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下午两点,我蹲在门口换锁。
螺丝刀拧到第三颗螺丝的时候,电梯门开了。
小叔子一家四口拖着两个大行李箱走出来,嫂子怀里还抱着小的,大的那个跟在后面拿手机打游戏。
他们看见我蹲在门口,愣了一下。
嫂子先开口,哟,嫂子这是在修锁啊?
我没抬头,把最后那颗螺丝拧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不是修。
是换。
我手里攥着两把新钥匙,旧的已经扔进垃圾桶了。
嫂子脸上的笑僵住了。
小叔子把行李箱往地上一顿,嫂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把新钥匙揣进兜里,看着他们四个人站在楼道里,脚边堆着三个行李箱两个旅行袋,还有一个塑料袋里装着路上吃的橘子皮。
意思就是,今年你们不能住这儿了。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开门进了屋,把门从里面反锁了。
小叔子在门外拍门,嫂子,你开门,咱们有话好好说,我哥知道吗?
我没理他。
隔着门,我听见嫂子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楼道里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哥,嫂子把门锁换了,我们进不去。
你快点回来。
我靠在门里面,手里还攥着那两把新钥匙。
手心全是汗。
三年前的今天,我第一次站在这个门口等他们来。
那时候我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把客厅的沙发挪到阳台,腾出地方铺地铺,去超市买了新的被褥枕头,冰箱里塞满了菜。
小叔子一家三口,那时候小的还没出生,住了一个星期。
我每天早起做早饭,晚上等他们洗完澡我再收拾卫生间。
临走的时候,嫂子拉着我的手说,嫂子你太好了,明年我们还来。
我当时以为是客套话。
第二年腊月二十六,小叔子打来电话,说票买好了,二十八到。
我愣了一下,跟丈夫说,怎么没提前商量?
丈夫说,都是一家人,商量什么,来就来呗。
那一年住了九天。
我每天多买三四个菜,水果零食翻倍,孩子把客厅的墙壁画花了,嫂子说小孩子都这样,擦擦就好了。
她没擦。
是我擦的。
去年,他们住了十二天。
从腊月二十八到正月初十,我每天睁开眼就是一屋子人,卫生间要排队,客厅永远有人看电视,我想去厨房倒杯水都要穿过地铺上的被子和孩子的玩具。
初六那天晚上,我跟丈夫吵了一架。
我说,明年能不能不让他们来了?
丈夫说,就几天的事,你至于吗?
我说,几天?
十二天了,你管这叫几天?
丈夫说,那是我亲弟弟,过年不来我们家去哪儿?
我说,他们可以回老家过年,可以去你妈那儿,为什么非得来我们家?
丈夫说,上海过年热闹,孩子喜欢。
我说,我不喜欢。
丈夫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年我跟他们说,不让他们来了。
他说的明年,就是今年。
腊月二十三那天,小叔子打来电话,我在厨房洗碗,听见丈夫在客厅接电话,嗯嗯了几声,然后说,行,你们来吧,票买好了告诉我。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挂了电话,我走到客厅,问他,你去年答应我什么了?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头都没抬,那是我亲弟弟,我能说不让来吗?
我说,那你答应我的时候,是在骗我?
他不说话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坐在沙发上,侧脸对着我,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家,我住了快十年,但好像从来不是我的。
第二天,我去菜市场,站在猪肉摊前面,摊主问我要什么,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我算了一笔账。
每年他们来,额外买菜大概两千块,水果零食七八百,有时候懒得做饭点外卖,又是四五百,加上日用消耗品,加起来三千到四千块。
这笔钱是我从家用里省出来的。
但钱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我每年过年那十几天,不是在自己家过年。
我是在别人家当保姆。
腊月二十六,我去五金店买了一把新锁。
老板问我要什么价位的,我说,中等的就行。
老板又问,要不要帮忙装?
我说不用。
我在网上看了三遍安装视频,把每个步骤截屏存在手机里。
腊月二十八早上,我把旧锁拆下来,零件按顺序摆在地上,一个一个对照视频装新锁。
装到一半,手抖了一下,一颗螺丝滚到鞋柜底下。
我趴在地上摸了半天才摸出来。
装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半。
我站起来,腰酸得直不起来,但心里突然踏实了。
这把锁的钥匙,只有我有。
两点钟,他们到了。
三点钟,丈夫回来了。
我在屋里听见电梯又响了,然后是丈夫的声音,你们怎么站在外面?
嫂子的声音,嫂子把锁换了,我们进不去。
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拧不动。
再拧。
还是拧不动。
丈夫拍门,开门,是我。
我站在门里面,隔着门板,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我没开。
他又拍了两下,声音大了,你这是干什么?
我弟弟一家在外面站着,你先把门打开。
我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没动。
楼道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我听见小叔子说,哥,要不我们先去楼下找个地方坐坐?
丈夫说,不用,这是我家,我还能进不去了?
他又拍门,这次声音更大了,你到底开不开?
我深吸一口气,把门打开了。
只开了一条缝。
丈夫站在门口,身后是小叔子一家四口,嫂子抱着孩子,脸色很难看。
我把一把新钥匙从门缝里递出去。
丈夫伸手要接。
我缩回去了。
我说,这把钥匙给你,但你让他们走。
丈夫愣住了。
嫂子在后面说,嫂子,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们大老远来的,你让我们去哪儿?
我看着她的眼睛,去哪儿都行,住宾馆也行,回老家也行,反正不能住这儿。
小叔子把行李箱往旁边一踢,嫂子,你要是嫌我们麻烦,你直说,不用这样。
我说,我直说了三年了,你们听见了吗?
楼道里安静了。
隔壁邻居的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
丈夫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你让我进去,咱们关上门说。
我把门缝拉大了一点,侧身让他进来。
他进门之后,我立刻把门关上了。
小叔子一家还在外面。
丈夫站在玄关,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你疯了?
我弟弟一家在外面,你让我怎么做人?
我说,你去年答应我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怎么做人?
他说,那是我亲弟弟。
我说,那我是你什么人?
他不说话了。
我把新钥匙拍在鞋柜上,这把钥匙给你,但今天这个门,他们进不来。
你要是想让他们进来,我就带着孩子走。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客厅里很安静,厨房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的水声,听得清清楚楚。
丈夫站在玄关,看着我,又看了看鞋柜上的钥匙。
他伸手去拿钥匙,我按住了。
我说,你先答应我。
他说,你让我怎么答应?
他们已经在楼下了,你让他们去哪儿?
我说,去宾馆,去火车站,去哪儿都行,反正不能进这个门。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软了一点,我知道你委屈,但今年先让他们进来,明年我一定不让他们来。
我说,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他不说话了。
我松开手,让他拿钥匙。
他拿起钥匙,看了看,又放下了。
他说,我出去跟他们说。
他转身拉开门,门外的声音立刻涌进来。
小叔子站在电梯口,嫂子抱着孩子坐在行李箱上,两个孩子蹲在墙角玩手机。
丈夫走出去,把门带上了。
我站在门里面,听见他在外面说话。
声音不大,听不清楚。
过了几分钟,门被推开了,丈夫走进来,脸色很难看。
他说,他们去找宾馆了。
我说,然后呢?
他说,什么然后?
我说,明年呢?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转身走进厨房,把水龙头拧紧了。
客厅里又安静了。
丈夫站在玄关,没进来,也没出去。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嗯了几声,说,行,你们先住下,明天再说。
挂了电话,他对我说,他们住下了,如家,离这儿两站路。
我说,好。
他说,这下你满意了?
我说,我满意什么?
我每年过年都要跟别人说,今年我老公终于把我当个人了?
他的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去年答应我的时候,我就应该知道,你根本没打算兑现。
他说,我兑现了,我让他们去住宾馆了。
我说,那是被我逼的。
如果我不换锁,他们现在已经在客厅里了,你连提都不会提宾馆两个字。
他沉默了。
我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两张火车票。
我拿着信封走到客厅,把车票抽出来,放在茶几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明天,去外婆家?
我说,是。
他愣住了,你什么时候买的?
我说,昨天,买锁的时候一起买的。
他说,你早就打算好了?
我说,我只是给自己留条路。
如果你今天让他们进来了,我就带孩子走。
如果你没让他们进来,我就把票退了。
他看着我,那现在呢?
我说,现在票不用退了。
他说,你还是要走?
我说,你刚才选的是你弟弟,不是我。
他说,我让他们去住宾馆了,这还不够吗?
我说,你是在我换锁之后才让他们去住宾馆的。
如果我没换锁,你根本不会让他们去。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拿起车票,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回卧室抽屉。
然后我开始收拾东西。
他跟进卧室,你干什么?
我说,收拾行李,明天一早的火车。
他说,你别这样,大过年的,你让我一个人在家?
我说,你可以去宾馆陪你弟弟。
他说,你讲点道理好不好?
我停下手里的事,看着他,我讲了三年道理,你听过吗?
他不说话了。
我继续叠衣服,把孩子的外套、裤子、袜子,一件一件放进行李箱。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过了很久,说,我出去走走。
我说,随你。
他转身走出卧室,我听见他走到玄关,打开门,又关上了。
门锁咔嗒一声。
我继续收拾。
过了大概半小时,我收拾好了,两个行李箱,一个背包。
孩子从次卧跑出来,妈妈,我们去哪儿?
我说,明天去外婆家。
孩子说,爸爸去吗?
我说,爸爸不去。
孩子说,为什么?
我说,爸爸要陪叔叔。
孩子似懂非懂,又跑回房间玩手机了。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
手机放在茶几上,没有动静。
又过了一个小时,门锁响了。
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拧了一下,没开。
又拧了一下,还是没开。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丈夫站在门外,手里拿着钥匙,脸上全是汗。
他又拧了一下,门纹丝不动。
我站在门里面,没出声。
他拍门,开门,是我。
我没动。
他又拍了两下,门怎么打不开?
我换了钥匙啊。
我说,我从里面反锁了。
他愣了一下,你反锁干什么?
开门。
我说,你今晚住宾馆吧。
他说,你疯了?
这是我家。
我说,你刚才自己出去的,我以为你去找你弟弟了。
他说,我就在楼下走了走,你开门。
我说,明天我带孩去外婆家,你今晚好好想想。
他拍门,声音大了,你开门,我们当面说。
我说,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选过了。
楼道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往电梯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又走回来。
又拍门,你至少让孩子开门。
我说,孩子睡了。
他说,你骗我,我刚才还听见她说话。
我没回答。
他站在门外,呼吸声很重。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的手机响了。
我透过猫眼看见他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光映在他脸上。
他没接。
手机响了五六声,停了。
然后屏幕又亮了,又响了。
他还是没接。
他抬起头,看着门,说,是我弟弟,他们问我在哪儿。
我没说话。
他站在楼道里,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隔壁邻居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把门关上了。
他站在那儿,没动。
我转身走回客厅。
孩子从次卧探出头,妈妈,是爸爸回来了吗?
我说,不是,是邻居。
孩子说,哦。
我说,去睡觉吧,明天要早起赶火车。
孩子说,好。
我关掉客厅的灯,只留了玄关一盏小灯。
走到卧室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大门。
门缝下面,透进来楼道里的光。
还有一双脚的影子。
他还在门外站着。
我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电梯门打开,又合上。
我从猫眼里看见走廊空了,只剩下感应灯还亮着。
回到卧室,我坐在床边,把火车票从信封里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两张票,明天早上八点四十。
孩子已经睡了,被子蹬掉了一半,我替她掖好,然后关了灯。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丈夫发来的消息。
“我在楼下,你什么时候给我开门?”
我没回。
过了十分钟,又一条。
“我弟他们问我明天怎么办,我说你们要去外婆家,他们问是不是因为他们。”
我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最后我回了一句:
“你觉得呢?”
他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
然后消息发过来:
“我明天送你们去车站。”
我没回。
早上六点,闹钟响了。
我起来洗漱,把孩子叫醒,她揉着眼睛说,妈妈,外婆家远不远?
我说,不远,坐火车两个多小时。
孩子说,那爸爸呢?
我说,爸爸不跟我们一起去。
孩子没再问,自己穿好了衣服。
我拖着两个行李箱走到客厅,打开玄关的灯。
门锁还是反锁着的,跟昨晚一样。
我拧开反锁,拉开大门。
楼道里空荡荡的,感应灯亮着,地上扔着几个烟头。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丈夫常抽的那个牌子。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丈夫坐在电梯旁边的台阶上,靠着墙,闭着眼睛。
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看见我们,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说,我送你们。
我说,你在这儿坐了一夜?
他说,后半夜下去的,四点多又上来了。
我没说话,拖着箱子往电梯走。
他伸手接过箱子,我没松手,他也没松手。
电梯门开了,我们三个人站在里面,谁都没说话。
电梯里的镜子映出我们三个人的样子,我穿着羽绒服,孩子背着书包,他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全是青的。
到了一楼,他帮我拖着箱子穿过小区,走到小区门口。
我说,别送了,我叫车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把行李放上车,孩子上了后座,我坐在副驾驶。
车开了,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小区门口,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我们的车走远。
孩子在后座说,妈妈,爸爸看起来好可怜。
我说,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到了火车站,取票,进站,候车。
孩子一直没怎么说话,比平时安静很多。
检票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小叔子。
我没接。
他又打了一遍,我还是没接。
然后他发了一条消息:“嫂子,你们几点的火车?我和大哥说,我们来送送你们。”
我回了一条:
“不用了,已经进站了。”
他回:
“嫂子,对不起,我们不知道你那么累,我们以为一家人过年热闹热闹。”
我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怎么回。
最后我回了一句:
“三年了,你们以为得很久了。”
他没再回。
上了火车,找到座位,把孩子安顿好,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火车开了,窗外的上海一点点退去,高楼大厦变成了田野和村庄。
孩子说,妈妈,你哭了。
我伸手摸了摸脸,是湿的。
我说,没有,是眼睛进东西了。
孩子说,妈妈,你骗人。
我没说话,把孩子搂过来,让她靠在我肩膀上。
她小声说,妈妈,明年过年我们还去外婆家吗?
我说,去。
她说,那爸爸呢?
我说,看他吧。
火车开了两个半小时,到站的时候,我爸已经在出站口等着了。
他看见我们,走过来,接过行李箱,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孩子,说,你妈包了饺子,羊肉馅的。
我说,好。
他没问别的,我也没说。
到了外婆家,我妈已经煮好了饺子,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
孩子坐在餐桌前,吃了一个,说,外婆,这个饺子比妈妈包的好吃。
我妈笑了,说,那你就多吃点。
我爸坐在旁边,看了我一眼,说,他呢?
我说,没来。
他说,吵架了?
我说,嗯。
他没再问,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吃完了。
晚上,我妈收拾完碗筷,坐在我旁边,说,你换锁那事儿,我听你爸说了一嘴。
我说,他告诉你的?
她说,你爸猜的。
你从小就这样,心里一有大事,就闷着不说,等到做了,谁都拦不住。
我说,我闷了三年了。
她叹了口气,没说话。
手机响了,是丈夫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吗?”
我说,到了。
他说,孩子还好吗?
我说,好。
他说,我弟他们今天回去了,我送他们去的车站。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
“楼下那个开锁师傅,我认识,他说你换的是C级锁,里面反锁了外面打不开。”
我说,是。
他说,你换锁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想好了,以后都不让我进去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一条:“我换锁的时候,想的是,如果你今年还让他们进来,我就不用再给你开门了。如果你没让他们进来,那个锁就当是我给自己的一个交代。”
他说,我不明白。
我说,三年了,你每次都跟我说
“就几天”
,每次都说
“明年不让他们来了”
,每次都说
“那是我亲弟弟”
你从来没说过
“我老婆辛苦了”
他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输了很久。
最后消息发过来,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我握着手机,眼泪掉在屏幕上。
我妈递过来一张纸巾,没说话。
我擦掉眼泪,把手机放在一边。
窗外的村庄已经黑了,路灯稀稀拉拉的,远处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孩子已经在客厅的小床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外婆给的糖。
我妈说,明天你爸去买鱼,你爱吃的,红烧的。
我说,好。
她说,想住几天就住几天,你屋子我一直给你留着。
我说,好。
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早点睡。
然后她关上门,走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又亮了,是丈夫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我明天去换锁,换成指纹锁,你的指纹,孩子的指纹,我的指纹。然后我把地址发给你,你什么时候回来,门都能开。”
我没回。
但也没有删掉这条消息。
手机屏幕暗了,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
窗外又响起了鞭炮声,这一次比刚才更密,更远。
我闭上眼睛,听见孩子在客厅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好像是“爸爸”。
我睁开眼,看了看窗外。
烟花在很远的夜空里炸开,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拉上被子,关掉了床头灯。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