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一会儿报纸,天气是闷热的,没有风,窗外的槐树叶子低垂着,像是在打瞌睡,又像是在为什么事情感到灰心。
纸上印着一行行黑字,说是有一部名叫《牛来》的动画电影上映了。
起初不过是一场笑话,说是这电影建模粗糙得紧,画面崩坏,剧情空洞,简直像是用几块破砖头胡乱砌起来的墙壁,摇摇欲坠。
上映了许多天,票房惨淡得可怜,创下了今年院线动画电影的最低纪录。
按理说,这样的东西,过了几天也就该默默地沉下去,像扔进井里的一块小石头,连水花都不至于激起多大。
然而,事情偏偏不这样发展。
看客们突然惊醒过来了,发出一阵阵嗡嗡的议论声。
人们交头接耳,倒不是去讨论这电影如何美妙,而是都在怪诞地发问:这样低劣、这样毫无章法的物件,究竟是怎样穿过层层关卡,拿到了那高贵的“龙标”,堂而皇之闯进院线里去的?
人们的眼睛里闪着猎奇的光,舌头在嘴唇边舐着,好似闻到了什么特殊的腐腥气味。
网络上的片段开始四处流传,像瘟疫传播得极快。
大家一边啐着唾沫,骂它“粗制滥造”,一边却又争先恐后地掏出银钱,挤进那昏暗的影院里去。
原本空荡荡的戏院,忽然间坐满了人,大家对着那崩坏的画质哈哈大笑,仿佛在参加一场滑稽的葬礼。
截止到八月十五日,这片子的票房居然破了一百三十万,甚至有那吃这碗饭的专业平台预估,它最终能揽下一千八百万。
一时间,有人算了一笔账,惊呼这是中国影史投资回报率最高的电影。
我不懂,这究竟算是什么胜利?
后来去查了底细,才知道这背后的“台柱子”,演职人员拢共只有二人。
一位信姓的导演,一人分饰数角,既要掌舵,又要配音,自己同自己对话。
片子是在二〇二一年立项备案的,到了二〇二四年,便顺理成章地拿到了公映许可证。
至于那出品公司,名头听着好听,叫什么大连的文化影视传媒,底细却极其单薄——前身不过是一家做房屋装修的公司,注册资本十万元人民币,二〇二一年七月才忽地摇身一变,跨界做起了影视。
年报上写得明白,这公司仅有一人参保。
一家做装修的公司,一个人参保的队伍,两个人搭起来的台子,就这么做出一件衣服来,穿在了“电影”的身上。
这真是绝妙的讽刺。
我们这地方的“规矩”,向来是极严极细的。
平素里,若有心思敏锐的艺人,想要刺一刺世俗,讲几句真话,或是镜头里稍微多了一点现实的灰尘,便立刻有那手握重权的老爷们提着朱笔,横扫过来。
这里削去一块,那里剪去一段,甚至径直贴上一张禁令,教你几年血汗化为乌有。
老爷们端坐在公堂之上,口口声声为了“大局”,为了“净化看客的眼界”,仿佛天下间最睿智、最严苛的审美与道德,全都在他们那几张审阅用的桌案上。
可偏偏到了这《牛来》面前,那柄高悬的戒尺竟似成了面糊捏的。
那精明的剪刀、雪亮的眼睛,在面对真正的苍白与垃圾时,竟展现出了无比的宽容与慈悲。
只要你不触碰那几条看不见的红线,哪怕你递上去的是一摊泥巴、一堆毫无灵魂的乱码,老爷们也能心安理得地盖上那枚象征“正统”印信,放你出门去向世人索要铜板。
原来,在这套严密而荒诞的筛子底下,艺术的灵魂是最危险的,而无脑的平庸与粗劣,反倒成了最安全的护身符。
那些正经学了多年电影、把心血撕碎了咽进肚子里、为了几万元资金奔走呼号的年轻人,大约是要流泪的。
他们讲究光影,讲究叙事,讲究艺术的灵魂,可他们的灵魂往往在关卡前被折磨得体无完肤;到头来,竟抵不过一家装修公司用绝无风险的“空洞”所砸出来的神来之笔。
看客们也是不在乎灵魂的,既然正经的戏台早已被剪得七零八落,大家便干脆去拥抱这极致的“烂”,把它当成茶余饭后对这荒诞世道的嘲弄。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反向狂欢”罢。
十万元的本钱,一个人的保险,两个人手搓出来的作品,竟赚得几千倍的回报。
这不仅是电影的荒诞,更是这套审视机制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当“无害的烂”成了通行的通行证,当“荒诞”成了流量的密码,那真正用心做戏的人,便显得格外愚蠢了。
风还是没有吹起来,屋里的蝇子在嗡嗡地飞。
我想,这《牛来》大约是真的“来”了,它像一把钝刀子,割开了这虚假繁荣与严苛管理交织的外皮,露出里面稀烂的棉絮来。
人们还在戏院里笑着、叫着,以为自己占了便宜,见证了奇迹。
然而,这笑声听起来,总让人觉得脖子上冷冰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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