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两点半,青岛市市北区台东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全科诊室。

一个穿红毛衣的大妈推门进来,熟门熟路地坐下:“小伙子,给我拔个火罐,脖子疼了两天了。”我一边应着“您坐”,一边去拿玻璃罐。

白大褂上“全科医师”的胸牌晃了一下,又垂下去。

我,山东大学临床医学五年制毕业。

填志愿那年,亲戚们都说,这孩子将来是要进三甲的,是要拿手术刀的。

毕业那年,我确实拿着简历去过三甲,也被刷下来过。

现在,我最熟练的操作,是量血压、开降压药、换敷料,还有拔火罐。

你问我后悔吗?

说不上来。

这事儿得从头讲。

那是2018年,我从山大临床医学毕业。

我们宿舍四个人,说好了将来都要当医生。

五年过去,一个还在医院里,但不是三甲;

一个还在读书;

一个已经不干临床了;

最后一个,就是我,在社区给人拔火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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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高考那年,山东还是先估分后填志愿,我考了六百四十多,够得上山大。

爸妈开了一晚上家庭会议:计算机还是临床?

我爸说,计算机是吃青春饭的,医生越老越吃香。

我妈说,你看咱村王大夫,开个诊所,一年二十万。

我那时候也天真,觉得医生就是白大褂、手术台、急诊抢救,特别体面。

第一志愿,山大临床,五年制

大学五年,我很少跟外人描述真实状态。

考试月通宵背书,解剖课戴两层口罩还是被福尔马林呛得流泪,见习时在消化外科拉钩拉到手腕酸。

大三那年,我一度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

但每次路过趵突泉校区南门的天桥,看夜里急诊大楼亮着的灯,又觉得这就是我想干的事。

现在想想,当时那种信念,一半是热爱,一半是虚荣。

大五那年,考研没考上理想的导师,调剂又不想去,干脆先规培。

规培三年,一个月补贴大概两千出头,活儿不少,夜班常有。

三年下来,我攒下的不是钱,是一叠值班记录和一双粗糙的手。

规培结束,真正要找工作时,我们宿舍四个人,才走出四条截然不同的路。

老大,山东济南人,父母都是县医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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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成绩最好,规培期间就在心内科跟着上手术。

毕业后考进济南一家三甲医院的心内科,算是我们四个里唯一一个真正意义上“进了三甲”的人。

月薪到手大概一万二,多的月份能到一万五,加夜班费、绩效,一年到手不到十八万。

代价也明显:一周两个夜班,手术日吃不上饭是常事,甲状腺结节三个,最近又查出腰椎间盘突出。

上个月他在群里说:“昨天收了个34岁的急性心梗,支架放进去的时候,我手是稳的。但我自己的血压,高压160。”配文就两个字:通了。

我们谁也没接话。

老二,山东临沂人,家里种地的。

他本科毕业那年考上了北京的学校,读临床博士,方向是肿瘤基础研究。

到现在还在读,每个月补助加科室补贴不到八千,房租四千二,剩下的钱在北京吃顿像样的烤鸭都要犹豫。

他不后悔,但偶尔焦虑:“我同学在县医院都买房了,我大概35岁才刚毕业。”去年春节回家,村里人问他“博士毕业是不是能当大专家”,他说可能还要好几年。

他爸说:“没事,家里不缺你这几年。”

老三,山东潍坊人,家里做小生意的。

他是我们宿舍唯一一个早早就说“不想干临床”的人。

大四开始去药企实习,毕业后去了深圳一家创新药企,做临床监查员。

月薪两万二,加年终奖,一年总包大概三十万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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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价是出差:周一飞上海,周三飞成都,周五飞长沙,一年有两百多天在外面。

他说:“钱是赚到了,但我的甲状腺结节也是真的。”去年又多了一个。

他在群里说:“有时候深夜在酒店醒来,不知道自己在哪座城市,感觉自己不像医生了。”我们问,那你后悔吗?

他说:“后悔倒没有,就是偶尔梦见自己还在值班。”

至于我。

规培结束那年,我往济南两家三甲投了简历。

一个心内科名额,递材料的一百二十多人,最后面试到第三轮,被刷了。

另一家直接没进面试。

当时县医院也有意向,但我爸妈不太甘心,总觉得山大毕业回小县城,面子上过不去。

正好那时青岛市北区这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招全科医生,带编制,竞争没那么大。

我考上了。

来报到那天,中心主任带我在楼里转了一圈:一个挂号窗口,一个药房,三间诊室,六张观察床。

她跟我说:“年轻人,医学是全科的,哪里都是战场。”我当时心想,这战场有点小。

入职第一年,我被叫过无数次“小伙子”。

大爷大妈进来,第一个问题永远是:“小伙子,医生呢?”我指了指自己胸牌:“我就是。”对方很配合地点点头,然后又问:“那拔火罐你会吗?”一开始我有点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