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女子手术住了16天,前夫照顾13天。出院那天,女儿接她
我叫沈秋慧,今年五十岁,在上海杨浦一家社区食堂做面点。
每天凌晨四点半,我就得起床。冬天里天还黑着,我骑电动车穿过两条高架桥下的路,到食堂时,后厨的灯已经亮了。和面、醒面、擀皮、包馄饨、蒸包子,一上午手上沾的不是面粉就是油。
我离婚八年了,和前夫顾明远有个女儿,叫顾念,今年二十六,在浦东一家幼儿园当老师。
离婚后,我没再找,他也没再找。
不是谁有多深情,只是年纪上来了,日子又忙,人慢慢就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关灯、一个人看病。
我以前总觉得,一个人也挺好。
直到去年冬天,我被推进手术室的那一天。
那天是周三,食堂要做腊八粥。我站在蒸箱前,一弯腰去拿下面那层的蒸笼,肚子忽然像被人拧住了。
开始我还以为是胃疼。
我忍着,想把最后一笼花卷送出去。可刚走两步,疼就从肚脐眼附近往四周窜,冷汗一下子把里面的秋衣都打湿了。
后厨的孙大姐看见我扶着案板不动,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可能吃坏肚子了。
孙大姐伸手一摸我额头,吓了一跳:“你这脸都白了,哪像没事?小朱,快叫车!”
我坐上救护车的时候,手机还攥在手里。
我第一反应是给女儿打电话。
可顾念那天带孩子们去科技馆活动,电话打过去,她没接。我又怕她一听我住院就乱了阵脚,想了想,给她发了条微信。
“妈肚子疼,去医院看看,别急。”
半小时后,医生拿着检查单站在我床边,说是肠梗阻,而且情况不太好,肠子有一段已经缺血,必须马上手术。
医生问我:“家属呢?要签字。”
我躺在急诊观察室里,望着白得发亮的顶灯,嘴唇发干。
我说:“女儿在上班,赶过来要时间。”
医生皱了皱眉:“这不是小毛病,拖不得。你再联系一个直系亲属。”
我想了半天,脑子里只跳出一个名字。
顾明远。
可我们离婚八年了。
离婚那年,他搬走时只提着一个行李箱,连家里那盆养了十几年的绿萝都没带。他站在门口,声音很低,说:“秋慧,以后你和念念有事,还是能找我。”
我当时气得发笑。
我说:“顾明远,离都离了,别把话说得好像你多舍不得这个家。”
他站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说,下了楼。
后来,他确实没断过联系。
顾念上大学时,他每学期都会问一句学费够不够。顾念发烧,他也会在微信上问一问。但我们三个人从来没像一家人似的吃过一顿饭。
他像个站在门外的人。
没走远,也没进来。
急诊护士又问了一遍:“家属什么时候到?”
我正犹豫,顾念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她在屏幕那头急得眼睛通红,问我:“妈,到底怎么回事?你在哪家医院?”
我没来得及说两句,医生把手机接过去,直接告诉她要手术。
顾念沉默了几秒,声音发抖:“医生,我现在在浦东,过去最快也得一个多小时。能不能……能不能先让我爸过去?”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怕我听见似的,又赶紧把电话挂了。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心里一阵发酸。
不到四十分钟,顾明远来了。
那天外面下着雨,他没带伞,肩膀和头发全湿了,裤脚也溅满了泥点。他冲进急诊室,喘得很厉害,先看了我一眼,才去找医生。
“我是她家属。”
医生抬头看他:“丈夫?”
顾明远停了一下。
我以为他会说前夫。
可他说:“孩子父亲,能签字吗?”
医生看了看我。
我躺在床上,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点了点头。
顾明远拿过同意书,手抖得厉害,签字的时候,最后那个“远”字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我被推进手术室前,他跟着推车走到门口。
我侧过脸看他,他嘴唇动了几下,才说:“别怕,医生说能治。”
我想说,我没怕。
可麻药打进去以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肚子上插着管子,嗓子干得像冒烟,身上每一处都不舒服。我睁开眼,先看见窗边那张陪护椅。
顾明远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他穿着昨天那件湿过的外套,胡子冒出来一层青茬,头歪在一边,手里还捏着我的水杯。
护士进来换药,他一下醒了。
看见我睁眼,他站得太急,膝盖撞到床尾,疼得吸了口气,脸上却立刻有了笑。
“醒了?”
我点点头。
他拿棉签蘸了温水,一点一点湿润我的嘴唇。
动作生疏,但很仔细。
护士说我手术做得及时,可因为肠子受损的地方比较长,术后恢复要慢,至少得住半个月。
我听见“半个月”,心里先想到的不是疼,也不是工作。
是陪护。
我说:“你回去吧,我找护工。”
顾明远正给我掖被角,听见这话,手停住了。
他说:“先不用找。”
“你也有工作。”
“我请假了。”
“请几天?”
“先请着。”
我看着他:“顾明远,我们离婚八年了。”
他低着头,把被角压平,声音不大:“我知道。”
“你不用因为愧疚守在这儿。”
他这才抬头看我。
病房里有三张床,另外两个病人都在睡觉。窗外下着小雨,雨点一下一下敲在玻璃上。
他看着我,说:“我不是因为愧疚。”
“那是因为什么?”
顾明远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因为你躺在这里,我不放心。”
我没再接话。
手术后的前三天最难熬。
我不能吃东西,只能靠输液。肚子上的伤口一动就扯着疼,翻身得有人扶,咳嗽不敢咳,连笑都不敢笑。
顾明远从第四天开始,真的留了下来。
后来我才知道,女儿那天联系上他时,他正在闵行给一家单位修中央空调。接到电话,他没等下班,跟工头说家里出了急事,骑着电动车一路冒雨赶到医院。
他把手头的活全交给同事,办了十三天的事假。
十三天,不多不少。
他到医院的第四天,我从护士嘴里听见这个数字时,还愣了一下。
我说:“你请这么久假,工资怎么办?”
他说:“少拿点没事。”
“你不是一直说,工地上请一天假就少一天钱?”
“那也没事。”
我看着他。
他把削好的梨切成小块,放进保鲜盒里,说:“以前我总觉得,钱要紧,活要紧,什么都得等忙完再说。后来才发现,有些事等不了。”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们离婚,就是因为“等”。
顾明远以前不是坏人,他不喝酒,不打牌,也没什么花花肠子。他就是把所有心思都给了工作。
他做空调维修,夏天最忙。谁家机器坏了,谁家工厂线路出问题,一个电话他就得跑过去。
我怀孕那年,半夜见红,他在外地维修。他接到电话后说:“你先去医院,我马上回来。”
可他那天没回来。
不是他不想回来,是客户那边停不了工,负责人拦着他,说修不好当天就要损失一大笔钱。
他忙到第二天中午才赶到医院。
女儿已经生出来了。
我躺在病床上,疼得浑身没力气,他一进门就红了眼,蹲在床边一直说对不起。
我当时也没怪他。
我觉得男人在外面挣钱,忙一点正常。
后来顾念上小学,开家长会,他总说临时有活。顾念学舞蹈,第一次上台表演,他答应了一定来,结果临出门前又接到电话,去了宝山。
顾念站在舞台上,一直往台下找他。
那天晚上,她回家后把舞蹈鞋扔进柜子里,说以后再也不跳了。
顾明远回来时,她已经睡了。
他站在女儿门外,站了很久。
我问他:“你就不能推一次?”
他说:“人家等着修呢,不能扔下不管。”
我说:“你谁都不能扔下,为什么偏偏能扔下我们?”
那是我们第一次为了这件事大吵。
后来吵得越来越多。
他总说,等忙完这一阵。
可生活里哪有什么真正忙完的一阵。
顾念中考、高考、填志愿、上大学,他没有缺席到完全不在,却也总在最需要他的时候迟到。
我熬了很多年,最后在顾念上大学那年提出离婚。
我说:“顾明远,我不是要一个每个月打钱回来的人。我需要的是一家人。”
他坐在餐桌前,一晚上没说话。
第二天,他签了字。
现在,他坐在病房里,给我洗杯子、倒尿袋、扶我下床、跑去食堂买饭。
他做得很笨。
第一次给我擦身子,水弄得床单上都是。
第一次煮小米粥,米没淘干净,碗底全是细碎的沙。
第一次帮我梳头,他把我头发扯得直吸气。
我说他:“你以前修空调挺利索,怎么干这点事手忙脚乱的?”
他说:“空调不会喊疼。”
我被他逗得想笑,又扯着伤口疼,只能瞪他一眼。
他连忙说:“别笑,伤口要紧。”
我说:“你这人真是,没一句好话。”
他说:“我学。”
我没听明白:“学什么?”
他说:“学怎么说话,怎么照顾人,怎么不让你生气。”
说完,他低头去洗饭盒了。
我靠在病床上,心里忽然很乱。
第六天,顾念来看我。
她请了半天假,拎着一大袋水果和一束百合,进病房时跑得额头都是汗。
“妈!”
她扑到我床边,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我摸摸她的手,说:“哭什么,医生都说恢复得不错。”
她没说话,只是一个劲看我的伤口,又问护士该注意什么。
顾明远站在床尾,手里拿着刚洗好的饭盒,有些局促。
顾念抬头看见他,叫了一声:“爸。”
他应了一声:“来了。”
父女俩就没话了。
那种客气,比陌生人之间还让人难受。
顾念坐下来陪我吃了会儿饭。她一边把鱼肉里的刺挑出来,一边问我:“这几天都是他在吗?”
我说:“嗯。”
她手上的筷子停住了。
“他照顾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
顾念看了一眼顾明远,语气很平静:“他以前没做过这些。”
顾明远没辩解。
他只是把饭盒盖好,说:“以前没做过,现在学。”
顾念的眼睛红了一下,但她很快低下头。
那天下午,顾明远去楼下拿检查报告。病房里只剩我和女儿。
顾念问我:“妈,你不会因为这次住院,又想跟他复婚吧?”
我愣住了。
她看着我,声音有点急:“我不是不让他照顾你。他是我爸,他该来。可他照顾你几天,不代表以前的事都没发生过。”
我看着窗外,没回答。
顾念又说:“他以前总是这样,做错了,后悔了,再补一点。可最要紧的时候,他还是会先去忙别的。”
我轻声说:“念念,人是会变的。”
“可变不变,不能靠这十三天证明。”
她说得没错。
十三天,能说明什么呢?
说明一个人会熬粥,会陪夜,会跑上跑下,会在护士来之前先把我的药拿好。
可八年,不是十三天能抹平的。
我对女儿说:“我没想那么远。”
顾念这才松了口气。
可我心里明白,我不是没想。
是我不敢想。
住院第九天,我能勉强下床走几步了。
顾明远每天早上扶着我沿走廊走两圈。
我走得慢,他也不催。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能看见远处的高架和一小片灰色的天空。每天走到那里,我都要站一会儿。
顾明远有次问我:“想什么呢?”
我说:“想以前。”
他没说话。
我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车,说:“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吗?”
他站在我旁边,手虚虚护在我背后。
我说:“不是怕你不爱我们,也不是怕你穷。我最怕的是,我永远排在你的事情后面。什么活都比家里急,什么人都比我和念念重要。”
顾明远的脸一下白了。
我继续说:“那几年我最恨听你说的,就是‘等我忙完’。因为我知道,你永远忙不完。”
他把手收了回去,垂在身侧。
过了很久,他才说:“秋慧,我以前以为,拼命干活就是对家负责。”
“可后来呢?”
“后来我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晚上回去,灯没人开,饭没人等,才明白我把最重要的事弄丢了。”
我看着他。
他喉结动了一下,说:“这些年我没敢找你复婚,不是觉得自己没错,是觉得我没资格。”
“那你现在来照顾我,又图什么?”
“图你能好起来。”
“就这些?”
“就这些。”
他说得很轻,却很坚定。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住院第十二天,医生说我的炎症控制住了,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
顾明远听见后,先是笑了一下,随后又皱起眉头。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你家五楼,没电梯,出院以后上楼不方便。”
我说:“慢慢走,总能上去。”
“你刚做完手术,不能硬撑。”
“那也不能一直住医院。”
他想了想,说:“我去问问物业,能不能找人装个楼道扶手。”
我说:“你别折腾了,楼道是公共的,哪那么容易装。”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可当天晚上,他还是去找了物业。
我第二天才知道,他不是去要求物业给我们装东西,而是问了小区有没有无障碍改造的申请。他跑了两个办公室,问清楚材料,还替我拍了楼道照片。
他拿着手机给我看时,语气很平常。
“先申请着,不一定马上批。以后你上下楼,也能扶着点。”
我盯着他手机里的楼梯照片。
八年前,他走下那条楼梯时,从没回过头。
现在,他在想我以后怎么上那条楼梯。
第十四天,顾念又来了。
她说她已经请好了两天假,等我出院那天,她亲自来接我回家。
我听见“亲自来接”四个字,心里暖了一下。
顾明远在旁边削苹果,没插话。
顾念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忽然问:“爸,你请假到什么时候?”
他说:“后天。”
“后天不就是我妈出院?”
“嗯。”
“那你还陪不陪她回去?”
顾明远手里的苹果皮断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我,又看向顾念。
“你来接她,我就帮你们拿东西。”
顾念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用了,我能拿。”
病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我知道她不是针对顾明远,她只是害怕。
害怕我心软,害怕他又走回来,害怕我们又回到从前那种总在等待的日子。
顾明远也明白。
他没有生气,只点了点头:“好。”
顾念离开后,我看着他。
他说:“她说得对。”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她也不是那个意思。”
“她就是那个意思。”
他笑了笑,可笑意很淡:“她不信我,应该的。”
那天晚上,他没像平时一样坐在陪护椅上打盹。
他在病房外的走廊坐了很久。
我半夜醒来,看见他隔着门上的玻璃朝里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我忽然想起顾念四岁那年,他去外地干活,答应周末带她去动物园。
顾念早上六点就起床,穿着新裙子,在门口等。
等到中午,他打电话说回不来。
顾念没哭,只把小背包放回房间里,晚上还问我:“妈妈,爸爸是不是不喜欢跟我玩?”
那句话,我记到今天。
住院第十五天,医生通知我第二天上午出院。
顾明远去办了出院结算,又把我住院时没用完的纸巾、棉签、饭盒都收拾好。
他把东西一件件塞进袋子里,动作很慢。
我说:“这些不要了。”
他说:“留着,以后家里能用。”
我看着他,忽然说:“顾明远。”
“嗯?”
“你明天别来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心里也不好受,可话既然开了头,就得说完。
“念念来接我。她不希望你出现,我不想让她难受。”
他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说:“好。”
“你这十三天辛苦了。”
“应该的。”
“不是应该的。我们已经离婚了。”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我说:“我谢谢你。但谢谢和重新开始,是两回事。”
他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最后,他把袋子系好,轻轻放到床尾。
“我知道。”
他说完,转身出了病房。
我看着那扇门合上,心里像空了一块。
我以为他会生气,会委屈,会至少问一句,为什么不能再给个机会。
可他没有。
第二天早上九点,顾念来了。
她穿着浅灰色羽绒服,头发扎得利落,手里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说是怕我东西多,特意从家里拿来的。
她一进门就先看我,又四下看了看。
“爸没来?”
我说:“没来。”
她点点头,像是松了口气。
护士帮我拔掉最后一根留置针,叮嘱我回家后按时吃药、清淡饮食、半个月后复查。
顾念忙前忙后,结账单、病历本、药袋一样样收好。她扶着我下床,给我套上厚外套,又蹲下来替我穿鞋。
我看着她低着头给我系鞋带,眼泪忽然有点忍不住。
她抬头问:“妈,伤口疼吗?”
我摇摇头:“不疼。”
其实不是伤口疼。
是我忽然发现,女儿已经长大了。
她从那个因为爸爸没去看演出就偷偷哭的小姑娘,变成了能一个人来医院接我出院的人。
我们走出住院部时,上海的太阳难得出来了。
风还是冷的,阳光却落在人身上,很亮。
顾念扶着我走到门口,网约车已经停在路边。
司机下来帮忙开后备箱。
顾念正准备把行李放进去,身后忽然有人叫了一声:“念念。”
我回头。
顾明远站在不远处。
他没有进医院,只站在住院部门口外的花坛边上,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顾念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我也愣住了。
他不是答应不来吗?
顾明远走近几步,却没有靠得太近。他把纸袋递给顾念,说:“里面是你妈的药盒和保温杯,昨天忘在护士站了,我早上来拿的。”
顾念没接。
她看着他,脸色很复杂:“你不是说不来吗?”
顾明远握着纸袋,声音很低:“我没进去。”
“那你站在这儿干什么?”
他沉默了。
我看见他的手指攥紧了纸袋边缘。
过了几秒,他说:“我想看她平平安安上车。”
顾念站在那里,没说话。
顾明远又说:“你来接她,我放心。以后她要是有什么事,你给我打电话。我不往前凑,也不让你为难。”
这句话说完,顾念当场愣住了。
她原本伸出去要接纸袋的手停在半空,嘴唇微微张着,眼神一下乱了。
她大概没想到,顾明远不是来争什么,也不是来逼我做选择。
他只是站在医院门口,想看一眼我出院。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鬓角的白发照得很明显。
顾念盯着他看了很久,眼圈一点一点红起来。
她接过纸袋,低声问:“你请了十三天假,工地那边怎么办?”
顾明远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他说:“回去补活。”
“扣工资了吗?”
“扣一点。”
顾念咬了咬嘴唇。
她忽然把纸袋塞到我怀里,往前走了一步。
“爸。”
顾明远抬头。
顾念的声音发抖,却很清楚:“我妈出院以后,不能一个人住。你要是真想照顾她,不是这几天,不是住院这十几天。你得先学会一件事。”
顾明远点头:“你说。”
“以后她给你打电话,你得接。”
顾明远的眼睛一下红了。
顾念继续说:“不管你在修什么,不管谁催你,不管你多忙。你能不能做到?”
顾明远站在冷风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能。”
顾念盯着他:“不是嘴上说能。”
“我知道。”
“你以前答应过很多次。”
“我知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没躲开女儿的眼睛。
“所以这次你不用信我说的。你看我怎么做。”
顾念没再说话。
她转身扶着我上车。
顾明远站在车门外,没有伸手,也没有跟上来。
直到车门关上,他才往后退了一步。
我隔着车窗看他。
他朝我点了点头。
车开出去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原地。
那个背影没有像八年前那样越走越远。
可他也没有再追上来。
回到家,顾念忙了一上午。
她把药按早中晚分好,贴上标签,又去菜市场买了青菜、鸡蛋和一条鲫鱼。
我躺在沙发上,看她在厨房手忙脚乱地煮鱼汤。
锅里溅出油,她吓得直往后躲。
我笑她:“幼儿园老师连鱼都不会收拾。”
她回头瞪我:“你别笑,等会儿不给你喝。”
过了一会儿,门铃响了。
顾念去开门。
门外是顾明远。
他没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顾念堵在门口,问:“又怎么了?”
顾明远把纸递过去:“这是我新换的手机号码,也是工地办公室电话。还有我师傅、工头的电话。以后我在现场没法接,你们打这个,能找到我。”
顾念接过来看了一眼。
纸上写得很整齐。
三个号码,后面还写着时间:早上七点到晚上六点,工作电话一直有人接。
顾念抬头看他。
顾明远说:“不是让你们天天查我。就是……万一有急事,别像以前那样找不到人。”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这话,心口轻轻一震。
顾念没让他进门。
她只说:“知道了。”
顾明远点点头,转身就要走。
我忽然叫住他:“顾明远。”
他回头。
我说:“我明天复查换药。”
他愣住。
我又说:“医院离你工地不远。你要是下班早,就过来一趟。”
顾念转头看我。
我没看她,只望着门口的顾明远。
顾明远站了很久,才点头:“好。”
那天晚上,顾念把鱼汤端到我面前。
汤有点淡,鱼肉也煮散了。
可我喝得很认真。
顾念坐在我旁边,忽然问:“妈,你是不是原谅他了?”
我想了想,说:“没有那么快。”
“那你为什么让他来?”
“因为人不能永远拿过去惩罚现在。”
顾念低下头。
我握住她的手,说:“但也不能因为他做了十三天好事,就把过去八年的账一笔勾销。你爸要是想回来,不是回到这个房子里,是先回到该有的位置上。”
顾念问:“什么位置?”
我说:“父亲的位置,朋友的位置,能让人信得过的位置。”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之后的日子,顾明远没有搬回来。
他还是住在闵行那间十来平方米的出租屋里,还是每天跑工地。
可他变了很多。
每天早上七点前,他会给我发一条微信。
“到工地了。”
中午十二点,他会问一句:“吃药了吗?”
晚上下班,他会先打电话,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忙就失联。
我一开始不习惯,常常看见手机响还嫌他烦。
我说:“你别把我当病人。”
他说:“不是把你当病人,是想知道你今天好不好。”
半个月后,我去医院复查。
顾明远真的来了。
他穿着干净的工作服,站在门诊大厅的柱子旁等我。顾念也来了,她下班后赶过来,手里还拿着给孩子们准备的手工材料。
我们三个人坐在候诊区。
谁都没提复婚。
也没人说以前那些旧事。
医生看完片子,说恢复得不错,再过一段时间就能正常生活了。
从诊室出来,顾念忽然说:“我饿了。”
顾明远看向我:“要不,一起吃个饭?”
我本来想拒绝。
可顾念已经指着医院对面一家小馆子说:“那家有馄饨,我小时候吃过。”
顾明远笑了一下:“你小时候爱吃虾仁馄饨。”
顾念看他:“你还记得?”
“记得。”
“那你以前怎么不带我来?”
顾明远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他说:“以前以为以后有的是时间。”
顾念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转身往小馆子走。
“那今天补上。”
那顿饭很简单。
三碗馄饨,一盘青菜,一碟小酥肉。
顾明远坐在我和顾念对面,把虾仁先挑到顾念碗里,又看见我不方便弯腰,默默把我的醋碟推近一点。
这些动作很小。
可我看得清楚。
吃完饭,顾念要回浦东。
她站在地铁口,先抱了抱我,又转头对顾明远说:“爸。”
顾明远应了一声。
顾念说:“我妈不会马上跟你复婚。”
“我知道。”
“我也不会替她做决定。”
“我知道。”
“但是你要是以后还像以前那样,电话不接,人找不到,答应的事做不到,我第一个不同意。”
顾明远点头:“你监督我。”
顾念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不监督。你得自己记住。”
她说完,转身进了地铁站。
我和顾明远站在路边,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
他问我:“我送你回去?”
我说:“好。”
那天,他骑着电动车,车速放得很慢。
我坐在后座上,没有像年轻时那样搂住他的腰,只是两只手扶着后面的把手。
经过一个红绿灯时,他停下来,回头问我冷不冷。
我说:“不冷。”
他把自己的外套往后扯了扯,挡在我腿上。
我没拒绝。
又过了两个月,小区物业通知,无障碍扶手的申请批下来了。
施工那天,顾明远特意请了半天假。
他站在楼道里,看着工人一段一段把扶手固定到墙上。等装到五楼时,他用手拽了拽,确认结实,才回头看我。
“以后你自己上楼,也不用扶着墙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那条银灰色的扶手。
八年前,我以为自己的人生被迫走到了尽头。
可后来才明白,日子不是一张纸,撕破了就只能扔掉。
有些东西可以补。
有些信任也许很难回来,但一个人肯不肯用时间去补,是另一回事。
我没有答应和顾明远复婚。
至少那一年没有。
我还是住在自己的房子里,工资还是自己拿着,生活也还是自己安排。
他也还是住在出租屋。
只是每周末,他会来给我做一顿饭。
有时是清蒸鱼,有时是番茄牛腩,有时只是两碗热腾腾的馄饨。
顾念偶尔回来,三个人也会一起吃饭。
我们不再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顾明远会说起以前错过的事,顾念会沉默,也会发脾气。我不会拦着。该说的话,总要说出来。
可顾明远没有再逃。
有一次顾念问他:“你现在不忙吗?”
他说:“忙。”
“那怎么总有时间来?”
顾明远看了看我,又看着女儿。
他说:“以前我把时间都给了别人,后来才知道,家里的人不是等你有空才该陪的。”
顾念低头扒着饭,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夹了一块鱼放到他碗里。
“那你多吃点,别老修空调修到胃疼。”
顾明远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他看着碗里的鱼,眼眶慢慢红了。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顾念送他到门口。
她没说“再见”。
她说:“爸,路上慢点。”
顾明远站在门外,点了好几次头,才下楼。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他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
走到三楼时,楼道里那盏新装的感应灯亮了。
光从门缝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我忽然想起自己手术住院的那十六天。
顾明远照顾了我十三天。
他没用那十三天换来一句原谅,也没用那十三天逼我回到过去。
他只是从那天开始,学着做一个能被人依靠的人。
出院那天,是女儿顾念接我回的家。
可从医院门口到家里的那段路,从我下车后扶着新装的楼道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的那段路,我心里第一次觉得,原来有些旧路,不一定非要回头走。
也可以慢慢地,重新走出一个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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