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裁员名单贴出来的时候,我站在打印机旁边,手里还捏着一张没有装订好的纸。

名单最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后面跟着两个字:留任。

我往下看,主管董川的名字也在。

旁边的人没说话。打印机咔哒咔哒地吐纸,最上面那张有一角没切干净,卷起来,像一只小耳朵。

董川先看见了。

他站得离我不远,手里拿着一杯没喝完的茶,杯盖歪着,里面漂着两片不知道谁放进去的薄荷叶。他盯着名单看了一会儿,转身就走。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

我没有接。

震第二遍的时候,我把手里的纸塞进文件夹,去洗手间洗了手。洗手液挤多了,手指缝里全是滑的。我用纸巾擦了两遍,手机还在震。

回到工位,我接了。

“你为什么还留着?”

董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楼梯间里说话。

“公司名单不是我排的。”

“你早知道?”

“知道什么?”

“别装了。你坐那个位置,是不是早就有人跟你说过?”

我看着桌角那盆小绿植,叶子上有一块灰,像是沾了面粉。其实办公室里没人做饭,也不知道哪来的。

“董川,你说话别绕。”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你是不是拿了我的东西?”

我笑了一下,声音不大。

“老板早把你吃回扣的三份证据交给我了,主管位置能不让给我吗?”

那边安静得很彻底。

我说完才发现自己有点抖,便把笔帽扣上,又打开。扣上,再打开。小时候写作业没写完,我也这样。

董川没有立即骂我。他只是问:“三份?”

“嗯。”

“哪三份?”

“你自己清楚。”

“林妍,你别把话说满。”

他叫我名字的时候,还是从前那个语气。开会前叫我去拿资料,午休时让我顺手带一杯热水,语气里有一点熟人的随便,也有主管对下属的习惯。

我没再说话。

他忽然问:“你今天晚上回不回家?”

这问题跟名单没有关系。

我看了一眼窗边的绿植,说:“回。”

“你婆婆是不是还在你家?”

“在。”

“那你别太晚。”

我把电话挂了。

桌上有一包没拆开的纸巾,包装上的小花印歪了。旁边同事小宋正在削铅笔,削出来的木屑掉进了键盘缝里。她抬眼看我,像是想问什么,又低头把木屑吹走。

下午五点半,老板周启年把我叫进小会议室。

“这个位置你先接着。”

“先接多久?”

“看情况。”

“董川呢?”

“他也不是今天就离开,流程还要走。”

我点头,坐下。椅子有一只脚不平,身体稍微一动就晃。我尽量不动。

周启年把一只旧文件夹推到我面前,封面上有一条蓝色的胶带。

“里面的东西,你看过了。”

“看过。”

“那你知道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

他说:“你不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你希望我做得多干净。”

他看了我一眼,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林妍,你做事一直有个毛病。”

“什么?”

“太在意别人觉得你是什么人。”

我没接。

会议室外有人拖椅子,拖了很长一段,听着让人牙酸。周启年把文件夹收了回去。

“今晚回去好好吃饭,明天开始交接。”

我站起来,差点碰倒桌边的纸杯。纸杯里没有水,只剩一小块泡软的茶叶。

回到家,婆婆正坐在沙发上择豆角。电视里播着一档唱歌节目,主持人穿了一件亮闪闪的衣服,婆婆说那衣服洗起来肯定麻烦。

我换鞋,周谨从厨房探出头。

“回来了?”

“嗯。”

“今天怎么样?”

“还行。”

婆婆抬头看我:“怎么这么晚,电梯又坏了?”

“没有,开会。”

周谨把火关小,问:“晚上吃面还是米饭?”

我说:“都行。”

其实我不想吃饭。我想把那三份材料拿出来,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看清楚。又觉得那样很难看,像一个人回家以后还没从办公室出来。

婆婆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忽然说:“小董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手上的钥匙没放稳,掉在鞋柜上。

“他给你打电话干什么?”

“问你是不是回来了。我说不知道。他还问我做没做豆角,我说做了,他说他以前在你家吃过,说你炒得太软。”

周谨端着碗出来:“他说这个干什么?”

婆婆摇摇头:“我怎么知道。现在年轻人说话都绕。”

我弯腰捡钥匙,鞋柜底下有一只孩子的发卡。那是我侄女上个月来玩时掉的,周谨一直没扔,说留着也不占地方。

“妈,明天我可能要接手部门。”

婆婆嗯了一声,继续择豆角。

周谨把碗放在桌上,问:“接手什么?”

“主管。”

他愣了愣。

电视里的歌手唱到副歌,婆婆嫌声音大,把音量调低了一格。

我去厨房洗手,水龙头拧得太紧,半天没拧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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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周谨没有马上恭喜我。

他坐在餐桌边,拿筷子挑面里的葱花。婆婆把豆角夹到他碗里,他又夹回去。

“我不吃这个。”

“你小时候不是爱吃吗?”

“小时候的事你记得倒清楚。”

“你小时候还把鞋穿反。”

“那是你给我穿的。”

我把碗推开一点。面条泡久了,已经坨成一团,筷子搅不动。

周谨问:“这个位置确定了?”

“先接。”

“什么意思?”

“就是先接。别问了。”

“我没问别的。”

他低头吃面,几口之后又抬头:“董川呢?”

我看着他。

“他怎么了?”

“没怎么。我就是问问。”

“你跟他很熟?”

“同事,见过几次。”

婆婆在旁边咳了一声,把纸巾盒往自己面前拉。她不是真的咳嗽,可能只是嗓子干。她每次想让我们别继续说,都会这样。

我没忍住:“你以前不是没见过几次吗?”

周谨手停了一下。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林妍,你现在说话怎么跟审人一样。”

“我哪有。”

“你没有。”

他把筷子放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了又灭,他没回消息。

婆婆说:“今天菜市场的豆角挺嫩的,就是卖菜的总往袋子里塞老的,回家才看出来。”

没人接她的话。

过了会儿,周谨起身去厨房。我跟进去,看见他把没吃完的面条倒进了小锅,准备明天早上热一下。

“你不用给我留。”

“没给你留。”

“那你留给谁?”

“我自己。”

“你早上不是不吃面?”

“明天想吃了。”

他说得很自然,像我们刚才没有问过董川。

我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其实碗不多,三个碗,一个盘子,一双筷子。我洗完又拿起那个白色的汤碗,边缘有一道很浅的裂纹,手指碰到会有一点刮。

周谨说:“这个不能用了,换掉吧。”

“还能用。”

“划手。”

“我小心点。”

“你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

“你以前升职不是挺高兴的吗?”

我手上的海绵停了停。

“以前是以前。”

“那现在呢?”

我把汤碗冲干净,放到架子上。

“现在就是多做点事。”

他没再问。

我有时候很佩服他的迟钝。他不是完全不懂,他只是总能在最该懂的时候去擦灶台、找袜子、看手机天气。可他也会在我加班时把热水灌进保温杯,虽然经常忘记拧紧盖子,第二天包里一股水味。

第二天上午,董川来公司收拾东西。

他没有被叫走,也没有人当着大家的面说什么。人事部的人过来,把他电脑里的资料分成几份,问他哪些需要交接。他坐在位置上,脸色不太好,右手一直摸桌边那块起皮的地方。

小宋把一盒没拆封的饼干放到他桌上。

“我买多了,你拿着。”

董川看她一眼:“你留着吧。”

“我不爱吃咸的。”

“这上面写的是原味。”

“我看错了。”

董川还是收了。

他走之前把我叫到楼梯口。

“你说的三份,是谁给你的?”

“老板。”

“他让你交给谁?”

“没说。”

“那你就拿着?”

“我只是保管。”

“你保管得挺好。”

楼梯口的声控灯灭了。我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灯又亮起来。董川低头看鞋尖,鞋面上有一道白印,不知道是墙灰还是粉笔。

“林妍,我没想过你会站在那边。”

“哪边?”

“你知道。”

“我不知道。”

他抬起头:“你从来都这样。别人把话说到门口了,你还要问门在哪。”

我想说这是工作,不是站队。话到嘴边,变成了:“你家里最近是不是有事?”

他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顿了顿。

“我爸那边有点安排,孩子下个月也要换地方。没什么大事。”

“你别把资料带走。”

“我知道。”

“如果需要说明,就按流程来。”

“你现在开始跟我讲流程了。”

“你也可以不听。”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主管就是不一样。”

我低头看楼梯扶手,上面有一小段透明胶带,粘着一根头发。我忽然想起晚上要买葱,家里葱没了,婆婆做汤不放葱会说没味道。

董川先下楼。

我站在那里,没动。

回办公室后,周启年问我交接怎么样。我说还行。

“他有没有问材料?”

“问了。”

“你怎么说的?”

“说是你给我的。”

“本来就是。”

我看着他。

“你不怕他知道?”

“知道什么?”

“我手里有三份材料。”

周启年把桌上的订书机翻了个面。

“他迟早会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说?”

他没回答,转而问:“你家里同意你接这个位置吗?”

“这是我的工作。”

“你丈夫呢?”

“他没意见。”

“没意见和支持不是一回事。”

我看向窗外。对面楼顶晾着一条红色床单,边角夹得不牢,往下垂了一块。

“周总,您要是想让我接,就别问这些。”

他点点头:“行。”

午休时,我打开手机,看到董川发来一句话:你说过不会把我往前推。

我看了很久,没有回。

小宋过来问:“林姐,你吃什么?”

“随便。”

“楼下的蒸饺今天皮特别厚。”

“那就别吃蒸饺。”

“可是我已经买了。”

她把饭盒放在我桌上,自己拆开一双一次性筷子,筷子上的塑料膜怎么也撕不开。她咬住一头,终于撕开,忽然说:“我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

“我感觉你不高兴。”

“我没不高兴。”

她点点头,吃了一个蒸饺。

“皮确实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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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手主管之后,我没有立刻换办公室。

那间小办公室里有一张旧沙发,靠背上套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布。周启年说可以换新的,我说不用。不是舍不得,主要是新沙发要自己找人搬,麻烦。

人事部给我发了新的门牌,我放在抽屉里,三天没装。

同事见到我,称呼变了。

以前叫林姐,后来叫林主管。叫得不太顺,有人叫完自己先笑,说听着像在喊别人。我也笑,说慢慢就习惯了。

我的桌上多了一杯茶,是谁放的我不知道。茶杯是办公室公共茶具里的,杯口缺了一小块。里面泡着很淡的茶,喝起来有股塑料味。

我喝了两口,放到一边。

小宋来找我签字,站在门口不进来。

“进来。”

“我站这儿就行。”

“你怕我?”

“不是。我鞋底有沙子,怕弄脏。”

“地上本来也脏。”

“那我进来了。”

她坐下,坐姿很端正,手放在膝盖上。

“你和董川以前关系挺好的?”

“算不上。”

“他以前帮过我一次。”

“什么?”

“我做错表格,他没报上去。”

“你知道他为什么没报?”

“他说我刚来。”

“那你后来请他吃饭了?”

“没有。我给他带了两个橘子。”

“他喜欢橘子?”

“不知道,家里正好有。”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这话没意思,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林姐。”

“嗯。”

“你当主管,是因为那三份东西吗?”

我翻着文件,没有抬头。

“你也听说了?”

“公司里什么都传得快。”

“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做事挺稳的。”

“我问的是别的。”

她没出声。

我抬头看她,她的手指在门框上蹭了一下,沾了点灰。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董川最近家里事情不少。他不是特别会说话,但也不是那种……算了,我先出去了。”

她走后,我把门关上。

桌上的那杯茶凉了。

我忽然想起以前有一次,董川在加班,办公室只剩我们两个。他对着一份表格改了很久,最后把鼠标一扔,说:“我真想把这东西吃了。”

我说:“你吃吧,反正也没人要。”

他笑了半天。

那天他给我带了一块芝麻饼,包装纸放在我的键盘旁边。我嫌碎屑多,没吃,第二天保洁把它扔了。现在想起来,也没什么。

下午下班,我去超市买盐。

走到调味品那一排,又想起家里的盐还有半袋,便买了两根洗衣皂。结账的时候,前面的人正在问工作人员一把伞能不能换颜色,工作人员说不能。我听了半天,忘了自己为什么站在那里。

回家时,婆婆在阳台收衣服。

“你怎么又买皂?”

“家里没有了。”

“昨天不是还有一块?”

“那块用完了。”

“用得这么快。”

周谨在客厅修一个小风扇,螺丝摆在报纸上。报纸是前几天的,他看了半天,突然问我:“你们公司是不是有人要走?”

“谁告诉你的?”

“董川。”

“他给你打电话?”

“没有,在小区门口碰到的。”

“他说什么?”

“他说你现在忙,让我多做家务。”

我把洗衣皂放到柜子里,没说话。

周谨继续拧螺丝:“我本来就做。”

“你做什么了?”

“我修风扇。”

“还有呢?”

“早上倒垃圾。”

“还有呢?”

他抬起头:“你想让我列清单?”

“我随口问。”

“那你别问。”

婆婆拿着一件衣服从阳台进来,袖口夹着一只袜子。她把袜子摘下来,放在茶几上。

“你们说话小声点,楼上孩子睡觉。”

“我们没吵。”周谨说。

“我知道,没吵也听得见。”

我去厨房切菜。刀切到一半,忽然不想做饭了。可婆婆已经把米淘了,周谨也把风扇修好了一半。那半截风扇放在客厅,扇叶一动,发出哒哒的声音。

“今晚吃什么?”周谨问。

“都行。”

“你最近总说都行。”

“那你定。”

“我定你又不吃。”

“我什么时候不吃了?”

“上周的粥。”

“那是因为糊了。”

“你还记得。”

我低头继续切菜,土豆切得一块大一块小。婆婆进来拿葱,顺口说:“小董这人,其实挺顾家的。”

我停下来。

“你跟他很熟吗?”

“我跟他不熟。我就是见过他两次。上次你不在,他帮我把门口的纸箱搬下去。”

周谨说:“妈,你别替他说话。”

“我也没替谁说话。人有好的一面,坏的一面,谁没有。”

她说完拿着葱出去了。

我把土豆倒进盆里,水冲过表面,浑浊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周启年。

“明早八点,来一趟。”

“有什么事?”

“交接材料有一处要确认。”

“哪一处?”

“你来了就知道。”

“周总,董川是不是还会回来?”

他那边停了一下。

“你希望他回来吗?”

“我问的是会不会。”

“先把明天的事做完。”

电话挂断。

周谨在门口问:“谁?”

“老板。”

“又加班?”

“明天早上早去一会儿。”

“我送你。”

“不用。”

“顺路。”

“你上班跟我不是一个方向。”

“我送你到地铁口。”

“不用。”

他说了声哦,回客厅继续修风扇。

我削土豆皮,削出来的皮落了一地。婆婆进来时看见了,没说我,只拿扫帚把地扫干净。

她扫得很慢,扫到墙边时停了一下,说:“这个位置你别站太久,腰容易酸。”

我说:“我没事。”

“没事也别站。”

我想回她一句,又觉得没必要。她把扫帚靠到门后,顺手把我切歪的土豆块拨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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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第二天早上,周启年没有把材料给我。

他让小宋去叫董川。

我问:“他还在楼下?”

“在附近。”

“他不是已经交接完了吗?”

“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周启年低头看那本旧本子。那本子封皮是深蓝色,右下角磨得发白,里面记着部门每个月的安排和一些人的习惯。我以前给董川做助理时用过,后来他把本子给了我,说里面有些旧资料,扔了可惜。

他现在伸手翻到中间一页,又合上。

“你知道这个本子是谁的吗?”

“我的。”

“上面有你的字。”

“那就是我的。”

“董川说是他的。”

我没有马上回答。

办公室外,小宋走过,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剪刀上粘着一小截胶带。她看了我一眼,没进来。

周启年问:“你们以前一起改过东西?”

“很多。”

“有些安排,是你写的?”

“我记得不全。”

“那你记得什么?”

我看着那本子,忽然想到家里的高压锅还没洗,婆婆昨天炖了萝卜,锅盖边上粘着两片萝卜皮。又想到周谨早上出门前问我,晚上要不要吃馄饨。我说不要,他说那就买点菜。

这些事挤在一起,脑子里乱得像抽屉里缠住的耳机线。

“我记得他让我把一些事情写下来。”我说。

“为什么?”

“他说自己记性不好。”

“他记性不好?”

“有时候。”

周启年往后靠了靠。

“林妍,你知道这三份材料里,有两份是你经手的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我盯着他的领口,那里有一根白线,没剪干净。

“我说过。”

“你什么时候说的?”

“我在邮件里……不是,口头说过。”

他没有追问。

门外传来脚步声,董川进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露出半截青色的菜叶。

“我买了点菜,顺路。”

周启年看着他:“你来公司买菜?”

“公司旁边有市场。”

“你坐。”

董川没坐,先把塑料袋放到窗台上。窗台上有一只空花盆,里面落了两颗瓜子壳。

“那两份材料我看过了。”他说。

“第三份呢?”周启年问。

“第三份是林妍整理的。”

我抬起头。

董川说:“她整理得比我清楚。”

周启年看我:“你没说过。”

“他说的和事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站在桌边,手指压着旧本子的边角。

“材料是我整理的,但内容不是我写的。”

董川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周启年问:“你们两个到底谁负责?”

“他。”

“我只是让她整理。”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外面的打印机又开始响,刚才那个角没切干净的纸终于掉了下来,落在地上。小宋弯腰捡起来,站在门口不知该进不该进。

周启年对她说:“你先忙。”

门关上后,董川才说:“林妍,你是不是觉得我把你推到前面,是为了自己干净?”

“你没有吗?”

“有一部分。”

他说得很直接。

我笑了笑:“你倒坦白。”

“我不坦白也没用。”

“所以你让我整理那些东西?”

“你做得快。”

“还有呢?”

“你不爱多问。”

我看着他,心里那口气没有散,反而更堵。

周启年插话:“董川,你先出去。”

“我还没说完。”

“你说完了吗?”

董川没回答。他盯着我,像是要等我先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

他提起窗台上的塑料袋,转身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你昨天跟我说的那句话,别到处讲。”

“哪句?”

“关于三份材料。”

“我没到处讲。”

“你跟我讲,就已经够了。”

“你打电话来问我。”

“我以为你会装到底。”

“我装什么?”

他没说,走了。

周启年揉了揉眉心:“你们以前相处就是这样?”

“差不多。”

“你很信任他?”

“以前。”

“现在呢?”

我拿起旧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什么都没写,只有一条横线,像有人写到一半停了。

“现在我只信流程。”

周启年说:“流程也会有人做手脚。”

我把本子合上。

“那就别让我一个人做。”

他说:“这个位置不是你一个人的。”

我没有接话。

中午回到家,婆婆正洗碗。她洗一个白色汤碗,洗了很久,手指在碗边来回摸。

“这个碗有口子。”我说。

“我知道。”

“扔了吧。”

“还能用。”

“划手。”

“我小心点。”

这句话听着耳熟。我站在厨房门口,没再说。

婆婆把碗放到架子上,水珠从她手腕流下来。她拿毛巾擦手,又问:“你们单位那个小董,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你怎么总问他?”

“他昨天给我打过电话。”

“他跟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就问你有没有回家。”

“他为什么问我?”

“我怎么知道。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掺和。”

她说完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把手上。挂歪了,又重新挂了一遍。

我打开柜子找抹布,找不到,索性拿纸巾擦灶台。

擦了一遍,不干净。

又擦一遍。

婆婆说:“你别擦了,晚上我来。”

“没事。”

“你今天不上班?”

“下午去。”

“那就歇一会儿。”

“我不累。”

我把灶台边缘擦得发亮,手背被纸巾磨红了一块。水槽里还有一个没洗的锅,我拿起来冲水,锅底已经没有什么东西了,我还是刷了很久。

周谨回来时,我正蹲在地上整理橱柜。

“你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东西乱。”

“乱就乱着,晚上再弄。”

“你别管。”

“我没管。”

“你问了。”

“问也不行?”

他站在厨房门口,脚边是一双没摆正的拖鞋。婆婆从卧室出来,说:“你们别在厨房堵着,我要拿盐。”

我让开。

周谨忽然说:“如果你不想接,就别接。”

我抬头看他。

“你不是一直希望我接吗?”

“我什么时候希望了?”

“你不是说,女人到了一定时候,总得有个能说得上话的位置。”

“我那是随口说的。”

“你随口说的话,我都记着。”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婆婆拿完盐,站在旁边看了我们一会儿。

“你们吃不吃梨?我切一个。”

“不吃。”我和周谨同时说。

婆婆哦了一声,回屋去了。

我继续把锅放回柜子里,锅盖怎么也合不上。里面多了一只塑料勺,我拿出来,盖子才扣住。

周谨伸手想帮忙,我说:“不用。”

他收回手,去客厅开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一部老电视剧,演员说话很慢,台词我听不清。厨房里水龙头滴了一滴水,过了一会儿又滴一滴。

我擦着同一块桌面。

“林妍。”周谨在外面叫我。

“什么?”

“今晚要不要吃馄饨?”

“不是说不吃吗?”

“我现在想吃了。”

我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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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董川没有回来。

周启年把新的门牌交给我,让我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挂。

我拿在手里看了看,门牌背面有两道划痕。小宋说是仓库里放久了,周启年说能用就行。

“林姐,今天要挂吗?”

“不挂。”

“为什么?”

“门上已经有一个了。”

“那个写的是副主管。”

“也能看。”

小宋没再问。

她最近说话少了。以前午休会跟我聊她家楼下的猫,后来只问工作。她可能觉得我变得不好相处,也可能是她自己忙。我有时觉得她在躲我,有时又觉得是我多心。

下午三点,董川来了一趟。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软的灰衬衫,袖口沾着一点面粉。手里没有文件,也没有电脑,只拿了一个旧的茶杯。

就是办公室那只缺口的。

他站在门口问:“这个落在你抽屉里了。”

我看着茶杯:“不是公共的吗?”

“不是。”

“你什么时候买的?”

“很早。”

“怎么在我抽屉里?”

“你拿走的。”

“我不记得。”

“你记性也不好。”

他说完,把茶杯放在桌上。

杯口那块缺口朝着我,白瓷边缘很粗,像没磨平的指甲。我没有碰它。

“你来就是送这个?”

“顺便看看交接。”

“交接已经结束了。”

“我知道。”

“那你还来。”

“我买菜路过。”

“你每天都买菜?”

“最近家里人多。”

我没问他家里到底怎么了。

他自己说:“我爸那边要住一阵子,我老婆白天上班,孩子没人接。我妈又不愿意去别人家住。家里那张小床,铺一铺就没地方走路了。”

“你可以请假。”

“请假也得有人做事。”

“你不是已经有人接替了吗?”

“所以我才放心。”

他说得很平,没什么委屈的意思。可他把茶杯往我这边推时,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这三份材料,你还留着?”

“在老板那里。”

“你没看?”

“看过。”

“看全了?”

“差不多。”

他点点头,没再问。

我突然想起旧本子,转身去抽屉里找。找了两层,没找到。第三层里有一颗掉了漆的纽扣,一张过期的停车票,还有半截铅笔。我把东西都拿出来,旧本子不在。

“找什么?”董川问。

“一个本子。”

“蓝色的?”

“嗯。”

“在老板那儿。”

我转过身。

“你拿给他的?”

“不是。”

“那怎么会在他那儿?”

“他找我要的。”

“什么时候?”

“你没来之前。”

他说得太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我没有追问,突然觉得那本子也没什么重要。里面的字虽然是我的,写的却都是别人安排过的事情。谁几点到,谁不适合单独接待,谁家里有老人,谁需要调班。那些话看着像工作,其实全是人情。

董川摸了摸那只茶杯的缺口。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这里吗?”

“记得。人事问我会不会做表格。”

“你说会。”

“我本来就会。”

“你那天把月份写错了。”

“后来改了。”

“我帮你改的。”

“你现在想说什么?”

“没想说什么。”

他低头看鞋面,又说:“你当主管,挺合适的。”

我没有觉得高兴。

“你昨天不是还问我为什么留任?”

“我今天改主意了。”

“你主意变得挺快。”

“人都这样。”

门外有人喊他,他应了一声,提起空着的手,才发现茶杯已经放下。

“杯子你留着吧。”

“我不要。”

“你以前用过。”

“那就更不要了。”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行。”

他走后,我盯着桌上的茶杯。过了一会儿,拿纸巾把杯沿擦了擦,放进柜子里。

不是因为想留。

就是桌面上没地方放。

晚上回家,婆婆包了馄饨。

“周谨说你想吃。”

“我没说。”

“他说你想吃。”

周谨从阳台进来,手里拿着两只袜子:“我说的是我想吃。”

“你们谁想吃都一样。”婆婆说,“锅里有。”

馄饨皮有厚有薄,煮破了三个。婆婆用勺子把破的捞出来,说剩下的别动,明早煮面时放进去。

我坐在桌边,忽然问:“妈,小董为什么给你打电话?”

婆婆没有抬头。

“他说你最近忙,让我别总叫你做事。”

周谨看了她一眼。

我也看着她。

“他还说什么?”

“没了。”

“真的?”

“真的。”

“他有没有说,我可能会升职?”

婆婆手里的勺子碰到锅沿,发出轻轻的一声。

“这个我不知道。”

周谨说:“妈,你别什么都瞒着她。”

婆婆皱眉:“我瞒她什么了?”

“你刚才不是说他让你别叫她做事?”

“那是他说的。”

“他还说什么了?”

“没说。”

周谨不再问。

我低头捞馄饨,汤溅到桌面上。我拿抹布擦,擦完又擦了一遍。桌上有一小块地方总是发黏,怎么擦都像没干。

婆婆忽然说:“他那天还问过,你以前是不是写过一个本子。”

我手停住。

“他问这个干什么?”

“我哪知道。我说你爱记东西,他说记东西好,省得以后说不清。”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也没问。”

“我问了很多次。”

“你问的是电话,不是本子。”

她说得不重,像在说豆角老了。

周谨把碗往我这边推:“你先吃,凉了。”

我没动。

婆婆把桌上的葱花往碗里拨了拨。她有个习惯,吃东西时总把葱花挑出来,今天却没挑。

“妈,”我说,“你是不是希望我接这个位置?”

“我希望你少受点累。”

“这两个不一样。”

“那就都希望。”

周谨说:“你不接也行,家里又不是非要靠你。”

我抬头看他。

他把袜子翻了个面,发现脚后跟磨薄了。

“我不是说你不行。”他补了一句,“我是说,你不用什么都证明。”

“证明给谁看?”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说。”

“那我不说了。”

他低头吃馄饨。

我也夹了一个,皮确实厚。

第二天早上,我在周启年桌上看到了那本蓝色旧本子。

他没有遮掩,正拿它垫在茶杯下面。杯子底部有一圈水印,刚好压住最后一页那条横线。

“这个本子……”我开口。

“董川给我的。”

“他说不是他的。”

“他没说是他的。”

“那是谁的?”

周启年把茶杯挪开,翻了两页。

“你的字。”

“所以是我的。”

“字是你的,事情不一定是你决定的。”

我伸手去拿,他却先合上了。

“这本子里,很多安排是你写的。董川说,真正做决定的人是他。”

“他为什么替我说这个?”

“他没替你说。”

“那他在说什么?”

周启年看着我,没回答。

我注意到他桌边放着一袋青菜,叶子蔫了一半。可能是他早上买的,也可能是别人送来的。我忽然想起自己还没吃早饭,胃里有点空,便问:“楼下还有包子吗?”

周启年愣了下。

“应该有。”

“算了。”

他把旧本子推给我。

“拿走。”

我没有拿。

“您留着吧。”

“你不是要吗?”

“现在不想要了。”

“那你来找它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

周启年看着我,轻轻叹了一声。

“门牌挂上吧。”

我拿起那块新门牌,走出去。门上原来的副主管三个字被人擦掉了一半,剩下的两个字歪着。我找来抹布,先把门擦干净,再让小宋帮我把门牌挂上。

螺丝少了一颗,怎么也固定不住。

小宋说:“要不先这样?”

“先这样。”

门牌微微向右斜着。

我站远看了一会儿,觉得也不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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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董川后来给我发过两次消息。

一次问旧本子还在不在我手里。

我说在周总那儿。

他回了一个好。

另一次是问我,部门里小宋能不能调到新项目。我说要看她自己愿不愿意。他回:她不爱去陌生地方。

我没有继续问。

新项目最后还是让小宋去了。她来找我签字时,站在门口磨蹭了很久。

“林姐,我要是做不好怎么办?”

“做不好就回来。”

“周总说不能回来。”

“那就别做不好。”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你现在说话真的像主管。”

“那你还叫我林姐?”

“叫顺口了。”

她签完字,拿起桌上的茶杯看了看。

“这个杯子怎么有缺口?”

“旧的。”

“董川以前用的。”

“你怎么知道?”

“他每次开会都拿这个。”

她把杯子放下,杯口朝向门外。

“我能拿走吗?”

“拿吧。”

“你不要?”

“我不喝这种茶。”

“里面没茶。”

“那更不用。”

她把茶杯拿走了。走到门口时,回头说:“林姐,他说这个杯子是你送的。”

“我没送。”

“可能他说错了。”

“他经常说错。”

“嗯。”

她走了。

我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件。周启年让人换了新的茶具,杯子白得晃眼,喝水也没有味道。我拿了一只,倒了半杯,放着没喝。

晚上回家,婆婆在客厅剪指甲。

她剪一根,停一下,剪下来的指甲落在报纸上。周谨在沙发旁给风扇装最后一颗螺丝,螺丝掉到地上,他趴在地上找了半天,最后从自己膝盖旁边捡起来。

“你今天几点下班?”他问。

“六点。”

“那还行。”

“你以为我几点?”

“没以为。”

“你今天去接你妈了?”

“嗯。”

“她说她不用你接。”

“她嘴上说不用,手上提着菜。”

“她不是买了很多吗?”

“买了两根茄子。”

“那也不多。”

“她觉得沉。”

婆婆抬头:“我什么时候觉得沉了?”

“你刚才说的。”

“我说的是茄子滑。”

周谨把风扇扶起来,插上电。风扇转了两圈,停了。

“还是不行。”他说。

婆婆把剪下来的指甲拢到一起,倒进垃圾桶。

我去厨房盛饭。

“今天小宋调走了。”我说。

周谨坐到桌边:“你把她调走的?”

“她自己去。”

“你现在能决定这些了?”

“暂时。”

婆婆夹了一块茄子给我:“她走了,你是不是少一个帮手?”

“也不算。”

“那谁帮你?”

“没人帮。”

周谨说:“我可以去接你。”

“接我干什么?”

“你不是晚下班吗?”

“我今天不晚。”

“那明天。”

“明天再说。”

他嗯了一声,低头吃饭。饭桌上没人说话,电视开着,里面的人在讲一件我听不懂的事情。婆婆忽然问广告里的演员叫什么,周谨说不知道,我也说不知道。

吃完饭,我去洗碗。

周谨跟进来,把袖子挽起来。

“我洗。”

“你会洗吗?”

“碗又不是很难。”

“上次你把油倒进下水道。”

“那不是我倒的。”

“不是你是谁?”

“我忘了。”

“你总忘。”

“你记得就行。”

他说着接过我手里的碗。我没松手,两个人一起握着那只碗。碗边有一点没擦干净的饭粒,粘在指甲旁边。

婆婆在外面喊:“热水器别开太大,水烫。”

“知道了。”周谨应。

他把碗拿走,水龙头开得很小,洗得慢吞吞的。

我站在旁边擦台面。那块总是发黏的地方,他擦了两下,说:“这里是不是坏了?”

“不是。”

“怎么总擦不干净?”

“不知道。”

“换一张桌布吧。”

“桌布还没旧。”

“你喜欢旧的?”

我看了他一眼。

他把碗放好,又拿起一只,像是怕我觉得他只洗了一个。

“你明天要不要挂门牌?”他问。

“已经挂了。”

“歪不歪?”

“有一点。”

“我周末给你弄正。”

“周末再说。”

他没再说。

婆婆把一小碟切好的苹果放到厨房门口,苹果切得大小不一,有一块沾了点盐。她自己尝了一口,说:“这个不甜。”

周谨说:“不甜就别吃。”

“我已经吃了。”

我拿起那块沾盐的苹果,放进嘴里。

“还行。”

婆婆看我一眼,把碟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手机响了。

是董川。

我接起来,没有说话。

他问:“茶杯你给小宋了?”

“嗯。”

“她喜欢那只。”

“你怎么知道?”

“她说过。”

“你记得倒清楚。”

“我记性不好,只记这些没用的。”

厨房里,周谨正在把洗好的碗一个个扣起来。婆婆在客厅说电视声音太大,让他调低。

董川那边也有声音,像有人在叫他去拿东西。

“你的三份材料,最后怎么处理的?”他问。

“按流程。”

“第三份呢?”

“哪一份?”

“算了。”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林妍,门牌别挂太正。”

“为什么?”

“歪一点,别人就知道是后来换的。”

“你说话真奇怪。”

“你以前说我说话奇怪。”

“我说过吗?”

“说过。”

我没想起来。

他轻轻笑了一下,挂断了电话。

周谨从水槽边回头:“谁?”

“董川。”

“他还找你?”

“问茶杯。”

“茶杯有什么好问的。”

“他说是他的。”

“你给他不就行了?”

“给小宋了。”

“那就算了。”

他说完继续收拾碗。

我走到客厅,把婆婆切好的苹果端到茶几上。那只风扇又转了起来,哒哒响,吹得报纸一角翘起来。

周谨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低。

婆婆把沙发上的一条薄毯叠了两遍,还是没叠齐。她看了看,放在扶手上。

我回厨房,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柜子里。

我把水龙头拧小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