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那天下午的阳光那么刺眼,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丈夫的手挥下来,脸颊火辣辣地疼,而这一切只因为他初恋的一条短信。
一
庄清瓷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转账记录,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串数字,心里空落落的。结婚三年来,她和元嘉树之间的对话越来越短,从最初的几百条微信变成现在每天固定的“吃了吗”“加班”“晚安”,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在维持表面客气。
她放下手机,听见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元嘉树今天难得准时下班,主动说要给她做顿饭。庄清瓷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系着围裙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点暖意——也许日子还能过下去,也许是她想多了。
“嘉树,”她开口,“我妈明天生日,咱们一起吃个饭吧?”
元嘉树切土豆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明天我约了客户。”
“周六也约客户?”庄清瓷的声音轻下去,“我上周就跟你说过了,我妈特意叮嘱让你去。”
他终于转过身,脸上挂着歉意的笑:“真不凑巧,这客户挺重要的,要不你替我带个红包过去?”
庄清瓷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客厅。她太了解他了,他撒谎的时候右眼角会微微抽搐,这个习惯从恋爱时就存在,只是从前她愿意装傻,现在她累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庄清瓷划开屏幕,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照片上是一束白色郁金香,配着一行字:“他还记得我最喜欢的花。”
她的指尖开始发凉。顺着那个号码翻过去,发现这半年里这个号码给她发过十几条消息,她之前居然从未留意过——多半是工作太忙,随手划掉了。
“庄清瓷,你知道吗,元嘉树每年情人节都会给我订一束郁金香,他说这花像我,干净又倔强。”
“他上次喝醉了给我打电话,叫的还是我的小名。”
“你们结婚三年了,他还是忘不掉我,你就不觉得自己可怜吗?”
一条一条翻下来,庄清瓷觉得自己的心被一把钝刀来来回回地割。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压住嗓子里的哽咽。
晚饭的时候元嘉树给她盛了碗汤,随口问:“明天你妈生日,想要什么礼物?我让助理去挑。”
“不用了。”庄清瓷舀着汤,垂着眼,“你忙你的。”
元嘉树没听出她语气里的冷淡,或者说他根本就没在意。吃完饭他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庄清瓷收拾碗筷时瞥见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备注是“沈薇”——消息内容只有三个字:“我想你。”
她的手指在水池里停了很久,直到冷水把手背冲得发白。
那天晚上元嘉树洗完澡出来,看见庄清瓷坐在床头没睡,手里捏着他的手机。他的脸色瞬间变了:“你翻我手机?”
“沈薇是谁?”庄清瓷把屏幕转向他,“为什么你们还在联系?”
元嘉树沉默了几秒钟,那种沉默比任何辩解都让人心寒。“她刚回国,遇到点困难,”他说,“我就帮她安排了一下工作,没别的。”
“没别的?”庄清瓷笑了一下,“她给我发了半年消息,说你每年都给她订花,说你喝醉了还喊她的名字,这叫没别的?”
元嘉树的眉头拧起来:“她给你发消息?什么时候的事?”
“你问我?”庄清瓷的声音终于有了颤抖,“元嘉树,你心里到底装的是谁?”
他烦躁地耙了耙头发:“清瓷,你别无理取闹行不行?我跟沈薇真的没什么,她就是……就是以前的事过去了,她现在一个人挺不容易的,我总不能不管。”
“所以你管她的时候,想过我的感受吗?”
元嘉树不说话了。他站在卧室中央,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庄清瓷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陌生得像从来没认识过。
“我明天去我妈那儿。”她把手机还给他,转身躺下去,“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黑暗中她听见元嘉树的呼吸声很重,却始终没有一句解释或者道歉。
二
第二天一早庄清瓷就回了娘家。庄母看见女儿一个人拎着蛋糕回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热络地接过去:“嘉树又加班啊?”
“嗯,忙。”庄清瓷把外套脱下来挂在玄关,挤出一个笑,“妈,生日快乐。”
庄母在厨房里忙活,庄清瓷坐在客厅陪父亲看电视。庄父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偶尔瞥她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直到午饭时庄母终于忍不住了:“清瓷,你跟嘉树是不是闹别扭了?上个月我住院他都没来看我,打电话就说忙,哪有这么忙的女婿?”
“妈,真没事。”庄清瓷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半天也尝不出滋味,“他公司最近在融资,确实走不开。”
庄母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我跟你爸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你受了委屈总得跟家里说啊。”
庄清瓷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扒饭。她知道母亲眼睛毒,三年前元嘉树还只是个普通项目经理的时候,庄母就说过这孩子眼里有东西,当时庄清瓷不信,觉得母亲是嫌人家条件不好。现在想想,母亲看人的本事比她强多了。
吃完饭她帮母亲收拾碗筷,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短信,是元嘉树打来的电话。庄清瓷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走到阳台上才接起来。
“你在妈那儿?”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我下午过去接你吧。”
“不用了,我晚上自己回去。”庄清瓷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花坛里开得正盛的月季,“嘉树,我想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你问。”
“如果沈薇没有出国,当年你会跟我结婚吗?”
沉默像一条河横亘在两人之间。庄清瓷等了足足半分钟,听见元嘉树叹了口气:“清瓷,过去的事没有如果,现在跟我过日子的人是你。”
“所以你也没办法理直气壮地说会,对吗?”庄清瓷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靠着墙壁缓缓蹲下来。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来,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微微发抖。阳台门被推开,庄母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什么都没问,只是蹲下来揽住女儿的肩膀。
“哭吧,”庄母摸着她的头发,“哭出来就好了。”
庄清瓷在娘家住了一周,元嘉树每天打电话来问她什么时候回去,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疲惫和烦躁,却始终没提过沈薇的事。周四晚上庄清瓷终于收拾东西回了家,她想好好谈一谈,不管是继续过还是分开过,总得有个说法。
推开门的时候她闻到一股陌生的香水味,淡淡的栀子花香。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外卖盒子,两副碗筷。元嘉树从厨房走出来,看见她时明显愣了一下:“怎么提前回来了?不是说周末吗?”
“这是谁用的碗?”庄清瓷指了指茶几。
元嘉树的眼神闪了一下:“哦,同事来家里拿份文件,顺便吃了顿饭。”
“男同事女同事?”
“清瓷,你查岗?”
庄清瓷走过去拿起那个外卖盒,底下压着一根细细的发绳,紫色的,她从来不用这个颜色。她把发绳举到元嘉树面前,声音平静得可怕:“这也是你同事的?”
元嘉树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还没说话,玄关处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庄清瓷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熟门熟路地换鞋、挂包,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
女人抬头看见庄清瓷,脚步顿住了。三个人在客厅里形成一种诡异的对峙,空气像是凝固了。
“你就是清瓷吧?”沈薇先开了口,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嘉树常提起你,不好意思啊,我过来帮他修一下电脑,他说你不在家。”
庄清瓷没看她,只是转头望着元嘉树:“你给她钥匙了?”
元嘉树的喉结动了动:“她……她说要过来修电脑,我就给了她一把备用的。”
“备用钥匙?”庄清瓷笑了一声,“元嘉树,咱们家总共就两把钥匙,一把我拿着,一把你拿着,你告诉我哪来的备用?”
沈薇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她把水果放在鞋柜上,轻声说:“要不我先走吧,你们聊。”
“你不用走。”庄清瓷转过身看着她,“这半年你给我发了那么多消息,今天正好当面把话说清楚。沈小姐,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薇咬了咬嘴唇,垂下眼:“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你应该知道。我跟嘉树从小一起长大,当年分手是因为我家里不同意,不是感情出了问题。我知道他已经结婚了,可是感情这种事,控制不住的。”
庄清瓷觉得自己的脑子嗡了一下。她看向元嘉树,这个男人站在两个女人中间,眉头紧锁,脸上全是为难的表情,却始终没有站出来替她说一句话。
“元嘉树,”庄清瓷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你让她走,然后我们谈。”
沈薇先动了,她走到元嘉树身边拉住他的胳膊:“嘉树,要不我……”
“你别碰他。”庄清瓷走过去把她推开,动作不大,但沈薇顺势往旁边一歪,撞到了鞋柜上,水果哗啦啦散了一地。
元嘉树的脸色骤变,他上前一步抓住庄清瓷的手腕:“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推她一下你就心疼了?她发消息羞辱我的时候你怎么不管?”庄清瓷的眼泪终于涌出来,“元嘉树你到底是不是人!”
“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了!”
两个人拉扯之间,元嘉树的手臂甩过来,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庄清瓷的左脸上。那一瞬间整个客厅都安静了,沈薇捂住了嘴,元嘉树愣在原地,而庄清瓷偏着头,感受着半边脸火辣辣的疼。
她慢慢转回来,看着这个她爱了三年的男人。元嘉树的眼里闪过慌乱:“清瓷,我不是故意的,你刚才太激动了……”
庄清瓷没有说话。她摘下无名指上的戒指,轻轻地放在鞋柜上,然后转身拉开大门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风很大,她沿着小区的路一直走一直走,脸上的掌印在路灯下隐隐发烫,可心口的疼比脸疼一百倍。她掏出手机给最好的朋友林晓棠发了条消息:“我可能要离婚了。”
林晓棠的电话三秒之后就打了过来:“你在哪儿?我现在去接你。”
三
庄清瓷在林晓棠家住了下来。林晓棠是她大学室友,如今在一家私立医院当护士长,人爽利泼辣,最见不得姐妹受委屈。那天晚上她把庄清瓷安顿在客房,看见她脸上的掌印时眼睛都红了。
“他打的?”林晓棠咬着牙问。
庄清瓷点了下头。
林晓棠转身就去拿手机:“我报警。”
“晓棠,别。”庄清瓷拉住她的手,“我不想闹成那样。”
“庄清瓷你傻不傻?他都动手打你了你还替他着想?”林晓棠把手机摔在床上,“你就该去验伤,然后起诉离婚让他净身出户!”
庄清瓷蜷在床头,把脸埋进枕头里:“我再想想吧。”
“想什么?想他还会来求你原谅?”林晓棠坐在床边,语气缓下来,“清瓷,你听我说,我跟老周当年闹成那样都没动过手,男人打女人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你今天原谅他,明天他就敢把你往死里打。”
庄清瓷没吭声。她知道林晓棠说得对,可三年的感情不是说断就能断的。她想起结婚那天元嘉树牵着她的手走过红毯,那么用力,像握住了全世界。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如今想来真是荒唐。
第二天上午元嘉树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庄清瓷没接。他又发消息:“清瓷你在哪?我去接你,昨天是我冲动了,对不起。”
庄清瓷看着那条消息,打字的手悬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三个字:“冷静吧。”
之后半个月元嘉树每天都发消息来,有时候道歉,有时候解释,有时候发一些两人恋爱时的旧照片。庄清瓷一条都没删,但也一条都没回。她把那些消息翻来覆去地看,看着看着就掉眼泪,林晓棠下班回来看见她红着眼睛,气得直骂。
“庄清瓷你要点出息行吗?他都那样对你了你还念着他的好?”
“可是晓棠,”庄清瓷吸了吸鼻子,“他以前对我真的很好。我加班到半夜他去接我,我生病他整夜不睡守着,他说过这辈子都不会让我受委屈。”
“那是以前!”林晓棠把一盒纸巾扔到她面前,“人都是会变的,他现在心里装的是那个姓沈的女人,你在他眼里算什么?他初恋的替身?”
庄清瓷不说话了。其实她心里清楚,从沈薇出现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输了。她输给的不是一个漂亮女人,而是元嘉树心里那个从来没放下过的影子。
国庆节前后,庄清瓷找了个新房子,两室一厅的小公寓,离公司不远。她回去收拾东西的时候元嘉树在家,整个人瘦了一圈,胡子也没刮,看着像老了五岁。
“清瓷,”他堵在卧室门口,“你能不能听我说几句话?”
“你说。”
元嘉树深吸一口气:“我跟沈薇真的没什么,那天她来家里就是修电脑,发绳可能是她不小心掉的。我承认我帮她安排了工作,但是……”
“但是你心里还有她,对不对?”庄清瓷打断他,“元嘉树,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些,我现在只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们。”庄清瓷望着他的眼睛,“你还想不想过了?”
元嘉树沉默了很久。那种沉默比任何答案都残忍,庄清瓷觉得自己像站在悬崖边上,等了半天等来一阵空荡荡的风。
“清瓷,给我点时间,”他终于开口,“沈薇她……她最近状态不好,我怕她出事。等我把她的事处理好了,咱们好好过行不行?”
庄清瓷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所以你还是选了她。”
“我没有选谁!我只是……”
“你只是放不下她。”庄清瓷从他身边走过去,开始收拾衣柜里的衣服,“没关系,我帮你选好了。元嘉树,我们离婚吧。”
元嘉树的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庄清瓷把几件外套叠进行李箱,动作很慢很稳,“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结婚的时候你出的首付我出的装修,你那份我折现还给你。车归你,存款对半分,我妈当初给的五万块陪嫁我要带走。”
“庄清瓷你认真的?”
“我从来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站起来看着他,“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净身出户,该你的那一分不少。明天我把协议拟好发给你,你看完了没问题就签字。”
元嘉树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我不签!”
庄清瓷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停了动作:“元嘉树,你听好了,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这半年你让我受的委屈够多了,昨天那一巴掌只是最后一根稻草。你但凡心里还有我一点位置,就不会让那个女的登堂入室来羞辱我。你既然放不下她,就别拖着我了。”
“我……”
“你让开。”
元嘉树的手慢慢松开了。庄清瓷拉着行李箱从他身边走过去,经过鞋柜时看见那枚戒指还放在原来的位置,上面落了一层薄灰。她没有停步。
身后传来元嘉树的声音,带着鼻音:“清瓷,我真的知道错了。”
庄清瓷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飞快。庄清瓷把离婚协议发给了元嘉树,他拖了一周没有回复,最后还是庄清瓷打电话过去催。第二周两人约在民政局门口见面,元嘉树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签字的时候手在抖。
“离婚证拿好。”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说。
两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秋风吹过来,庄清瓷把那本证放进包里,忽然觉得浑身都轻了。
“清瓷,”元嘉树叫住她,“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好好过日子。”庄清瓷转身看着他,“你呢?”
元嘉树苦笑了一下:“我还能怎么办,公司一堆事等着处理。”
庄清瓷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她听见元嘉树在身后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像一个普通的告别。
那天晚上林晓棠带她去吃了顿火锅,涮毛肚的时候林晓棠举着酒杯嚷嚷:“庆祝我姐妹恢复单身!那个渣男爱找谁找谁去!”
庄清瓷笑着跟她碰了杯,辣锅的热气熏得她眼睛有点酸。她在心里跟自己说,庄清瓷,这一页翻过去了,以后的路要自己走稳。
可她没想到的是,后来的日子里,元嘉树的名字还会反反复复地出现在她的人生里,像一道怎么也抹不平的旧伤疤。
四
离婚后的第一个月,庄清瓷过得浑浑噩噩。白天上班的时候还能绷住,一到晚上回到空荡荡的公寓,那种巨大的失落感就涌上来。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刷手机,后来实在扛不住了去药店买安眠药,药师看了她一眼说这个不能多开,她想了想,买了盒褪黑素凑合。
林晓棠隔三差五过来看她,带点水果和零食,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沙发上陪她看电视。庄清瓷知道好朋友担心她,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不是还爱着元嘉树,她只是习惯了。习惯一个人在家里等另一个人回来,习惯两个人吃饭,习惯半夜翻身的时候碰到一个温热的身体。突然之间这些东西全没了,整个生活像被掏空了一块。
十一月下旬,庄清瓷所在的设计公司接了个大项目,甲方是本地一家做智能家居的企业。总经理姓周,叫周衍,四十出头,离过婚,长得不算出众但气质沉稳。对接工作的时候庄清瓷跟他打过几次照面,只觉得这人做事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比元嘉树那种黏糊的性格强多了。
项目推进到第三周,有一次周衍请项目组吃饭,散场的时候外面下大雨,其他人要么开车要么有人接,只有庄清瓷站在酒店门口犹豫要不要叫网约车。
周衍从地下车库开出来,摇下车窗:“庄设计住哪儿?我顺路送你一程。”
庄清瓷婉拒了一句,周衍笑了笑:“别客气,刚下过雨路上不好打车,上来吧。”
她上了车,报了地址。车里放着老歌,周衍开车很稳,偶尔聊两句项目的事,其他时间安安静静的。到了小区门口庄清瓷道了谢要下车,周衍叫住她:“庄设计,你这段时间是不是没休息好?我看你黑眼圈挺重的。”
庄清瓷愣了一下:“有吗?”
“我们做项目的能看出来。”周衍的语气很随意,“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别太拼了。”
说完他就开车走了。庄清瓷站在小区门口愣了会儿神,忽然觉得心里暖了一下。这不过是陌生人之间最普通的关心,但对她来说,离婚后第一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没有试探没有暧昧,就像老同事随口提一句,反而让她觉得舒服。
项目结束那天庆功宴上,周衍喝了点酒,主动跟庄清瓷碰了杯:“庄设计这次辛苦了,回头有个新项目我还想请你来做。”
庄清瓷笑着应了。旁边的同事起哄:“周总这是看上咱们清瓷了吧?又是送回家又是新项目的。”
周衍摆了摆手,笑意淡淡的:“别瞎说,庄设计专业能力强,我惜才而已。”
庄清瓷垂下眼喝果汁,没有接话。她离婚的事公司里只有林晓棠知道,同事面前她始终绷着那根弦,不想让人看出来她过得不好。可那天晚上回家之后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发现自己确实瘦了很多,脸颊都陷下去了。
元旦前一周,庄清瓷在超市买东西的时候碰见了沈薇。两人在冷柜区打了个照面,沈薇推着购物车,里面放着一束郁金香和一盒进口巧克力。她看见庄清瓷的时候明显不自在了一下,但很快就露出那种招牌式的柔和笑容。
“清瓷?好久不见,你最近还好吗?”
庄清瓷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挺好的。”
“那就好。”沈薇撩了一下头发,“我跟嘉树……其实我们也没在一起,他最近状态挺差的,公司好像也出了点问题。我觉得他心里还是放不下你,要不你们……”
“沈小姐,”庄清瓷打断她,“我跟元嘉树已经离婚了,他放不放得下谁跟我没关系。你要是想跟他在一起,不用觉得对不起我,你们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沈薇的笑容僵了僵:“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
“你不用觉得。”庄清瓷推着购物车走开了。她走到收银台前排队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有点抖,深呼吸了几次才平复下来。她告诉自己不值得生气,可沈薇那句“他心里还是放不下你”像根刺一样扎在心上——放不下?放不下能当着她的面打她那一巴掌?
元旦那天庄清瓷回了娘家。庄母早就知道她离婚的事,虽然心疼,但嘴上没说什么,只是变着法儿给她做好吃的。庄父破天荒地说了一句话:“闺女,受委屈了就回家,爸养你。”
庄清瓷埋着头啃排骨,眼泪掉进碗里。
春节期间林晓棠组织了个同学聚会,庄清瓷本来不想去,被林晓棠硬拉去了。包厢里热闹得很,大家喝酒聊天吹牛,庄清瓷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喝饮料。
林晓棠凑过来小声说:“看见那边那个男的了没?咱们班当年的学霸,陈屿,现在开律所呢,离异无孩,条件不错吧?要不要我帮你牵个线?”
庄清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陈屿正跟人碰杯,戴着金丝眼镜,看着斯文周正。她摇了摇头:“别闹了晓棠,我现在没那个心思。”
“谁让你现在就谈恋爱了?多认识几个人不行吗?”林晓棠恨铁不成钢,“你都离婚仨月了,总不能一直把自己关着吧?”
庄清瓷没接话。她知道自己还没准备好,心里的伤疤看着结了痂,碰到还是会疼。那天晚上回家路上林晓棠开车,庄清瓷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忽然说:“晓棠,你说我是不是挺没用的?都离了婚了还放不下。”
“放不下正常,毕竟在一起三年呢。”林晓棠叹了口气,“但你得往前看,清瓷,那男的配不上你。”
庄清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五
年后上班没多久,庄清瓷果然接到了周衍的新项目邀约。这次是个养老社区的设计,规模不小,周期也长。庄清瓷带着团队做了三个多月的方案,每周要去周衍公司开两次会,一来二去两人熟了,私下里也会一起吃个便饭聊聊行业动向。
周衍是个话不多的人,但每次说话都切中要害。有一次两人在楼下咖啡厅聊方案,周衍忽然问:“庄设计,你以前在哪个公司做过?我看你风格挺成熟的。”
庄清瓷搅着咖啡杯里的拉花:“以前在一家私企待了四年,去年才跳到现在这家。”
“为什么跳槽?”周衍问得很随意。
庄清瓷顿了一下:“个人原因。”
周衍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转了话题:“这个项目做完了你打算做什么?有没有兴趣来我公司?我缺个设计总监。”
庄清瓷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邀请吓了一跳:“周总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开过玩笑?”周衍靠在椅背上笑了笑,“你专业能力强,做事又靠谱,我这人最烦那些花里胡哨的,你这种风格正合我意。考虑考虑,待遇好谈。”
庄清瓷犹豫了。说实话现在这家公司待得还行,但上升空间确实有限。周衍那边是甲方公司,待遇肯定比现在好,而且养老社区这个项目做下来她也觉得跟周衍共事挺舒服的。
“我考虑一下,”她说,“过几天给你答复。”
“不急。”周衍站起身,“对了,晚上有个行业沙龙,你要是没事可以一起去,多认识点人。”
庄清瓷想了想答应了。那天晚上沙龙结束已经快十点了,周衍开车送她回家,路上聊起各自的家庭。庄清瓷第一次跟人提起自己的事,轻描淡写的:“去年离婚的,没孩子,现在一个人过。”
周衍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也离了五年了,女儿跟着她妈。刚开始那两年确实难熬,时间长了就习惯了。”
庄清瓷转头看他,路灯的光从车窗打进来,把周衍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她说:“周总你比我强,我到现在还没完全习惯呢。”
“慢慢来,”周衍说,“日子总要过的。”
那天之后两人之间好像多了点什么,说不清道不明,但庄清瓷能感觉到周衍看她的眼神有了变化。有一次他们加班到很晚,周衍点了外卖两人在办公室吃,他忽然递过来一个保温杯:“喝点热的,我看你手总是凉的。”
庄清瓷接过来握在手心里,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她轻声说了句谢谢,周衍笑了笑,低头继续扒饭,耳朵尖却有点发红。
四月底的时候庄清瓷正式跳槽去了周衍的公司。消息传出去之后以前公司的同事都说她攀上高枝了,庄清瓷听了没往心里去,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周衍给她开的条件确实好,但更重要的是她想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入职那天周衍带她参观了整个办公区,介绍到设计部的时候有人开玩笑:“周总终于把庄设计挖过来了?我们都等着呢。”
庄清瓷笑着跟大家打了招呼。她注意到设计部有个小姑娘看她的眼神不太对,后来才知道那是周衍前妻的妹妹,叫方棠,在这家公司待了三年了。方棠每次见她都客客气气的,但那笑意从来不达眼底。
五月中旬的一天下午,庄清瓷正在赶方案,前台打电话来说有人找她。她走出去一看,元嘉树站在大厅里,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看着憔悴不堪。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庄清瓷皱起眉。
“我问了林晓棠。”元嘉树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清瓷,我能不能跟你谈谈?就在楼下咖啡厅,十分钟就行。”
庄清瓷本想拒绝,但看他那个样子到底心软了。两人坐在咖啡厅的角落,元嘉树点了杯美式,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清瓷,我公司要不行了。”他开口就说,“资金链断了,投资人撤资,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
庄清瓷端咖啡的手顿了一下:“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是。”元嘉树抬起头看着她,“我是想说,我可能要把房子卖了还债。你当初装修的钱我还没还你,我……”
“那些钱我不要了。”庄清瓷打断他,“你就当是我给你的分手费吧。”
元嘉树的表情僵住:“清瓷你别这样说话。”
“那你让我怎么说?”庄清瓷放下咖啡杯,“元嘉树,离婚的时候我说得清清楚楚,咱们之间两清了。你公司出问题我同情你,但我帮不了你,也没立场帮你。你要是缺钱就去找沈薇,她不是一直对你挺好的吗?”
元嘉树苦笑了一声:“沈薇?她听说我公司不行了连电话都不接。清瓷,我当初……是我不对,我鬼迷心窍,我现在知道谁才是真心对我好的人了。”
“现在知道有什么用?”庄清瓷站起身,“我该回去上班了,你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她转身要走,元嘉树猛地站起来拉住她的胳膊:“清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我们重新开始,我保证这辈子都不会再对不起你。”
庄清瓷挣开他的手,声音很平静:“元嘉树,你听好了,我跟你已经结束了。不是因为沈薇,不是因为那一巴掌,是因为你从来就没把我放在你心里最重要的位置。以前是这样,现在你公司快垮了你才想起我的好,你觉得我能信吗?”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靠着冰冷的金属壁面深吸了一口气,眼圈有点红,但到底没掉下泪来。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算是真正把元嘉树从心里剜出去了。
六
周衍后来还是知道了元嘉树来公司找她的事。那天下午开会的时候他多看了庄清瓷两眼,散会后把她叫到办公室。
“听前台说有人找你?没事吧?”
庄清瓷靠在办公桌边:“前夫,公司出了点事来找我借钱,我没理他。”
周衍点点头,没多问。他拉开抽屉拿了个信封递过来:“这个月的项目奖金,提前发了,你看看数对不对。”
庄清瓷接过来抽出来一看,比预想的多了一半。她抬头看他:“周总,你是不是多给了?”
“没有。”周衍低头看文件,“你做得值这个价。”
庄清瓷站在那儿没动。她看着周衍低头签字的侧脸,鼻梁上架着那副细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这个男人四十出头了,身上有一种她以前从没在元嘉树身上见过的东西,一种笃定沉稳的安稳感。
“周衍。”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周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想了想说:“庄清瓷,你觉得我对你好,是因为我对谁都这样,还是因为你是你?”
庄清瓷的心跳漏了半拍。
周衍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他说:“我也离过婚,我知道那种日子有多难熬。但我不会因为同情就对一个人好,我对你好是因为我觉得你值得。”
庄清瓷垂下眼没有接话。周衍也不逼她,退后一步恢复了正常的距离:“行了,你出去忙吧。晚上有空没?有个朋友开了家私房菜,我带你去尝尝。”
那天晚上两人吃了顿饭,聊了很多。周衍跟她讲自己离婚的原因——前妻嫌他太忙不顾家,跟一个做投资的男人走了,女儿判给了前妻,他每个月见两次。说起来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
“恨过吗?”庄清瓷问。
“一开始恨。”周衍给她倒了杯茶,“后来想通了,两个人不合适硬凑在一起对谁都不好。她找到了她的幸福,我祝福她。”
庄清瓷端着茶杯没说话。她想起元嘉树,想起那三年的点点滴滴,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纠结的那些东西都不值一提了——爱不爱、放不放下,说到底都是自己跟自己的博弈。放下执念的那一刻,人就轻松了。
那顿饭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进了一步。虽然没有明说,但庄清瓷知道周衍在追她,只是那种追不急不躁的,像熬一锅汤,慢慢炖着。他会在她加班的时候叫好外卖送上来,会在下雨天提前把伞放在她桌上,会记得她说过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方棠看在眼里,态度越来越差。有一次项目会上庄清瓷提了个方案,方棠当场就呛声:“庄总监这个方案太保守了吧?我们以前做项目从来不这样。”
庄清瓷还没说话,周衍开了口:“方棠,庄总监的方案我看了,我觉得很好。你要是有什么不同意见私下沟通,不要在会议上抬杠。”
方棠的脸色变了变,咬着嘴唇没吭声。散会之后庄清瓷经过茶水间,听见方棠跟另一个同事抱怨:“真不知道周衍看上她什么了,一个二婚的女人,长得也就那样,摆什么架子……”
庄清瓷推门进去,方棠吓了一跳。庄清瓷看着她笑了笑:“方棠,你对我有意见可以当面说,不用背后嘀咕。我知道你是周衍前妻的妹妹,你替姐姐抱不平我能理解,但感情的事不是谁占理谁就赢的。你要是觉得我配不上周衍,那你让他自己来判断行吗?”
方棠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什么都没说端着杯子走了。庄清瓷靠在茶水间的台面上,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忽然觉得生活好像真的在一点点变好。
六月初的时候林晓棠给她打电话,语气急急的:“清瓷,你听说没?沈薇出车祸了,挺严重的,好像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呢。”
庄清瓷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天晚上。我听人说她是酒驾撞了护栏,副驾还坐着个男的,两人都伤得不轻。”林晓棠顿了顿,“元嘉树……他好像一直在医院守着。”
庄清瓷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晓棠,这些事跟我没关系了。”
“我知道没关系,我就是……怕你又心软。”
“不会了。”庄清瓷说得很轻,但很坚定,“真的不会了。”
挂了电话她坐回工位上继续画图。手指在数位板上移动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当初没有离婚,现在守在沈薇床前的会是谁?她会不会又成了那个被晾在一边的人?想到这里她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埋头继续工作。
七
沈薇在医院躺了半个月才转出重症监护室。林晓棠那家医院正好是收治医院,她隔三差五给庄清瓷汇报情况,说沈薇右腿骨折了,脸上留了道疤,那个副驾的男人是她新交的男朋友,家里有点钱,出事之后没怎么来看过她。
“你说这叫什么报应?”林晓棠在电话里幸灾乐祸,“当初要不是她搅和你们,你跟元嘉树也不一定离婚。现在好了,她自己找了个有钱的,结果出了事人家跑得比兔子还快。”
庄清瓷没接这个话茬。她跟元嘉树的事,归根结底问题不在沈薇身上,她只是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而已。一个男人心里要是装着别人,迟早会走到那一步,沈薇不过是加速了这个进程。
七月的一个周末,庄清瓷正在家里收拾换季的衣服,门铃响了。她开门一看,元嘉树站在外面,眼眶凹陷,像是好几天没合过眼。
“清瓷,”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沈薇她想见你。”
庄清瓷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没让开:“她见我干什么?”
“她说……她想亲口跟你道歉。”元嘉树低下头,“她伤得挺重的,医生说心理状态也很差,整天不吃不喝的。她跟我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想见你一面把话说开。”
庄清瓷觉得有点好笑:“元嘉树,她对不起我的事多了,车祸之后才想起来道歉,是因为躺在病床上闲得慌了?”
“我知道你没义务去。”元嘉树的声音低下去,“但我求你了行不行?就看在我的面子上……”
“你的面子?”庄清瓷打断他,“元嘉树,你的面子值几个钱?当初你打我那巴掌的时候想过我的面子吗?她发消息羞辱我的时候你想过我的面子吗?现在她出了事你想起来找我了,凭什么?”
元嘉树的肩膀塌下去,整个人佝偻着站在门口,像一棵被霜打蔫了的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对不起。”
庄清瓷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恨过这个男人,怨过这个男人,但现在看着他这副落魄样子,那点恨意反而淡了。她发现她已经不爱他了,也不恨他了,元嘉树对她来说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可怜的、犯了错的男人。
“你回去吧,”她说,“我会去看她的,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
元嘉树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丝光闪过:“真的?”
“你走吧。”庄清瓷关上了门。
第二天下午庄清瓷去了医院。林晓棠在门口等她,表情很复杂:“你真要去啊?要我说你根本不用搭理她。”
“来都来了。”庄清瓷笑了笑,“你陪我进去吧。”
沈薇住的是单人病房,庄清瓷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她半靠在病床上,右腿打着石膏,左脸颊上贴着纱布,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她看见庄清瓷的时候先是一愣,然后眼眶就红了。
“清瓷……你真的来了。”沈薇的声音很轻,带着鼻音,“我以为你不会来。”
庄清瓷站在床边,林晓棠靠在她身后。她低头看着沈薇,这个女人以前在她面前永远端着那副温柔得体笑不露齿的姿态,现在头发乱着、素面朝天、脸上带疤,看起来倒比从前真实多了。
“你想跟我说什么?”庄清瓷语气很平。
沈薇吸了吸鼻子:“我想跟你说对不起。以前……以前是我太自私了,明知道你们结婚了还那样做。我当时就是不甘心,觉得嘉树明明喜欢的人是我,凭什么是你嫁给了他。”
庄清瓷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沈薇继续往下说:“后来你们离了婚,我跟他也没在一起。他放不下你,我能感觉到。有时候他看着我,眼睛却像在看别人。我那时候才明白,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勉强不来的。”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庄清瓷问。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错了。”沈薇抬起挂着输液针的手擦了擦眼角,“车祸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人居然不是你,你知道是谁吗?是我爸,跟我妈。我当时就想,要是我死了,我爸妈怎么办。以前我总觉得爱情大过天,为了一个男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可是躺在病床上这半个月,我才想明白,那都是我自找的。”
庄清瓷看着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心口那道旧伤疤隐隐发痒。她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抽了张纸巾递过去:“你别哭了,伤口还没好全呢。”
沈薇接过来按在眼睛上,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林晓棠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但到底没说什么难听的话。
从病房出来的时候林晓棠忍不住了:“你就这么原谅她了?”
“算不上原谅。”庄清瓷走在医院长长的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打进来在地面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格子,“我就是觉得,恨一个人太累了。恨了元嘉树半年,恨了沈薇半年,我得到什么了?除了让自己难受,什么都没落下。”
林晓棠叹了口气:“你心太软了清瓷。”
“不是心软。”庄清瓷停下脚步看着她,“是我想通了。他们跟我已经没有关系了,恨也好怨也好,都是我自己扛着。我不想再扛了。”
那天晚上周衍约她吃饭,看她情绪不太对,问了一句:“今天怎么了?”
庄清瓷想了想,把去医院看沈薇的事说了。周衍听完没有评价,只是给她夹了块排骨:“那你现在心里舒服点没?”
“舒服多了。”庄清瓷咬着排骨,含含糊糊地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没问我值不值得,也没替我做决定。”庄清瓷抬起头看着他,“你好像永远都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周衍笑了笑,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因为我比你大几岁,多吃了几年盐。感情这种事,外人说再多都没用,得自己想明白。你想明白了,别人就不重要了。”
庄清瓷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大半年的石头终于卸下来了。她转过头看着周衍,很轻地说了一句:“周衍,要不咱们试试吧。”
周衍端茶杯的手顿住了。他看了她几秒,然后放下杯子,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掌心温热而干燥。
“好。”他说。
八
跟周衍在一起之后的日子,是庄清瓷离婚以来过得最舒心的时光。两个人都是成年人了,不会像小年轻那样整天黏黏糊糊的,但该有的关心一点不少。周衍工作忙,但每天中午都会给她发个消息问吃了没,晚上要是加班晚了就让她别等自己先睡。
庄清瓷搬进了周衍的房子,三居室,装修简洁利落,跟他整个人一个风格。她把之前租的公寓退了,收拾东西那天看着那个住了大半年的小房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好像一场漫长的旅行终于到了终点站,该下车了。
方棠在她跟周衍公开之后倒是消停了不少,虽然偶尔还是会阴阳怪气几句,但至少不在公开场合怼她了。庄清瓷也不计较,该干嘛干嘛,工作上该怎么配合还是怎么配合,日子久了方棠也懒得折腾了。
十月国庆节的时候周衍带她去见了女儿,小姑娘八岁,叫周念,眉眼像她妈妈,但性格随周衍,话不多,安安静静的。庄清瓷去之前紧张得不行,买了大包小包的零食玩具,结果周念只拿了一个粉色的小兔子玩偶,然后仰着脸问她:“阿姨,你会对我爸爸好吗?”
庄清瓷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我会的。”
周念点了点头,抱着兔子走开了。周衍在旁边笑了一声:“你这算是过关了,她平时不怎么理人的。”
庄清瓷松了一口气,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跑远,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块。她以前跟元嘉树商量过要孩子的事,元嘉树总说再等等再等等,等忙完这阵子再说。这一等就等了三年,等到最后什么都没等到。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庄清瓷正在厨房做饭,周衍从书房出来接了个电话。她隔着玻璃推拉门看他站在阳台上,眉头越皱越紧,心里咯噔了一下。
等他挂了电话进来,庄清瓷问:“出什么事了?”
周衍揉了揉眉心:“元嘉树给我打电话了。”
庄清瓷的手顿了一下:“他找你干什么?”
“他说沈薇的康复费不够了,他把自己房子卖了还债,现在手头紧,问能不能借点钱。”周衍靠在料理台上看着她,“他说他本来不想找你,但实在没办法了。”
庄清瓷关上火转过身:“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考虑一下。”周衍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清瓷,这事你拿主意。你要是觉得不想管,我就回绝了。”
庄清瓷低着头看着自己围裙上的油渍想了很久。她其实早就把元嘉树这个人从生活里剔出去了,可他偏偏像根扎进肉里的小刺,时不时冒出来硌她一下。她可以不管,她知道周衍不会因为这个跟她置气,但她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如果她真的不管,后半辈子每次想起这件事都会有点不安。
“借给他吧,”她抬起头看着周衍,“但是他得打欠条,分两年还清,利息就不要了。还有,你跟他说清楚,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不管他出什么事,都别来找我,也别来找你。”
周衍看着她笑了:“行,听你的。”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周衍从背后搂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庄清瓷听见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稳稳当当的。
“周衍,”她轻声说,“我以前总觉得感情这东西不能将就,得找个轰轰烈烈非他不可的人。但是现在我明白了,稳稳当当的比什么都强。”
周衍的手臂紧了紧:“你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
庄清瓷笑了,把脸埋进枕头里:“夸你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年春天的时候庄清瓷的生日到了。周衍推了所有工作带她去周边一个小镇住了两天,那里有油菜花田和青石板路,庄清瓷穿着碎花裙子在田埂上走来走去,周衍在后面给她拍照。
晚上在民宿院子里吃饭,周衍忽然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丝绒盒子推过来。庄清瓷打开一看,是一枚戒指,款式简简单单的,但她认出来那上面的石头是她以前随口提过一句的莫桑钻。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有点愣。
“上个月。”周衍端着酒杯看着她,眼睛里映着院子里暖黄色的灯光,“庄清瓷,我以前觉得结婚这事经历一次就够了,遇见你之后想法变了。你要是愿意的话,咱们搭伙过日子,搭一辈子那种。”
庄清瓷看着那枚戒指,眼眶有点热。她想起去年那个秋天的傍晚,她收拾东西从元嘉树家里搬出来,手上光秃秃的,心里也光秃秃的。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再也不会有人捧着一颗真心到她面前。
她伸出手,让周衍把那枚戒指套在了无名指上。大小刚刚好,像特意量过似的。
“好。”她说。
后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五月份两人去领了证,没有大操大办,只请了双方的至亲好友吃了顿饭。林晓棠在饭桌上哭得稀里哗啦的,举着酒杯说:“终于有人替我把这傻子照顾好了,我敬你一杯,周衍!”
周衍笑着喝了。庄清瓷看着满桌子热气腾腾的菜和一张张真心实意为她高兴的脸,心里的幸福感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慢慢漫上来。
婚后的第一个周末,庄清瓷在阳台上晒太阳,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元嘉树的声音。
“清瓷,听说你结婚了。恭喜你。”
庄清瓷靠在椅背上,阳光照得她眯起了眼:“谢谢。”
“我……我下个月要去外地了,找个新城市重新开始。以前的事,对不住。”
“嗯。”庄清瓷看着楼下花园里跑过去的小孩,语气很平静,“你也好好的。”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旁边,闭上眼睛继续晒太阳。周衍从屋里出来给她盖了条毯子,坐在旁边陪她。
“谁啊?”
“没事。”庄清瓷侧过头看着他,笑了笑,“一个旧朋友,说他要走了,祝我幸福。”
周衍没再追问,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他说:“那中午想吃什么?我去买。”
“随便。”
“那我看着买。”
“周衍。”
“嗯?”
庄清瓷睁开眼睛看着他,四月的阳光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浅金色。她说:“我觉得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当初没有回头。”
周衍弯起嘴角,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阳台上暖融融的风吹过来,楼下传来小孩的笑声和鸟鸣声,厨房里水壶烧开了发出呜呜的哨音。庄清瓷把脸埋进毯子里,闻着上面洗衣液淡淡的清香,觉得人生真是奇妙——你以为天塌下来的那一天,其实不过是雨季里最大的一场雨。等雨停了,太阳出来了,你要做的只是推开窗,看看外面新洗过的天空。
而这个世界上,总有人愿意陪你一起看。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