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实习生叫周野,二十四岁,海归硕士,履历光鲜得能把人眼睛晃瞎。
第一天报到那天,他穿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手腕上那块表我认得——百达翡丽,入门款也得二十万往上。
全组人都在猜他是哪家的小少爷下来镀金,我也没多想,这年头家里有点底子的年轻人多了去了,来大公司刷层履历,待个一年半载就走,见怪不怪。
可后来事情慢慢不对劲了。
周野对我的态度太奇怪了。
他不是那种实习生对前辈的客气,也不是平辈之间的随意,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理直气壮,像是跟我有某种天然亲近关系。
他会在我加班的时候顺手给我带杯咖啡,美式,去冰,不加糖——刚好是我多年来的喝法。
第一次我以为巧合,第二次第三次就不对味了。
更离谱的是他还知道我不吃香菜,部门聚餐时帮我挡过两次,同桌的同事都笑他贴心,他但笑不语,眼神往我这边飘过来的时候带着点难以言说的意味。
我开始觉得后背发凉。
这还不算完。
有次我外出办事回来,发现自己的工位被人动过,抽屉里的杂物摆得整整齐齐,电脑旁边多了一盆多肉。
我扫了一圈,周野正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文件,头都没抬,但我分明看见他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声,那盆多肉是去年年会上我随手拿的纪念品,后来一直丢在抽屉角落,他是怎么翻出来的?
我没声张,多肉被我扔进了垃圾桶。
真正的爆点在今天下午。
三点十分,我刚从财务部对完账回来,推门进大办公区的时候,里头安安静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电话铃声。
周野正靠在我工位旁边的隔板上跟邻座一个女同事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排人听见。
他说的是:“你嫂子那人,就爱使小性子,不过没关系,晚上回去哄哄就好了。 ”
女同事一脸茫然:“你什么时候结的婚? ”
周野笑得温和又暧昧:“有些事不方便说太细,总之她脾气大,但我不跟她计较。 ”
我心里那根弦瞬间崩断了。
他嘴里那个“爱使小性子”的人,说的不是我还能是谁?
这半个月来所有的怪事一瞬间全串起来了——他为什么知道我喝美式去冰不加糖,为什么知道我不吃香菜,为什么能翻出那盆多肉,为什么总是用那种熟稔的眼神看我。
我攥紧手里的文件夹,指尖掐进掌心。
办公室的门在我身后自动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周野像是感应到什么,转过头来,看见是我,笑容里多了一层只有我能读懂的意味——那种毫不遮掩的占有欲和得意。
而就在他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总裁办公室的门开了条缝,一道身影靠在门框边,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茶,正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
那人穿一件藏青色针织开衫,头发随意挽了个低髻,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细框眼镜,整个人懒懒散散的,像只晒太阳的猫。
她是沈如清。
万和集团的总裁。
这间办公室里所有人的顶头上司。
合法合规领了证那种。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文件夹往桌上一搁,转身面对周野,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聊今天天气不错:“这位,是你新找的伴侣? ”
话音落下,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
周野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甚至还往沈如清的方向瞟了一眼,那眼神带着点炫耀般的从容。
他不知道沈如清跟我是什么关系,他只知道沈如清是公司最大的老板,而他正试图在她面前演一出好戏。
邻座的女同事手里的圆珠笔啪嗒掉在地上,滚动了两圈才停下来。
远处财务部的小刘从隔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嘴巴微微张着。
更远一点,市场组的几个人面面相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凝滞感。
沈如清端着茶杯从门框边直起身,慢悠悠走过来,针织开衫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她走到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偏头看了周野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像在看一件刚拆封的、标签还没剪的商品。
【01】
周野显然没预料到我的反应会是这样。
他脸上的从容裂开了一道缝,虽然很快又被他用笑容填补上,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那套剧本被我打乱了。
原本他大概以为我会慌乱,会脸红,会压低声音质问他“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然后他就可以在那种暧昧不明的氛围里继续拿捏我——可他没想到我直接把沈如清扯进了这出戏里。
沈如清端着茶杯走到我旁边,语气随意得像在问晚饭吃什么:“这位小周,你刚才说的‘嫂子’,是哪位? ”
周野的喉结动了动,脸上的笑维持得有点勉强了。
他大概在脑子里飞速盘算对策,几秒钟的停顿之后,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副温和有礼的样子:“沈总,我说的是家里的事,开玩笑的,不耽误工作。 ”
他避开了正面回答,想把这话圆过去当成一句玩笑。
可我不给他这个机会。
我笑了一声,从工位上拿起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上周团建拍的,沈如清靠在我肩膀上闭眼假寐,阳光打在她侧脸上,画面安静又亲密。
我没把手机亮出来给所有人看,只是翻到那一页之后锁了屏,手机屏幕朝上搁在桌上,我眼神往周野那边扫了一下。
周野的视线在那只手机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他脸色变了。
他大概看见了锁屏界面露出的那一角画面——沈如清的那件藏青色开衫,还有我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
他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耳根处浮起一层极浅的红。
不是害羞,是恼羞成怒。
沈如清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喝了一口茶,眼睫毛垂下去,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她向来如此,面上永远云淡风轻,可我知道她心里已经把这笔账记下了。
周野清了清嗓子,试图挽回局面:“沈总,林姐平时挺照顾我的,我刚来公司不久,很多东西都是林姐手把手教的,我心里感激,有时候说话没分寸,您别往心里去。 ”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把自己那些暧昧发言归为“感激”,又顺带捧了我一把——可在场的人谁都不是傻子,前头那些“你嫂子”“哄哄就好了”的话,怎么听都不像是对一个前辈的感激。
邻座的陈姐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冷不热的:“小周啊,你感激归感激,说话还是注意点,咱们公司虽然氛围好,但有些玩笑开过了容易让人误会。 ”
陈姐是部门老人了,资历深,说话有分量。
她这一开口,等于直接给周野那套说辞定了性——你把玩笑开到林薇头上来了,不合适。
周野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垂下眼睛,声音低了三分:“陈姐说的是,我以后注意。 ”
他说完就转身回到自己工位坐下,后背挺得笔直,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一副“我开始认真工作了你们别来烦我”的姿态。
可我看见他右手小指微微发抖,打错了好几个字又删掉重来。
沈如清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声音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下班别走,我等你。 ”
她端着茶杯转身往办公室走,路过周野工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他桌面上一张摊开的报表,然后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我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心脏还在胸腔里砰砰地跳。
刚才那一出太险了,如果沈如清没有正好从办公室出来,如果周野再多说两句什么,如果我在众目睽睽之下情绪失控——任何一个岔子都可能让我沦为整个公司的笑柄。
可我赌赢了。
因为沈如清站在我这边。
我打开电脑,装作正常处理邮件的样子,余光却一直盯着周野的方向。
他坐了不到五分钟就起身去了茶水间,杯子里的水根本没喝几口,明显是坐不住了。
我等他走远之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支录音笔。
是上周我悄悄买的,从第一次发现他动我工位那天起,我就觉得事情不对劲。
这段时间他跟我说的每一句越界的话,我都留了备份。
他以为他在跟我玩暧昧游戏,可他不知道我手里攥着的东西足够让他在这家公司待不下去。
茶水间的门传来开关声,周野回来了。
他走到我工位旁边停了一下,递过来一杯新接的热水,语气恢复了之前那种温和的笑意:“林姐,刚才对不住,我嘴快说错话了。 这杯水给您赔罪。 ”
我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伸手接过那杯水,水温刚好入口。
他知道我胃不好,不能喝凉的。
这件事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我把水杯放在桌上,没有喝。
【02】
接下来三天,周野消停了不少。
他不再主动凑过来跟我搭话,午饭时间也跟市场部那帮人混在一起,偶尔在走廊里碰面,他会点个头叫一声“林姐”,语气恭敬又疏离,跟换了个人似的。
可我知道他不是真的消停了。
周三下午我去茶水间倒水,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他正背对着门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茶水间太安静,几个字还是飘进了我耳朵里。
“……她那边你帮我盯着点,有什么动静跟我说……钱不是问题……”
他听见门响,立刻挂断电话转过身来,看见是我的那一瞬间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林姐,喝水啊。 ”
我嗯了一声,走到饮水机前接水,背对着他,语气随意:“跟家里人打电话呢? ”
“啊,对,家里有点事。 ”他回答得很快,快得有些刻意。
我没再追问,端着水杯回了工位。
但那通电话像根刺扎在我脑子里——他在找人盯我?
盯我什么?
他知道我手里有录音笔的事?
还是他察觉到了什么别的?
下班之后我去找沈如清。
她办公室里亮着暖黄色的灯,桌上摊着一堆文件,钢笔搁在旁边,笔帽还没拧上。
她靠在椅背里揉眉心,看见我进来,眼睛弯了一下:“来了? 坐。 ”
我把茶水间听见的事跟她说了。
她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拉开左手边的抽屉,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扔到我面前。
“你看看这个。 ”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几页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上面是周野跟一个备注为“强哥”的人的对话。
时间跨度从半个月前到昨天,内容越往后越露骨。
最开始只是让“强哥”帮忙查一个人的背景信息,后来变成了“想办法让她出点丑”“最好能拍几张照片”。
最近一条是昨天中午发的:“她手里可能有东西,你帮我留意她下班后去哪。 ”
我握着那几页纸,指尖发凉:“你从哪弄来的? ”
沈如清端起手边的杯子喝了口水,语气淡淡的:“他入职的时候我在他手机里装过监控软件,每批新员工都会有三个月试用期监控,这是公司制度,他不知道。 ”
我愣了一下。
万和集团的新员工监控制度我是知道的,但一般都只监控工作邮箱和内部通讯软件,谁会想到沈如清连私人聊天记录都调出来了?
不过转念一想也对,她是总裁,想调什么调不到。
“他找的那个‘强哥’,是他在外面雇的一个所谓‘私家侦探’,”沈如清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声音不急不缓,“那人我让人查过了,就是个混子,以前帮人搞过几次婚外情取证,没什么真本事。 但周野花了不少钱,说明他是认真的。 ”
我把聊天记录重新装回纸袋里,心里那股火烧得更旺了。
他不仅要在我面前演那出暧昧戏码,还想在外面搞我的黑料?
他到底图什么?
沈如清像是看穿了我的疑惑,把眼镜重新戴上,往后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他爸是周成安,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
我摇头。
“前年跟万和争南城那块地皮的那家公司,姓周的老板。 ”她偏过头来看我,“那块地最后被万和拿下了,周成安因为资金链断裂,公司去年就破产了。 ”
我脑子里的线瞬间串起来了。
周野来万和实习,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镀金。
他是带着目的来的。
他接近我,在我面前演那出“伴侣”的戏码,甚至在外面雇人盯着我——全都是有预谋的。
但我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选我?
我只是一个部门主管,手上既没核心资源也不参与高层决策,他盯上我有什么用?
沈如清从抽屉里又摸出一张纸递过来,是一份内部调岗申请表,填了一半,申请人那一栏写着周野的名字,拟调岗位旁边写着“总裁办行政助理”。
他的目标是沈如清。
他想进总裁办。
而我是他用来搭上沈如清的那块跳板。
我忽然想起第一天他进公司的时候看沈如清的那个眼神——当时我只觉得那是下属对上级的紧张,现在回过头来想,那分明是猎人看见猎物时的兴奋。
我攥紧那张调岗表,纸角被我的指甲掐出了一道痕。
“他想干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
沈如清笑了笑,那笑容底下压着一层冷意:“他爸破产之后一直觉得是万和用了不正当手段抢了那块地,到处告状告不赢,现在派儿子进来,你说他想干什么? ”
茶水间那通电话的画面又浮上来了。
他找人盯我,是要从我身上撬出什么能用来攻击沈如清的东西?
可他想错了。
我手里攥着的那些录音,每一句都是他亲口说的暧昧话。
那些话如果放出去,最先毁掉的是他自己的名声。
我抬头看沈如清,她冲我点了下头:“该用的时候就用,别客气。 ”
我深吸一口气,把录音笔和牛皮纸袋一起塞进包里。
这场戏才刚开始,周野以为自己在暗处,可他不知道他每一步都在沈如清的眼皮子底下。
【03】
周五下午,周野提交了那份调岗申请。
流程是正常的——先过部门主管那一关,我签了字才能往上递到人事部,人事部初审之后再由总裁办那边决定要不要面试。
按理说我这一关他应该最担心,可他递交申请的时候脸上一点忐忑都没有,甚至还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志在必得的笃定。
我拿起那份申请表扫了一眼,理由写得冠冕堂皇:“希望接触更高层业务,提升综合能力。 ”字迹工整,措辞得体,挑不出毛病。
我把表搁在桌上,抬头看他:“你想去总裁办? ”
“嗯,我觉得自己能力差不多了,想挑战一下。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姿放松,像是在跟自己上司闲聊。
我点点头,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拧开笔帽,在“主管意见”那一栏写了几个字。
周野的目光紧跟着我的笔尖,我看见他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我写的是“建议暂缓,该员工入职未满三月,尚需观察。 ”
他脸上的从容终于绷不住了,声音沉了两度:“林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
我把笔帽扣回去,把表推回他面前,语气平铺直叙:“入职两个月就申请跨部门调岗,流程上不合规,人事部那边也会退回来,我这是替你省时间。 ”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嘴角往下压了压,然后忽然笑了:“林姐,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
“没有。 ”我说的是实话,我对他的意见已经升级成警觉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双手撑在我桌面上,距离近得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古龙水味,声音压得很低:“你明明知道我来公司是为了什么,对不对? ”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没动,甚至连眉毛都没抬一下:“我不知道你来公司是为了什么,我也不关心。 你做好本职工作就行。 ”
他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那层温和的皮终于撕下来一块,露出底下的冷意:“沈如清跟你说了不少吧? 她是不是告诉你我爸是谁了? 是不是还告诉你她查了我的手机? ”
他居然知道。
他居然连沈如清查过他手机这件事都知道。
我脑子里飞速运转——如果他知道手机被监控了还留着那些聊天记录,那就只剩两种可能:要么他蠢,要么那些记录本来就是故意留着让人看的。
从这段时间他表现出来的缜密程度来看,他不蠢。
那他就是故意的。
那些跟“强哥”的对话,那些“拍几张照片”“让她出丑”的指令,全都是演给沈如清看的。
他想让沈如清以为他只是个为了报仇不择手段的愣头青,可他真正的目的藏得更深。
我心里翻江倒海,但脸上一点没露出来,只是把手上的钢笔放回笔筒里,语气淡淡的:“你想多了,沈总没跟我说什么。 你的表我按流程处理了,你要是不服可以找人事部申诉。 ”
周野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直起身,伸手把那份申请表拿回来,卷成一个筒攥在手里,冲我笑了笑:“行,林姐,那就按流程走。 ”
他转身走了,步伐从容,甚至还跟对面工位的同事打了个招呼。
我等他走远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我掏出手机给沈如清发了条消息:“他知道你查过他手机。 ”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沈如清回了一个字:“嗯。 ”
然后是第二条:“我在他手机里放了别的东西。 不急。 ”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心里那股不安的预感越来越浓。
沈如清做事向来走一步看三步,她既然早就在周野手机里做了手脚,那她一定早就料到周野会知道被监控的事。
可她还是让我去用录音笔,让我去收集那些证据——她在下一盘更大的棋,而我暂时还看不到全貌。
下班的时候我绕路去了一趟公司附近的打印店,把录音笔里的音频文件导出来刻了一张光盘,又用另一个U盘备份了一份。
不管沈如清那盘棋怎么下,我手里的东西必须攥紧。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把周野入职以来所有的异常行为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从第一天起就在刻意接近我,他知道我的喜好,知道我胃不好,知道我的工位布局——这些东西光靠观察是观察不出来的,他一定提前做过功课。
可他一个刚回国的海归,从哪弄到我的这些私人信息?
我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敲下“周成安 万和集团”几个字。
搜索结果跳出来几十条,大部分是两年前的旧新闻,关于南城那块地皮的竞标报道。
我一条一条点开看,在第三页的角落里找到一篇不起眼的小文章,标题是“周成安旗下公司员工实名举报万和集团违规操作”。
点进去,内容很短,大概是被公关过,只剩一个标题和一段模糊的描述。
但我注意到文章末尾附了一张照片,是举报信的原件扫描图,落款处签了一个名字,笔画潦草,但姓氏清清楚楚。
姓林。
跟我一个姓。
我放大那张图看了半天,然后靠进椅背里,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摩挲。
那个签名的字迹我认出来了,虽然刻意写得潦草,但收尾那一勾的习惯跟我妈写字的习惯一模一样。
我妈。
十年前在万和集团做过三年财务,后来因为“个人原因”离职,之后再也没有提起过在这家公司工作的任何事。
我问过几次她都搪塞过去了,说那会儿工作压力大不想提。
我盯着屏幕上那张泛黄的举报信扫描图,忽然觉得这个家里藏着的秘密,比我以为的多得多。
【04】
周末我回了一趟父母家。
我妈在厨房里忙活,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手上沾着面粉正在揉面团,看见我进门先是笑了一下,问我怎么突然回来了,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揉面,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躲闪。
我没绕弯子,直接把那篇旧新闻的截图拿给她看。
她低头扫了一眼,手上的动作停住了,面粉黏在指缝里,好半天没动。
“妈,你当年在万和财务部干了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厨房里只有抽油烟机嗡嗡转动的声响,还有窗外楼下小孩追逐打闹的嬉笑声。
她把面团搁在案板上,用围裙擦了擦手,声音干涩:“那封举报信,是我写的。 ”
我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见她说出来的时候心脏还是重重跳了一下。
她慢慢讲了一段我从不知道的往事。
当年她在财务部做账目复核,无意中发现有一笔巨额支出的审批流程有问题,那笔钱流向了周成安公司的一个关联账户,名义是“咨询费”,可实际上那家公司根本没有任何咨询业务。
她觉得不对劲,就往上汇报了,结果汇报上去不到一周,她就被约谈,说她“工作能力不达标”,让她主动离职。
“我不服气,就写了一封举报信寄到了监管部门。 ”她苦笑了一下,“可那封信寄出去之后石沉大海,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后来才知道,那笔所谓的‘咨询费’其实是周成安贿赂当时万和一个高层的钱,那个高层后来被调走了,事情不了了之。 ”
“那沈如清知道这件事吗? ”我问。
我妈摇摇头:“那个时候沈如清还没接手万和,她爸还在管事。 我走之后第二年她爸才退下来把位置给了她。 这些事她未必清楚。 ”
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看着我妈继续揉面团,她揉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那些陈年旧事全都揉进面里一起发酵掉。
面粉落在她手腕上沾了一层白,她浑然不觉。
可我心里清楚,沈如清一定知道这件事。
她查周野的背景查得那么仔细,不可能漏掉当年那封举报信。
她手里握着所有的线,包括我妈的,包括周成安的,包括我的。
她只是没把所有底牌亮给我看。
我又想起周野说的那句话——“你明明知道我来公司是为了什么”——他知道我妈是谁,他知道当年那封举报信,他甚至可能以为我妈是被沈如清赶走的。
所以他来接近我,想要把我拉到他那边去,让我成为他报复沈如清的同盟。
可他搞错了一件事。
我妈当年举报的那笔钱,流向的是周成安的公司。
周成安是那场贿赂的受益方,他才是真正有问题的人。
他反过来告万和违规操作,是在贼喊捉贼。
我从父母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深秋的风灌进领口,凉得人直缩脖子。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沈如清打了个电话。
她接得很快,背景音很安静,应该还在办公室。
“周野的目标不是我,”我说,“他的目标是你。 他想利用我跟我妈当年那件事,把你拉下来。 ”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沈如清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点我形容不出来的意味,像是欣慰,又像是松了口气。
“你终于想明白了。 ”她说。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细。
路边有辆车驶过去,车灯晃过我的眼睛,我眯了一下眼,听见沈如清在电话那头轻声说:“明天来办公室找我,有些东西该给你看了。 ”
【05】
周一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周野已经在了。
他坐在自己工位上,面前摊着一摞文件,手里转着一支笔,姿态松弛得像这是他自己家的客厅。
看见我进来,他还抬起手冲我挥了一下,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我没理他,径直去了沈如清的办公室。
她把门关严之后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文件盒,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页资料,有当年的银行转账记录复印件,有监管部门回复函的存档,还有一份手写的证人证词——签字的是当年财务部另一个同事,跟我妈同期离职的,上面写着“本人证实林某某(我妈)曾于当年X月向部门主管汇报异常账目,后被约谈并勒令离职”。
“这些你妈当年寄出去之后,其实有人收到了。 ”沈如清坐在我对面,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当时监管那边有人压了下来,没有往下查。 我接手万和之后翻旧档案翻出来的,顺手也查了一下那个收件人是谁。 ”
她抽出一张纸推过来,上面是一个人的名字和当时的职务——监察科副科长。
后面备注了一行小字:现已离职,目前为某私营企业法务顾问。
那个私营企业的名字我没见过,但沈如清下面一行字让我瞬间明白了:“该企业法人代表是周成安的妻弟。 ”
一条完整的线串起来了。
当年周成安贿赂万和高层,那笔钱走的是财务账目,我妈发现异常上报,被压了下来,她不甘心又写了举报信寄到监管部门,信被周成安的人截住,最后不了了之。
我妈被逼离职,周成安倒打一耙说万和违规操作,闹了一阵子也没闹出结果。
后来他公司破产了,他不甘心,又派了儿子周野进万和来挖黑料。
周野选中了我,是因为他知道我妈当年的事。
他以为我跟我妈一样,是被万和压制的受害者,可以被他拉拢利用来对付沈如清。
可他漏算了一件事——沈如清从来都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文件盒的盖子合上。
沈如清靠在椅背里,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语气淡淡的:“他下周有面试,总裁办的。 ”
我愣了一下:“你还让他进面试? ”
“让他走完流程,”她把茶杯放下,指尖在杯盖上轻轻叩了一下,“走到最后一步再摔下来,才摔得疼。 ”
我明白了。
她要把周野捧到最高处,让他在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然后再一网打尽。
这个过程中他越得意,暴露的东西就越多,最后清算的时候证据就越充分。
我从她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周野正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打电话。
他看见我走过来,挂了电话冲我笑,那个笑容灿烂得有点过分:“林姐,听说你昨天回父母家了? 伯母身体还好吧? ”
他在试探我。
他派人盯着我的行踪,连我回父母家都知道。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也笑了一下:“挺好的。 她还说起当年在万和工作的事,说有个同事后来去了监察科,混得不错。 ”
我说这话的时候盯着周野的眼睛。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虽然马上就恢复了,但那瞬间的僵硬被我抓了个正着。
他果然知道那个监察科副科长的事,那是他爸的人。
“是吗,那挺好的。 ”他点了下头,转身往自己工位走了,后颈那块肌肉微微绷着,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又强行装没事的猫。
我回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把那个U盘插进去。
里面除了我录的那些音频,还有昨天晚上我妈翻出来的几张老照片——当年财务部团建的合影,照片边缘那个人就是后来去了监察科的副科长,站在他旁边的是周成安本人。
两人勾肩搭背,笑得亲热。
这张照片如果放出去,比任何文字证据都更有说服力。
当年那个收了我妈举报信然后压下来的副科长,跟周成安早就认识。
我关上文件夹,心里把每一步都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周野下周面试,到时候沈如清会亲自主持。
那场面试就是最后的战场。
而我手里的每一份证据,都会在恰当的时候出现在它该出现的地方。
【06】
面试安排在周四下午三点。
那天周野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服服帖帖,整个人从头到脚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气场。
他从我工位旁边走过去的时候甚至没看我一眼,像是这场面试他已经拿下了,不需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沈如清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旁边是人事总监和总裁办主任。
周野坐在对面,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恭敬又不卑不亢。
面试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我推门进去了。
沈如清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示意我坐下。
周野看见我的那一瞬间脸上掠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了镇定,甚至还冲我微微颔首致意。
沈如清把面前的文件夹合上,看着周野:“小周,你入职以来工作表现不错,调岗申请我们也认真考虑过了。 不过在正式决定之前,我想先跟你确认一件事。 ”
周野坐直了身子:“沈总请说。 ”
“你入职之前,有没有通过任何渠道向在职或离职员工打听过公司内部信息? ”
周野的笑容裂了一瞬。
他大概没想到沈如清会在面试场合直接问出这句话来,更没想到旁边还坐着我和人事总监两个人。
他顿了两秒才开口,语气维持着平稳:“没有,沈总。 我入职之前对公司内部情况了解不多。 ”
沈如清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沿着桌面推过去:“那你解释一下这个。 ”
那是一份通话记录清单,上面列着周野入职前一个月跟一个陌生号码的通话记录,平均每周三四次,每次通话时长都在二十分钟以上。
那个号码后面附了一个名字——就是当年监察科那个副科长。
周野盯着那张纸看了足有十秒钟,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发紧:“这是我爸以前的同事,我跟他偶尔联系,聊的都是家常。 ”
“家常? ”沈如清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你们最后一次通话是上周三,时长二十五分钟。 聊家常聊这么久的? ”
周野的喉结动了动,他的目光在我脸上扫过,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我读不太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怨恨,又像是不甘。
他把目光收回去,深吸一口气,忽然不装了。
“沈如清,你查我查得挺清楚。 ”他把领带松了松,往后靠进椅背里,语气换了一种,不再是之前那个谦逊有礼的实习生,变得尖锐又讥诮,“那你知不知道我爸当年是怎么被你爸弄破产的? 你爸那块地是怎么来的你心里没数吗? ”
会议室里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人事总监跟总裁办主任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一场面试会变成这种局面。
沈如清面不改色,甚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语气平平淡淡的:“那块地是通过正规竞标拿下的,你爸资金链断裂是因为他自身经营不善,跟万和没有关系。 如果你有异议,可以走法律途径。 ”
“法律途径? ”周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压抑了很久的愤怒,“你们万和当年买通监管压举报信的时候讲法律了吗? 那个姓林的会计写了举报信被你们赶走的时候讲法律了吗? ”
他伸手指向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妈就是当年那个会计,你们万和把她妈逼走了,她居然还死心塌地给你们卖命,沈如清你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
我坐在旁边一直没开口,直到他指着我说出这段话。
我不紧不慢地把手机屏幕解锁,翻到那张老照片——周成安跟那个监察科副科长勾肩搭背的合影,然后把手机转过去对着周野。
“你爸当年买通的人,现在是你爸的妹夫。 ”我说,“那张举报信是被谁压下去的,你比我清楚。 你倒打一耙的本事是跟你爸学的吗? ”
周野的目光钉在手机屏幕上,瞳孔骤缩。
他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人事总监在旁边已经彻底愣了,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总裁办主任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笔尖划纸的声音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沈如清把面前所有的资料收拢起来,摞成一叠,轻轻在桌上墩齐,然后抬头看着周野,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你的调岗申请不通过。 另外,你入职以来多次利用职务之便获取同事私人信息,并在公开场合发表不当言论,造成不良影响,公司决定终止你的实习合同。 你可以现在去办手续。 ”
周野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双手攥着膝盖上的西装布料攥得指节发白。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有血丝,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好半天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林薇,你跟你妈一样,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
我没接他的话,只是把手机收回来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拉开会议室的门。
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好几个同事,大概是被里面的动静吸引过来的,一个个脸上写满了震惊。
我侧身让开门口的路,对周野说了一句:“手续在人事部,你自己去办吧。 ”
【07】
周野的离职手续办得很快。
当天下午他就收拾好了私人物品,一个双肩包,一个水杯,还有那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垃圾桶旁边捡回来的多肉。
他抱着那盆多肉从办公区穿过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假装在忙各自的事情,但余光全黏在他身上。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长,长到旁边的陈姐都忍不住抬起了头。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推开门走了出去。
玻璃门在身后合拢,发出轻轻的哐当声。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可我错了。
周五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办公区里的气氛不太对。
每个人看见我都欲言又止,陈姐的眼神里带着担忧,小刘从隔板后面探出脑袋又缩回去。
我打开电脑还没坐稳,手机就震了起来——是我妈打来的。
她声音发颤:“薇薇,你昨天晚上看网上了吗? 有人发了一篇帖子,说……说你……”
我挂了电话打开网页,心脏猛地往下沉。
一篇长帖挂在本地论坛的首页,标题是“万和集团女主管靠裙带关系上位,母亲是前科员工”。
帖子里的内容半真半假,把我妈当年离职的事编成了一个“因贪腐被开除”的版本,又把我描述成靠跟沈如清的不正当关系才爬到主管位置的。
帖子里甚至附了我跟沈如清团建那张照片——我靠在她肩上那张,配的文字是“办公室恋情实锤”。
最底下留了发布者的ID,我不认识。
但我认得帖子里的措辞语气,那种温和底下藏着尖刺的调调,跟周野说话的方式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个帖子看了快十分钟,手指攥着鼠标攥得关节发白。
陈姐走过来拍了我一下:“薇薇,公司群里有人在传这个,沈总知道了吗? ”
我点点头,站起来往沈如清办公室走。
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站在窗前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见门响回过头来看见我,抬手示意我坐下等。
她挂了电话走过来,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公司法务部,内容只有一行字:“已取证完毕,可随时发函。 ”
“帖子里附的那张照片,”沈如清坐在我对面,把眼镜摘下来捏了捏鼻梁,“发帖的人把原图删除了部分信息,但右下角还有一个水印没裁干净,是我们公司内部相册的编号。 能接触到内部相册的人不多,除了你就是人事那边几个管理员。 人事那边我已经查过了,没人动过那个文件夹。 ”
不是周野。
周野已经离职了,他不可能还有权限进公司内部相册。
那是谁?
沈如清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目光落在我脸上:“你身边还有他的人。 ”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那天我在茶水间撞见周野打电话,他说“你帮我盯着点”,挂了电话之后我转身接水,余光瞥见茶水间门口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当时我没在意,以为是别的同事路过。
现在想起来,那个人影的身形,像极了我们部门去年入职的一个男孩,叫吕鹏。
平时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也不跟人起冲突,存在感低到有时候别人都忘了他坐在哪个工位。
可他跟周野同一天入职,两人同期培训,吃饭也经常坐一桌。
我站起来往外走,沈如清在后面叫了我一声:“你冷静点。 ”
“我很冷静。 ”我说。
我回到办公区的时候吕鹏正坐在自己工位上打字,脸上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安安静静老老实实的样子。
我走到他跟前把手机上的帖子亮给他看,他抬头扫了一眼,然后又把目光收回去,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继续打字。
“周野让你发的? ”我问他。
他没抬头,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
“内部相册的密码是每个月一换,这个月换完密码之后只有三个人知道,我,沈总,还有人事部的赵姐。 你昨天请赵姐喝了杯奶茶,趁她离开工位的时候动了她电脑对不对? ”我把手机收回来,语气不咸不淡的,“赵姐电脑的屏保密码是她女儿生日,全组都知道。 你猜她昨天发现有人动过她文件夹了没有? ”
吕鹏的手指终于停了。
他慢慢抬起头来看我,脸色白了一层。
周围几个同事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陈姐站起来往这边走了两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一直挺照顾吕鹏的,觉得这孩子老实本分。
吕鹏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周野说只要我帮他发个帖子,就给我介绍他爸朋友公司的正式岗。 我合同还有两个月就到期了,我不想走。 ”
他说完这句话就把头低下去了,肩膀微微塌着,像一只被捏住了后颈的猫。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那团火忽然冷下来半截。
他是帮凶,可他不是主谋。
真正藏在后面的那个人已经走了,留下的这个只是被人当枪使了INCOMPLE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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