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刷到表妹那条入职动态时,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几秒。
她拍了一张普通工位,配文就四个字:终于上班。
我第一反应不是替她高兴。
我想的是,我叔叔不是单位二把手吗。
我叔叔那个单位,说出来本地人都知道,办公楼立在主街上,门口两棵大樟树。
他在那里干了二十多年,前两年提到副手。
家里人吃饭,提起他,都带着一种不用明说的意思。
那个意思就是,表妹的工作稳了。
我承认我也这么想过。
这世上哪有亲爹不帮亲闺女的。
可表妹毕业那年,刚好赶上单位招聘全面统考。
叔叔在饭桌上说过一次,现在逢进必考,面试考官都是抽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筷子在菜盘边顿了一下。
我当时没接话,心里还觉得是客气。
后来才知道,他不是客气,是真使不上劲。
我在一家小公司做市场,毕业七年,换过三份工作。
我知道找工作的滋味。
招聘软件刷到眼睛发酸,已读不回的页面能排满一屏。
所以表妹开始投简历那阵,我总想起自己当年。
但我一直以为她不用走到这一步。
家里人也以为。
过年聚会,有亲戚喝多了,拍着叔叔胳膊说,你一个二把手,安排个人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叔叔把酒杯放下,笑了笑,没说话。
那个笑,我现在回想起来,嘴角往下的。
我当时只觉得桌上气氛闷。
表妹参加了两次事业单位统考。
第一次差四分,第二次差六分。
她复习的时候,我去她家送过两次水果。
她房间门关着,隔着门能听见翻书声。
婶婶在厨房切西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比平时重。
我站在客厅,眼睛盯着电视,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有一次,我去叔叔办公室拿东西。
他桌上摆着一份公开招聘文件,旁边压着几张打印的名单。
我没敢细看。
他接了个电话,语气很平,嗯了几声,最后说,按规定来。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搁,抬头看我一眼,说,你表妹的事,别多想。
我点了下头。
其实我根本没问。
他主动提,说明他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表妹最后去的是一家做直播电商的公司。
她学行政,进去先做运营助理。
头一个月,她每天给我发消息,说打包打到腰断。
字打出来带着一股纸箱味。
我让她别硬撑,她回我一句,哥,现在谁不硬撑。
我盯着这行字,不知道怎么接。
这件事让我开始重新想“关系”这两个字。
小时候总觉得,家里有人当官,很多路是现成的。
等你真正走近了看,才发现那条路早就没了。
不是人没了,是路没了。
规则一道一道叠起来,像门一扇扇关上。
领导也怕。
怕举报,怕审计,怕单位里那些低头看手机的人突然抬头。
一个招呼值多少钱?
可能值他自己一辈子。
换你,你也不敢。
尤其现在年轻人,信息灵,脾气硬,动辄发网上。
谁愿意拿铁饭碗去换人情。
所以我叔叔那句“按规定来”,听着冷,实际上是给自己留活路。
我后来专门查过他单位近三年的录用公示。
每一批都有笔试分、面试分、体检结果。
名单里的名字我一个都不认识。
那些孩子大概也是自己一场一场考出来的。
那一刻我有点说不清。
一方面替我表妹委屈,另一方面又觉得,这样才对。
如果榜单上全是熟人孩子,我这种没背景的,连报名都懒得报。
我嘴上没说,心里其实有点感激这种冷冰冰的规则。
表妹干了半年,不再抱怨打包。
她开始研究后台数据,学着跟主播对流程。
有次我去她租的屋子,看见墙上贴着一张排班表,日期用红笔圈了又圈。
她瘦了一些,说话速度快了,接快递电话的时候声音脆得很。
我坐在她床边,手没处放,就帮她叠了两件T恤。
她说,以前总觉得进不了好单位就完了。
现在想想,完不完,得自己先走下去。
我听完站起来,去阳台抽了根烟。
其实我不怎么抽烟。
这让我想起一个同学。
家里开家具厂,毕业直接回去上班。
我们当时羡慕他不用找工作。
去年聚会,他说他在厂里从送货开始干,手指被木板压过,指甲黑了大半年。
他说,家里给你的是入口,不是终点。
这话我记到现在。
表妹其实也一样。
叔叔给不了入口,她绕了更远的路,但走的是同一种逻辑。
就业难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所在的城市,稍微像样的岗位,几十人抢。
我们公司前台离职,HR挂出招聘三天,邮箱里塞了四百多封简历。
四百多个人里,可能有一半是本科以上,还有海外回来的。
你说竞争多激烈?
这还只是一个私企前台。
更别说带编的、带户口的、带稳定预期的。
所以不是叔叔不努力,是这池子里的鱼太多,饵太少。
领导名额在池子边上,根本不够分。
而且谁也不敢第一个去抓。
我叔叔那个位置,看似高,实际夹在中间。
上面有一把手,下面有中层,旁边有纪检。
他想帮,顶多就是提醒一句,报名别报太热的岗。
可这句话现在也显得没用。
热不热,大家都知道。
我表妹学行政,每次能报的岗位,经常是几百比一。
她后来干脆不报编了。
我问她,甘心吗。
她正往碗里夹菜,头也没抬,说,不甘心能当饭吃吗。
我筷子停在半空,没再问。
我慢慢接受一个事实:所谓捷径,其实是一种危险的投资。
你省下的路,最后可能要用别的代价还。
表妹进普通企业,没人脉,没关照,从最碎的事做起。
她骂过,也哭过,但那些都是她自己消化掉的。
她不欠谁人情,也不用被人背后议论是谁的女儿。
过年家里再有人问工作,她可以直接说公司名,不用含糊。
我叔叔夹菜的动作,也自然了不少。
这大概就是规则变硬之后的一点好处。
谁都轻松。
有次我陪表妹去市场调研。
她拿着一沓打印的表格,挨个摊子问直播带货的品类价格。
有个摊主斜她一眼,说,小公司就爱搞这些没用的。
她笑了笑,把表格翻到背面,继续问。
我站在三步外,把手插兜里。
那一刻我特别想上去说两句。
但我没有。
不是不敢,是觉得她不需要。
我后来明白,人真正能靠的,还是自己手心里那点本事。
关系可能让你进门。
但进门之后,每天八小时,没人替你扛。
普通企业也有普通企业的好处。
它不娇惯你。
它逼你算投产比,逼你看人脸色,逼你承认自己就是颗螺丝钉。
这种逼法,不体面,但长骨头。
我表妹现在的工资不高,租的房子也不大。
她开始记账,每月能存下一千。
她说,等攒够两万,就报个数据分析班。
我问她,累不累。
她说,比在家等强。
我想起我爸以前爱说的一句话:“朝里有人好做官。”
现在他很少说了。
不是他不想说,是我表妹的事摆在面前,他再说就有点刺耳。
有次他喝了点酒,自己嘀咕了一句,时代不一样了。
我坐在对面,给他倒了杯水。
他接过去,没看我。
我知道他心里也拧。
他那一代人信关系,信血缘,信老领导一句话。
我们这一代人,不是不信,是没得信。
规则像墙一样竖起来,关系从墙缝里钻不进去。
钻进去的,也要做好被抓住的准备。
其实我当年也不是没张过嘴。
毕业前,我给我叔发过一条消息,问单位有没有合适岗位。
他隔了半小时回我:要统考。
三个字,没有标点。
我当时盯着屏幕,觉得他敷衍。
后来自己找工作,被拒到麻木,才明白他回的不是敷衍,是事实。
所以表妹毕业,我什么都没问。
我知道问也是那三个字。
这两年我看新闻,很多地方事业单位招聘都放开了,过程公示,分数线公开。
以前觉得“面试可操作”,现在考官库里随机抽,全程录像。
我叔叔有次在家庭群里转发了一条“事业单位公开招聘违纪案例”的链接,什么也没说。
我妈回了朵花。
我看完心里咯噔一下。
他是想让大家知道,不是他不帮,是路真的封住了。
那之后,亲戚们再也没在饭桌上提让他安排工作的事。
我婶婶也轻松了。
她说,不欠人情最好,省得晚上睡不着。
表妹入职八个月,转正加了八百块工资。
她给我发消息:哥,我可以请你吃饭了。
我打了两个字:你定。
那天她选了一家路边小馆子,点了一荤一素,要了两碗米饭。
她夹菜的时候,手腕上有条红印子,是打包箱磨的。
我问她疼不疼。
她把手缩回袖子里,说,早没感觉了。
我低头扒饭,饭有点干,嚼了很久。
现在回头看“叔叔是二把手”这个前提,可能从开始就是个伪命题。
大家以为二把手手里有一把钥匙,能开单位后门。
说白了,单位后门早焊死了。
偶尔有窗户,也只给极端稀缺的人开。
我叔叔是二把手,但他首先是拿工资的职员。
他上面有制度,下面有舆论。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最大的体面,是别给全家惹事。
这话听着残酷。
可对于更多没有二把手亲戚的人来说,这个残酷是公平。
我开始不再羡慕那些家里铺好路的人。
路铺得太平的人,脚下容易滑。
表妹现在走的路,坑坑洼洼,但每一步都踩得实。
她租的房子里,没有一件像样家具。
我上次去,看见她把网购的简易书架拼起来,螺丝拧到一半,抬头冲我笑。
那个笑,跟备考那阵不一样。
备考时她笑不出来。
现在她笑里有点累,但眼睛是亮的。
我靠在门框上,忽然觉得,可能真不用我替她愁。
现在的就业,说到底就是太多人挤同一条窄道。
学历在缩水,经验在涨价。
一个普通本科,放到市场上,跟十年前的专科差不多。
我表妹的简历,我帮她改过。
一页纸,除了毕业院校,能写的只有一次实习和两次兼职。
我盯着那页纸,手指在键盘上敲敲删删。
最后我什么也没改。
因为我也写不出花来。
她的竞争力,只有去了公司之后才能长出来。
学校给不了,简历也装不下。
我们公司今年来了个实习生,00年出生,做图比我快。
她每天背着双肩包,午休时看网课。
有次我听见她跟家里打电话,说,转正够呛,但先干着呗。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外卖点了什么。
我回过头,看见她用手指在桌上画圈。
那一刻我忽然想,这一代年轻人,其实早就不指望人脉了。
他们比我们更早接受,只能靠自己。
表妹也看网课。
但她是下班后,缩在被子里看。
她说,床是租来的,课是买来的,人是自己的。
我笑她,怎么还押韵了。
她翻个白眼,说,苦中作乐懂不懂。
我笑着笑着,嘴角有点僵。
现在表妹在那家公司干了快两年。
她没成为什么主管。
工资涨了两次,加起来不到两千。
但她开始带新人了。
有次她给我看新员工工牌,上面照片挺精神。
她说,哥,我也能教别人了。
我在电话那头,喉咙紧了一下,没说话。
她问,你怎么不说话。
我说,信号不好。
其实我在这头把手机从左边换到右边,不知道说什么。
我承认,我还是会在某些晚上刷到当年没考上编制的同学朋友圈时,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同学在老家初中当老师,晒的是寒假旅游。
表妹晒的是凌晨三点的工位。
两条朋友圈挨着,像两条不同的河。
我划过去,又划回来。
最后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我不知道哪条河最后流得更远。
但至少,表妹那条河,是自己一铲子一铲子挖出来的。
我叔叔那个二把手的身份,如今在家里成了一个沉默的背景。
没人再问。
也没人再提。
大家都知道,那个背景给不了什么。
它顶多让表妹在填家庭主要成员的时候,多写几个字。
至于别的,真没有。
昨天下午,表妹突然发来一张截图。
是她公积金账户余额,刚满一万。
她说,哥,我居然也有公积金了,以前想都不敢想。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阵。
一万块,在房价面前什么也不是。
但那是她自己挣出来的。
我退出聊天,打开招聘软件,又看了一眼我曾经收藏过的岗位。
那个岗位还挂着。
我想了想,把收藏取消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我脑子里还在转一个问题。
我们总说,父母那一辈靠关系,我们这一辈靠本事。
可本事真的能填平所有坑吗?
我没有答案。
只是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一口喝下去,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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