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潮汕一富豪晚上被托梦,身上连续发生怪事,至今无法解释
林振南从梦里惊醒的时候,后背全是冷汗。
他梦见父亲站在老厝的天井里,背对着他,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沾满泥。天井里的青苔湿漉漉的,父亲一句话不说,只是用手指着东南角那口废井。林振南想走过去,脚却像钉在地上,怎么也迈不动。父亲慢慢转过头来,半边脸是正常的,另外半边脸却焦黑一片,眼窝深陷,嘴唇翕动,发出一种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声音:“阿南,井……井……”
然后他就醒了。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凌晨三点四十七分。窗外有风,吹得楼下那棵百年榕树哗哗响,叶子摩擦的声音像无数只手在挠玻璃。林振南坐起来,摸过床头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凉意一直窜到胃里。他伸手去按床头灯,按了两下,没亮。又按第三下,灯才啪地亮起来,惨白的光填满整个卧室。
妻子陈秀莲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事,睡你的。”林振南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前。外面黑沉沉的,远处的韩江像一条黑色的带子,偶尔有夜航的货船拉一声汽笛,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他盯着东南方向看了一会儿,那里是老厝的位置,隔着三条街,一片低矮的瓦房挤在一起,在夜色里像一堆蹲伏的兽。
他揉了揉脸,觉得自己有点神经了。一个梦而已。
但接下来的三天,这个梦每晚准时来。一模一样,父亲站在天井里,指着那口废井,半边焦黑的脸,翕动的嘴唇,还有那句“阿南,井……”每次都在凌晨三点四十七分醒来,分秒不差。
第四天早上,林振南坐在餐桌前,手里捏着半根油条,眼睛下面两团青黑。陈秀莲给他盛粥,看了他一眼:“你这几天到底怎么了?半夜总起来,白天又没精神。”
林振南没说话,低头喝粥。粥是白粥,配着橄榄菜和煎蛋,他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我回老厝看看。”
陈秀莲的手顿了一下:“老厝?都空了两年了,去看什么?”
“就是去看看。”林振南站起来,从衣帽架上拿下外套,“中午不用等我吃饭。”
他开着自己的黑色皇冠车出门。1998年的潮汕,大街小巷都是摩托车和三轮车,皇冠车在路上显得扎眼。林振南在汕樟路开了家建材公司,前几年靠做陶瓷地砖发了财,去年又在澄海那边开了分厂,在本地算是叫得上名号的人物。但他今天没去公司,车子拐进老城区,路越来越窄,两边的骑楼外墙斑驳,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砖头。
老厝在打银街深处,是一排三座的老式潮汕民居,中间是祖上传下来的四点金格局,左右各带一座下山虎。两年前林振南把母亲接到新买的商品房去住,这里就空了下来,只每个月请人打扫一次。车子开不进巷子,他在巷口停下,步行进去。
巷子很静,两边的老房子大多关着门,偶尔有老人坐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林振南走到老厝门前,掏钥匙开门。铁门生锈了,推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天井里长满了青苔,前几天下过雨,石板缝里还汪着水。林振南站在天井中间,目光慢慢移向东南角。
那口废井还在。
井圈是用青石砌的,半米高,上面爬满了藤蔓。井口压着一块厚木板,木板上又压了两块石头。林振南记得这口井打从他记事起就封着,父亲从来不让他靠近,也不说原因。有一年他偷偷掀开木板往里扔石子,被父亲看见,狠狠抽了一顿竹条,那是他记忆里父亲唯一一次打他。
他走到井边,蹲下来,伸手去摸井圈上的青苔。石头冰凉,湿滑。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掀开木板。
“阿南?”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林振南猛地回头。巷口那个卖粿条面的阿婶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只红色塑料桶,正探着头往里看。
“真是你啊,我还以为进贼了。”阿婶笑着说,“你妈妈让我有空过来看看,我寻思着今天过来扫扫院子。”
林振南站起来:“阿婶,你最近有没有来过?”
“前个星期来过一次,就扫了扫地,没动别的。”阿婶走过来,也看了一眼那口井,“这井什么时候能填掉?留着总归不好。”
“填掉?”
“你爸爸在世的时候就说要填,后来病了,也没顾上。”阿婶叹了口气,“你说这井邪不邪,你爸爸那年也是梦见你阿公,非要回来挖井,挖了两天,人就倒了……”
林振南心里咯噔一下:“我爸爸挖过这口井?”
“挖过啊,你忘了?大概……八十年代那会儿,你才十几岁。你爸爸说梦见你阿公说井里有东西,就回来挖,挖了不到两米,就说头晕恶心,当天晚上就发起高烧,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后来就再也没提过这事。”
林振南站在井边,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可他觉得后脖颈一阵阵发凉。父亲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
阿婶开始打扫院子,林振南又在井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出门。他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厝,阳光正好打在天井里,那口井在光影交错的角落里,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回到公司,秘书小周迎上来:“林总,澄海那边打电话来,说工地出了点事,有批地砖出了问题。”
林振南皱了皱眉:“什么问题?”
“说是有三箱货色号不对,工地那边要退。”
“哪批货?”
“上周发过去的那批优等品,三万片。他们说抽检到其中几片色差超标。”
林振南摆摆手:“跟老陈说,让他下午过去处理一下。”
小周应了一声退出去。林振南坐在办公桌后面,打开抽屉,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他平时抽烟不多,但今天总觉得心里堵得慌。那个梦,阿婶的话,还有那口井,像三根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是弟弟林振北。
“哥,妈说你这几天睡不好?”振北的声音带着一贯的轻快,“要不要过来我这边喝两杯?我弄了条好鱼。”
“不去了,晚上还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嫂子说你早上饭都没吃几口就出门了,别把自己搞得太累。”振北顿了顿,“对了,哥,你最近……有没有梦见什么?”
林振南握电话的手一紧:“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随便问问。我前天晚上梦见阿爸了,怪得很,他站在老厝天井里,一直指那口井。我吓得够呛,醒了之后还心悸了半天。不过一个梦而已,估计是最近太累了。”
林振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振北,你现在过来公司,我有话跟你说。”
二十分钟后,林振北坐在林振南办公室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只打火机。他比林振南小五岁,从小被宠着长大,性子散漫,三十多岁了还在做茶叶生意,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但兄弟俩感情不错,林振南有什么烦心事,偶尔也会跟他说。
“你梦见阿爸了?”林振南问。
“梦见了,前天晚上。他站在天井里,指着那口井,嘴里一直说井井井。”振北说着打了个寒战,“那画面太真了,我今天早上起来还觉得背后发毛。哥,你说这算不算托梦?”
林振南没回答,反问他:“你记不记得阿爸以前挖过那口井?”
“挖井?”振北想了想,“没印象。我那时候才多大。不过我记得阿爸从来没让我靠近过那口井,有次我爬到井圈上玩,被他拎下来,在院子里罚站了一下午。”
林振南沉默片刻,把自己这几天的梦跟振北说了。振北听完,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连日子都一样?凌晨三点四十七?”
“一样。”
“哥,这也太巧了。两个人都梦到阿爸指着井,还都记得时间……”振北把打火机往茶几上一放,“要不我们回去看看?说不定井里真的有什么东西。”
林振南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不信这些?”
“我是不信,可这也太邪门了。再说那老厝迟早要处理,井一直不填,我心里也不踏实。”振北站起来,“就这个周末,我跟你一起去。”
周末还没到,事就先来了。
那天晚上,林振南又梦见了父亲,但这一次不同。梦里他站在井边,低头往井口看。木板不知什么时候被掀开了,井里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他看见水面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泛着微光,水面上浮着一样东西,模模糊糊的,像一只鞋,又像一只布包。他想凑近看清楚,身后突然有人推了他一把。他整个人往井里栽去,风声在耳边呼啸,井壁上滑腻的青苔擦过他的手臂,凉得刺骨。他吓得大叫,猛地醒过来。
这一次,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分秒不差。但他的右手臂上,真的多了一道青黑色的痕迹,像被人握住手腕用力拽过。他撸起袖子仔细看,那痕迹从手腕延伸到肘弯,边缘模糊,用手指按下去,不痛不痒。
陈秀莲被他的动作吵醒,睡眼惺忪地问:“又做梦了?”
林振南“嗯”了一声,没把手臂上的事告诉她。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梦里被推下去的感觉太真实了,连失重感都清晰得可怕。他确信那双手,是一个人的手,温热,粗糙,带着老茧。
第二天,他去了一趟医院。朋友老何在市中心医院当内科主任,听了他的描述,又看了看他的手臂,笑着说:“老林,你这是神经性皮炎,过敏引起的。最近换季,很多人身上长这种东西。”
“可我不痒也不痛。”
“不痛不痒的才叫神经性皮炎,痛了痒了就是湿疹了。”老何给他开了两支药膏,“涂几天看看,少熬夜,别老想那些有的没的。”
林振南没再说什么,拿了药膏回公司。他在办公室坐了一上午,心里七上八下。中午的时候,他给一个熟人打了电话。那人叫郑九,在潮汕民间专门替人看风水、合八字、解梦,年轻时还做过几年“神明附体”的乩童,五十岁后金盆洗手,但偶尔还会给老主顾帮帮忙。
林振南跟郑九认识纯粹是因为生意。三年前他买一块地建分厂,请郑九去看了风水,后来生意顺风顺水,他对郑九也就多了几分敬重。电话接通后,林振南把最近的梦和手臂上的痕迹简单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振南啊,”郑九的声音沙沙的,“你父亲当年找我师父看过一件事,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什么事?”
“你父亲没跟你说过?”
“没有。我父亲去世前什么都没交代。”
“那我也不能多说。只告诉你一件事——那口井,你最好不要动。”
“为什么?”
“你父亲当年动了,搭上了半条命。”郑九顿了顿,“我师父临终前交代过,那口井里封着东西,非金非木,不是人间该有的。你父亲是为了救你才去动它的,你如今有了钱,有了家业,何必再去碰?”
林振南听得浑身发冷:“郑叔,你说我父亲为了救我?什么意思?”
“那年你生了一场大病,还记得吗?你十一岁,烧了七天七夜,医生说没救了。你父亲走投无路,去求我师父。我师父说,你命里有一劫,跟你们家那口井有关。你父亲为了解这个劫,在井边跪了三天三夜,后来按我师父的吩咐挖了井,从里面取了一样东西出来,才把你的命压住。但他自己损了阳寿,后来身体一直不好……”
林振南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想起来了,十一岁那年他确实生过一场大病,病好后整个人瘦得脱了形,母亲天天炖乌鸡汤给他补。但那之后父亲的身体就一年不如一年,咳嗽、失眠、胸口疼,查不出大病,就是整个人慢慢垮下去,五十二岁就走了。他一直以为父亲是积劳成疾。
“郑叔,那口井到底怎么回事?”
“别问了。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不得安稳。”郑九的声音变得很轻,“你听我一句劝,别回老厝,别碰那口井。你父亲在下面会保佑你的。”
电话挂断后,林振南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天色暗下来,远处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他摸出烟,又点了一根,烟雾里那些梦境和郑九的话搅成一团,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他没有听郑九的话。
第三天,林振南跟弟弟振北一起回了老厝。他没有把郑九的话告诉振北,只说去把井打开看看。振北倒是积极,带了两把铁锹、一副粗麻手套、一只强光手电筒。兄弟俩把车停在巷口,步行进去。
这天是星期六,巷子里比平时热闹些,几个小孩骑着自行车穿来穿去,看见林振南的皇冠车,都停下来看。兄弟俩走进老厝,阿婶不在,天井里刚扫过,青苔刮掉了一层,石板缝里还留着扫帚的痕迹。
林振南站在井边,深吸一口气。井圈上的藤蔓被阿婶清掉了一些,露出青石本来的颜色,上面有浅浅的刻痕,被岁月磨得模糊,看不出是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振北,振北正盯着井口,脸色发白。
“哥,要不……改天再来?”
“来都来了。”林振南弯下腰,把井口的两块石头搬开,又去掀那块厚木板。木板很重,上面长了一层黑绿色的霉,手摸上去又湿又滑。他用力一抬,木板“咣”地砸在地上,井口露了出来。
一股陈腐的气味从井里涌上来,混着泥土和水的腥气。林振南往井里看,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振北打开手电筒,对着井下照去。
光线先照到井壁,上面生满了深绿的青苔,往下五六米,水面出现了,在手电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水很满,离井口不远,应该是有地下水渗进来。
“什么也没有啊。”振北把电筒转了一圈,“哥,你看,就是一口普通的井。”
林振南接过手电筒,仔细看。水面上浮着些枯叶和垃圾,角落里有一团黑影,他屏住呼吸,把电筒光打过去。
是一只死老鼠,泡得发白,肚子胀得滚圆。
他松了口气,正要把木板重新盖上,忽然看见水面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就在井壁和水面交界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灰白色的影子,像是一块布,又像是一块牛皮纸。
“振北,你看那里。”他指给振北看。
振北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好像是个塑料袋。”
“不像是塑料袋。”林振南从旁边找了根竹竿,往水里伸去。竹竿有三四米长,勉强碰到水面。他试着去挑那个影子,一碰,那东西软软地沉了下去,过一会儿又浮起来。
“别弄了哥,脏得很。”振北在旁边捂着鼻子。
林振南没理他,又挑了几下,那个东西被竹竿带得浮上来一点。他终于看清了,那是一只小鞋,婴儿穿的虎头鞋,红布底子,上面绣着金线,泡在水里不知多少年,红布已经褪成粉色,金线也黯淡无光。
“一只鞋。”他说。
振北凑过来看:“婴儿鞋?谁家往井里扔婴儿鞋?”
林振南的竹竿顿住了。他看到更深处还有东西,模模糊糊的,像是有一个箱子,又像是编筐,在水底沉着。他正想再看仔细一点,竹竿突然猛地往下一沉,像是水下有什么东西拽了一把。
他“啊”了一声,竹竿脱手掉进井里。紧接着,他感到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井口倒去。振北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拽了回来。两人摔在天井地上,林振南的后脑勺磕在石板上,眼前冒金星。
“哥,你怎么了!”振北扶住他。
林振南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他盯着井口,那根竹竿在井水里半沉半浮,慢慢往井底沉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气都吸不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声音沙哑:“我没事,脚滑了。”
振北扶他起来,两人都惊魂未定。林振南没有再看那口井,走到天井另一侧,蹲下来用力咳嗽。他咳出了几口粘液,喉咙里那股堵着的感觉才慢慢散去。
“哥,我们还是把井盖上吧。”振北的声音在发抖,“这地方……不对劲。”
林振南点了点头。两人把木板重新盖上,压上石头。振北特意多搬了一块石头压在上面。走出老厝的时候,林振南回头看了一眼,天井里的阳光不知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光线暗下来,那口井在阴影里显得特别黑。
当天晚上,林振南没有做梦。他睡得很沉,一觉到天亮。第二天早上醒来时,他几乎要以为那些事情都过去了。但当他掀开被子,看到自己的双脚时,整个人僵住了。
两只脚踝上,各有一圈青黑色的淤痕,像被什么人用力握住过。
他想起昨天在井边的那一下,是振北拉住了他的后领,可那之前,他分明感觉到脚踝上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猛力一拉。
他坐在床边,盯着脚踝上的痕迹,手里的烟忘了点,直到陈秀莲推开房门叫他吃饭,他才回过神来。
“你脚怎么了?”陈秀莲问。
“没事,前天搬东西撞了一下。”
“你最近怎么老受伤?”陈秀莲皱着眉头,“是不是太累了?要不把澄海那边的事交给别人,你歇两天。”
“再说吧。”
林振南去了公司,但一整天都心不在焉。下午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找他。
来人叫吴天宝,是他父亲生前的旧友,年轻时一起在江东镇码头做搬运工,后来吴天宝去了广西做木材生意,有十多年没回潮汕。这次突然登门,说是回来办点事,听说林振南把生意做得大,顺道来看看。
林振南在办公室接待了他。吴天宝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人精瘦,一双眼睛却很亮。他坐在沙发上,喝了几杯茶,东拉西扯了一番,忽然话锋一转:“振南,我前两天回了趟老厝那边,看见你们家老房子的门开着,进去瞅了一眼。那口井……还在呢?”
林振南心里一紧:“在呢,一直没动。”
吴天宝点点头,眼睛看着手里的茶杯,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爸爸走之前,有没有留话给你?”
“没有。他走得很突然,心肌梗塞,什么都没交代。”
吴天宝叹了口气:“我跟你爸爸从小一起长大,他那个人,心思重,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他走得快,有些事来不及说,也是命。”
“吴叔,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吴天宝沉默了很久,放下茶杯,从随身的黑色提包里掏出一只信封,放在茶几上:“这是你父亲托我保管的东西。他说等他走了以后,交给你。我这些年一直在广西,去年回来一次,去你家没找到人,这次回来听说你在这边,就带过来了。”
信封是旧的,牛皮纸,边角磨得发毛。林振南拿起来,上面没有字。他想拆开,吴天宝按住他的手:“别急着看。你听我说完。”
吴天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你父亲当年在码头的时候,曾经从江里捞起来一样东西。那东西是你爷爷留下来的,说是从井里取出来的,不吉利。你父亲不想留,扔了,但扔不掉,那东西总是自己回来。后来没办法,他把它封在那口井里。你父亲走之前,让我把这个信封交给你,说如果你哪一天开始做同一个梦了,就打开看。如果没有,就把它烧掉。”
林振南的手指捏着信封,指节发白:“吴叔,你实话告诉我,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吴天宝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振南,有些东西,宁可不知道。你父亲用他的方式护了你二十多年,你别辜负他。”
他说完就推门出去了,头也没回。
林振南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捏着那只信封,只觉得浑身冰凉。窗外的天已经暗透了,远处有雷声滚过,像从江对岸传来的鼓声。他开了桌上的台灯,看着信封上父亲的笔迹——其实上面没有字,可在灯光下,他隐约看到纸面压痕勾勒出一个字。
他看了一会儿,终于认出来了,那是一个“退”字。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信纸,折了三折。他把信纸摊开,几行字歪歪斜斜地躺在纸面上,是父亲的字迹,有些地方被水泡过,墨迹晕开了。
“阿南: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说明你已经遇到了。那口井里的东西,是你阿公从海上带回来的,不是福,是债。我试过把它烧掉、砸碎、深埋、扔进韩江,它都会回来。后来你病危,我用它替你挡了一劫,以为它消停了。可它还在。如果它找到你,你只有一条路——把它送回潮阳海门港外的那片海上,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船必须是木船,不能是铁的。必须在七月初七的子时。必须是你亲手把它放回水里。否则,它会把咱们林家一个一个带走。你弟弟护不住你,郑九也帮不了你。记住,不要回头。”
信纸从林振南手中滑落,飘在办公桌上。窗外雷声更近了,闪电劈开夜空,照亮了半间办公室。他看见自己握着信纸的手在发抖。
“不要回头。”
他想起昨天在老厝,他摔倒后回头看向井口时,井里水面上……那团模模糊糊的东西旁边,似乎有一双眼睛。很小,黑黑的,正从水下看着他。
他当时以为是幻觉。
现在他不敢确定了。
第二天,林振南把振北叫到家里,关上门,把父亲的遗信给他看了。振北看完,脸色煞白,半天说不出话来。兄弟俩坐在客厅里,窗外的雨下得又大又急,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像无数只手在拍。
“哥,你信这些?”振北的声音有点颤。
“我不想信。”林振南说,“可你看看我脚上,再看看你自己。那天在井边,你拉了我一把,可你没看见我脚上是什么东西在拽。我看见了……不,我没看见,但我感觉到了。那不是错觉。”
振北低头不语。他也在做梦。从那天从老厝回来之后,他也开始梦见了,梦见父亲站在天井里,身上滴着水,用手捂着脸,指缝里露出焦黑的皮肤,说同样的话:“井……井……”
“哥,我们怎么办?”振北抬起头,眼里全是恐惧。
“按阿爸说的做。”林振南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七月初七,海门港,木船。”
“可那东西在哪?我们怎么把它从井里取出来?”
“阿爸说它封在井里。那就得下井。”
振北猛地站起来:“下井?那口井那么深,里面说不定有沼气,人下去会没命的!”
“那也要下。”林振南的声音很平静,“振北,如果我们不做,咱们林家可能真的会被一个一个带走。阿爸不会无缘无故写这封信,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二十多年。我不能让我老婆孩子也被卷进来。”
振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颓然地坐下去,双手抱头。
离七月初七还有半个月。林振南做了三件事:第一,把陈秀莲和十二岁的儿子林志远送去深圳他妹妹那里,只说让他们去散心,住一段时间。第二,托人打听到潮阳海门港还有老渔民会用木船出海,他亲自去了一趟,找到一个叫许老海的船家,约好了七月初七晚上用船。第三,他去了趟老厝,把那口井重新检查了一遍,在井口架了一套简单的滑轮和吊绳,预备下井取东西。
振北知道后,又怕又急,但最终决定跟哥哥一起干。兄弟俩从市场买来防水的皮裤、胶鞋、头灯、绳子和一只铁钩。他们还准备了一只密封好的陶罐,用来装取上来的东西。林振南想起父亲信里说的“送回海门港外的那片海上”,他猜那东西应该不太大,否则当年父亲也不可能从井里取出来又封回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振南依旧每晚做梦。父亲的形象越来越憔悴,脸上的焦黑范围越来越大,最后几次,父亲的手变成了焦黑枯瘦的爪子,像是被火烧过。那口井里的水面也越涨越高,最后一晚的梦里,水已经漫出了井口,黑色的水顺着石板缝流了一地,流到林振南脚下,他低头看见水里浮着无数只虎头鞋,每一只都在动,像活的一样。
七月初六晚上,林振南和振北回了老厝。天已经黑了,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的狗在叫。兄弟俩推开铁门,手电筒的光在院子里晃来晃去。那口井在东南角,像一张黑洞洞的嘴。
林振南在井口支好滑轮,试了试绳子。他看了一眼振北,振北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
“哥,你确定要下去?”
“确定。你留在上面,我下去找。如果绳子拉三下,你就把我拉上来。如果我下去二十分钟没动静,你就拉。”
“哥……”
“别废话了,把绳子系好。”
林振南穿上皮裤,套上胶鞋,戴上头灯,腰间系好安全绳。他站在井口,深吸一口气,翻过井圈,双手攀住井沿,身体慢慢往下放。振北用滑轮慢慢放绳,绳子紧绷着,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井壁上的青苔又滑又腻,林振南用脚蹬住井壁凸起的砖缝,慢慢往下。头灯的光圈照在井壁上,那些青苔绿得发黑,间或有虫子爬过。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潮,那股陈腐的气味也越来越浓。
“放——慢——点——”他的声音在井里瓮声瓮气地响。
绳子一节一节往下放,五六米后,他的脚碰到了水面。井水冰凉,隔着皮裤也能感到刺骨的冷。他低头看了看,水很黑,头灯照下去只能看到不到半米深。
“再放一点。”
绳子又放了一点。他的小腿浸在水里,水漫到膝盖。他用脚踩了踩,脚底触到了井底的淤泥,软塌塌的。水大概有一米二三深,他整个人站进去,水淹到腰部。那种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有无数根冰针在刺他的皮肤。
他扶着井壁,慢慢弯下腰,伸手在水里摸索。水下很黑,头灯的光被水面反射掉大半,他只能凭触觉寻找。淤泥里有碎石、枯枝、瓦片,还有一团一团烂掉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手指一碰就散。
“哥,找到了吗?”振北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又远又空。
“还没。”
他继续摸。水很浑浊,一搅动就什么也看不见。他闭着眼,只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搜索。井底不大,也就两三个平方米的范围。他从一边摸到另一边,指尖忽然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像是陶罐的碎块,又往下摸了摸,手指碰到了一件织物。不是淤泥里那种烂布,而是一件完整的、还有点韧性的东西。
他抓住那东西,用力拽了出来。水哗啦一声,那东西浮出水面。头灯照过去,林振南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那是一只布包,深蓝色的粗布,上面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布包不大,跟成年男人的手掌差不多。红绳上穿着三枚铜钱,已经锈得发绿。他不认识那铜钱上的字,但能看出是老东西。
布包在他手里沉甸甸的,不湿,这很奇怪——在水里泡了这么多年,布料竟然不滴水。他摸了摸,里面似乎裹着什么硬物,长方形,边角分明。
他不敢多在井下停留,把布包塞进腰间的袋子里,用力拉了拉绳子。绳子开始往上收,他双脚蹬着井壁往上攀。头灯的光在井壁上乱晃,那青苔像无数只绿色的手,从他身边滑过去。
快到井口的时候,他仰头看了一眼,振北正探着身子往下看,手电的光打在他脸上,像一张惨白的鬼脸。
“哥,没事吧?”
“没事,拉我上去。”
他翻出井口,趴在井圈上喘气,浑身湿透,冷得发抖。振北赶紧把带来的干毛巾裹在他身上。兄弟俩瘫坐在天井地上,四周静得只有雨声。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把衣服打湿了一层。
“找到了。”林振南从腰间袋子里掏出那只布包。
振北看了一眼,往后缩了缩:“就是这玩意儿?”
“应该是。”
两只手电筒的光都照着那只布包。它安静地躺在林振南手心里,蓝布黑乎乎,红绳鲜艳得有些过分。那三枚铜钱上面长满了绿锈,但在微弱的光线下,隐约能看出刻着“光绪通宝”四个字。
林振南想把布包打开看看,振北按住了他的手:“别打开!阿爸的信里没说让我们打开。”
林振南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打开。他把布包重新放回密封的陶罐里,封好盖子,又用红布包了几层,放进一个双肩包里。
雨越下越大,兄弟俩冒雨出了巷子,开车回家。路上两人一句话不说,只有雨刮器“咯吱咯吱”地响。林振南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上的双肩包,那里面似乎有东西在轻轻蠕动,又好像只是车的颠簸。
回到林振南的住处,已经是半夜。兄弟俩把双肩包放在客厅茶几上,谁也没去碰。两人各自回房休息。林振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耳朵里嗡嗡响,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叫他的名字。
“阿南……”
是父亲的声音。
他猛地坐起来。房间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霓虹灯透过窗帘漏进来。他听了一会儿,那声音消失了。他躺下去,又听见了,这次更近,像是从客厅传来的。
“阿南……莫开……”
林振南穿上拖鞋,轻轻走到卧室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打开了门。
客厅里没开灯,茶几上的陶罐在黑暗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雨声从窗外传进来,一种奇怪的、有节奏的声响从陶罐方向传过来,像是有人在里面用手指挠罐壁。
咔啦,咔啦,咔啦。
林振南站在门口,腿像灌了铅。他没有开灯。黑暗中,那个陶罐的盖子似乎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他就那么站着,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那声音自己停了。
他回到床上,没再看那个陶罐一眼。
第二天早上,振北问他昨晚有没有听见什么,林振南说没有。
“我听见了。”振北说,眼睛里有血丝,“像有东西在爬,在挠。哥,我快被吓死了。”
“今晚就送走。”林振南说,“七月初七,今晚子时。”
那天白天,兄弟俩去了趟海门港,跟许老海确认了晚上用船的事。许老海六十多岁,皮肤黑红,嘴唇因为常年嚼槟榔而发黑。他听了只说是要在七月七晚上出船,倒也没多问,只说晚上风浪小,可以走。他看看林振南的脸色,又补了一句:“不过七月七那晚,海上容易起雾,你们要在船头绑红布,不然不干净。”
林振南点点头。
傍晚六点多,天色暗下来。他们在海门港附近找了个小旅馆开了间房,打算歇到十一点再上船。振北躺在床上刷手机,林振南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着外面的海。海是铅灰色的,港口泊着几条木船,桅杆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给陈秀莲打了个电话,问她和孩子在深圳怎么样。陈秀莲说挺好,妹妹带他们去了世界之窗,志远玩得很开心。她问林振南什么时候过来,林振南说忙完这阵就去。挂电话前,陈秀莲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阿南,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事?”
“没有,就是最近公司太忙。你别多想。”
“你声音不对。阿南,你要是有事,告诉我,别一个人扛。”
“真的没事。过几天我就去深圳接你们。”
挂了电话,林振南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这些年来,他独自扛过很多事情——公司最困难的时候,父亲去世的时候,分厂出事故的时候——但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感到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孤独。
晚上十点半,他们退了房,驱车来到港口。许老海已经在船上了,一条八九米长的木制渔船,船头挂着一盏煤油灯,在夜风里忽明忽暗。船尾堆着几张旧渔网,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和柴油味。
“上船吧。”许老海朝他们招手。
林振南和振北上了船。船身摇晃着,像踩在棉花上。许老海发动了马达,木船缓缓驶出港口。岸上的灯火渐渐后退,海面开阔起来,风大了,浪也大了。许老海操纵着舵,朝外海驶去。
“老板,你们到底要办什么事?”许老海突然问。
“把一样东西送回海里。”林振南说。
许老海没再说什么,只是指了指船头的一根竹竿:“红布挂上。”
振北把带来的红布绑在竹竿上,红布在风里呼啦啦地响,像一团燃烧的火。
船行了大约半小时,四周已经看不到岸了,只有茫茫的海水和风声。天上没有月亮,星星也被云遮住了,海水黑得像墨水。许老海把船停住,看了看周围的水面:“这里差不多了吧?”
林振南打开双肩包,取出那个用红布包着的陶罐。他双手捧着陶罐,走到船边,望着黑沉沉的海面。风刮在脸上,带着海水的咸腥气。罐子比下午的时候更凉了,凉得他手心发麻。
“阿爸,你说的,我把它放回去了。”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他掀开陶罐盖子,里面那只蓝布包安安静静地躺着。他深吸一口气,把布包拿出来,准备连包一起扔进海里。就在这时候,一阵风吹过来,船身猛地一晃,他手里的布包差点脱手。他下意识地抓紧了,那三枚铜钱撞在一起,发出“叮”的一声,轻而脆。
“别磨蹭了,快扔!”振北在旁边喊,声音都被风吹散了。
林振南把布包举过船沿,松开手。布包朝水面坠去。就在那一瞬间,他看见水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黑乎乎的一大团,从深海往上浮。布包落在水面上,没有沉下去,而是轻轻转了个圈,那根红绳自己松开了,三枚铜钱散开来,浮在水面上。
然后,布包开口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滑了出来。
一个长方形的东西,在黑暗中看不清颜色,像是一块木牌,又像是一块玉。它没有沉下去,而是立在水面上,缓缓转着。三枚铜钱围着它打转,像三只萤火虫。
林振南盯着那东西,忽然感到一阵猛烈的眩晕,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他看见那木牌似的东西上刻着几个字,笔画扭曲,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文字。那些字扭动着,变成了一张脸,焦黑的、半烂的、只剩半边完好的脸——
是父亲的脸。
“阿南……”那声音从水面传来,裹着风,裹着浪,裹着一股透骨的寒意,“你做得好……”
林振南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见那张脸慢慢沉入水中,水面恢复平静,连那三枚铜钱也不见了踪影。海面上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雾,浓得化不开。许老海的声音从雾里传来,像隔着一层水:“奇怪,这雾怎么来得这么快……”
林振南还站在船边,盯着水面。他觉得自己看见了,在布包入水的地方,水面下有一个很小的影子,一闪而过。那是一只鞋,红色的虎头鞋。
船开始返航。海上的雾很浓,许老海凭着经验慢慢往回开。林振南坐在船舱里,浑身发软。振北缩在他旁边,不停地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哥,结束了?”振北问。
“我不知道。”林振南的声音沙哑,“可能要过几天才知道。”
船靠岸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了。港口静得吓人,只有他们三个人从船上下来。许老海跟他们道了别,提着一盏灯往家里走。林振南和振北站在岸边,看着那条空荡荡的木船随着浪轻轻摇晃。
“回家吧。”林振南说。
他们开车回了市区。路上振北睡着了,头靠在车窗上,偶尔发出一两声鼾。林振南睡不着,脑子里回放着海上的画面,那焦黑的半张脸,那句“你做得好”,还有那双婴儿鞋。
回到住处,林振南洗了个热水澡,躺在床上。他以为自己会失眠,可头一沾枕头,他就睡了过去。这一次,他做了一个梦,梦见父亲站在老厝的天井里,但这次父亲没有指着井,而是朝他微笑。父亲的脸完好无损,还是记忆里那个清瘦硬朗的男人。
“阿南,做得对。”父亲说,“阿爸要走了。”
“阿爸,你去哪里?”林振南在梦里问。
“去该去的地方。”父亲转身往巷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要照顾好你妈妈,跟振北好好过日子。志远是个好孩子,别让他碰那些东西。”
“阿爸——”
父亲摆摆手,往巷口的光亮处走去,身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光里。
林振南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融融的。他坐起来,居然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那种压在心里半个月的沉重感,像被谁搬走了一样。
他摸出手机,给陈秀莲打了个电话:“秀莲,我这就去深圳接你们回来。”
陈秀莲在电话那头笑了:“这才对嘛。昨晚我梦见阿爸了,他说他要走了,让我告诉你别担心他。你说怪不怪,这梦真真的……”
林振南握手机的手紧了紧,又松开:“是,阿爸走了。他放心了。”
他挂了电话,走出卧室。振北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了,嘴巴张着,口水流到抱枕上。茶几上那个陶罐还放在那里,已经空了。林振南走过去,把陶罐拿起来,本想扔掉,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阳台上,把它放在角落里。阳光照在陶罐上,不知什么时候,罐底裂了一条缝,也许是在海上颠的。
他站在阳台上,点了一根烟。楼下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卖肠粉的、卖菜的、骑摩托车的、送小孩上学的,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一切都结束了。他这么想。
半个月后,林振南带着陈秀莲和志远回了一趟老厝。秋天到了,巷子里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他把老厝里外收拾了一遍,请人把那口井用水泥彻底封死了。封井的那天,阿婶站在旁边看,嘴里念叨着:“填了好,填了好,你爸在那边能安心了。”
林振南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下午,他带着志远在巷口买糖葱薄饼。卖饼的老阿伯认出了他,笑着说:“振南啊,你阿爸以前也常带你买这个。”林振南点点头,从老人手里接过薄饼,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是记忆里的味道。
志远吃得满嘴都是糖渣,问他:“爸,你小时候真的住在这吗?”
“嗯,住到十八岁。”
“那个老房子好旧啊,里面的井为什么要封掉?”
林振南蹲下来,把儿子嘴边的糖渣擦掉:“因为那口井老了,像人一样,该退休了。不能用了,就把它好好封起来,不让别人掉进去。”
志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咬了一口薄饼。
林振南站起来,往巷子深处望去。老厝门口的铁门在夕阳里泛着暗红的光,两边的骑楼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两条安静的河流,把这条巷子抱在中间。
他忽然又想起了父亲。想起那个梦,想起父亲转身走向光亮处的样子。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到底是不是对的,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发生什么。但至少现在,他的脚踝不再有新的淤痕,他不再在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惊醒,弟弟也再没有梦见过父亲。
也许,一切真的结束了。
也许,父亲真的走了。
他牵着志远的手,慢慢往巷子深处走去。夕阳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路上,摇晃着,像两个普通的人,走在一条普通的巷子里。
身后的老厝沉默着,那口被封死的井安静地躺在东南角,上面盖着厚厚的水泥,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只有井圈上那几道被岁月磨花的刻痕,依然隐约可见。如果凑近了仔细看,还能认出来,那是三个字,被人用刀刻上去的。
“莫回头。”
那是林振南后来才发现的。封井那天,他最后看了一眼井圈,青苔已经被清理干净,石头上露出刻痕。他看了很久,终于认出那三个字。
他不知道是谁刻的。也许是他父亲,也许是他爷爷,也许是更早的人。但没有关系了。他不再回头。
故事到这里,本该结束了。林振南也以为结束了。但后来的很多事情证明,有些东西,只是暂时沉入了水面之下,并没有真正消失。那口井虽然封死了,可水还在下面,深不见底,通着韩江,通着海,通着一些人们永远无法理解的地方。
而那只虎头鞋,在七月初七那个雾夜,在布包沉入海中的地方,随着海浪漂了很远很远。几天后,一个年轻女人在汕头海边散步时发现了它,捡起来看了半天,然后随手扔回了海里。
她说:“一只旧鞋,还湿着。”
海风吹过来,把她的长发吹乱了。她转身离开,没再回头。海面上,那只虎头鞋又出现了,在浪里浮浮沉沉,像一只极小的红色小船,慢慢往深海里漂去。
没有人看见,在它旁边,深蓝色的水面下,有一个更深的影子,正缓缓地、缓缓地,跟着它一起消失在海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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