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顶红色的MAGA帽子、一段刷屏的短视频、一句"我代表全体人民"的竞选口号——如果这些也能算法西斯,那"法西斯"三个字还剩下多少分量?这正是荷兰政治学者罗桑·史密茨(Rosan Smits)在《这就是法西斯主义》一书里抛出的判断:旧幽灵没走远,只是脱掉了黑衬衫,换上了西装、领带和智能手机。
围绕这本2025年10月在荷兰上市、随后被翻译成英文并被历史学家蒂莫西·斯奈德背书的书,欧洲舆论场从去年秋天一直吵到今年夏天,还没停。
争议为什么这么大?先看看作者的分量。史密茨曾在荷兰克林亨代尔研究所负责冲突与暴力项目,后来跳到会员制新闻媒体De Correspondent当副总编。有学者背景,又懂媒体传播,写出来的东西自然不是纯学院派的枯燥文本。
她的判断锋利得很。旧式法西斯留给人的记忆是坦克、党卫军和集中营,但那是终点,不是起点。真正的开端埋在最平常的日子里——一句话、一场演讲、一次投票。等到坦克开上街,说什么都晚了。
关键的机关也在这里。史密茨把法西斯定义成"一套夺权战略",而不是一套信仰。这个定义好用,因为它可以套在很多政客头上;但它也危险,因为几乎任何一个强硬右翼领导人都能被这么套。
荷兰历史学家罗宾·特斯拉今年2月在《历史新闻》期刊上就直接开炮,说史密茨把法西斯写空了——真正的法西斯是有一套完整意识形态的东西,不是随便一个搞民粹的强人都能戴的帽子。
绕不过去的例子还是特朗普。史密茨在书里点到为止,没直接下结论,但意思很清楚:他熟练地用着那套老工具——法官不听话就骂法官,媒体不配合就叫"人民公敌",选举结果不喜欢就说选举被偷。
历史学家安妮·阿普尔鲍姆今年年初接受意大利《共和报》采访时也说过类似的话,认为白宫正在美化暴力、蔑视法治。但她加了一句很重要的话:美国现在还能正常运转,媒体照样批评总统。这句"补丁"说明什么?说明用"法西斯"给对手贴标签,越贴越顺手,也越贴越轻飘。
真正给史密茨的悲观论调打了一记响亮耳光的,是匈牙利。
十六年时间,欧尔班几乎重新设计了这个国家的宪政机器。宪法改过、选区划过、法官换过、媒体大部分归了自己人。到了2026年,无国界记者组织的排名把匈牙利的新闻自由甩到全球第七十几位,跟十几年前完全不是一个层级。史密茨书里把欧尔班当成"新型法西斯"的活样本,也不是没道理。
但今年4月,选民用选票把这套体系翻了过去。彼得·毛焦尔(Péter Magyar)领导的新党"尊重与自由党"(蒂萨党)拿下53%的选票,一举吃下199席议会的141席,凑够修宪门槛。5月中旬毛焦尔正式宣誓就职,欧尔班十六年长跑到此收官。
值得注意的不只是选举结果,还有新政府的动作。毛焦尔一上台就要修宪限制总理任期最多两届八年——等于给自己也套上笼子。
今年7月,公共广播M1台一度停播换血,官方在屏幕上打出致歉字幕,承诺"以后要真实、独立";6月,蒂萨党提交议案要重组公共媒体监管机构,把过去那种"党媒不分"的老路彻底切断。这些动作,跟史密茨笔下"民主在不可逆地倒退"的叙事完全对不上号。
当然,也别急着庆祝。老欧尔班没走人,青民盟还有52席,地方政府、司法系统、教会网络里还盘踞着大量旧班底。总统苏尤克拒绝辞职,毛焦尔已经放话要用立法手段把人换下来。所谓"民主自我修复",是个漫长的、还没走完的过程。可即便如此,选票能把一个执政十六年的强人送下台,这个事实本身就够打脸那种"民主已死"的论调了。
对面还有个更棘手的样本——意大利的梅洛尼。她所在的兄弟党往上追三代,能追到墨索里尼旧部搞的意大利社会运动。她年轻时候公开夸过墨索里尼,这段视频至今还在网上流传。按史密茨的清单,她一条条都能对上。
可执政这几年,梅洛尼干的事跟人们想象的"新法西斯"差得远。她跟布鲁塞尔谈判"复苏基金"谈得有来有回,跟华盛顿也能坐下来喝咖啡,经济政策上没搞什么惊天动地的破坏。
她把自己包装成"温和的极右",成了整个欧洲极右政党模仿的模板。真正扎人的地方在她的话——她是第一个把"大替代"这种边缘阴谋论带进欧盟主流话语的西欧领导人。这套说法把移民问题说成种族存亡问题,煽动性极强。
问题就出在这里:说过极端的话,不等于做过极端的事;反过来,做过温和的事,也不等于话没毒。史密茨的书把这两者捏在一起讲,读起来痛快,但落到具体人身上就容易失真。
她书里最有洞察力的一段,其实是拷问传统主流政党。极右能上桌,是因为中间派主动让了座。
德国基民盟在移民议题上不断向右挪,想跟德国选择党抢票;瑞典的老牌保守派几年前还宣称永远不跟瑞典民主党合作,转头就进了合作协议。这一挪一进,把原本属于极右的词汇——"再移民"、"文化替代"——变成了议会里的日常用语。禁忌一旦被打破,就装不回去了。
这套观察挺犀利。但史密茨给的解药——"守住民主的基本价值,回应民众真实关切"——听着漂亮,做起来是另一回事。选民为什么会往极右流?工资赶不上物价,年轻人买不起房,社区里的陌生面孔越来越多,福利体系越来越紧。这些是硬骨头,光靠喊"守护民主"的口号啃不下来。
顺便说一句,涉及台湾地区的相关议题时,欧洲一些极右政客近年也频繁借"民主对抗威权"的话术为自己贴金,甚至安排议员窜访台湾地区搞政治秀。这类操作跟史密茨批评的"利用民主话语摧毁民主实质"的套路,反倒有点异曲同工。
从欧尔班的败选、毛焦尔的改革、梅洛尼的两面、特朗普的争议一路看下来,会发现一个更深的问题:史密茨这本书更像一面镜子,照出来的未必是法西斯真的复活,而是西方社会左右阵营之间的裂缝有多深。把对手一律贴上"法西斯"标签,情绪上很爽,但对理解这个时代帮助不大。
真正的挑战,不在于给谁贴什么标签,而在于——民主制度在面对经济停滞、身份焦虑、移民摩擦这些新麻烦时,还有没有能力把不同群体拉到一张桌子上说话。这个问题,一本畅销书回答不了,一次选举也回答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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