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二十九岁那年,舒棠第三次搬家。
我拎着一个旧纸箱到她门口,她连门都没让开,先把怀里那本相册递给了我。
“这个你拿着。”
我看了一眼封面,边角已经磨白了,是她大学刚毕业那几年拍的。她以前搬家,都是先把锅、被子、洗漱用品交给我,最舍不得的东西总要自己抱一会儿。这次倒快,像早就等着我来。
“你不怕我弄丢?”
“你丢过吗?”
“没有。”
“那就行。”
她说得很自然,转身去搬一个掉了轮子的塑料抽屉。抽屉里面塞着袜子、旧遥控器,还有一只缺了耳朵的布兔子。她搬了两步,停下来问我:“你家还有地方吗?”
“有。”
其实没有。
我家客厅靠墙的位置,已经堆了两个她上次搬家交给我的箱子。一个里面是她小时候的书,另一个里面是她母亲留下的茶具。周叙前几天还问过,为什么我们家像临时仓库。
我没说是因为舒棠。
也没说我每次都等她把相册递给我,等得心里发紧。她只要递给别人,我大概会笑着说没事,可晚上会在床上想,她是不是觉得别人更稳妥,更像自己人。
“你今天脸色不太好。”舒棠说。
“我刚才在楼下买了两个包子,那个豆沙馅挺甜。”
“我问你脸。”
“脸也没事。”
她看了我几秒,没有揭穿。她不太会安慰人,安慰人的时候总要顺手摸一下自己的耳垂。她耳垂上有个很小的红点,像小时候被蚊子咬过。
楼道里有人家门口放着一双蓝色拖鞋,鞋尖朝里。隔壁小孩在背乘法口诀,背到七八五十六时停了。电梯门上贴着一张家政广告,纸角卷起来。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换了新汤底,我路过时闻见了,没买。
“你老公没来?”她问。
“他加班。”
“周末还加班?”
“也不一定是加班。”
我说完,觉得这话不太像我。舒棠没问那是什么意思,只把一摞衣服塞进袋子。她最近总穿宽松的灰色上衣,袖口沾了一点白色粉末,像是墙灰。她的新房子在旧城区边上,客厅比原来小,窗台上摆着三盆绿植,其中一盆叶子发黄,盆底垫了一个饭盒盖。
“这房子住得下吗?”我问。
“先住着。”
“你不是说以后不搬了?”
“人说话也会变。”
她把一只搪瓷杯放到纸箱里,又拿出来,放在桌上。
我看着那本相册,问:“这本也给我?”
“嗯。”
“为什么每次都是相册?”
她背对着我,低头找胶带。胶带粘住了她的手指,她用牙咬了一下,没咬开。
“你不是喜欢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没说过。”
她把胶带放在桌上,开始用指甲抠边。
我突然想起周叙早上出门时,站在玄关换鞋,问我:“今天还去给舒棠搬东西?”
我说:“她叫我去的。”
周叙说:“她好像只在需要你搬东西的时候才想起你。”
我当时正在找另一只鞋,没接话。后来他又说:“你别总把别人的东西往家里带。”
他说得不重,像提醒我带一把伞。我还是记住了。
舒棠终于把胶带扯开,粘在箱子外面。
“你最近跟周叙怎么样?”她问。
“挺好的。”
“挺好是好,还是不坏?”
“差不多。”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我拿起相册,装进箱子最上面。封面擦过我的手腕,有点硬。
“我先走了,家里还有事。”
“你不帮我把这几本放上去?”
“你不是说我不能总把别人东西带回家吗?”
这句话落下去,两个人都没说话。
她先低下头,去整理一只装着发夹的透明盒子。里面有一枚黄色的小夹子,夹口朝着左边。她整理了很久,明明只需要把盒子盖上。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很有礼貌,也很不像来帮忙的朋友。
“晚点我送你。”她说。
“不用。”
“那你慢点。”
“知道。”
我拎着纸箱下楼,箱子底部硌着小腿。手机进来一条清理垃圾短信,我看了一眼,删了。
02
周叙晚上回来时,厨房里的汤已经凉了。
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钥匙碰到一个空玻璃瓶,叮了一声。那只瓶子原来装过梅干菜,洗干净以后一直没人用。周叙看见纸箱,换鞋的动作慢了些。
“又拿回来了?”
“她让我保管。”
“你家不是她家。”
“我知道。”
“知道就好。”
我把汤倒进锅里,开了火。锅盖边上有一圈没擦干净的白印,我拿抹布擦了两遍。
“她搬到哪儿?”周叙问。
“静禾里。”
“远不远?”
“不远。”
“那你还不让她送你。”
“她手上也有东西。”
“她一个人搬?”
“她还有别人。”
“谁?”
我把火调小,没有看他。
周叙站在厨房门口,身上有一点楼道里的灰味。他工作忙的时候话少,不忙的时候也不一定多。他会记得给我带葱,却经常忘记我说过的事情。上个月我说想换个窗帘,他说好,过了三天,问我窗帘是不是已经换了。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我说。
“没干什么。”
“你不是一直嫌她的东西占地方吗?”
“我嫌的是你每次都不说一声。”
“我今天说了。”
“你这是回来以后说的。”
汤烧开了,锅盖被顶得轻轻响。我关火,盛了一碗。周叙没有坐下,拿起桌上的遥控器,电视自动跳到一个讲古书的节目,里面的人正说一只碗的来历。
“你听见了吗?”我问。
“听见了。”
“你听见什么了?”
“你说你今天说了。”
“就这个?”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婆婆周六过来送腌菜,站在门口换鞋时,先把鞋垫翻了个面。她有这个习惯,鞋垫哪边磨得平,她一眼能看出来。她看见客厅的纸箱,只说:“还没收拾完啊。”
“朋友的东西。”
“舒棠?”
“嗯。”
婆婆把腌菜放进冰箱,打开门又关上,问我:“你们晚上吃什么?”
“有汤。”
“那我不留下了。”
她嘴上这么说,手却把桌上的两个杯子往一起挪了挪。婆婆偏着儿子,这事我不是不知道。她给周叙买衣服,总会顺手问一句他的尺寸,给我带东西时倒经常是家里多出来的。可我发烧那次,她坐在床边给我剥了半天柚子,剥得不太好看,白筋没弄干净。
人心里总要存一点这种不够体面的好,才能把日子接着过。
“你朋友搬了几次?”婆婆问。
“三次。”
“总搬也累。”
“她有她的原因。”
“我知道。”婆婆顿了顿,“你别因为帮她,跟周叙闹别扭。”
周叙在旁边喝水,水杯碰了一下牙。
我问:“妈,你觉得我在闹别扭?”
“我没这么说。”
“那你说这个干什么?”
婆婆把手搭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有一点葱绿。
“周叙最近工作也不轻松,你看他晚上回来都不想说话。”
周叙说:“妈,你少说两句。”
婆婆看了他一眼:“我说的不是实话?”
没人接。
电视里的讲古书节目换成了卖锅的广告,主持人拿着锅盖敲了两下,声音很脆。婆婆说她家水管又有点滴水,问周叙什么时候有空过去看看。周叙说周日。她又说不用急,先把自己的事处理好。
这些话听着都没错,挤在一起就有点堵。
晚上洗碗时,周叙走到我身后。
“舒棠怎么了?”
“没怎么。”
“你今天说话怪怪的。”
“我平常不怪?”
“你平常也怪。”
我把碗冲干净,放到架子上。第三只碗有一小块油没洗掉,我又拿起来洗。
“她每次搬家都把相册给我。”我说。
“那不是挺信任你。”
“她也没问我愿不愿意。”
“她问了吧。”
“问了地方,不是问我。”
周叙靠在门边,脚尖碰了碰地上的拖鞋。
“你希望她问什么?”
我把碗倒扣,水从碗边流下来。
“没什么。”
“你别总说没什么。”
“那你说,有什么?”
这次他没接。
厨房的水龙头没有关紧,滴了一滴,又一滴。周叙拿起抹布,绕过我去擦台面。他擦台面的时候总是只擦中间,两边不碰。
我看着他的手,突然想起舒棠以前说过,我拿纸箱的姿势很像一个来领东西的人。
那句话她说完就笑了,说自己胡说。我也笑了。
可我一直记着。
“你把相册放哪儿了?”周叙问。
“箱子里。”
“别压坏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在意了?”
“我不在意相册,我是怕你又说我不关心你在意的东西。”
他说完,拿着抹布出去了。
我站在水池边,没追出去。窗台上的葱叶有一根倒了,我拿筷子把它拨正。后来那根葱还是倒着,我没再管。
03
我第二天醒得很早,周叙还在睡。
他睡觉时喜欢把被子卷到腰上,脚露在外面。我替他拉了一下,他又踢开。我没再管,去客厅看那两个纸箱。
相册压在最上面,箱盖没有合严,露出半截旧照片。照片里舒棠站在一棵树旁边,头发剪得很短,旁边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我拿出来看了几页,又放回去。
我不喜欢看别人的旧照片。
这话不准确,我喜欢看舒棠的旧照片,只是不喜欢看那些没有我的照片。
我坐在地毯上,开始想这件事是不是很小心眼。想了一会儿,觉得小心眼也不是多大的事。人要是连小心眼都不承认,日子过起来更累。
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二十七,充电线明明在手边,我找了半天,最后在沙发缝里摸到一根耳机线。家里的东西总爱混在一起,像开会没排座位。
舒棠发来一句话:“你昨天是不是不高兴?”
我回:“没有。”
她过了很久才回:“那就好。”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觉得她敷衍,又觉得她可能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小就是这样,别人哭,她会递纸巾,递完就去问人家中午吃了什么。以前我失恋,她陪我坐在台阶上,陪到第三十分钟,突然说附近那家面馆的辣椒油换了。
我当时气得想走,后来还是跟她去吃了面。
她的好总是有点偏,偏到别人不太容易接住。
周叙醒来以后问我:“早饭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
“面包吧。”
“家里没面包。”
“那就不吃。”
“你别一早就这样。”
“我一早哪样?”
他站在卧室门口,头发朝一边压着。窗台上的小闹钟慢了五分钟,我一直知道,但从没调过。
“你是不是因为我昨天说舒棠,心里不舒服?”
“你昨天说得对。”
“你这么说就是不对。”
“那你想听什么?”
周叙转身去洗脸。水声开了很久,里面夹着他清嗓子的声音。我坐在餐桌边,拿勺子刮杯底的一点糖渍。杯子里没有糖,是昨天泡茶留下的。
他洗完脸出来,边擦边说:“我没想干涉你们。”
“你每次说没想,最后都已经干涉了。”
“我只是觉得,你在她那里总是有事做,在家里就没有。”
“家里也有很多事。”
“我知道。”
“你不知道。”
这句话说出来,我又后悔。不是因为它不对,是因为它太像一句准备好的话,放在嘴里硬得很。
周叙坐下来,拿起桌上的香蕉,剥开一半。
“那你说。”
“说什么?”
“家里有什么事。”
我看着他手里的香蕉,突然想到小时候家门口有一只黄色的塑料桶,桶盖总扣不上。这个念头没来由地冒出来,我还想了半分钟那个桶后来去哪儿了。
“你看,”周叙说,“你自己也说不出来。”
我把杯子推开。
“不是所有事都能列出来。”
“那你别让我猜。”
“你不是最会猜吗?”
“我猜错过。”
他语气不重。我却觉得那句“猜错过”里有个小洞,正好让我把很多话塞进去。
我说:“舒棠把最舍不得的相册给我,不是因为我有地方,是因为她信我。”
“我没说她不信你。”
“你觉得她只是把我当搬东西的。”
“我觉得你希望她把你当唯一的那个人。”
他说完,自己也停了。
我没有马上回答。阳台外面有人拍被子,拍了三下,停一下,又拍两下。楼下有人喊孩子穿外套,喊了两遍,孩子没应。
“你说得挺清楚。”我说。
“我随口说的。”
“随口也能说中。”
“那你别听。”
周叙把香蕉放下,没吃。
“你和她认识很多年了,我插不进去。”他说,“我有时候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你提起她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
“那就别说。”
“你看,又这样。”
他拿起香蕉咬了一口,咬得很小。周叙吃东西一直慢,婆婆说他小时候吃一顿饭能把米粒数清楚。我以前觉得这件事好笑,后来发现他在很多事情上都这样,明明一句话能说完,偏要在心里数很久。
我收拾桌上的杯子,舒棠的消息又进来。
“那本相册,你先别看最后几页。”
我看着手机,没有回。
周叙问:“她说什么?”
“她让我别看相册最后几页。”
“那你就别看。”
“你说得轻松。”
“相册又不会跑。”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过了一会儿,还是把箱盖盖紧了。
中午婆婆打电话来,说她家的窗帘掉了一只挂钩,问周叙有没有空。周叙说下午过去。婆婆又问我去不去,我说不去了,家里要收拾。
挂掉电话,周叙看我。
“你不去?”
“你妈叫的是你。”
“她也问你了。”
“我听见了。”
“你最近是不是也在躲我妈?”
“没有。”
我去卫生间拿拖把,路过镜子时停了一下。镜子里的脸没什么变化,眼角有一点昨晚没卸干净的粉。我用手指擦掉,擦完才发现那不是粉,是灯光。
拖地拖到客厅时,周叙的香蕉皮还在桌上。
我问:“你下午回来吃饭吗?”
“回来。”
“想吃什么?”
“都行。”
“那就随便。”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别总拿这个堵我。”
我低头拧拖把,水溅到脚背上。
“我没有。”
04
舒棠搬家那天,我提前到了。
她的新房子里只剩一个书架、一张折叠桌和两把椅子。那把椅子一坐就往后晃,我试了两次,还是坐下了。桌上放着一包没拆开的纸巾,纸巾外包装印着几只小鸭子,颜色很亮。
“相册呢?”我问。
舒棠正在擦窗台。
“你不是拿走了吗?”
“最后几页不能看。”
“我说的是别现在看。”
“有什么区别?”
她把抹布拧干,挂到水龙头上。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们家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
“周叙说什么了?”
我看着她:“你跟他联系过?”
她的手停了一下。
“就昨天,他问我搬完没有。”
“他为什么问你?”
“他不是你老公吗,问一句怎么了?”
“你们以前不联系。”
“以前也联系过。”
“什么时候?”
“忘了。”
她说得太快,我心里那点东西一下子被碰了出来,不大,却到处乱滚。
“你每次搬家都把相册给我,是不是因为你知道我不会拒绝?”
舒棠重新擦窗台,抹布沿着边缘来回走,那里已经没有灰了。
“你不想要可以还我。”
“我还过吗?”
“没有。”
“所以你就一直给?”
“那不然呢?”
“给别人不行吗?”
她抬头看我,脸上没有生气,只有一点没睡好的疲惫。
“你想让我给谁?”
“谁都行。”
“我没那么多谁。”
这句话很轻,却让我更难受。
我把袖子往上卷了卷,开始擦书架。书架上有一层薄薄的灰,木板中间还有一颗米,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我擦掉了米,又去擦第二层,第三层。
“你帮我把那只茶壶装起来。”她说。
“自己装。”
“我手上全是灰。”
“我手上也有。”
“你不是最会收拾吗?”
我笑了一下:“你看,你还是觉得我有用。”
舒棠站在原地,手里的抹布滴了一滴水。
窗外有人在喊收衣服,喊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楼上拖椅子,拖了很长一段。厨房里有一只塑料袋被风扇吹得动了一下,马上又贴回墙边。
“我没有觉得你只是有用。”她说。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
“朋友。”
“朋友就只负责保管相册?”
“你不也只在我搬家的时候来吗?”
她说完,自己先低下头。
我手里的抹布停在书架中间。那颗米已经被我擦掉了,板子上留了一点湿痕。
“我平时也找过你。”我说。
“你找我做什么?”
“聊天。”
“你每次都问我吃什么,问完就说忙。”
“我那是……”
我没说下去。
我想起很多次,我给她发消息,打了半天字,最后只问了一句吃饭没有。她回我吃过了,我就不知道再说什么。她要是问我和周叙怎么样,我又说挺好。我们都把真正想问的藏在一些没用的话下面,藏得久了,连自己都找不到。
“你跟周叙说过什么?”我问。
“说过很多。”
“关于我?”
“也不全是。”
“什么叫不全是?”
“就是有他的事,也有你的事。”
“你们为什么要聊我的事?”
“因为你不聊。”
她把抹布放进水盆,水盆里有一根卷曲的头发,她伸手捞出来,扔进纸篓。
“你不跟我聊,也不跟周叙聊。你每次来我这儿,帮我装东西,回家还要说自己没事。你像是来证明自己能帮上忙的。”
我继续擦书架,没有看她。
“你说得好像很了解我。”
“我不了解你吗?”
“你连我喜欢吃什么都记不住。”
“你喜欢吃清汤面,不放香菜。周叙喜欢放很多辣椒。你婆婆不吃太软的青菜,牙口没问题,主要是觉得软了没嚼头。你不喜欢别人把鸡蛋切成两半,你觉得那样摆盘很奇怪。”
我抬头看她。
她说得很顺,像这些事都放在手边,随便一摸就能摸到。
“你还记得这些?”我问。
“我又不是没长脑子。”
“你怎么知道我婆婆不吃软青菜?”
“你说过。”
“我说过吗?”
“说过。”
她把茶壶拿过来,放在我面前。
那只茶壶缺了一个小口,壶盖盖上去会歪一点。茶具是她母亲留下的,她上次搬家时抱在怀里,谁都不让碰。她现在却把茶壶递给我,自己蹲下去找报纸。
“这个也给我?”我问。
“先放你那儿。”
“又是先。”
“我房子小。”
“你总有理由。”
“是,我理由多。”
她说这话时,把一只鞋从纸箱底下拽出来。鞋带打了死结,她蹲在那里解了很久,手指被勒红了。她没有抱怨,只是忽然问:“你们家那张餐桌还空吗?”
“放不下了。”
“那算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
我把茶壶包进报纸,包得很严。包到第三层时,我突然不想包了,拆开,又重新包。舒棠没有催我。
“我不想再替你保管了。”我说。
她点头:“那你现在还给我。”
我把包好的茶壶放在桌上,手指压着报纸边。
“相册也还你。”
“行。”
“你别说行得这么快。”
“那我说什么?”
“你至少问一句我为什么。”
“我知道你为什么。”
我看着她。
她却拿起扫帚,扫地上的灰,扫到墙角时停下来,说:“你不是想要我离不开你吗。”
这句话不像她会说的,太直了,直得我手心发麻。
“我没有。”
“没有就算了。”
“你说清楚。”
“我说不清楚。”
她低着头继续扫,扫帚毛散开,灰尘贴在地面上。她扫得很认真,像只要把地面扫干净,就不用再回答我。
我转身去洗抹布。
水龙头开着,我把抹布搓了一遍,又搓一遍。手指被水泡得发白。舒棠在外面问:“中午要不要吃面?”
我没回答。
她又问:“清汤的。”
我把水龙头关掉,站在水池边,看着那块湿漉漉的抹布。
过了一会儿,我说:“不吃。”
“那我自己吃。”
“随便。”
“你别总随便。”
我拿起抹布,又开始搓。
05
舒棠最后还是把相册塞进了我的纸箱。
她说不是送,是暂时放我那儿。我说那你写个名字,她说不用写,反正你不会丢。我说人都会变,她说你先把箱子搬稳。
两个人说话都不肯把最后一句说完整。
回家的路上,我拎着纸箱,经过一个卖旧家具的小门脸。门口摆着一只木头小板凳,凳面上有三道浅浅的划痕。老板坐在里面看电视,电视里的人正在学包饺子。我停了一下,没进去。
周叙提前回来了。
他正在客厅组装一个窄书架,说明书摊在地上,几颗螺丝排成一行。他把螺丝拧错了地方,拆了半天,额头上有一层汗。
“谁让你买这个?”我问。
“舒棠。”
我把纸箱放下。
“她让你买的?”
“她说你家没地方放。”
“你们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
“还有呢?”
“还有什么?”
我没有再问,去厨房洗手。水池里放着两个没洗的碗,一只碗里剩了半根面条。周叙进来把碗拿走,说:“我来。”
“你会洗?”
“洗碗而已。”
他把碗放在水下冲了冲,洗洁用品挤得太多,泡沫一下子冒出来。
“你跟她说过我什么?”我问。
“没什么。”
“周叙。”
“她问你最近是不是总觉得自己在家里没位置。”
我站在旁边,手上的水没有擦。
“你怎么回答?”
“我说你想多了。”
“你说我想多了。”
“我后来又说,你不是想多。”
他低头洗碗,泡沫沾到了袖口。
“她还问什么?”
“问你是不是每次都要等别人把最好的东西给你,你才觉得自己被看见。”
这次他声音更小。
我没说话。
“你怎么回答?”我问。
“我说,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
“我本来就不知道。”
他把碗冲干净,放到架子上。那只碗刚才有半根面条,他擦了三次,像还怕有油。
“她为什么问你这些?”
“她说你在她那里也这样。”
“哪样?”
“每次她搬家,你都来。她把相册先给你,你就安静了。她不先给你,你就会问她是不是有更重要的人。”
“我没有。”
周叙关了水龙头。
“她说你有。”
我拿起纸巾擦手,擦到第三张时,纸巾边缘破了。
“你们两个倒是了解我。”
“她了解你,我不了解。”
“你还挺诚实。”
“我说实话的时候你又不高兴。”
“我什么时候高兴过?”
他说:“你现在这样,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别说。”
“我想说。”
“你说。”
他看了一眼客厅的纸箱,没看我。
“舒棠以前来找过我。”
我等他继续。
他却打开冰箱,问:“晚上要不要吃白菜?”
“你说她来找过你。”
“嗯。”
“什么时候?”
“很早以前。”
“多早?”
“你们刚认识那会儿。”
我靠在水池边,突然觉得手上的纸巾粘在指头上。
“她找你干什么?”
“问你为什么总替别人道歉。”
“我替谁道歉?”
“她没说。”
“你也没问?”
“她说你不让我问。”
我看着他,觉得这句话说不通。舒棠不像会管这些,可她确实有时候会替我挡掉一些问题。别人问我为什么不回老家,她会先说我忙。别人问我为什么结婚后还总去她家,她会说我喜欢搬东西。
“你们还说过什么?”我问。
“她让我别催你。”
“催我什么?”
“她说你要是自己愿意说,就会说。”
周叙抬手摸了摸鼻子。他一紧张就摸鼻子,小时候好像也是这样,婆婆说他三岁时把面粉抹到脸上,谁问都不承认。
我本来想继续问,忽然看见书架旁边的地板上有一颗小螺丝。
“你螺丝掉了。”我说。
“在哪儿?”
“那儿。”
他蹲下去找,找了两分钟,最后从自己膝盖旁边捡起来。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我刚看到。”
他把螺丝装回去,书架晃了两下,勉强站稳。
我打开纸箱,把相册拿出来。最后几页被一张旧报纸包着,边缘露出一点照片。舒棠说过别看,我还是掀开了一角。
里面不是照片,是几张没有贴东西的硬纸页。
其中一页上有一小块铅笔印,像有人写过又擦了。另一页夹着一根很短的黑线头。
我把报纸重新盖上。
“你看了吗?”周叙问。
“没有。”
“你刚才已经看了。”
“我没看清。”
他没再问。
晚饭是白菜和鸡蛋。周叙把鸡蛋切成两半,摆在我碗里。我看见那两半,想说我不喜欢这样,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舒棠是不是要走很远?”我问。
“她没说。”
“她为什么总搬家?”
“她家里有老人要照看,工作也换过几次。她自己说,先找到能住的地方再说。”
“她没跟我说这些。”
“她说你知道了会帮她。”
“我会吗?”
周叙低头夹白菜。
“你会。”
我没接话。
他把一半鸡蛋夹回自己碗里。
“那我也不知道。”他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说给鸡蛋听的。
我把相册放回纸箱,重新盖好。纸箱旁边有一只鞋,鞋带散着。我弯腰把鞋带系上,系了一个很丑的结。
06
书架放在客厅靠窗的位置,还是有点窄。
舒棠搬完以后,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她说新家还有一盏灯没装好,问周叙会不会。周叙正在旁边削苹果,听见以后说:“会。”
我瞪了他一眼。
他把苹果皮削断了,断口很长,挂在手背上。
“你别答应得这么快。”我说。
“已经答应了。”
舒棠在电话那边笑了一声。
“那下周吧。”她说,“不急。”
“我也没说去。”我说。
“你不用来。”
这句话让我安静了几秒。
她大概听见了,补了一句:“你来了也行,别拎箱子。”
我说:“我不去。”
“哦。”
“周叙去。”
“知道了。”
电话挂了,周叙继续削苹果。他削得很慢,最后削出来一块厚皮,肉都带走不少。
“她不让你拎箱子了。”他说。
“她让你去装灯。”
“我也不是很会。”
“你刚才答应得挺快。”
“人家问了。”
“你对谁都这么热心?”
“没有。”
“那你对她挺热心。”
周叙把苹果切成小块,挑了一块最大的递给我。
“她是你朋友。”
“你现在倒知道。”
“我以前也知道。”
我接过苹果,没有吃。那块苹果有点酸,周叙大概也知道,因为他把剩下的都放进了自己的碗里。
婆婆下午来了一趟,送来一锅炖萝卜。她说萝卜买多了,不拿过来也是放坏。她看见新书架,伸手推了一下。
“这东西不稳。”
“还没固定。”周叙说。
“那你周末去把它弄好。”
“知道。”
婆婆把锅放下,问我:“舒棠最近还搬?”
“刚搬完。”
“她一个女孩子,东西怎么这么多。”
“她有相册。”
“相册能有多少?”
“很多。”
婆婆想了一会儿,说:“你小时候的照片也不多。”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她自己也没继续,只从袋子里拿出两个馒头,放到桌角。
“你们晚上热一下。”
周叙说:“妈,你拿回去吧。”
“家里还有。”
“你总说还有。”
“那就吃啊。”
她说着,去阳台看那几盆绿植。她不认识其中一盆叫什么,拿手指拨了拨叶子,叶子掉下来一片。她捡起来,放在花盆边上。
“这个要不要浇水?”她问。
“刚浇过。”
“看着不像。”
“它就这样。”
婆婆点点头,去卫生间洗手。她洗了很久,出来时问我:“你和舒棠是不是闹别扭了?”
我说:“没有。”
“你们说没有的时候,脸都不一样。”
周叙在旁边把萝卜盛进碗里。
我问:“妈,你觉得我总去她家,是不是不太好?”
婆婆想了想。
“你们是朋友,能帮就帮。不能帮,也要说不能。别硬撑。”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周叙也是。人家问他,他就去帮个忙,别把自己当什么都能做。”
周叙抬头:“我什么时候……”
“你小时候修个凳子都能把钉子钉歪。”婆婆说,“现在也没好多少。”
周叙低头继续盛萝卜。
我忽然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不该笑。婆婆看见我笑,也跟着笑了。她笑得很快,像怕笑多了显得自己偏心。
晚上,周叙把书架固定好,墙上留下两个浅浅的孔。他拿刷子扫掉墙灰,又用手指抹了一下。
“歪吗?”他问。
“有一点。”
“哪里?”
“你自己看。”
他站远了看,点头:“是有一点。”
“那你不改?”
“改了会留下更多孔。”
“算了。”
“我也觉得。”
我把相册放进书架最上层,没有和其他书放在一起。周叙站在旁边,说:“这样会落灰。”
“那就落。”
“你不是挺爱惜。”
“是舒棠的。”
“她说先放你这儿。”
“我知道。”
他没再说,拿了一块布,擦了擦书架边缘。擦到我放相册的那一层时,他停了一下,把相册往里面推了推。
我看见他的手指碰到封面,动作很轻。
“她为什么总先给我?”我问。
周叙说:“因为你会接。”
“别人也会接。”
“她没问别人。”
“你又知道?”
他把布折好,放在桌上。
“她第一次把相册给你的时候,你回家在门口站了十分钟。”
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说的。”
“我说过?”
“你说你那天很高兴,没地方放也要先搬进去。”
我想起来了,又好像没想起来。
周叙拉开抽屉,拿出一把小剪刀,开始剪胶带。剪了一下,停住,问我:“明天吃什么?”
“白菜。”
“又白菜?”
“你不是爱吃。”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没说过。”
他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舒棠发来一句话,说她刚把最后一个箱子放好。她没说相册,也没说茶壶,更没说那本相册最后几页到底是什么。
我把手机翻过去。
周叙去厨房洗杯子,水声开了又关。他洗完一个,没立刻放回架子,拿在手里擦了两遍。
我坐在书架前,把最上面的相册往里推了一点。
“周叙。”我喊他。
“嗯?”
“灯不用装得太亮。”
“知道。”
“也别太暗。”
“你要求还挺多。”
“我一直这样。”
他说:“我知道。”
我没有再说话。
我把那只杯子放回了架子上。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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