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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AI短剧占比突破95%,中国影视行业正在经历一场阵痛。10年广告导演刘帅、中戏科班演员毛宽仁、横店演员宇书田,在感受到寒意后,先后走上了不同的自救之路。对于他们而言,没有了旧饭碗,只能卖力闯出一条新的出路。

近日,汪峰在播客中透露,旗下公司引入AI后,团队人员规模从1100人精简至400人,运营效率却提升了。一个音乐人尚且如此,影视圈可想而知。2026年第一季度,全行业上线微短剧约12.8万部,其中AI短剧占比超过95%。在AI短剧的冲击下,毛宽仁、刘帅、宇书田等中国影视人纷纷踏上了自救之路。

01、泡了整30天,只吃到一口汤

01、泡了整30天,只吃到一口汤

2025年4月,毛宽仁泡在武汉片场,拍摄《我能预见成功率》。同一座城市,刘帅看到AI生成画面的质量,隐隐不安。横店那头,宇书田刚卸下恶毒女配的行头,觉得日子越过越好。这一年,是中国短剧的巅峰之年:市场规模突破1000亿元,横店影视城全年累计接待微短剧剧组4016个,同比增长237.5%。

毛宽仁在《我能预见成功率》里饰演被上司出卖、遭古玩拍卖行解雇的落魄职员白武,偶然触发能测算成功率的系统,一路逆袭 。这部“小人物+金手指”的都市奇幻短剧,在腾讯视频独播后,接连拿下猫眼专业版第14周短剧热度榜冠军、第15周有效播放榜TOP 1。

这不仅是一部爆款,更是一次“被看见”。为了这部戏,毛宽仁在武汉泡了整整30天,那是第一次拍戏拍怕了。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的他,此前在长剧里跑了多年配角。“本子确实多了一些,也有更多人认识了我。”

但红利也只是一口汤。2025年之前,他拍剧的收入扣完分成和税,到手并不多,像行业里大部分人一样需要家里支持,2025年是他第一次“勉强做到自给自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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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受访者

《我能预见成功率》是横屏中剧,每集15分钟,和红果上的竖屏短剧不太一样。2025年7月,因档期冲突错过长剧试戏的毛宽仁决心转战竖屏短剧,心想与其在传统长剧流程里被动等待,不如把精力全部投入到更具爆发力的短剧里,主动迎接新的机会。但行业的时钟,比他转身的速度更快。

最先感知水温变化的是刘帅。他在武汉做了近10年的动画广告导演,主要服务互联网大厂。一条30秒的TVC广告,20人团队拍5~7天,再做2~3周后期。三维动画师、特效师、分镜师、合成师……各司其职。“客户满意度高,回头客多”,他的日子过得很惬意。

2023年秋天,刘帅发现同行在讨论AI生成视频,朋友圈偶尔出现Demo。他点开看过,觉得“还行,但离商用还远”,没太放在心上:团队做了10年,经验和品质摆在那里,AI怎么可能轻易撼动?他不知道的是,距离危机到来,只剩一年多。

在横店,30岁出头的海归硕士宇书田,觉得自己赶上了好时候。她是那种“什么都能演”的中腰部演员:年轻人的妈妈、恶毒女配等。一年多拍了近40部微短剧,超过一半是主要角色,每天穿梭在不同的片场,一天片酬从500元涨至两三千元。

令宇书田印象深刻的,是一部“萌宝+丧尸+灾难+古装”的短剧,“一会儿旱灾,一会儿涝灾,一会儿蝗虫,一会儿丧尸病毒”。那时候,她觉得,只要肯干,就不愁没戏拍。

三人真正感受到AI的冲击,相隔了一年多。

02、潮水来了,他们被“拍”到了

02、潮水来了,他们被“拍”到了

2024年12月,刘帅看到同行用可灵1.6模型做的一条MV。“画质非常好,在手机上看觉得非常不错。”那一刻他意识到:AI不再是玩具,而是生产力。但AI的速度,比他想象的更快。

很快,一家大厂的广告找上门,预算压得很低,周期只有20天。按传统方式,光是三维建模和渲染就要15天,根本做不完。甲方在电话里说:“试试AI吧,别的团队已经跑通了。”他犹豫了一周,最后还是接了。“心里是抗拒的。”他说,“但你不做,别人就做了,客户不会等你。”

结果出乎意料。30天的活20天干完,20人缩成五六人。交付那天,甲方很满意,他自己却盯着成片看了很久。说不上哪不对,就是少了点什么。以前卖“工时”,现在卖“创意”。但创意怎么定价?没人知道。那次,他以为AI只是偶尔救急。但进入到2025年,他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团队的活儿在变少。不是没有项目,而是项目变小、变急、预算变低。以前一个TVC能做一个月,现在甲方恨不得三天出片。老客户开始直接问:“你们有AI部门吗?没有的话我们找别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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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受访者

刘帅开始认真审视团队的人员结构,三维动画师、特效师、分镜师……工作量在肉眼可见地减少,取而代之的是AI设计师、提示词工程师。“以前你需要懂Maya、AE、灯光材质,现在你需要懂‘怎么写提示词’。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技能。”

2025年年初,刘帅有过一次挣扎,他让团队用传统方式做了一版提案,想证明AI做不出手工质感。结果客户选了AI版,不是因为更好,是够了且便宜。那次之后,他不再抗拒。他算了一笔账:传统方式下,制作成本往往高达几十万元,用AI后同样的项目只需几万元就能完成。不过,他坦言,这种成本落差不具有普遍性。

就在刘帅被AI浪潮狠狠冲击时,身在短剧圈的毛宽仁还没有感受到寒意。毕竟,2024年虽然被称为“AI微短剧元年”,但整体仍是小众技术试验。2025年上半年才加速渗透,下半年才是转折点,ChatGPT、Sora、即梦、Seedance2.0……视频大模型集中落地,平台将50%~60%的投资押注AI短剧。

一位不愿具名的短视频平台内容策略人士告诉《财经天下》,平台算的是另一笔账:一部AI短剧的制作成本仅为真人短剧的十分之一,产能却高出数倍。

截至2026年2月末,在播AI剧/漫剧存量达12.78万部(含2024年上线并持续在播剧目),是2025年全年总量的2倍。到此时,已经将全部精力放到竖屏短剧的毛宽仁,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本子在减少。“2月份之前和之后差距蛮大。之前本子多一些,价格也能叫上去。2月份之后,本子递减,价格慢慢回到以前。”到3、4月,他和周围的朋友交流发现,“工作变难,机会变少,很多项目被叫停了”。

毛宽仁不是被一下打到谷底的。他是被一层一层的浪,推回原点的。“身边很多朋友好几个月没接到本子。我现在还能每个月进一两次组,已经很知足了。”

但更猛烈的浪还在后面。到4月,宇书田经历了“最抵触AI的时刻”。“所有人都在观望,本来定好开机日期全取消了……一群人傻乎乎地往AI里冲,我就特别抵触。”她甚至在朋友圈吐槽:“让AI演小品?给我尬到了。”

到了5月,她发现自己刷到的AI短剧剧情比真人短剧好看。“我有从头到尾看完的AI短剧,但是我没有从头到尾看完的真人短剧。”这句话,是她从抵触转向接纳的核心拐点。2026年7月,她接了一部“真人+AI”的戏。剧中有很多需要小孩的场景,就用AI生成。她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这个行业没有人能慢条斯理地拒绝,时代的推背感,比你的原则来得快。”

03、造船自救:捏自己的新饭碗

03、造船自救:捏自己的新饭碗

当AI短剧占比超过95%,一个问题浮出水面:谁会被淘汰,谁会留下?

宇书田观察到了一个残酷的现实:横店大量20岁到30岁的年轻演员,“不漂亮不难看,演技不好不坏”,是最先被替代的一批人。她认为自己的“幸存”秘诀是复合型能力。她不只是演员,还自导自演自己写剧本。

从演员的视角切换到导演的视角,刘帅给出更具体的答案。他团队里消失的岗位包括三维动画师、特效师、分镜师。“分镜用AI直接跑,虽然不是更好,但更快。”新增的岗位是AI设计师、提示词工程师。他还提到一个行业内部的“抽卡率”秘密:做精品广告,一个镜头要抽卡上百次直到完美;市面上很多粗制滥造的AI短剧,一个镜头抽3次甚至1次就用了,穿帮随处可见。

毛宽仁想得更深:AI不是均匀冲击所有人。它是一把大浪淘沙的筛子。“对演技好的人来说,利大于弊。反之,弊大于利。AI需要你拿出真本事,去和它竞争。”

“中戏传统的表演训练抵不过一段提示词?目前对于这句话我不认同,但以后不好说。”他看了即梦AI 2.5的演示:同一机位、同一人物,AI精准生成不同情绪。你要它痛苦它就痛苦,要它开心它就开心。但毛宽仁也指出了AI的上限:“它很难在一个开心的表情里,同时传达出好几种不同的情绪。”

他举了两个例子:一个是《树先生》里王宝强抽烟的镜头,“一个人站在那,眼神看向远方,一个笑里包含了非常多的情绪”;一个是《七宗罪》结尾的哭戏,“那是多层复杂情绪,AI的极限就是数据库里文本的所有内容”。

刘帅则从另一个维度印证了这个判断。“没有审美,提示词写得再好也没用,画面依然很丑。”在他看来,岗位名称变了,但人还是同一拨人。“AI设计师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是从以前的设计师转型的。”

这场洗牌的真相是:AI不是“替代人”,而是在重新定义人的价值。当基础执行可以被机器完成,人就只剩下两样东西:不可替代的创造力,和驾驭AI的认知能力。

面对AI,三个人选了三条不同的路。毛宽仁的选择是:更看重创作班底和角色的张力。他说,遇到好剧本和专业的合作伙伴,愿意为了角色本身在片酬或排位上做出让步,“哪怕演男二和配角也行。这关系着我5年或10年之后,是否还能在行业里立足。”他能接受短剧里用AI,甚至可以参与到提示词的创作里。他认为方桃子这类虚拟偶像“必然存在”,但线下互动、人格魅力、粉丝经济“目前还很难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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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受访者

刘帅的思路是“向上走,做精品”。他不走低价走量的路线,“以前20个人做的事,现在5个人做。但这5个人,必须是审美最好的。”他招人的标准变了:不再看你会不会Maya,而是看“你有没有审美、会不会提问”。“我需要的不是技术工人,是能和我一起‘对话’AI的人。”

宇书田则是“自己当老板,做闭环”。她成立了小型工作室,和朋友口述一出戏,录下来扔给AI整理格式,让AI给自己写剧本。“AI会发挥一些更好的排序出来”。她用AI做分镜、做特效。去年8月,她想做一个“化作一缕粉烟”的粒子特效,她老公曾手搓AE搓了半天,但现在“一键就飞走了”。

三条路,没有对错。刘帅向上走,守住品质高地;毛宽仁向下沉,拥抱每一种可能;宇书田自己造船,成为闭环。唯一错误的是站在原地等救援。他们三个人,从未见过面,却在做同一件事:造自己的新饭碗。但新饭碗造到什么程度,边界在哪里,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04、法律没跟上,但生意已开始

04、法律没跟上,但生意已开始

毛宽仁的“开放”是有底线的。当《财经天下》问他是否接受“AI肖像授权”时,他说,“核心是我能否参与其中,去把控方向。如果用我的脸去做三无产品的广告,我不同意,但如果我能参与角色塑造,那我是开心的。”

这指向了2026年短剧行业最敏感的灰色地带。《桃花潭记》的“融脸”争议引爆网络:男主五官被指撞脸多位明星。法律界指出,AI生成脸若能让公众联想到特定个人,可能构成肖像侵权,但“联想到”的标准是什么、谁来举证,全是空白。

方桃子25.8万元的报价,撕开了另一个口子:AI数字人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规定的“广告代言人”。若虚拟偶像宣称“亲测好用”,则涉嫌虚假宣传,责任由广告主和运营公司承担。更具体地说,方桃子接的美瞳广告,属于第三类医疗器械,广告法明确规定禁止代言人推荐。

澎湃新闻和检察日报均指出,“AI演员没有产品体验能力”,这是法律上的硬伤。很快,8月6日,这条视频从抖音主页消失 。但主导下架的不是监管铁拳,而是品牌方面对舆情的自救。有媒体报道称,现行法规尚无专门针对AI虚拟人代言的相关条款。

更荒诞的是市场的“卖脸”模式:商家以100~1500元不等的价格收购演员永久肖像权,用于搭建数字人素材库。横店曾经日薪600元的特约演员,如今在“卖脸”和“接戏”之间挣扎。但这桩生意比外界想象的更复杂。同样是“卖脸”,天差地别:王祖贤、吴启华们做定向授权,严格限定用途;横漂演员却被100元买断,连职业生涯一并锁死。更可怕的是灰色盗脸链:无需本人知情,直接从社交平台抓取几张生活照,就能完成AI建模,生成一段以假乱真的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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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受访者

一边是方桃子报价25.8万元,一边是真人演员100元卖脸:同一个夏天,同一个行业,冰火两重天。

宇书田的态度很干脆:“我的脸我自己留着用。我是一个有制作能力的人,你也偷不走我的脑子。”但她知道,很多同行正在被“偷脸”。她甚至提到一个风险:“提醒我身边人多注意,说万一有人盗了我的脸,去打视频跟他们借钱。”

6月24日,国家广电总局发布《微短剧发展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25日,网络视听司出台关于AI微短剧分类分层标准的管理提示,专门针对AI微短剧设立三级审核规则。监管开闸了,但落到具体的肖像权属、虚拟偶像代言责任、平台保底机制,仍有待完善。

这意味着,法律还没跟上,道德还在争论,但生意已经开始了。毛宽仁、宇书田、刘帅都没等到规则落地的那一天,但也没停在原地。

没有人能告诉你5年后这个行业会长什么样。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旧饭碗碎掉之时,新饭碗不会自动长出来。它需要你自己用手去捏。那些“筛不掉”的人,不是运气好的人,而是手里有真本事、眼里有方向的人。当AI的潮水涌来,你凭什么是那个“筛不掉的”人?

(文 | 易浠,图片来源 | 视觉中国,本内容转载自财经天下WEEK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