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拍响那天早上,我正蹲在地上数毛票。念念的辅导班费还差三百,我已经拖了半个月。
开门看见一对穿得很体面的老夫妻,身后站着个夹公文包的男人。董秀英眼圈红着,递过来一张纸:“念念是谢家的孙女吧?我们做了鉴定。”
我盯着纸上那个名字,九年前分手那晚,他往我包里塞了个东西,说“如果哪天我不在了,这个能保你”。我从来没打开看过。
董秀英又拿出一张支票:“这个是补偿。至于念念的抚养权……”
法院见。
01
我是在超市理货的时候接到那个电话的。
手机震得货架都在抖,陌生号码,我以为又是推销。接起来,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说自己是谢家的律师,有重要的事要跟我谈。
我当时就愣住了。
谢家,这两个字我快九年没听人提过了。
上次听见,还是街坊邻居嚼舌根时说“那个谢家少爷娶了个富家女”。
我关掉水龙头,擦干手,回了句:“不谈。”
那头律师笑着说:“程女士,你确定吗?跟孩子有关。”
孩子。我一听到这两个字,心里就咯噔一下。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念念睡在旁边,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我盯着她的眉眼,跟那个人有七分像。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出门,门就被拍响了。
开门一看,直接傻了。
董秀英站在门口,穿着羊绒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旁边站着个老头,脸绷着,一身暗纹西装,手里拄着根文明棍。
再后面,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董秀英看见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佳琪,”她声音发颤,“我是谢君浩的妈妈,你还记得吧?”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一只手挡在门框上。
“有什么事就在这说。”
董秀英看了眼楼道,压低声音:“能进去说话吗?这儿……不太方便。”
我心里斗争了几秒钟。走廊尽头,邻居家的门开了一条缝,有人在偷看。
我把门让开了一条缝。
他们三个进来后,本来就不大的客厅一下子显得更挤了。
念念的玩具散在地上,茶几上还摆着昨晚没收拾的碗筷。
董秀英扫了一圈,眼眶又红了一层。
谢振华没坐,拄着文明棍站在窗边,看都没看我一眼。
律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程女士,你先看看这个。”
我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最上面的几个字。亲子鉴定报告。
再往下看,是一串数据,我看不太懂。但最后那行结论,哪怕我不识字也能看懂:支持谢振华与程念安存在祖孙关系。
我的手开始抖。
“什么意思?”我抬头看着董秀英。
董秀英眼泪掉下来了:“君浩出事了。车开上了隔离带,现在还在ICU躺着。医生说……可能醒不过来了。”
她说到这,哽咽着说不下去。
谢振华这时开口了,声音很硬:“我们整理他公寓的时候,发现了念念的照片和你的地址。他说过,这孩子是他的种。”
“他胡说!”我吼出来。
谢振华没理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在茶几上。那是念念刚出生时的照片,我手机拍的,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谢君浩手里。
“当初的事,我们不跟你计较。”谢振华拄着文明棍,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现在君浩躺在那,你女儿是他的孩子。我们谢家的血脉,不能流落在外。”
他说完,律师又递过来一张纸。
这回是支票。我瞟了一眼那个数字,脑袋嗡的一下。
可我没接。
“你什么意思?”
“让孩子认祖归宗。”董秀英擦了擦眼泪,“你是孩子的妈,我们不会亏待你。房子、钱,都好商量。只要让念念改姓谢,谢家一半家产,都是你的。”
一半家产。
我当时就傻了。
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支票,脑子乱得像一团浆糊。九年前他们怎么对我的,现在又想用钱把我女儿买走。
念念醒了,揉着眼睛从房间走出来,看见客厅这么多人,吓得躲到我身后。
“妈妈,他们是谁啊?”
我蹲下来抱住她,声音发抖:“没事,是妈妈以前认识的……叔叔阿姨。”
董秀英看见念念,眼泪又掉下来,伸手想摸她的脸。念念往后缩,躲开了。
我把念念推进房间关上门,转身对他们说:“你们走吧。这事,以后再说。”
董秀英还想说什么,谢振华拦住了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想清楚,打这个电话。机会只有一次。”
他们走了以后,我靠在门上,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念念从门缝里探出头,小声问:“妈妈,你哭了?”
我拼命摇头:“没有,妈妈没哭。”
念念跑过来抱住我,小小的手在我后背上一下一下拍着:“妈妈乖,不怕,有念念在。”
我抱着她,眼泪止不住了。
02
那晚我把念念哄睡着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
茶几上摆着那张名片,烫金的字体,谢振华三个字。旁边是那张支票,我用手指头碰了碰,纸张挺硬的。
九年前那个下雨的晚上,谢君浩来找我。
他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睛红红的。我从没见过他那样,平时多体面的一个人。
“佳琪,我对不起你。”他一进来就跪下了。
我吓坏了,拉他起来,他死活不起来,就那么跪在地上,把头埋在我膝盖上哭。
“他们要送我出国,说不去就断了我的经济来源。我爸还说,你这种女人……”
他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我这种女人。配不上他们谢家的女人。
我蹲下来,看着他哭成那样,心里像刀割一样。
“那你咋想的?”我问。
他不说话,只是哭。哭了好久,抬起头看我:“佳琪,你等我两年,就两年。等我毕业了,有工作了,我就回来把你接走。”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一个U盘,很小的那种。
“如果哪天我不在了,这个能保你和孩子不被欺负。”
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他说的是醉话。
我怀孕的事,是在他走之后一个月发现的。
一开始我不敢相信。跑了三家医院,验了五次,结果都一样。
我慌了。那时候我才多大,刚工作两年,连房租都是跟人合租的。
第一个告诉的人是我妈。
苏玉霞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打掉吧。人家不要你了,你还留着孩子干什么?”
我没说话,挂断电话。
第二个知道的是我爸。
程达专门坐了两个小时的车来城里看我,在出租屋里坐了半个下午,一句话没说。
临走时,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五千块钱。
“想生就生吧。爸养你。”
就这七个字,我那天哭了一整个晚上。
后来的事,我很少去想。不是忘了,是不敢想。
怀孕那十个月,我瘦了十斤。
妊娠反应重得不行,闻到油腥味就吐,吐完了还得去上班。
供不起房,搬到城郊那种隔断间,墙是木板隔的,隔壁打呼噜我都能听见。
最难的时候,口袋里就剩下三十块钱。离发工资还有一个礼拜。我买了一箱方便面,天天泡着吃。吃到最后一包,我看见那个包装袋就想吐。
程达每个月往我卡上打钱,不多,八百一千的。那时候他还没退休,工资也不高,跟我说没事,他有本事。
生孩子那天我差点没撑过去。
宫口开得慢,疼了整整二十个小时。
医生问家属在哪,我说就我自己。
旁边床的产妇,她老公在外面急得团团转,她妈给她擦汗喂水。
我一个人咬着被单,汗湿透了床单。
念念生出来那一刻,我听见她哭,自己也跟着哭。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心里想着,值了。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念念说过。
那天晚上,我把那个U盘翻出来了。
它一直放在一个旧铁盒子里,里面装着念念的出生证明、我的诊断书、一张谢君浩的照片。九年了,我从来没打开过这个U盘。
插上电脑,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
我戴上耳机,点开。声音很杂,听得出是在饭桌上。谢君浩的声音,谢振华的声音,还有董秀英的。
“爸,我跟佳琪是认真的。”
“认真的?你拿什么认真?你的学费还是谢家的房子?”
“我会自己赚钱。”
“行啊,你赚啊。赚够了再来跟我谈。现在,你给我出国。”
录音里,谢君浩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孩子呢?”
“什么孩子?”谢振华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
“佳琪怀孕了。”
接下来是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谢振华说话了:“拿掉。给她三十万。”
“我不!”
“你不什么不?你以为她怀的是金疙瘩?一个打工妹,配生我们谢家的种?”
我听到这里,手已经抖得不行。
录音里,谢君浩的声音很轻很轻:“爸,我替她们求你了。”
然后是一阵椅子响,似乎是有人站起来。接着是谢振华说的最后四个字:“说到做到。”
录音结束了。
我摘掉耳机,坐在黑暗里。窗外对面的楼亮着几盏灯,星星点点的。
谢君浩。那个我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的人。原来他求过他们。
可是他最后还是走了。
我想起签在离婚协议上那两个字,想起他走那天在机场发的短信:“佳琪,等我。”
他走了九年。等他的是什么?
他躺在ICU里,能不能醒都是个未知数。
我盯着那个录音文件,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时苏玉霞打来电话。
“佳琪,我听你舅妈说,谢家来人了?”
我没说话。
“你咋想的?他们到底是正经人家,念念跟着你,能有什么出息……”
“妈。”我打断她,“别说了。”
“你这孩子,咋就这么犟呢……”
我挂断电话,手机扔在沙发上。
第二天一早,我送念念去上学。路上一句话没说。
念念问我:“妈妈,昨天那些人是谁啊?”
“以前认识的。”
“他们说我是……孙女?”念念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我心里一紧。
“他们乱说的。别信。”
念念低着头不说话了。
03
我在超市干理货员已经三年了。活不累,但工资少得可怜。一个月三千出头,扣完社保拿到手两千多。
念念越来越大,花销也跟着往上窜。光补习班一个月就一千五,再加上吃穿日用,每个月都是紧巴巴的。
谢家律师后来又打过两次电话,我都挂断了。
但苏玉霞坐不住了。
那天是周五,我刚下班回家,就看见苏玉霞坐在客厅里,旁边坐着董秀英。
我愣了一下,脸一下子就沉了。
“妈,你这是干嘛?”
苏玉霞赔着笑脸:“人家董大姐特意来的,你咋也不让人坐下说话?”
董秀英站起来,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佳琪,我给你带了点水果。”
我没接话茬,把包放下,去厨房倒水。
苏玉霞跟进来,压低声音:“人家是真心实意的。你咋一点都不识好赖呢?”
“妈,你知不知道他们之前怎么对我的?”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人家不是来认错了吗?”
“认错?”我看着她,“他们是要抢念念。”
“怎么叫抢呢?人家也是当爷爷奶奶的,想见见孙女有啥错?再说了,念念跟着你,以后能咋样?你一个月挣那俩钱,她能上得起好学校吗?”
我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出去时董秀英还坐在那,看见我出来,小心翼翼地问:“佳琪,我能看看念念吗?”
“念念去同学家写作业了,不在。”
董秀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这是君浩的一些……东西。我想来想去,还是应该给你看看。”
她走后,我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都是念念的。百天的,周岁的,三岁在幼儿园的……有些连我都没有。
信是谢君浩写的。字迹很乱,看得出是在激动状态下写的。
“佳琪:
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
这九个字,我写了九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照片是我让人拍的,我一直在看着念念长大。我不敢来找你,因为我爸说过,他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那晚跟你分手,我录音了。他让我走,我说我不走。他说他们要让你生不出来孩子,我就留了个心眼。后来那份录音我放到U盘里,塞进你的包。
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给你留个后路。
我结婚了,是他们安排的。没过一年就离了。我不爱她,她也知道。
这几年我一直在喝酒,喝到胃出血。医生说再喝就没命了。我想,也许没命了更好。
那样我就能去见你和念念了。
可是我不敢死。
我怕你们还在恨我。
佳琪,如果哪天我不在了,别让念念恨我。告诉她,爸爸很爱她,只是没本事保护她。
如果有下辈子,我宁愿不当谢家少爷,当一个能配得上你的普通人。”
信到这里就断了。
我攥着信纸,眼泪滴在上面,字迹洇开了一片。
念念回来时,我已经把东西收起来了。
“妈妈,你眼睛怎么红了?”
“没事,切辣椒熏的。”
念念没多问,放下书包就去写作业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那封信,想着U盘里的录音,想着谢君浩躺在ICU的样子。
我恨他吗?
恨。
恨他当年没带我一起走。恨他结婚生子的选择。恨他在念念最需要爸爸的时候不在。
可是,我也知道,他做不了主。
谢振华那个人,我见过两面就记住了。控制欲太强,整个谢家都得听他的。谢君浩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念念在隔壁房间喊我:“妈妈,我睡不着。”
我过去,躺在她身边,搂着她。
“妈妈,我想问你个事。”
“嗯。”
“我有没有爸爸?”
我心里一颤。
“怎么突然这么问?”
“同学说我没有爸爸。舅妈也说过。昨天那个奶奶没说,但我感觉她是我奶奶。”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
念念翻了个身,面对着我:“妈妈,如果我有爸爸,他在哪?”
我抱住她,把她的头按在肩膀上。
“你爸……他在很远的地方。”
“那他为什么不来看我?”
“他……来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生病了,在住院。”
念念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那他会不会死?”
我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不会的。妈妈不会让他死的。”
念念睡着了,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谢振华说的“机会只有一次”,我想起就害怕。可是念念现在这个样子,我真的能给她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翻出谢振华的名片,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把名片塞回抽屉里。
04
周二下午,我下班回家,发现门锁换了。
我拿钥匙戳了半天戳不开,正纳闷呢,苏玉霞从里面开了门,一脸心虚地笑。
“妈,你咋换锁了?”
“那个……我怕不安全,就换了个新的。”
我没多想,进去一看,客厅里坐着董秀英和念念。
念念正坐在董秀英腿上,董秀英拿着手机,给她看什么东西。两人有说有笑的。
我脑子轰的一下炸了。
“妈!”
苏玉霞吓得一哆嗦。
“你干嘛?我就是带念念去见见她奶奶。又没去远。”
“谁让你自作主张的?”我声音都变了。
这时董秀英站起来,一脸尴尬:“佳琪,你别怪你妈。是我让她带念念去的。我就想看看孩子。”
念念从她怀里跳下来,跑到我身边,扯着我衣角:“妈妈,奶奶给我看了爸爸的照片。爸爸好帅啊。”
我鼻子一酸,蹲下来抱着她。
“念念,回房间去。”
念念看看我,又看看董秀英,乖乖走了。
等她关上门,我站起来看着董秀英:“我说得很清楚了。这事不急。”
“佳琪,我知道你怪我。我知道你恨我们。”董秀英眼眶红了,“可是孩子慢慢大了,她需要知道自己的身世。你不能瞒她一辈子。”
“谁说我要瞒她一辈子?等她再大一点,我会告诉她的。但不是现在。”
“那你有没有想过,等她再大一点,她会不会恨你?恨你为什么不早点让她见见奶奶?”
我被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苏玉霞在旁边帮腔:“佳琪,人家董大姐也是好意。你就别犟了。”
“妈,你给我闭嘴!”我吼了出来。
苏玉霞被我吓了一跳,眼眶一红,转身进了厨房。
董秀英看着我,叹了口气:“佳琪,我知道你一时半会接受不了。但我说的,你好好想想。孩子不能没个家。”
说完她拿起包,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君浩昨天有反应了。医生说这是好兆头。”
她走了以后,我站在客厅里,一动不动。
苏玉霞从厨房探出头:“晚上吃啥?”
“不吃。”
我推开念念的房门,她正趴在床上,拿着董秀英的手机看照片。
“妈妈,你看这张,爸爸小时候好可爱。”
我走过去,看见照片上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白衬衣,笑得很灿烂。眉眼跟念念确实很像。
“妈,奶奶说爸爸在睡大觉,很久很久才能醒。”
我嗓子发紧,说不出话。
“那爸爸醒来了,会来看我吗?”
“会的。”我听见自己说。
那天晚上又接到律师的电话。
“程女士,谢先生托我转告你,如果你愿意配合办理变更抚养权的手续,谢先生愿意在之前的基础上再追加三百万现金,学区房也可以直接过户给你。念念的成长和教育费用,由谢氏集团全额承担。”
我沉默了很久。
“我想见见念念的爸爸。”
对面律师似乎愣了一下:“谢君浩先生现在在ICU,外人不能探视。”
“那你们就别跟我提什么抚养权。”
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苏玉霞又提起了这事。
当时我正在厨房洗碗,她站在旁边,欲言又止了好一阵。
“佳琪,妈跟你说个事。”
“昨天董大姐跟我说,他们愿意把城东那套复式楼给你们娘俩住。念念上学也方便。”
我没吭声。
“佳琪,你也不小了。一个人带着孩子,多难。你要是松个口,念念以后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我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篮,擦了擦手,回头看着苏玉霞。
“妈,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傻?”
苏玉霞一愣:“咋这么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只要为了念念好,什么都该答应?”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他们当年逼我堕胎,逼他儿子出国,现在他儿子躺在那了,又跑来说要认孙女。凭什么?凭他们有钱?”
苏玉霞被我说得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你、你这孩子,咋这么犟呢?”
“我这辈子就这一个毛病。不是我的东西,我不要。”
我擦干手上的水,回房间去了。
可刚坐到床上,手机就又响了。
又是那个律师。
“程女士,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必须提醒你,我国婚姻法规定,非婚生子女享有与婚生子女同等的权利。也就是说,念念的爷爷奶奶是有权主张探望权的。”
“你们想干嘛?”
“我们并不想走到那一步。但如果你是这种态度,那我们也只能走法律途径了。”
我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
“你们试试。”
05
法院的传票是星期五下午送到的。
我那天轮休,在家洗衣服。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是法院的人,我当时脑子就懵了。
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手都在抖。
打开一看,是起诉状。原告:谢振华。被告:程佳琪。案由:变更抚养权纠纷。
我靠墙站着,把那几页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个字都认得,但连在一起就是不相信。
谢振华真的把我告了。
他把法院传票给我发过来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对着那张传票发了一晚上的呆。
念念几次从房间出来,看见我那个样子,也没敢说话,自己悄悄倒了杯水又回去了。
程达第二天一大早就过来了。
他坐在我旁边,把那几张纸看完,脸绷了半天,一个字没说。
“爸,我咋办?”
程达把传票放在茶几上,点了根烟。他已经戒了两年,这回又抽上了。
“孩子,你怕不怕?”
“怕。”
“怕啥?”
“怕他们把念念抢走。”
程达吸了一口烟,看着烟雾在头顶散开:“他们抢不走的。你是我闺女,我不准他们欺负你。”
就这一句话,我在他面前哭了。
从怀孕到现在,九年了,我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哭过。可那天早上,我在我爸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程达拍拍我的背:“傻孩子,别哭了。他们有钱,我们有道理。法庭上,道理比钱管用。”
那天下午,我翻出那个U盘,插上电脑,又把那段录音听了一遍。
听完后,我打给了那个律师。
“我同意探视。法院开庭之前,让我见一次谢君浩。”
律师沉默了一会儿:“我去协调。”
三天后,我站在了市第一人民医院的ICU门口。
换上防护服,戴上口罩和帽子,跟着护士走进去。
谢君浩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头上缠着纱布,脸上有好多道伤痕,已经结痂了。医生说他脑部受损严重,什么时候能醒,没人说得准。
我站在他床边,看着那张曾经很熟悉的脸。
九年了。
他瘦了很多,脸上有了皱纹,头发也有些白了。三十七岁的人,看着像四十好几。
护士出去了,就剩我们两个。
“谢君浩。”我叫他的名字。
没有反应。
“我来看你了。你不是说要等我的吗?”
声音哽咽了。
“你不是说会回来接我的吗?”
“你这个骗子。说话不算话。”
“你知不知道你有个女儿?她叫念念。跟你长得一模一样。她问我很多次爸爸在哪,我一直不知道咋回答。”
我握住他的手,凉凉的,没什么温度。
“你给我爬起来。你欠我的。你欠念念的。你不能就这么躺着。”
眼泪滴在他手上。
就在这时,我感觉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愣住了,盯着他的手。
又动了一下。
我抬头看他的脸,他的眼皮在微微抖动,像在做梦。
“医生!医生!”
护士和医生跑进来,一阵忙活。
我被请了出去,在走廊里站了大半个小时,腿都站麻了。
医生出来时,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病人出现了一些神经反射。这是好现象,但离清醒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你们家属要有耐心。”
我点点头。
走出医院大门,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太阳很刺眼。
手机响了,是那个律师。
“程女士,法院通知了,定在两周后开庭。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知道。”
“谢先生这边,最后问一次。你愿意庭外和解吗?”
我看了看身后的医院大楼。
“不和解。庭审见。”
06
开庭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给念念做了早饭,煎了荷包蛋。念念吃得很香,不知道今天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出门前,我站在卫生间镜子前看自己。黑眼圈很深,头发随便扎着,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
我换上了唯一一件还能上得了台面的正装。那是三年前为了应付公司年会买的,穿上去紧了些,但好歹看得过去。
法院的大楼很高,门口有不少人进进出出。
谢振华和董秀英已经到了。董秀英穿着深色套装,眼圈红红的。谢振华还是那样,板着脸,拄着文明棍,谁也不看。
双方律师坐定后,法官宣布开庭。
谢振华请的是市里有名的大律师,上来就列了一大堆所谓的证据。
“根据我方调查,被告程佳琪女士目前月收入为两千八百元。租住于老旧小区,房屋面积不足五十平米。且被告名下无任何房产、无存款、无社会保障。除此之外,被告家庭存在严重的教育缺陷,被告本人高中肄业,无法为孩子的学业成长提供有效指导。”
他说得头头是道,每一条证据都摆在法官面前。
我坐在被告席上,手指攥得发白。
“相比之下,我方当事人谢振华先生,为谢氏集团创始人,名下资产过亿。可为孩子提供最优质的教育资源、最全面的成长保障。此外,我方当事人拥有丰富的家庭教育经验和资源。综上所述,我方认为,孩子程念安与谢振华先生共同生活,更有利于孩子的身心健康。”
法官转向我:“被告,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站起来,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
“法官,我有证据要提交。”
我的律师接过文件袋,当庭播放了一段录音。
审判庭里安静下来。
录音里,谢君浩的声音传出来:“爸,佳琪怀孕了。”
然后是谢振华的声音:“拿掉。给她三十万。”
接下来是谢君浩求情的声音:“爸,我替她们求你了。”
谢振华冷冷说了四个字:“说到做到。”
录音播放完毕,审判庭里一片死寂。
谢振华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文明棍在地上敲了一下:“这是伪造的!法官,这是伪造的证据!”
我的律师不慌不忙地拿出另一份文件:“这是技术鉴定报告,确认录音的真实性,未经任何剪辑处理。另外,还有一份九年前谢先生要求被告堕胎的诊断记录。”
整个审判庭的注意力都转到谢振华身上了。
谢振华拄着文明棍站起来:“那都是过去的事!现在孩子是谢家的,法律上我们有权利!”
“是,你们有权利。”我看着他说,“但你们没有资格。九年前你们让我打掉孩子,现在又想从我手里抢走她。凭什么?”
女法官摘下眼镜,沉默了好一会儿。
“鉴于本案涉及未成年人利益,法院将依法作出裁决。现在休庭,择日宣判。”
我走出法庭时,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董秀英追了出来:“佳琪,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回头看着她,没说话。
“我知道老谢不对。我知道。可我、我就想看看孙女。君浩躺在那,我一个人……”
她哭了。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不是还没醒吗?”我说,“等他醒了,让他自己来谈。”
我转身走了,留下董秀英一个人站在法院门口。
回到家,苏玉霞坐在沙发上发呆。看见我进来,小心翼翼地问:“咋样了?”
“还没判。”
“那念念……”
“在我这。谁也别想带走。”
苏玉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天晚上,念念突然问我:“妈妈,我今天听到舅妈说,你要把我送给别人。”
我一下子愣住了:“谁说的?”
“她说你养不起我,要让我跟奶奶过。她说你不要我了。”
念念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蹲下来,抱着她,使劲摇头:“念念,妈妈永远不会不要你。你相信我。”
“那他们还说你养不起我。”
“谁说妈妈养不起你?妈妈有工作,妈妈能赚钱。”
“那你还让我上辅导班吗?”
“上。”
“那你还能给我买小裙子吗?”
“买。妈妈什么都给你买。”
我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一点都不踏实。
那天深夜,我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马路上偶尔有一辆车开过,车灯划破黑暗,又消失在远处。
手机响了,是那个律师发来的消息:“程女士,谢先生愿意庭外和解。条件可以再谈。”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没回。
回头看了一眼念念的房门,灯已经灭了。
07
第二次开庭前,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医院打来的。谢君浩醒了。
我到医院时,他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看见我,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佳琪……”
他伸出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
“你瘦了。”他说。
我没回答,反问他:“你知道你爸妈做的事吗?”
谢君浩愣了一下:“什么事?”
“他们去法院告我,要抢念念的抚养权。”
谢君浩的眼睛瞪得很大:“我爸……不会的,他不会那样的。”
“录音是你给我的。里面他说了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
谢君浩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我替她们求你了。说到做到。我记得。”
他看着我:“佳琪,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念念。”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有用。”他突然激动起来,“我要出院。我要去法庭。我要跟我爸说清楚。”
“你疯了?你现在这样,医生能让吗?”
“我不管。我不能让他抢走念念。”
他说着就挣扎着要起来,我按住他。
“你冷静点。”
“冷静不了。我从十八岁到三十七岁,一直在听他安排。我不想再听了。”
护士听到动静跑进来,给他打了一针镇定剂。他慢慢安静下来,眼睛还看着我。
“佳琪,等我。我一定去。”
我走出病房时,董秀英站在走廊里。
“君浩醒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要去法庭。”
董秀英的脸色变了:“佳琪,你不能让他去。他现在这样,万一出点什么事……”
“那是他的选择。”我看着她说,“你们当年把他逼走了。现在他醒了,他想做点什么,你们还要拦着?”
董秀英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来。
我回到家里,翻出那个铁盒子。里面除了录音U盘,还有一张诊断书。
九年前的。写着“先兆性流产风险,建议卧床休息,否则可能造成终身不孕”。
那是谢振华派人来逼我堕胎那天,我从医院拿到的诊断书。
我想起那天的事。他们来了两个人,都是男人。说要带我去医院,说已经跟医生都联系好了。我说不去,他们就不走。
最后程达拿着铁锹站在门口,两个人才走了。
临走时,他们说:“程佳琪,你最好识相点。谢家的钱,能动几辈子。”
我没说话,拿着检查单的手一直在发抖。
那是我最接近妥协的一次。
可我没有。
我生下了念念。
第二天开庭时,我没想到谢君浩真的来了。
他坐在轮椅上,被一个护工推进来。穿着病号服,头上还缠着纱布。
谢振华看见他,脸色一下子青了:“你来干什么?”
“爸,我来阻止你。”
谢君浩的声音很弱,但很坚定。
“你疯了?你现在这个样子,跑出来干什么?”
“我没疯。疯的是你。九年前让我逼她堕胎的是你,现在抢她女儿的是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当着法官的面,父子俩吵了起来。
谢君浩转着轮椅面向法官:“法官,我来说。念念是我的孩子。她妈没偷没抢没犯法。一个人把孩子养到九岁,吃了多少苦,你们知道吗?”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发颤。
“我躺在那的时候,我听见了。她在我床边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见了。她说念念问我爸爸在哪。她说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谢振华在旁边喊:“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谢君浩转向他,“爸,你别争了。我不争谢家的财产,我也不争别的。我就想要一个家。你懂吗?我就想要她们回家。”
谢振华的脸抽搐了一下。
然后他突然捂住了胸口,整个人往后倒下去。
“爸!”
谢君浩从轮椅上摔下来,爬向他。
整个法庭乱成一团。
救护车来了,谢振华被抬走了。谢君浩也被护工扶起来,重新坐回轮椅上。
法院宣布择日宣判。
我站在法庭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08
谢振华住进了医院,跟谢君浩一个病房。
肝癌晚期。
医生说他不行了,最多还有两三个月的时间。
这消息是我从律师那听说的。
董秀英那几天憔悴了很多,头发一下子白了大半。她每天守在病房里,谁都不理。
我去医院看谢君浩时,看见谢振华躺在另一个病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谢君浩坐在轮椅上,握着他爸的手。
“爸,你别走。”
谢振华睁开眼,看着他。眼神比以前柔和了很多。
“儿子,爸对不起你。”
谢君浩哭得说不出话来。
“爸这辈子,把钱看得太重了。觉得有钱就啥都能办到。可是你看,爸现在躺在这,再多的钱又管什么用?”
“爸……”
“你去找佳琪吧。去找念念。爸不拦你了。”他说到这,咳嗽起来,“法院那边,我撤诉了。你们都回来吧。”
我站在门口,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那个曾经那么强势的人,现在躺在病床上,连说话都没什么力气了。
过去的一切,好像也随着他的病,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董秀英走出来,看见我,眼眶红红的。
“佳琪,你都听见了?”
“老谢一辈子都没服过软。今天是头一回。”她抹了抹眼睛,“佳琪,你能原谅我们吗?就算不原谅我,也原谅他。他没多少日子了。”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不恨你们了。但念念的事,得看她自己。”
董秀英点了点头:“行。啥都行。”
那天下午,我带着念念去了医院。
念念站在病房门口,看见谢君浩坐在轮椅上,脚边放着一束花。
“爸爸?”她怯怯地问。
谢君浩看见她,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
“念念,是爸爸。对不起啊,爸爸来晚了。”
念念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去,把手放在谢君浩的膝盖上。
“爸爸,你怎么哭了?”
“爸爸是高兴的。”
“高兴也会哭吗?”
“会的。太高兴了也会哭。”
念念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伸手帮他擦了擦眼泪。
“那爸爸以后不要哭了。妈妈说哭对身体不好。”
谢君浩笑了,使劲点头。
谢振华躺在病床上,一直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董秀英坐在床边,拉着他的手,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09
谢振华的病情恶化得很快。
不到一个月,他已经起不来床了。全靠打针和营养液维持着。
谢君浩出院了,但还得拄着拐杖。
他每天来医院,有时带着念念。念念已经会喊“爷爷”了,谢振华听见,总会露出笑容。
有一天下午,医院里只有谢振华和念念两个人。
董秀英去食堂买饭了,谢君浩去办出院手续。我带着念念来看他,临时有事走开了一会儿。
等我回来时,听见病房里传来谢振华的声音。
“念念,过来,让爷爷看看你。”
念念走近了一些。
“你长得真像你爸爸。你爸爸小时候,也跟你一样。”
“爷爷,你疼吗?”
谢振华沉默了一会儿,说:“疼。”
“那你怎么不吃药?”
“吃了也没用。爷爷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了。”
“去哪?”
“去见你太爷爷。”
“那你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
念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你会想我吗?”
谢振华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会。爷爷天天想你。”
我站在门外,眼泪也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把谢君浩叫出来,在他家楼下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你爸……还有多少时间?”
“医生说顶多一个多月。”
“佳琪,我想搬回去住。”
我愣住了:“搬哪?”
“搬你们那。租个房子,带着我妈一起。”他看着我说,“我想跟你一起照顾念念。”
“你别闹了。”
“我没闹。我想明白了。以前我没用,事事都听我爸的。现在我不想再那样活了。”
他说得认真,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不出有什么假。
“念念,她会不会接受?”
“她今天跟爷爷说再见的时候,她叫了我一声爸爸。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那就够了。她能叫一次,就能叫第二次。第三次。以后天天叫。”
我看着他,这个男人,九年前跪在雨里,现在坐在长椅上,脸上的伤痕还没完全好。
“谢君浩。”
“嗯?”
“念念画画的时候,喜欢在边上画个太阳。我问她为啥,她说因为这样她就知道爸爸在哪。”
谢君浩愣住了,然后捂住了脸,肩膀抖动着。
我盯着远处的路灯,光晕有些模糊。
10
谢振华走的那天,天气很好。
太阳照进病房,暖洋洋的。
他走得很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念念握着他的手,说爷爷睡着了。
董秀英哭得撕心裂肺,谢君浩站在旁边,眼眶红着,但没哭。
我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到了九年前那个下雨的晚上。谢君浩跪在地上,谢振华坐在车里,董秀英站在车门边。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葬礼那天,念念穿了一身黑色的衣服,站在谢君浩旁边,像个小大人。
她问我:“妈妈,爷爷去哪了?”
“爷爷去天上了。”
“那他还能看见我吗?”
“能。爷爷一直在看着你。”
念念点了点头:“那我要好好学习,让他看见我考一百分。”
我笑了笑,没说话。
谢振华的遗嘱很快就在律师那里公开了。
他把谢家一半的财产都留给了念念,另一半给了董秀英和谢君浩。
谢君浩拿着那份遗嘱,看了很久。
“我不要。”他说。
律师愣了一下:“谢先生,这是你父亲的遗愿。”
“我说我不要。都给我妈。我娶老婆,自己能赚钱。”
我看着他,觉得他好像真的变了。
葬礼结束后,苏玉霞找我谈话。
“佳琪,你现在跟那个谢君浩,咋打算的?”
“没咋打算。”
“他要是想跟你复婚呢?”
“他现在没想那些。”
“那你咋想的?”
我沉默了好久,说:“妈,我想好好活着。把念念养大。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苏玉霞叹了口气:“你呀,打小就犟。随你吧。”
三个月后,谢君浩在城东租了个房子,把董秀英接过来住了。离我住的地方不远,走路十几分钟。
他想让念念每周过去住两天,我同意了。
一开始念念不太愿意,后来慢慢习惯了。每次去,董秀英都会给她做好吃的。谢君浩教会了她骑自行车,带她去公园放风筝。
有一次,念念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画。
“妈妈,你看,我画的。”
画上有四个人:一个小女孩,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还有一个老奶奶。
“这是念念,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奶奶。”念念指着画上的人说。
我心里一酸,蹲下来,看着那幅画。
画上的太阳很大,金灿灿的。
“妈妈,爸爸说以后我们可以一起住。他说他有大房子,可以给我买好多好多玩具。”
我看着念念的眼睛,那双眼睛跟谢君浩一模一样。
“那你想不想啊?”
念念想了想,说:“想。但我要跟妈妈住。”
“妈妈也会住的。”
“真的吗?”
“真的。”
那天晚上,谢君浩打来电话。
“念念的作业写了吗?”
“写了。”
“她今天跟我说,她想让你搬过来住。”
“佳琪,我也想你。”
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咋知道我也在想你?”
“因为我天天都在想。想到胃疼。”
我笑了:“你嘴巴还是那么甜。”
“不是甜。是真的。”
我挂断电话,转身去看念念。她已经睡着了,抱着那个玩偶,嘴角还带着笑。
我把窗户关上,拉好被子。走到客厅,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U盘、诊断书、信。
我把它们都收起来,放进了抽屉最里面。
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床头柜上,放着念念画的那幅画。太阳很亮,很暖。
窗外,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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