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实在太佩服上海丈夫,丈夫53岁,每天中午吃过饭以后,躺下就睡

我最佩服我丈夫顾明远的地方,说出来真不算体面。

他今年五十三岁,上海人,在静安一家老饭店做采购。个子不高,肚子有点圆,走路慢吞吞,买菜还要跟人家为两毛钱讲半天。

可他有一样本事,我活到五十岁都没学会。

每天中午吃过饭以后,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饭店后面那间小仓库,只要他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头一靠,眼睛一闭,最多五分钟,人就睡过去了。

不是眯一会儿。

是真睡。

有时候筷子刚放下,他嘴里还含着半口汤,我说:“你先别躺,胃要不舒服的。”

他嘴上答应:“晓得,晓得。”

人已经挪到阳台那张藤椅上了。

今天中午也是。

我烧了油爆虾、青菜香菇,还有一碗番茄蛋汤。他吃完最后一只虾,抽了张纸擦嘴,站起来把碗往水池边一放。

“我睡十五分钟。”

我还没开口,他已经躺到客厅那张旧沙发上了。

上海的六月,窗外热得发白,楼下电瓶车一辆接一辆地响,隔壁小孩练钢琴,弹得断断续续。

他倒好。

三分钟不到,呼噜声就起来了。

我拿着抹布站在桌边,听着那声音,心里又气又服。

真的。

我有时候觉得,顾明远不是睡着了,是把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暂时摘了下来。

我不行。

我晚上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脑子比南京路还热闹。

女儿在杭州租的房子到期了没有?我妈最近膝盖疼是不是又严重了?家里冰箱那个声音是不是压缩机坏了?顾明远饭店最近生意不好,会不会裁人?

一件事接一件事。

越想越清醒。

我有时候凌晨两点还在刷手机,看健康文章,看理财帖子,看别人家的孩子结婚生娃。看完更睡不着。

顾明远就在旁边睡得四平八稳。

我推他一下。

他翻个身,含含糊糊说:“明朝再讲。”

什么事都是明朝再讲。

我以前特别烦他这句话。

我觉得他不上进,不着急,不把事放在心上。

直到上个月,他饭店出了事。

那天中午,他照样回来吃饭。我们家离他上班地方走路十五分钟,他这些年只要不忙,中午都回来。

我给他盛饭的时候,他手机响了三次。

他看一眼,按掉。

我问:“谁啊?”

他说:“经理。”

我心里一下就紧了。

“饭店是不是要调整了?”

他夹了一筷子茄子,点点头:“采购这块要换年轻人,我可能去后勤。”

我手里的汤勺差点掉进锅里。

采购做了二十多年,说换就换。后勤说得好听,其实就是哪儿缺人往哪儿补。五十三岁的男人,在单位被挪来挪去,脸上怎么挂得住?

我急了:“那你怎么说的?你没跟经理争取?你手上那些供应商,谁有你熟?”

他低头扒饭:“争取了,人家也有安排。”

“那工资呢?”

“少一点。”

“少多少?”

他停了一下:“一千二。”

我当场就火了。

一千二不是大钱,可日子就是一百两百凑起来的。女儿还没结婚,我妈药费每个月都要花,我自己小店生意也不稳定。

我问他:“你就这样算了?”

他把碗里的饭吃干净,起身说:“下午还要去谈,先睡一刻钟。”

我看着他往沙发上一躺,气得胸口发堵。

“顾明远,你还有心思睡觉?”

他睁开眼看我:“不睡下午脑子糊,谈也谈不好。”

“你工作都快保不住了!”

他说:“还没保不住。真保不住,也要睡醒再想。”

我那一刻真想把他拽起来。

可他闭上眼,没一会儿,呼噜声又响了。

我坐在餐桌边,气得手指发抖。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想给他经理打电话,又觉得不合适。想给女儿发消息,又怕她担心。

那十五分钟,我比他上班的人还忙。

他醒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一点慌。

洗了把脸,换了件衬衫,临出门还把垃圾带下去。

我追到门口问:“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他穿鞋,慢慢说:“把该说的说清楚。能留最好,不能留,就换个活法。”

“你说得轻巧。”

他抬头看我,笑了一下:“不轻巧也要过日子。人不能一边倒霉,一边还不让自己睡觉。”

门关上后,我站在玄关半天没动。

那句话,我当时听着刺耳。

后来却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下午四点,他给我发了条消息:还是调岗,工资少八百,不是一千二。晚上回来讲。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说不出滋味。

晚上他回来,带了一包我爱吃的条头糕。

我说:“你还有心情买这个?”

他说:“路过看见刚出炉。你不是喜欢热的?”

我忍了一天的火,一下就冲出来了。

“顾明远,你到底懂不懂急?你五十三岁了,不是三十五岁。人家把你从采购上拿下来,你还买糕点?你中午还睡得着?”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没马上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坐下来,手搓了搓膝盖。

“我急。”他说。

我愣了一下。

他说:“经理找我谈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我也怕。怕工资少,怕你担心,怕女儿觉得她爸没用。”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他低着头,声音不大:“可我急也不能在经理办公室拍桌子。不能回家对你发火。更不能把自己熬坏了。中午那一觉,是我给自己留的力气。”

我站在厨房门口,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责备,忽然都堵住了。

他继续说:“我睡着,不是事情没了。是我知道,醒了还要处理。”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认真看他。

这个男人平时话少,衣服总买打折的,手机用了四年舍不得换。可饭店这些年供应商换了好几拨,后厨师傅脾气一个比一个急,他在中间周旋,从没把烦躁带回家。

我一直以为那是因为他迟钝。

其实不是。

他只是把日子分得很清。

能办的事,去办。

办不了的事,先放一放。

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我最不会的,就是这个。

没过几天,我妈摔了一跤。

不严重,脚踝扭了,可老人家一疼就慌,打电话给我时声音都变了。

我赶过去,陪她拍片、取药、回家。折腾到中午一点多,我连水都没喝上一口。

顾明远从饭店请了半天假过来,手里拎着两份盒饭。

我正蹲在地上给我妈找拖鞋,抬头就说:“你怎么来了?你现在调岗还请假,领导会不会有意见?”

他把盒饭放桌上:“有意见也先吃饭。”

我妈坐在沙发上叹气:“明远啊,麻烦你了。”

他说:“妈,扭了脚不是大事,你别自己吓自己。”

我妈说:“我就是怕拖累你们。”

他递给她筷子:“你不吃饭才拖累我们。”

我妈被他说笑了。

吃完饭,他把我妈扶到床上,又把她脚垫高。然后走到小阳台,看见那里有张折叠椅,就坐了下去。

我知道他要干什么。

果然,他说:“我眯十分钟。”

我瞪他:“在我妈家你也睡?”

他闭着眼说:“下午还要去配药,你也歇一会儿。”

不到五分钟,他又睡着了。

我妈压低声音对我说:“你别嫌他。睡得着的人,心里有底。”

我没吭声。

那天我坐在床边,看着我妈慢慢放松下来,又看着阳台上那个打盹的男人,忽然明白了点什么。

家里一出事,我第一个反应是把自己绷紧,仿佛只要我不睡、不吃、不停地担心,事情就会好一点。

可实际上,事情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我只会把自己熬得脸色发青,说话带刺。

顾明远不是不管。

他来了,带饭,扶人,问医生,记药量。

然后在能休息的时候,闭眼睡十分钟。

这十分钟,不是逃避,是续命。

我以前把焦虑当负责,把睡觉当没心没肺。

现在想想,真有点傻。

那天晚上回家,我洗完澡,躺在床上又开始想我妈的脚,想顾明远的工作,想女儿月底要不要回来。

脑子刚要热闹起来,旁边传来他的呼噜声。

我本来想推他。

手伸出去,又收回来。

我学着他的样子,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闭眼。

不行,还是睡不着

我翻了个身。

又翻回来。

他迷迷糊糊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明朝再讲。”

这次我没生气。

我小声说:“好,明朝再讲。”

第二天中午,他回来吃饭。

我做得简单,一碗葱油拌面,两只煎蛋。

他吃得很香,吃完照旧要往沙发上去。

我说:“等一下。”

他以为我又要念他,站在原地没动。

我把客厅窗帘拉上半边,又把电视声音关掉,从卧室拿出一条薄毯子丢给他。

“睡吧。”

他愣了愣:“今天不骂我?”

我说:“骂你干什么。你下午还要上班。”

他笑了,躺下去,盖上毯子。

过了几分钟,那熟悉的呼噜声又起来了。

我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给自己倒了半杯温水。

阳光从窗帘缝里斜斜地照进来,照在他露在毯子外面的手上。那只手粗,指节有点变形,是这些年拎菜、搬箱子、修水管留下的样子。

我忽然不觉得吵了。

我只觉得踏实。

一个五十三岁的上海男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没有大本事,也说不出漂亮话。

可他能在饭桌上好好吃饭,在风浪里按时睡觉,醒来以后继续把该担的事担起来。

这本事,真不是谁都有。

我靠在椅背上,听着他的呼噜声,眼皮也有点沉。

以前我总觉得,佩服一个人,总得佩服他挣了多少钱,升了多大的官,做了多惊天动地的事。

现在我才知道,过日子最难的,是心里有事,手上有活,还能让自己安稳片刻。

他每天中午吃过饭以后,躺下就睡。

我以前嫌他没心没肺。

现在我实在佩服他。

佩服他把苦日子嚼碎了咽下去,还能给自己留一场午觉。

也佩服他醒来以后,从来没把我们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