阳济阴,意在延生却易走火。猪八戒从天蓬元帅堕入凡尘,职位没了,本事却没丢。他统领八万水兵时便得玄门密诀,其中就有这套偏门功夫。此技重在“长驱久战”,双方若根基不稳,真元消耗殆尽,轻则气衰神颓,重则魂飞魄散。
翻看名著,能使此术者仅三位。筑基者是祖师菩提,此人通晓三教旁门,连太上清静经都可信手拈来;金毛吼得其残篇,又把几名宫娥耗得形销骨立;再就是八戒。至高无上的如来、观音却从未示现此道,足见其技受限于阴阳对炼的特定场合,多为禁忌,不登大雅。
八戒的战绩最亮眼的要数盘丝洞。那日午后,他刚听悟空说“前面有七位姑娘沐浴”,便两眼放光,二话不说冲进温泉,水面激荡似沸。原著一句“断线深潜,往复如梭”,短短十数字,却暗示他化鲶吞波,以水遁夹带此术,逼得蜘蛛精纷纷色授魂与,连连叫苦。要知道那七位并非凡胎,而是修炼百载的妖灵,仍被搅得气脉紊乱,可见威力。
然而,同样的八戒,三年前在高老庄却如绵羊般收敛。高老爷出示招亲榜,八戒摇身变作俊秀书生,娶得高小姐高翠兰。成亲当夜,大雨滂沱,房灯摇曳,屋外却传来侧耳难辨的“呼噜”声,据说是新郎的鼻息。村人背地嗤笑:此种人,怕不是洞房花烛都要睡过去。可奇怪的是,高小姐并未大病一场,也未郁郁而终,只是时常抱怨夫君懒散贪睡。为何她能安然撑过三年?
要解此谜,得先看八戒心境。他对嫦娥动了凡心,却换来“调戏”之罪,被贬下界;再见高家女的温婉,才有久违的人味温情。心若柔和,“熬战”便少了掠夺多了克制。八戒也知凡人经脉脆弱,倘若依照军中粗豪法门,媳妇顷刻便香消玉殒。于是他宁可装出疲塌、睡懒觉,也不肯动十成火候。说白了,这头妖怪第一次想好好做人。
再从高翠兰角度审视。她出身大户,琴棋书画皆通,却嫁了个“刚进门就呼噜”的夫婿,心里五味杂陈。可牧猪三载竟未生重疾,说明八戒在枕畔仅以最浅层调息保健,胜在柔和。不少野史评曰:这段婚姻里,女方吃苦,男方亦守分,双方心照不宣地维持了脆弱平衡,直到那天石破天惊的老猴跳进圈内,才算画上句号。
有意思的是,悟空收服二师弟时,两者力量差距并不像电视剧里演的那般悬殊。猪八戒手持九齿钉耙,曾在天河与卷帘大将并肩镇敌,也在天庭会武中逼得齐天大圣连番腾挪。可一到取经路上,他就“佛系”到底,遇事先喊撤,把打怪的重担甩给大哥。为何?一来性格懒散,二来清楚自己背稻草人般的外形难取玉帝欢心,不如少出锋芒。
再看对战经验。孙悟空七十二变,最怕水;沙僧刀法稳健,却缺乏奇招。八戒的天罡三十六变偏重水遁、云腾,再加一个高消耗的熬战之术,恰好填补师兄弟的战术空档。蜘蛛精、黄花怪、无底洞蝎子精斗法时,正是他用“拖”字诀分散对手精气,悟空趁虚而入,才有后续擒妖。换言之,没有八戒的消磨,一根金箍棒也未必解决得如此干脆。
旧时书坊传抄本里有段佚文,大意是:菩提曾叮嘱悟空,“勤可破天,贪可亡身;惟有阴阳合和,泄则人亡,敛则天仙”。此话侧面坐实了“熬战”不只是闹着玩,而是关乎生死的偏门功夫。可惜后世评书匠人多取笑八戒好色,忽略了技术门槛,戏谑有余,见解不足。
试想一下,若猪八戒对高翠兰也使出全力,恐怕不出三日便酿红拂炮烙之悲,取经团队还未成型就要添多桩人命。正因为他懂得收与放,才有了“苦撑三年”这一段被忽视的夫妻生活。有人说这叫色胆包天,也有人说那是温情掩盖下的自卑,本质却是一枚堕天神将对凡俗烟火的短暂眷恋。
后来的事大家都熟悉:观音点化,悟空收徒,八戒改号“悟能”,几经磨砺终成正果。可当他捧得金身后回望高家庄,那一抹曾让他温柔以待的背影,怕是早已随尘扬去。熬战之法被封存,九齿钉耙蒙上霞光,他再难做回那个贪睡的女婿,只能在佛国莲台前聆听钟磬,偶尔耳畔仍会响起那句娇怯的呼唤:“郎君,可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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