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明远,南通人,今年四十七了。算起来我在上海待了整整二十三年,从一个扛着蛇皮袋站在陆家嘴天桥底下等活干的小工,熬成了手里有三十几个人的包工头。可说到底还是漂着,没根。老婆早年跟我离了,儿子跟着她去了加拿大,一年到头视频不了几回,屏幕里那小子越长越像他妈,眉眼间的冷淡隔着太平洋都能冻着人。
我在上海浦东租了间阁楼,在老弄堂最里头那栋楼的顶上加盖的,不到十平米。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发黑的砖,一到梅雨天就往里渗水。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嘎吱嘎响,楼下住着个弹棉花的安徽老头,每天早晨六点准时开工,那嗡嗡的机器声从地板上透上来,闷闷的,像有只巨大的蚊子围着脑袋转。我早就习惯了。我习惯的东西太多了,工地上漫天的灰尘,跟甲方在酒桌上虚与委蛇地推杯换盏,还有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出租屋吃外卖,筷子伸进塑料盒里,翻来翻去就那么几样。
去年十月的事,到现在想起来还跟昨天似的。那天上海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我正好从工地回来取个东西,走到弄堂口,看见垃圾桶旁边蹲着个姑娘。她瘦得厉害,蜷在那儿小小的一团,头发叫雨浇得贴在脸上,怀里抱着只脏兮兮的橘猫,猫也不叫,就缩在她胳膊弯里。我本来没想管,这些年在这座城市里见过太多人了,装可怜的、碰瓷的、骗吃骗喝的,什么样的都有。可那天不知怎么的,我走到她跟前的时候脚底下顿了一下,扭头问了句,小姑娘,怎么不回家?
她抬起头来看我。那张脸年轻得很,顶多二十出头,眼窝深陷着,颧骨微微突出来,嘴唇冻得有些发紫。眼睛是湿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就那么看着我,不说话。这时候楼下弹棉花的安徽老头推开窗户探出脑袋,冲我喊,老周,这姑娘在这儿蹲两天了,好像没地方去。
两天了。我站在雨里犹豫了几秒钟。雨说大不大,但就这么站着也足够把人浇透了。我手里有把伞,是把旧伞,伞骨断了一根,撑起来有一面是塌的。我把伞递过去,她没接,还是那么看着我。那眼神让我想起一些旧事,具体什么事说不上来,反正心里头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
先上来避避雨吧。我说。我那儿有热水。
她终于站起来了,动作很慢,大概是蹲得太久腿麻了。怀里的猫跟着跳下来,粘在她脚边上。她跟着我上了楼,楼梯还是那么响,她在身后走得极轻,几乎听不见脚步声,像只野猫从屋檐上踩过去,悄无声息的。
阁楼里照样乱七八糟的。我那阵子正赶工期,快半个月没好好收拾过,脏衣服堆了一椅子,桌上摊着吃剩的泡面桶和记账本,烟灰缸里的烟屁股冒出尖来。我有些不好意思,随手把脏衣服往床底下踢了踢,让她坐唯一的凳子上,自己靠着床沿站着。烧了壶水,找了条干净毛巾递过去,又从柜子里翻了件旧外套出来。她接过毛巾擦头发,动作慢慢的,眼睛四下里看了一圈,什么也没说。
我问她叫什么,从哪来的,怎么回事。她声音沙哑,说叫林小满,河南来的,本来投奔在上海打工的亲戚,结果到了地方亲戚搬家了,手机钱包身份证都在火车站让人掏了。我听着皱了皱眉。这套词儿我在工地上听过不下二十遍,基本上过两天就会有人来跟你说钱丢了借个路费,转头就不见影了。可她又跟那些人不太一样,那些人说话的时候眼神是飘的,东张西望,她不是,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瘦得骨节分明。
我说先吃点东西吧。下楼去小卖部买了桶泡面,还捎了根火腿肠。回来的时候她已经靠着墙睡着了,那只橘猫蜷在她脚边,尾巴一甩一甩的。阁楼的灯泡瓦数低,昏黄的光照着,我这才真正看清她的模样。瘦归瘦,五官是好看的,眉骨到鼻梁那条线长得流畅,闭着的眼睛上睫毛挺长,在脸上投了淡淡一片影子。她后颈上有颗小痣,头发湿着贴在脖子边上,那颗痣就格外显眼。
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泡面凉了都没发觉。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收拾屋子了。堆了半个月的脏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码在床尾,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账本和泡面桶归置利索了,窗台上的灰擦了,连我那台坏了小半年的收音机都被她摆在了一个端正的位置上。她蹲在地上擦地板,听见我醒了回过头来,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我把你屋子收拾了,你别生气。
我说不生气。她站起来,手里攥着抹布,好像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我注意到她穿着我的那件旧外套,袖子长出一大截,被她卷了两卷。桌上有张纸条,是从我记账本上撕下来的,上面写了几个字:谢谢收留。我会尽快找到住处。字写得很小,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那天我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阁楼。窗户开了条缝,风吹进来,那件晾在窗台边上的旧外套袖子一摆一摆的。我没来由地觉得这间住了三年的阁楼突然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晚上回来得晚,快十一点了。弄堂里黑漆漆的,就路口一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我走到楼下的时候看见她还蹲在那儿,跟白天一个姿势。猫不见了,她一个人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半张脸。
怎么不上去?我问。
怕给你添麻烦。她说。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我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她的胳膊,瘦得硌手。她站稳了往后退了半步,低着头说,我今天找了一天工作,饭店要健康证,超市要本地户口,都没有要我的。
那慢慢找。我说。先上去吧,外面凉。
那天晚上她又睡在阁楼里。我把床让给她,自己打了地铺。半夜里听见她翻了两次身,呼吸不匀,像是没睡着。我闭着眼睛装睡,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翻了个身面朝墙,再没动静了。
就这么住下来了。说是暂住,一天两天,三天四天,慢慢地就成了习惯。我给工地上的人打了个招呼,说家里有点事晚点回去,其实就是在弄堂口的小店给她买了部新手机,又补了张电话卡。给她的时候她不要,说等我找到工作了赚了钱还你。我说不急,你拿着,有事方便联系。她攥着手机盒站在那儿,低头看脚尖,耳根有点红了。
工地上那阵子忙,我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九点才能回来。但不管多晚,阁楼的灯总是亮着的。有时候她靠着床头等我,手里拿着本书,是我以前从地摊上买回来垫桌脚的几本旧小说,她翻来覆去地看。听见我上楼的脚步声就合上书去厨房,灶台上温着一碗粥或者面条,上面卧个荷包蛋。我捧着碗坐在窗台边吃,她就在旁边坐着,有时候跟我聊几句,有时候不说话,拿着那本快翻烂的《平凡的世界》继续看。窗外弄堂里偶尔有野猫叫春的声音,楼下弹棉花的机器嗡嗡嗡,收音机被我修好了,放一些咿咿呀呀的戏曲频道,是她自己调的。
我慢慢发现她是个手很巧的人。阁楼的窗户有个洞,用纸板糊着,一到刮风天就哗啦啦响。她不知道从哪找了块塑料板,拿我工具箱里的美工刀裁了裁,又用玻璃胶封了一圈,弄得严严实实的。楼梯有几级踩上去格外的响,她蹲在那儿拿螺丝刀紧了半天,还真让她弄得不那么吵了。我问她怎么会的,她说家里以前开过小修理铺,爸爸修自行车,妈妈补鞋,她从小在旁边看,多少会一点。
她说这些的时候很平静,好像在讲别人的事。但从那以后她再没提过家里的事,我也没再问。有些东西,人家不想说,你问了倒显得不讲究。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天慢慢凉下来了。十月底的时候我给她添了几件厚衣服,她开始不收,说什么也不肯。我说你穿着,就当我给小工预支的工钱。她说我又没给你干活。我说怎么没干,你把这阁楼收拾得这么利索,比我请个保洁都强。她想了想,接过袋子说了句那我以后给你做饭吧,工钱就从饭钱里扣。
后来她真的做起了饭。阁楼里没有正经厨房,就一个电饭煲和一个小电磁炉,她变着花样做,今天西红柿鸡蛋面,明天青菜炒香菇,后天用电磁炉炖了一锅排骨冬瓜汤。我在工地上吃盒饭吃惯了的人,猛地吃上这样的家常饭,连着好几天都觉得嘴里头有滋味。工友们看我这阵子精神头不一样,打趣说老周是不是交好运了,谈对象了吧。我板着脸骂回去,说胡扯什么。但心里清楚,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大概十一月中旬,有天晚上我收工回来得早。天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雨。我走到弄堂口看见她蹲在老地方,就是垃圾桶旁边那块水泥台阶上。那阵子她每天傍晚会在那儿待一会儿,说是透气。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正盯着地上看,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地上用粉笔画了一朵花,花瓣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来是一朵月季。
画得挺好的。我在她旁边蹲下来。
她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你走路怎么没声的。
你自己看得太入神了。我笑了一下。这是你画的?
嗯。她拿脚尖蹭了蹭那朵花,今天上班的时候看见路边开了好些月季,回来就画了一个。画得不好,花瓣都画少了。
明天我帮你买盒彩笔,你画个大的。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去,说不用,粉笔画着玩的。顿了顿又补了句,买彩笔浪费钱,我都不挣钱呢。
那天晚上回去她煮了粥,放了红薯和红枣,甜甜糯糯的。我喝了两碗,她一碗没喝完,剩下的倒给了我。她说周哥你每天在工地上累,多吃点。我看着她把碗推过来,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心里头突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我低头喝粥,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十一月底下了场大雨,工地停工两天。我难得在家待着,她好像也高兴,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条鲫鱼,回来用电磁炉炖了鱼汤。那天的鱼汤炖得白白的,上面飘着葱花和姜片,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她坐在对面看我喝,自己不动筷子。
你怎么不吃?
我吃过了。她说,早上煮粥的时候垫了两口。
我把鱼肚子上的肉夹到她碗里,说你吃,你比我更需要补。她没再推,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吃着吃着忽然问我,周哥,你一个人在上海这么些年,不累吗?
我愣了一下,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想了想说,累啊,怎么不累。可不累怎么办,总要过日子吧。
你有想过成个家吗?
我说成过,后来又散了。儿子跟着他妈走了,现在隔着一个太平洋,视频都时差对不上。她说那你不想再找一个?我说我这把岁数了,工地上灰头土脸的,谁看得上。她没接话,低头扒了两口饭,耳根又红了。
那天的雨下了一整天,打在阁楼的窗户上噼里啪啦响。她在窗台上放了几个瓶瓶罐罐接雨,雨水落进去叮叮咚咚的,跟弹琴一样。收音机放着戏曲频道,唱的是《牡丹亭》里的什么段子,咿咿呀呀地绕梁。我躺在床上午睡,半梦半醒之间听见她在哼那个调子,声音轻轻的,跟雨声搅在一块。我睁开眼,她背对着我坐在窗台上,光着脚,脚尖一下一下地碰着窗框,后颈那颗小痣在灰蒙蒙的天光里若隐若现。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有个念头,这个阁楼要是能一直这么亮着就好了。
十二月初,天彻底冷了。上海的冬天是那种阴冷,冷到骨头缝里去的。工地上的活赶得紧,我连着加了半个月班,每天回到阁楼都快凌晨了。她还是等,有时候等着等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放着一碗早就凉透的粥或者汤。我轻手轻脚地把她挪到床上去,她就迷迷糊糊地翻个身,嘴里嘟囔一句周哥你回来了,然后接着睡。
有天晚上她等我等到睡着了,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胳膊底下压着一本摊开的书,书页上有一小块口水印子。窗台上那盆她养的多肉长得挺好,胖嘟嘟的叶片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一颤一颤的。我站在那儿看她睡觉的样子,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小影子,呼吸又轻又匀。我忽然很想摸摸她的头发,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了。
她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几点了?
快一点了。
哦。她站起来去厨房热粥,电磁炉嗡嗡响着,她从橱柜里拿了两个碗出来,说今天煮了皮蛋瘦肉粥,你昨天说想吃的。我看着她背对着我盛粥的样子,后颈那颗小痣在灯光下晃,肩膀窄窄的,整个人瘦得不成样子,但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又好像攒着一股说不出的劲。
那天晚上我坐在窗台边喝粥,她在对面床上盘腿坐着看手机。粥还是热的,皮蛋和瘦肉的香味混在一起,我慢慢喝着,冷不丁开口说,小满,要不你别出去找工作了。
她抬头看我。
我说你看,你就先住这儿,帮我收拾收拾屋子做做饭,反正我每天在外面吃盒饭也吃腻了。我照常给你开份工钱,比你在外头找的那些活都强。等你什么时候想走想留再说,行不行?
她拿着手机看了我半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的。半晌她把手机扣在床上,说周哥,你这是可怜我还是怎么的。
我说不是可怜。我就是觉得,你要是走了这阁楼又得乱成一团糟,我都住不惯了。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肩膀直抖。她说周明远你这个借口找得可真够笨的。
那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
从那以后她算是彻底住下来了。白天我去工地,她就在家收拾,有时候去菜市场买菜,有时候在弄堂口跟几个老太太唠嗑。楼下弹棉花的安徽老头有个小孙女,周末会来弄堂里玩,她跟那小姑娘混熟了,每次见了都要蹲下来跟她说几句话,掏口袋里的糖给她吃。我隔着窗户看见她蹲在那儿跟小孩说话的样子,阳光照在她头顶上,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心里头就软软的,像被什么东西泡胀了。
十二月中旬,工地上的活告一段落,我结了一笔款子,手里头总算宽裕了些。有天回来路上看见路边有人在卖花,三轮车上摆着满满一车,菊花月季小雏菊都有,我鬼使神差地停下来买了一束。卖花的是个老头,看了我一眼嘿嘿笑,说老板买回去哄媳妇的啊。我没搭腔,付了钱就走,那束花被我一路攥着回到弄堂口,有点不好意思上去。
最后还是上去了。她正蹲在窗台上给多肉浇水,听见我开门回头,眼睛落在那束花上,手里的水壶差点没拿稳。
这什么?
花。我说。路上看见,顺手买的。
她跳下窗台走过来,伸手接过去,低头闻了闻。是月季,有红的粉的好几枝,她转着圈看了看,忽然抬头问我,周哥你买花干什么?
我说好看呗,你看窗台上光秃秃的,摆一束显得热闹。
她没说话,把那束花插在了窗台边的空可乐瓶子里,灌了点水,又转了转方向,让花朝着屋里。然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侧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平时不太一样,嘴角弯着但眼睛里头亮晶晶的,我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了。我说你看着摆吧,我洗澡去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还有一个番茄蛋汤。我说今天什么日子,做这么多。她说你发了工钱该庆祝一下。我说就我发了工钱,你高兴什么。她端着碗抿嘴笑,说高兴啊,你高兴我就高兴。
那顿饭吃得很慢。外面又下雨了,淅淅沥沥地打在窗户上,收音机放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调子跟雨声混在一块。她喝了两小碗汤,鼻尖上冒出细密的汗珠,用手背擦了擦,我递了张纸巾过去。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指,凉的。
我缩回手,低头扒饭。心跳得有些快。
十二月下旬,有天早上她起来在卫生间里吐了。我以为她是吃坏了肚子,给她找了点胃药,她吃了还是吐。连着两天早晨都这样,平时爱吃的油条煎饼也闻不得味儿了,一闻到就往卫生间跑。我说是不是着凉了,带你去社区医院看看。她说不用,可能就是肠胃炎,过两天就好了。
可是越来越严重。她开始吃什么吐什么,人又瘦了一圈,下巴尖得能戳破纸。我急得不行,有天中午从工地上赶回来,硬拽着她去了弄堂口那家社区医院。坐诊的是个退休返聘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问了两句症状,又让她去做了个尿检。
结果出来的时候我坐在医院走廊里。那张化验单被我攥出了汗,两条杠清清楚楚。老太太摘了老花镜看看我,又看看她,说你俩是一家的吧?这怀孕了,一个多月了。要注意营养,别太操劳。
她在我旁边坐着,低着头不说话。我转头看她,她的脸埋在阴影里,表情看不清楚。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眼圈是红的,但没哭,嘴角甚至往上弯了弯,小声说周哥,是真的吗?
我点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她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很轻,但指甲掐进了肉里。她说周明远,我们留下他好不好?
我鼻子酸了,四十七岁的人了,在医院的走廊里差点没忍住。我说好。
那天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手放在小腹上,好像护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我走在她旁边,替她挡着风,心里头翻江倒海。四十七岁又要当爸爸了,跟前妻离婚后我从没想过这辈子还能再有个家。我看着她侧脸那点弧度,风把她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拢了拢,那颗后颈上的小痣露出来又藏进去。我在心里头对自己说,周明远,这回你得把家守住了。
回去以后我开始认真想以后的事。这个工地做完能攒一笔钱,加上以前的一些积蓄,在昆山或者太仓那边买个不大的房子应该够首付了。她年纪小,以后可以再读个夜校学点东西,找个稳当点的工作。我甚至开始想孩子的事,要是个闺女最好,长得像她,眉眼小小的,笑起来有小虎牙。要是个小子也行,我教他认钢筋水泥,教他看图纸,让他以后别像他老子似的在工地上吃苦。
我戒烟了,戒得很突然。工地上的人递烟来我摆手,说不抽了。他们起哄说老周是不是改邪归正了,我说家里有小孩,不能带一身烟味回去。酒也戒了,以前隔三差五跟甲方吃饭还得推杯换盏,现在能推就推,实在推不掉的就拿茶代。工人们背地里说周老板转了性了,是不是被哪个女人拿住了。我听见了也不恼,心里头甚至有点得意。
可有些事情不对劲,一点一点地露出来了。
她开始背着我打电话。我在家的时候她从来不在我面前接电话,手机响了就挂掉,然后找个借口出门去弄堂口回。我问她谁的电话,她说老家的表姐,问她过年回不回去。我说那你回吗,她说还没想好,等过了年再说。她说话的时候眼神是飘的,不像平时看着我的时候那么定。
她还开始吃药。有天早上我起来得早,看见她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吞什么药片,白色的圆圆的小片。我问你吃什么药,她说是维生素,孕早期要补叶酸。我没往深了想,但后来我收拾屋子的时候在抽屉里翻到了那个药瓶,上面的标签被撕掉了,只剩底下一条白色的边。我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看不出什么名堂,又放回去了。
还有她那本《平凡的世界》,天天翻天天看,书页都卷了边。有次我捡起来翻了翻,发现里面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条,打开是空的,什么也没写。但她好像很紧张那张纸条,我放回去的时候她一直盯着我的手。
我心里头有疙瘩,但说不上来哪不对劲。她对我还是跟以前一样好,甚至更好了。每天变着花样做饭,以前只做简单的面条炒菜,后来开始学包饺子蒸包子,厨房里被折腾得烟火气冲天。我回来晚了她就坐在门口台阶上等,远远看见我的影子就站起来挥手,喊着周哥回来了。那个声音脆生生的,在安静的弄堂里能传老远。
可有时候半夜我醒来,发现她没睡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手放在小腹上,不知道在想什么。我轻轻叫了一声小满,她就立刻闭上眼睛装睡,睫毛微微颤着。我翻个身面朝墙,心里头那点疙瘩越滚越大。
一月初,有天我从工地回来,走到弄堂口的时候看见她站在垃圾桶旁边。她背对着我,正在打电话。风把她的声音送过来,断断续续的。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不是,他对我很好……可是已经这样了……他要是知道了怎么办……我……
风大了,后面的话听不清。她挂了电话,在原地站了很久。傍晚的天色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她的背影融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瘦瘦的一条,像根随时会被折断的树枝。
我没有走过去。我回了阁楼,坐在窗台上等她上来。窗台上那束月季早就谢了,干枯的花瓣落在窗台上,被她收集在一个小罐子里。我拿起那个罐子看了看,枯花瓣在里头挤挤挨挨的,深褐色的,凑近了还能闻到一点干枯的花香。
她上来了,推门看见我坐在窗台上,愣了一下,随即笑开,说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我说工地那边没什么事,就先回了。你呢,刚才在楼下给谁打电话呢?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然后说表姐,她问我过年要不要回去。我说不回了,就在上海过。
我看着她把菜从袋子里拿出来,动作如常。但那天晚上她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肉,我却没有吃出什么滋味来。
然后是一月十二号那天。
工地上出了点事,不算大,三楼浇筑的时候掉下来一块砖,砸穿了安全网掉到地上,差点砸到过路的人。我忙着处理赔偿和整改的事,连着几天没回家,让她别等了。她每天发消息来问我吃饭了没有,睡在哪里了,有没有抽烟。我一条条回,跟她说都挺好别担心。
第三天晚上我从工地赶回来,想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走到弄堂口的时候八点多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水泥地上。我看见她站在垃圾桶旁边,跟前几天一个姿势,但这次没打电话,就站着发呆。她的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上面是个通话记录的界面,我远远看了一眼,最近的一个通话记录显示的是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通话时长十七分钟。
我走过去了。她听见脚步回过头,看见是我,脸上表情变了变,很快又笑起来。周哥你回来了,吃饭了没,我晚上煮了面留着的。
我说好,上去吃。
她走在我前面上楼,楼梯还是嘎吱嘎吱响。灯光从楼道里昏黄的灯泡照下来,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长的一条。我跟着她后面,忽然觉得这个阁楼好像变小了,天花板也矮了,喘气都有些不畅。
那碗面我没吃几口。她问是不是味道不好,我说可能是太累了没胃口。她收拾碗筷的时候很沉默,以前她会一边收拾一边哼歌,那天没有。收音机开着,戏曲频道里咿咿呀呀唱着什么苦情戏,我听不懂词,但调子拉得长长的,听的人心里发酸。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从背后抱住我,脸贴在我后背上。她的手很凉,透过睡衣贴着我肚子上的肉,手指是抖的。
周哥。她叫我。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一些事情,你会恨我吗?
我没有转身。我说看是什么事。
她又没动静了。过了好一会儿我感觉到后背上有湿意,她哭了,但是没出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流眼泪,鼻息一下一下地扑在我背上。我盯着墙上的裂缝看,那条裂缝从我搬进来就有了,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我说睡吧,别想了。明天还要上班。
她收回了手,翻了个身面朝墙。很久很久以后我听见她的呼吸平稳下来,睡着了。我睁着眼睛到天亮。
春节前三天,我回了趟南通老家。父亲前阵子身体不好,一直住院,母亲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我本来不打算回去的,她一个人在上海我不放心,但电话里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说你就回来一趟吧,你爸念叨你呢。我只好买了票,走之前跟她说初三就回来,让她自己在上海过年别乱跑。她说好,你安心回去照顾叔叔,我没事的。我走的那天早晨她送我到弄堂口,穿着我给她买的羽绒服,白颜色的,毛领子把她半张脸都遮住了。她把手缩在袖子里冲我摆手,说周哥你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我说好。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路灯早就灭了,清晨的光线灰蒙蒙的,她裹在那件白色羽绒服里,看起来特别小。风把她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拢,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说快回去吧,外面冷。她点点头,但没动。我只好转身走了,走出去老远回头再看,那个白色的小点还杵在弄堂口,像一朵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花。
在南通的这几天我心神不宁的。父亲的病不算太严重,就是老人家天冷犯了老毛病,在医院住几天就稳定了。我陪着他说话,他问我上海那边怎么样,工地上还顺不顺,又说你一个人在外头要照顾好自己,别总糊弄着过日子。我嗯嗯啊啊地应着,脑子里却总想着上海那个小阁楼,想着她一个人过年吃的是什么,有没有包饺子看春晚。我给她打电话,她那边声音听起来挺高兴的,说在楼下跟小卖部老板娘一起看春晚呢,还吃了饺子。我说那就好,我初三就回去了。她说好。
初三那天我一大早就坐车回了上海。在火车站买了包糖炒栗子,是她爱吃的,又买了一束花,还是月季,红的粉的。这次卖花的没打趣我,我付了钱把花夹在胳膊底下匆匆往地铁站赶。上海那几天冷得很,风从地铁口灌进来跟刀子似的,但我走得很急,身上出了层薄汗。
到弄堂口的时候下午三点多。弄堂里还挂着红灯笼贴着春联,地上有鞭炮放过之后的红纸屑,空气里一股火药味混着隔壁人家炖肉的香味。我快步上楼,楼梯嘎吱嘎吱响得格外欢快。阁楼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手里举着花和糖炒栗子,喊着,小满,我回来了。
没有人应。
我站在门口。阁楼里干干净净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那盆多肉还在,窗台上她收集枯花瓣的小罐子也在。但是她的东西不见了,衣柜里那几件我买的衣服没了,柜子顶上她那个装杂物的塑料袋没了,枕头底下那本翻烂的书没了,洗漱台上她的牙刷和杯子也没了。我走过去摸了摸床铺,是凉的,应该走了不止一天了。
桌上压着一张纸条,还是从我的记账本上撕下来的。我放下花和栗子,拿起来看。上面写着:
周哥。对不起,我骗了你。孩子不是你的,我本来想就这么过下去,但我做不到。你对我太好了,我不能害你一辈子。忘了我吧。小满。
纸条底下压着一张银行卡,是我之前转了积蓄给她的那张。旁边还有一沓现金,码得整整齐齐的,她用橡皮筋扎着,我数了数,是我这些日子给她买菜做饭的钱,她一分都没动过。
我拿着那张纸条在空荡荡的阁楼里站着。楼下弹棉花的机器今天没开,安静得出奇,风吹着窗户上她糊的那块塑料板,咔嗒咔嗒响。窗台上那束月季还是从前的枯花瓣,被我放在罐子里,罐子旁边的多肉胖乎乎的,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她走之前大概刚浇过水。
我在凳子上坐下来,坐了很久。糖炒栗子从袋子里滚出来,散了一地,花被我搁在桌上,花瓣蔫蔫的,有一朵的花瓣掉了两片,落在桌面上。我拿起那张纸条又看了两遍,然后折好了放进口袋。银行卡和现金也收起来了。
天黑了。弄堂里有人放烟花,砰的一声在头顶炸开,五彩的光从窗户破洞里漏进来,在我脚边落了一地碎影子。我听见楼下邻居家电视机里传来春晚重播的声音,小品演员哈哈大笑,观众也跟着笑。笑声被风送上来,热热闹闹的,跟我这间阁楼里的安静隔着天壤之别。
我把窗户推开,冷风灌进来,吹得那盆多肉摇了摇。我对着漆黑的弄堂喊了一声小满,声音在墙壁之间撞来撞去,最后消失在夜空里。没有人回答我。远处又炸开一朵烟花,绿的,照得我半张脸明晃晃的。
那天晚上我开了一瓶酒。是之前工地完工甲方送的五粮液,我一直没舍得喝。我坐在窗台上对着瓶口灌,酒液从嘴角淌下来流进脖子里,冰凉的。喝了半瓶多,没醉,脑子里清楚得很,就是手脚有点不听使唤。我翻出手机给她打电话,关机。又打,还是关机。再打,变成了空号。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后脑勺靠着墙壁,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缝。窗外烟花断断续续地炸,红一阵绿一阵,照得那条裂缝忽明忽暗的。我想起她第一天来的时候蹲在垃圾桶旁边的样子,想起她仰起头看我的那双眼,想起她踮着脚帮我擦窗户的时候后颈那颗小痣,想起她端着粥碗坐在对面笑得露出小虎牙。
我说周明远,你他妈真是个笑话。
第二天我酒醒了。去弄堂口小卖部买了瓶水灌下去,头还是疼,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小卖部老板娘看见我,咦了一声,说小周你回来啦,你媳妇呢,前天看她拉着行李箱走了,我还问她去哪呢,她说回老家过年。
我说她老家有点急事,先回了。
老板娘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我买了一包烟,站在弄堂口抽了一根,烟吸进肺里呛得我咳嗽了半天。三个月没抽了,生疏了。
我去了她说过的那个河南老家的地址。是她刚来的时候随口提的,说什么县什么村,我当时没往心里记,但后来她在纸上写过一次,我扫了一眼记住了。电话打过去是空号,我又打了县里派出所的电话,查无此人。我又去了她之前提过打工的那家饭店,老板说确实有个叫林小满的姑娘干了两个月,早走了,身份证复印件留了一份。我一看,上面的地址确实是那个县的,但照片跟她不太像,照片上的姑娘圆脸大眼,跟我认识的林小满不是一个人。
我问老板,你确定是这个姑娘?
老板说确定啊,她来应聘的时候就是拿的这个身份证,我还看了好几眼呢。
我出了饭店,站在马路边上。三九天的冷风直往骨头里钻,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还是冷。手机攥在手里,翻开通讯录,她的名字还在上面,点进去拨号,还是空号。
接下来两天我去了几个她可能去的地方。第一次遇见她的公交站,她说过想去的那个公园,她每周要去的那个菜市场。都没有。我在公交站的长椅上坐了一下午,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每个人都不像她。有个流浪汉过来跟我搭话,说兄弟有烟吗,我分了他一根,自己没抽。他蹲在长椅旁边吞云吐雾,问我等谁呢,我说等个人。他说等谁啊,等这么久都没来,怕是等不到了吧。我没理他。他抽完烟走了,长椅边上留下一截烟屁股。
第三天下午,我回了阁楼。房东打电话来问还续不续租,说这楼要拆迁了,政府通知下来了,年底前都得搬走。我说我知道了,过两天来收拾。
我站在空荡荡的阁楼中间,四周安静得像一座孤岛。我开始收拾她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了,她走的时候把大部分能带走的都带走了,留下的都是些不要的。那个搪瓷杯,她喝水的,杯沿有个小缺口,她说不碍事。窗台上那盆多肉,胖乎乎的,我拿起来看了看,根扎得挺深。她修好的那台收音机,我打开开关,戏曲频道还在响,一个女声咿咿呀呀地唱着,不知道什么段子,调子凄凄切切的。
我把这些一样样装进纸箱。搪瓷杯、多肉、收音机、窗台上那罐枯花瓣、墙上她贴的一张过期的日历,画了个小圈记着我生日的那页。装到最后,收音机底下压着一张纸,我翻出来,是张医院的就诊卡。上海某三甲医院的,普外科下面的一个什么科室,名字栏写着:林小雨。
我拿着那张卡,愣住了。
林小雨。不是林小满。
我把那张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卡是去年九月底办的,也就是我遇见她之前几天。我翻遍了阁楼里所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床板底下有个塑料袋,扎得紧紧的,我用剪刀剪开,里面是几张纸——一张身份证复印件,两张火车票,还有一封没写完的信。
身份证复印件上的照片是她,齐耳短发,瘦瘦的脸,后颈那颗小痣看得很清楚。但名字是林小雨,出生日期是2003年,比她说的小了两岁。火车票是从郑州到上海的,去年九月十五号。信是写给一个叫陈医生的人,笔迹是她的,开头写着:“陈医生,我决定来上海找你了。小雨已经没了,但我知道你还在那个医院。我答应过你,等我想明白了就来找你……”
信没写完,写到这儿就断了,后面被撕掉了,只剩半页纸。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小雨已经没了。小雨是谁?她自己不就是林小雨吗?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坐在地板上把这几样东西反复看。楼下弹棉花的机器忽然响了,嗡嗡的震动传上来,震得我手里的纸片微微发抖。窗台上的多肉安安稳稳地晒着下午的太阳,叶片上那些细小的绒毛在光线下泛着层白霜。
我决定去那家医院。
就诊卡上科室写的是血液科。我挂了号,排了半天队,见到陈医生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了。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大夫,戴着金丝眼镜,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我把就诊卡递过去,她看了看,又看了看我,问你是她什么人。
我说朋友。她失踪了,我想找她。
陈医生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她抽出里面的材料翻了两页,然后把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两个姑娘,并肩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穿着一样的病号服。左边那个圆脸大眼,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头发短短的,左边锁骨上有一颗小痣。右边那个瘦瘦的,齐耳短发,后颈有颗痣,正是我认识的林小雨。两个人长得有五六分像,但气质截然不同。
陈医生说这是林小满和林小雨,亲姐妹。一年前,姐姐林小满在我们医院确诊了急性白血病。妹妹林小雨做了骨髓配型,可惜没配上。我们用了其他的治疗方案,但林小满的病情进展太快了,去年六月走的,走的时候才二十四岁。
我盯着照片上左边那个圆脸姑娘,那才是我第一次听到的那个名字,林小满。而右边那个瘦瘦的姑娘,她告诉我她叫林小满,其实她叫林小雨。
陈医生继续往下说。这俩孩子命苦,父母早年出车祸没了,姐妹俩相依为命。姐姐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供妹妹念书。妹妹后来也退了学,姐妹俩在郑州一起生活。林小满生病之后,林小雨几乎是一夜之间就换了个人,以前挺活泼的一个小姑娘,整天闷在病房里不说话了。
陈医生说林小满走之前托付过我,让我多照顾她妹妹。那孩子打击太大了,有好长一段时间不太正常,有时候叫她自己她会愣住,好像不知道是在叫她。她有时候会把自己当成姐姐,用姐姐的名字,学姐姐说话的语气,连吃饭的口味都变了。我当时就跟她说了,你姐姐不在了,但你还得替她活下去。她听了也没什么反应,就是点头。后来我建议她换个环境散散心,她就来了上海,九月份来我这儿复查过一次,之后说找到了住处,再没联系过我。
我拿着那张照片,手开始抖了。我问陈医生,那她身体有什么问题吗?为什么要定期复查?
陈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说林小雨给姐姐做骨髓配型的时候做了全套检查,虽然配型没成功,但检查发现她自己的造血功能有些问题,轻微的再生障碍性贫血,不算严重,但需要定期观察。另外那段时间她配合姐姐的治疗做了一系列前期检查和处理,有一些药物对生育功能有影响,以后受孕可能会困难。不过她年轻,调理得当的话也不是完全没希望。
我猛地抬起头,问她那怀孕呢,她有没有提过怀孕的事?
陈医生愣住了。不可能。以她的身体状况,很难自然受孕的。她去年九月来复查的时候各项指标我都有记录,根本不可能怀孕。
我出了医院,天已经黑了。风比白天还大,刮在脸上生疼。我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马路上车来车往,红灯绿灯交替着亮。手机攥在手里,她的号码还是空号,但我又拨了一遍。依然是机械的女声说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去了第一次遇见她的那个公交站。晚上九点多,站台上没几个人,路灯昏黄的照着。我在长椅上坐下来,就是之前坐过一下午的那张椅子。风大,吹得旁边的垃圾桶盖哗啦哗啦响。我盯着那个垃圾桶看,想起那天她蹲在旁边的样子,浑身湿透,仰着头看我。
有个流浪汉走过来,我认出来了,就是前几天跟我搭话的那个。他又问我要烟,我递了一根。他蹲在旁边点上抽了一口,说兄弟你还在这儿等啊,等到了没有。
我说没有。
他说你等的那个人对你很重要吧?连着来这么多天。
我说很重要。
他吐了口烟,说你这个人有意思,人家都走了你还在等。我年轻的时候也等过一个人,等了三年,最后她嫁了别人。
我没接话。他抽完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说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句,你这人吧,看着像个死心眼儿,说不定能等到呢。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着。风更大了,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我坐在那儿一直坐到末班车开走,站台上一个人都没了,就剩我自个儿。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孤零零的。
她第一次跟我上去阁楼那天,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踩空了一级,我伸手扶了她一把。她胳膊又凉又瘦,我心想这姑娘得吃多少东西才能补起来。后来我天天给她买肉买蛋,可她怎么吃都不长肉,还是瘦得一把骨头。她包饺子的时候我说你多放点肉,她说肉贵,省着点。我说省什么省,你多吃点比什么都强。她就笑,嘴角弯弯的,包饺子的手上都是面粉,她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蹭了一鼻子的白粉。
我记得她那件白色羽绒服,毛领子把脸都遮住了,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亮亮的。她站在弄堂口冲我摆手的样子,像个雪人。我还记得她哼歌的样子,脚尖一晃一晃的,收音机里唱什么她就跟着哼什么,调子也不怎么准,但她自己唱得挺高兴的。她蹲在地上擦地板的时候,后颈那颗痣就露在外面,头发短,遮不住。我有时候看着那颗痣走神,她就突然回头冲我笑,说我老盯着她后脑勺干什么。
后来我想,我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不对劲的。一个人住久了,冷不丁身边多了个人,而且这个人安安静静的,不烦你,不跟你闹,每天给你热汤热饭,你回来再晚都给你留着一盏灯。你就觉得这间屋子原来空着的地方全被她填满了,连空气都变暖和了。你开始害怕她走,怕她走了之后这屋子又空下来,那种空比之前更让人受不了,因为你尝过有人等的滋味了。
第四天我回了阁楼。房东又打电话催,我说这两天就搬。我开始正式打包,把她留下的那些东西装进编织袋,自己的东西另外装。收拾到床铺的时候,我掀开床垫,发现床板和床垫之间夹着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的,我展开一看,是那本《平凡的世界》的扉页,她撕下来的。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笔迹比留给我的那张纸条要潦草,像是写在匆忙之间。
我看了很久。
周哥:
其实我第一天就认出你了。我姐姐的日记本里夹着一张剪报,是十年前浦东一个工地的新闻,说你从十几米高的脚手架上救了个工人。我姐姐一直留着那张报纸,说想看看这个英雄长什么样。后来她病了,去不了了。她走之前跟我说,小雨啊,你替我去看看他吧,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我就来了。我假装丢了钱包丢了手机,假装走投无路。我就是想替姐姐看看你长什么样,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可是后来我忘了自己是谁了。你对我太好了,好到我每天都不敢相信是真的。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想,要是周哥对我这么好是因为我这个人就好了,不是因为那个雨天路边捡到的一个陌生人。
孩子是我骗你的。我查了身体,不太可能要孩子的,可我想试试被一个人不顾一切地爱着是什么感觉。姐姐到死都没有等到那个不顾一切爱她的人。现在我试过了,很甜,甜得我每天晚上都要掐自己一把,怕是在做梦。可是周明远,我不能骗你一辈子。你是个好人,你值得一个干干净净的姑娘,生一个健健康康的孩子。
我走了。你别找我。但你要是万一真的找到我了,也别怪我。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了。
我姐姐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苦,是尝过了甜之后又回到苦里去。我尝过了,够本了。
PS:你说我后颈这颗痣好看,其实我姐姐也有一颗,在左边锁骨上。我们小时候总比谁的痣更好看,她赢了,因为她的长在前面,照镜子就能看见。我的在后头,要别人才能看见。
信纸上有几滴干了的印子,圆的,边缘有点皱。我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是泪痕。
那天下午我在阁楼里坐了很久。纸箱子和编织袋堆了一地,窗台上那盆多肉被我装进了纸箱里,收音机也装进去了,搪瓷杯搁在最上头。我手里捏着那张扉页,坐在空荡荡的床板上,看着窗外下午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去,从窗户这头移到那头,最后从天边沉下去,阁楼里暗下来。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天她留给我的那张纸条,看着上面写的那句忘了我吧。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叠好放回口袋。接着我拨了一个号码。
是她老家的电话,空号的那个。我拨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通了。
喂?那边的声音很轻,嗓子是哑的,但我听得出来。
小满。我说。不对。小雨。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像在忍着什么。
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忘了关收音机。我说,你走的时候把那台收音机留下了,我一直在用。今天下午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把开关碰开了,它响了一下,戏曲频道。你原来调的那个台。
她笑了,很轻的一声,带着鼻音。周明远,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傻,我知道。我说。傻人有傻福。你跟我说过这句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风声从听筒里灌过来。她在户外,大风吹着话筒嗡嗡响。
你在哪?我来接你。
你不用来了。她说。我住在天桥底下,就你原来找过我的那个天桥。跟那个流浪汉大哥住一块儿,有个棚子,能遮雨。
我握着手机站起来。天全黑了,阁楼里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光。我说你别动,我二十分钟到。
周明远。她叫了我一声。你还来干什么?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你都看见了吧,我骗了你那么多。
那些事回家再说。我说。
你还愿意让我回去吗?
我站在黑暗里,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我脖子凉飕飕的。我说林小雨,你姐姐想看的那位英雄,十年前在脚手架上救人,是因为他听见底下有人喊救命,他什么也没想就往下跳了。他就是觉得底下有人,得拉一把。现在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就觉得你在天桥底下,下着雨呢,我得去接。
她没说话。风声灌满了听筒,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她哭出声来,很轻很轻的,像小动物受伤了的那种呜咽。
我跑出阁楼的时候楼梯嘎吱嘎吱响得像要散架。楼下弹棉花的安徽老头从门缝里探出头,喊着老周你慢点跑。我没回头,冲出弄堂跑到了大马路上。九点多了,街上人不多,风从黄浦江那边吹过来,冷得刺骨,但我身上出了一层汗。
跑过两条街到了天桥底下。远远就看见桥洞里面亮着一盏灯,不是路灯,是那种充电的便携小台灯,黄黄的,在黑暗里像颗掉在地上的星星。桥洞的墙根底下搭了个简易棚子,几块木板和塑料布拼的,门口蹲着一个人,瘦瘦小小的,裹着一件旧棉袄,下巴搁在膝盖上。
那个流浪汉坐在旁边,看见我来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咧嘴冲我笑了笑,说来了啊兄弟,人给你看着呢,没跑。然后他拎着自己的蛇皮袋子走了,走之前把那盏小台灯留在了原地。
她抬起头来看我,眼睛又红又肿的,脸上还挂着泪,鼻涕蹭了一袖子。她穿着那件旧棉袄,不是我的那件,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又大又破,裹着她小小的身子,看起来可怜得要命。
我在她面前蹲下来。冷风吹着桥洞,呜呜的响,旁边的高架桥上偶尔有车开过去,车灯扫过来又离开。我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她没躲,仰着脸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了句,周明远你跑得满头汗。
我说怕你跑了,跑快点抓住你。
她又哭又笑的,脸皱成一团。我伸手把她拉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我扶住了她。她靠在我身上,瘦得骨头硌着我的胳膊。我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不是力士皂了,是很陌生的味道,像劣质洗发水和灰尘混在一起。
我搂着她的肩膀往外走。经过桥洞的墙壁,上面用粉笔画了一朵花,还是歪歪扭扭的月季,花瓣没画全。花蕊里面写了个周字,被雨水洇了一半,但剩下的一半清清楚楚的。
我说你画的?
嗯。你生日那天画的,那天你回老家了,我一个人没事干。
我拿手摸了摸那个字,粉笔灰沾在手指上。走吧,先回家。花以后再画。
她低着头跟在我旁边,走得很慢。我把她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她几乎是半挂在我身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叠成歪歪扭扭的一大团。走到马路边上等红灯的时候,她忽然扯了扯我的衣角,小声说,周哥,我那些骗你的事,你真的不怪我吗?
我说怪,怎么不怪。你骗我怀了孩子,害我连婴儿床都开始在网上看了,每天下工地第一件事就是翻育儿论坛。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鼻涕泡都冒了一个。那你现在还看吗?
不看了。我转过头看她。以后真有了再看。
她愣住,眼圈又红了。周明远,我身体不好,陈医生跟你说过了吧,我不太可能生孩子的。
那就不生。我说。两个人也挺好。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脸埋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周明远你真是个傻子。
绿灯亮了,我搂着她过了马路。风还是大,吹得她头发乱飞,我用下巴压了压她头顶的毛躁碎发,不让她被风糊了眼。她在我肩膀底下缩成一团,瘦得跟只麻雀似的,可我觉得我肩膀上担着的东西比整个工地上的钢筋水泥都沉。
回了弄堂口,弹棉花的安徽老头还没睡,趴在窗户上看。看见我们回来嘿嘿笑了两声,说老周找回来啦,找回来就好,赶紧上去吧,外面冷。我对老头点了点头,扶着她上楼。楼梯还是嘎吱嘎吱响,她走得慢,我就在前面等着她,一级一级地慢慢上。
推开阁楼门,里面还是一片狼藉,纸箱编织袋东一个西一个的。她从我的外套里伸出脑袋来看了一圈,然后回头看着我,说,你这几天在搬家?
嗯,要拆迁了。我走过去把窗户关上,风终于被挡在了外面。暖气管里咕噜咕噜响,是房东统一供的暖气,虽然不热乎,但至少比外头强。她从床底下翻出那双棉拖鞋穿上,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然后走到窗台边,那盆多肉还在,胖乎乎的叶片在台灯的照射下闪着油亮亮的光。
你把它留下了。她伸手摸了摸多肉的叶子。
我装的箱,后来又拿出来了。窗台上有土,想着你回来还要养。
她的手指顿了顿,没说话。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跟她一起看那盆多肉。收音机被我塞进纸箱里了,但还能听见楼下哪家人在放电视,隐约传来戏曲频道的声音,还是那些咿咿呀呀的老调子。外面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一丝来,把窗台上那罐枯花瓣吹得晃了晃。
她伸手把罐子拿下来,盖子揭开,里面还是那些褐色的干花。她拈了一片在指尖捻了捻,然后转身看着我,说,周明远,你还收着这个呢。
我说你收的东西,我没扔。
她把罐子放回原处,然后走过来站到我面前。她比我矮很多,头顶才到我下巴。她仰起头来看我,眼睛里还有泪花的痕迹,但嘴角弯了弯,露出一点虎牙尖。
我伸手把她脑袋上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她耳朵,凉的。她抖了一下,没躲,反而往前凑了半步,额头抵在我胸口。
周明远。
嗯。
我以后不跑了。
我的手停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头发里。她的头发长长了,比刚来的时候长了很多,发梢已经垂到了脖子底下。我说好。
她在我胸口闷了一会儿,然后退开半步,打了个喷嚏。我说快去洗个热水澡,别着凉。她点点头去了卫生间,我听见热水器打火的声音,哗哗的水声响起来。
我站在窗台边,把那罐枯花瓣放回原位。窗玻璃上起了层薄雾,我看不见外面的弄堂了,但能看见雾气上倒映出来的屋子里的光。那盏台灯亮着黄黄的光,卫生间的门缝里透出白色的水汽,多肉在窗台上安安稳稳地晒着人造的光。我伸手在雾气上画了一朵花,歪歪扭扭的,花瓣画少了,像朵营养不良的月季。
水声停了。她换了睡衣出来,是我之前给她买的那套粉色的棉睡衣,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她用毛巾包着头发,把湿漉漉的发梢拧了拧。我走过去接过毛巾替她擦,她不吭声,乖乖地站在那儿让我擦,低着头,露出后颈那颗小痣。
擦得半干了,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她坐到床沿上,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我坐过去,床垫陷了一下,两个人往中间靠了靠。她歪头靠在我肩膀上,头发上湿漉漉的凉气扑在我脖子上。
周哥,明天我们干嘛?
我说明天先把东西收拾了,然后去找房子。我那个工地快完了,结完账咱们搬去昆山,那边便宜,地方大。你不是说想养花吗,昆山那边阳台大,可以养好多。
她嗯了一声,手指绕着我外套上的拉链头玩。
还有什么想干的?我问她。
她想了想,仰起头来看我,头发蹭着我下巴,痒痒的。我想去我姐坟上看看。我一直没敢去,从我姐走了我就没去过。我怕去了扛不住。但我想带你去,让我姐看看你。
我搂着她的手臂紧了紧。我说好。去的时候买一束月季,红的粉的,你姐喜欢什么色儿的?
她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弯上去,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弯成了月牙。她说红的,我姐喜欢红的,她说红的热闹。
那咱们买红的。我说。
她在灯光里看着我,目光从我的眼睛看到眉毛又看到嘴唇,一寸一寸的,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然后她把脑袋重新搁回我肩膀上,闷闷地说,周明远,你这个人真的,傻透了。
我说我知道。傻人有傻福。
窗外的风还刮着,弄堂里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了。暖气片咕噜咕噜地响,收音机在纸箱子里头安静着,窗台上那盆多肉旁边多了个空了的花瓶。明天得去买束新花了,我想。买月季,红的,插在那个花瓶里头。
肩膀上忽然一重,她睡着了。呼吸匀匀的,暖暖的,扑在我脖子侧边上。我歪头看了一眼,她的脸朝下埋着,看不清表情,但睫毛在灯光下投了一小片扇子似的影子。
我没动,就那么坐着。阁楼外面是上海冬末的夜,冷得能冻掉耳朵。但里头暖烘烘的,暖气管咕噜着,她靠着我睡着的那个肩膀也热乎乎的。窗台上那盆多肉安安稳稳的,窗玻璃上我画的那朵歪花还在雾气里隐约着,像个潦草的梦。
后来怎么样了呢。
后来的事挺普通,普通得不值一提。我们在昆山买了套小房子,五十多平,两室一厅。首付是我攒的钱,贷款慢慢还。她在社区幼儿园找了份行政的工作,活不重,她做得很高兴。每天回来跟我讲今天哪个小朋友尿裤子了,哪个小朋友画了一朵像土豆的花。她讲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跟以前在弄堂口蹲着看小孩玩的时候一样。
我的工地在松江,离昆山远,每天通勤得一个多小时。但她坚持让我回来住,说房子买了就得有人气,不能空着。我就每天早出晚归的,她不管多晚都等我吃饭。有时候我回来晚了,她就先吃了,给我留一份在锅里温着。电磁炉换成了煤气灶,厨房比阁楼那个大了三倍不止,她能做更多花样了。有阵子迷上了烘焙,烤箱买回来三个月,烤糊了六个戚风蛋糕,第七个终于成了,她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蛋糕站在客厅里冲我傻乐,头顶上还沾着面粉。
孩子的事我们认真谈过一次。去医院找了陈医生介绍的专家,做了全面的检查。结论跟她之前说的差不多,受孕困难,但不是完全没希望。医生建议先调理一段时间的身体,顺其自然,不要着急。她听完检查结果的时候攥着我的手,指甲又掐进肉里了。我拍了拍她手背说没事,慢慢来。她点了点头,然后抬头冲我笑了一下,说周明远你是不是特别想要个孩子。
我说我以前觉得要,现在觉得你比孩子重要。你要是想要呢咱就慢慢治,你要是不想要呢咱就两个人过。反正日子是人过的,不是被日子过的。
她听了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后来她开始每天喝中药,难喝得每次都要皱着眉头灌下去。我看着心疼,就在旁边备着蜜饯,喝完马上塞一颗进她嘴里。她含着蜜饯冲我瞪眼睛,说你把我都惯胖了。我说胖点好,你以前太瘦了。
那盆多肉从阁楼带过来了,放在新家阳台的正中间。昆山阳光好,它越长越旺,分了好几盆,阳台上摆了一排。她还是喜欢蹲在花盆旁边侍弄那些多肉,拿小喷壶浇水,用镊子夹枯叶子,一弄就是半个钟头。我有时候站在客厅里看她蹲在阳台上的背影,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把她头发染成毛茸茸的金色,她后颈那颗小痣在光里若隐若现的。
楼下弹棉花的机器声换成了水果店的喇叭,每天早晨六点准时喊香蕉便宜了两块五一斤。比以前吵,但她觉得热闹,说比原来那个死气沉沉的弄堂有烟火气。收音机换了新的,但频道没换,还是戏曲台。她每天吃完饭就开一会儿,靠在沙发上跟着哼,脚尖一晃一晃的。我坐在旁边看手机,偶尔抬头看她,她就冲我龇牙笑一下,继续哼她的。
她的头发后来又留长了,现在快到腰了。我说太长洗头麻烦,她说不剪了,姐姐以前就说她头发好看,留长了像绸子。我摸着她发梢说她姐姐说得对。她就笑,眼睛弯弯的,嘴角的虎牙尖一露一露的。
春天的时候我们去了趟河南,她姐姐的坟在郑州郊外一个公墓里。那天天气很好,不冷不热的,风软软的,吹得路边的小白杨哗啦啦响。我们买了一大束红月季,她捧着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下午的太阳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
到了墓碑前,她蹲下来把花放在碑座上。墓碑上的照片是个圆脸姑娘,笑得没心没肺的,嘴角翘得老高,左边锁骨上那颗小痣在照片里也能看见。她蹲在那儿看了很久,我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
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跟一个好久不见的老朋友聊天。她说姐,我带周明远来看你了。就是他,你报纸上剪的那个,那个救人的。我跟你说,他比报纸上老多了,头上都有白头发了,但是人挺好的,比你想的还好。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姐,我现在过得好着呢。我有家了,真的家了,有阳台能养花,有厨房能做饭,有人等我回家。你以前总说等我嫁人了一定要让你把关,现在我把人带来了,你看看吧,行不行你自己说,反正我觉得行了。
我蹲下来,跟她并肩跪在墓碑前。我说姐,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她姐的照片在阳光底下笑盈盈的,那束红月季被风吹得晃了晃,花瓣鲜红鲜红的,跟照片上那个姑娘的笑容一样亮堂。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牵着我手,走了挺长一段路都没说话。快出公墓大门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我,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往上翘的。她说周明远,我刚才跟我姐说了,咱要是以后有孩子了,不管男女,小名叫月季。
我说好。
她攥紧了我的手,步子迈得比以前大了些。我们走出公墓大门,外面的天很蓝,阳光金灿灿的洒了一地。路边的杨树抽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风吹过去哗哗响,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雨。
我侧头看了看她。她走着走着又开始哼歌了,还是那些咿咿呀呀的戏曲调子,脚尖一晃一晃的。后颈那颗小痣在她回头冲我笑的时候一闪,又藏进头发里去了。
四十七岁,一个老包工头,一个骗过他的小骗子,一间五十平的房子,一阳台的多肉,一台吱吱呀呀唱戏的收音机。楼下水果店的喇叭喊香蕉便宜了,厨房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冒泡,她蹲在阳台上给花浇水哼着走调的小曲。
我站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她吓了一跳,手里的喷壶歪了一下,水洒在我袖子上。她回头瞪我,说周明远你走路怎么没声。我把下巴搁在她头顶,闻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橙子香型的,闻着像夏天。
我说小雨,晚上吃什么?
她想了一下,说吃饺子吧,韭菜鸡蛋的。然后她转过身来,拍了拍我胸口,眯着眼笑,说周明远你让让,挡着我阳光了。
我往旁边退了一步。阳台上的光又照过来,把她整个人兜在里面,头发丝都亮闪闪的。她蹲下去继续浇花,嘴里哼着收音机里放的那段《牡丹亭》,调子还是走了一半,但哼得挺高兴的。
我靠在阳台门框上看着,阳光晒得后背暖洋洋的。楼下水果店的喇叭停了,忽然安静下来。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那排多肉的叶片轻轻颤了颤,像在点头。
我没说话,就那么站着。日子这东西吧,往前看是渺茫的,往后看是模糊的,只有当下这攥在手里的方寸之间最实在。比如她蹲在阳台上的背影,比如后颈那颗小痣,比如歪歪扭扭的哼唱声,比如锅里咕嘟着的排骨汤。
这些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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