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凌晨三点半,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十一楼的走廊。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

一丝初冬的冷风顺着缝隙钻进来。

贴着水磨石地面刮过。

我裹紧了身上那件沾着消毒水和汗酸味的羽绒服,蜷缩在一张租来的行军床上。

床架子是用那种最便宜的铁管焊的,帆布面早已松垮。

只要我稍微翻个身。

铁管就发出尖锐的“嘎吱”声。

在死寂的走廊里刺耳得让人心惊肉跳。

我已经连续在这里睡了十五个晚上了。

说是“睡”,其实不过是闭着眼睛熬时间。

每隔一个小时,病房里就会传来一点动静。

有时是仪器规律的“滴滴”声突然变了节奏,有时是隔壁床病人家属打呼噜的声响。

但让我神经瞬间绷紧的,永远是病房里那声微弱却拉着长音的呼唤。

“晓晓……晓晓啊……”

声音沙哑,带着痰音,像指甲刮在玻璃上。

那是我妈的声音。

我猛地睁开眼。

从行军床上弹起来。

连鞋都没顾上穿好。

趿拉着拖鞋就往病房里跑。

病房里的灯没开,只有仪器屏幕的荧光和走廊透进来的惨白光线。

我摸到我妈的床边,压低声音问。

“妈,怎么了?是不是要喝水?”

我妈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胃管和尿管,半边身子偏瘫,动弹不得。

她那只还能动的手在空中无力地抓了几下,一把死死掐住我的手腕。

指甲掐进我的肉里,生疼。

“背……背疼,给我翻个身。”

她大口喘着气,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我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插到她身下,一只手托住肩膀,一只手垫在胯部,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她一百三十多斤的身体往我这边翻。

我的腰椎发出一声沉闷的弹响,一阵酸痛顺着脊椎直冲后脑勺。

我咬着牙。

用膝盖顶住床沿。

勉强帮她翻了个身。

又赶紧拿过一旁的楔形海绵垫。

塞在她的后背和臀部下面。

撑住她的身体。

“慢点,慢点!你弄疼我了!”

我妈烦躁地抱怨着,那只手用力拍打着床栏杆。

“对不起妈,我轻点。”

我低着头,伸手去理平她身下的防褥疮床垫。

刚把床单扯平,一股刺鼻的恶臭突然从被窝里窜了出来。

我的心猛地一沉,手上的动作僵住了。

“妈,你是不是……拉了?”

我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轻声问道。

我妈没说话,只是粗重地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我怎么知道?我这半边身子又没知觉!”

我叹了口气,认命地打开床头柜上的台灯。

昏黄的灯光下,我掀开被子的一角。

果然。

一次性隔尿垫上满是黄褐色的排泄物,甚至已经蹭到了她的病号服裤腿上。

我妈不仅中风偏瘫,这几天还因为肠胃功能紊乱,一直在拉肚子。

我赶紧带上一口气医用手套。

拿过一旁的脸盆。

去卫生间接了半盆温水。

倒上一点专门买的抑菌洗液。

拿着毛巾。

回到了病床前。

隔壁床的家属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她被灯光和气味弄醒了,翻了个身,不满地啧了一声。

“哎哟,这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大姐嘟囔着,拉起被子蒙住了头。

我连连赔不是。

“对不住啊大姐,实在对不住,马上就弄好。”

我低着头。

小心翼翼地把弄脏的衣物和垫子扯出来。

扔进一旁的黄色医疗垃圾袋里。

然后用温水毛巾一点一点地擦洗我妈的身体。

排泄物黏在皮肤上,很难擦干净,我得稍微用点力。

“你轻点!皮都要被你搓破了!”

我妈尖叫起来。

“妈,不擦干净会烂屁股的,忍一下。”

我轻声哄着她,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滴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

清理干净,换上新的隔尿垫和病号服,再端着盆去卫生间清洗毛巾。

等我把一切都收拾妥当,重新躺回走廊那张行军床上时,已经是凌晨四点半了。

离天亮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走廊的温度似乎更低了。

我躺在床上,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手紧紧攥住了一样,跳动得极其沉重且没有规律。

“咚……咚……咚……”

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一阵让人窒息的胸闷。

我把手按在胸口,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试图缓解那种濒死感。

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脑袋里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作响。

我已经整整半个月没有睡过一个超过两小时的囫囵觉了。

半个月前的那个晚上,我正在超市里盘点库存,准备下班。

我是一个大型连锁超市的生鲜区主管,每天的工作就是和各种烂菜叶子、死鱼死虾打交道,还要应付各种难缠的顾客。

手机突然响了,是我爸打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晓晓,快来!你妈突然栽倒了,不会说话了!”

我手里的对讲机“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我疯了一样冲出超市,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直奔我爸妈家。

等我赶到的时候,120急救车刚到。

急救人员把我妈抬上担架,我跟在后面,腿软得几乎上不了车。

到了医院,急诊室里乱成一锅粥。

医生开了无数张单子,推着我妈去做CT、做核磁。

“急性脑梗,左侧大面积梗死,需要立刻溶栓,你去交费!”

医生把一张单子塞进我手里。

我看着单子上那一长串数字,手脚冰凉。

我哆嗦着拿出手机,给我老公赵强打电话。

“喂,强子,我妈中风了,现在在抢救,你赶紧转点钱给我,我要交住院押金。”

我的声音带着哭腔。

电话那头,赵强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

背景音里是他看电视的嘈杂声。

“怎么突然中风了?你弟呢?他没去吗?”

赵强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我弟电话打不通!你先转钱给我救急啊!”

我急得直跺脚。

“要多少?”

“先交两万押金,医生说后续可能还要手术。”

“两万?我哪来那么多现金?家里的钱都在定期里,取出来利息都没了。再说了,凭什么全让我们出?你弟才是儿子,这事儿得他牵头。”

赵强慢条斯理地说着。

我的心凉了半截。

这就是跟我过了十五年的男人。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首先想到的不是丈母娘的命,而是定期的利息和他不用承担的责任。

“我不跟你废话!你先从微信零钱里转五千给我,我先把费交了!”

我冲着电话吼道。

挂了电话,过了好几分钟,赵强才磨磨蹭蹭地转了五千块钱过来。

我把我银行卡里仅剩的一万多块钱全刷了,这才把住院手续办下来。

抢救了一夜,我妈的命保住了,但落下了偏瘫的后遗症。

第二天中午,我弟林伟才姗姗来迟。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皮夹克,头发乱蓬蓬的,手里提着一篮在医院门口临时买的香蕉。

“姐,咱妈咋样了?昨晚我跟几个客户喝酒,喝多了没听见电话。”

林伟一见面就急着解释。

我看着他那张宿醉未醒的脸,气不打一处来。

“你还要不要这个妈了?昨晚要不是我赶来,咱妈就没了!”

我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林伟自知理亏,缩了缩脖子,把香蕉放在床头柜上。

“我这不是来了嘛。医生怎么说?严重不?”

“左半边身子瘫了,以后离不开人照顾。”

我疲惫地揉着太阳穴。

林伟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神开始闪躲。

“那……那怎么办?我这小生意刚有点起色,每天离不开人。弟媳妇又要接送孩子上下学,肯定没空来医院熬着。”

林伟搓着手,开始诉苦。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从小到大,只要家里有事,他总是躲得远远的。

我妈惯着他,什么事都指望我这个女儿。

“那你说怎么办?难不成让我一个人在这儿熬死?”

我冷冷地看着他。

“姐,你别急啊。你是超市主管,时间相对自由点。要不你请个长假?反正你们那工作请假也容易。”

林伟嬉皮笑脸地说道。

“我请假扣的都是真金白银!我儿子还要交补习班的费用,我不上班喝西北风啊?”

我急了。

“哎呀姐,你家条件比我好,姐夫不是在外企当个小主管嘛,工资高。你就当心疼心疼弟弟,我这房贷车贷压得喘不过气来。”

林伟开始道德绑架。

这时候,我妈醒了。

她虚弱地睁开眼。

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熬了一夜双眼通红的我。

而是站在床尾的林伟。

“伟伟啊……你来了……”

我妈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那只能动的手努力向林伟伸去。

林伟赶紧凑上前,握住我妈的手。

“妈,我来了。你感觉咋样?”

“妈没事……你工作忙,别耽误了正事。有你姐在这儿照顾我就行了。”

我妈一边哭,一边心疼地看着儿子。

我站在一旁。

看着他们母慈子孝的画面。

心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

堵得慌。

从小到大就是这样。

家里有什么好吃的,永远是弟弟的。

弟弟结婚,家里掏空家底给他付首付。

我结婚,家里只给了几床被子,说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可一旦家里有了事,生病住院,出钱出力,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我。

因为我是姐姐,因为我“懂事”。

“行了,别在这儿演苦情戏了。照顾妈可以,但咱们得把话说清楚。医药费怎么算?看护怎么安排?”

我打断了他们。

林伟面露难色。

“姐,医药费我出一半。但这陪护……我是真抽不开身。要不,咱请个护工?”

“请护工?”

我冷笑一声,

“你打听过现在护工多少钱一天吗?像咱妈这种不能自理的,一天最少三百!一个月就是九千!你出钱啊?”

林伟一听一个月九千,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太贵了!抢钱啊!姐,要不你辛苦辛苦。我每个月给你三千块钱,就当是你请假的误工费了,行不行?”

林伟咬着牙说道。

三千块钱。

买断我一个月二十四小时的屎尿屁和睡眠。

我看着我妈,她正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我。

“晓晓,外人哪有自己闺女照顾得尽心啊。妈不想让外人弄。”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答应了。

不是因为那三千块钱,是因为她毕竟是我妈。

可是,我严重低估了照顾一个全瘫病人的难度和摧残程度。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就变成了一个黑洞。

每天早上六点,我准时被护士抽血的推车声惊醒。

打来热水,给我妈洗脸、漱口。

七点,去食堂打饭,回来一口一口地喂她。

她吞咽困难,一碗小米粥要喂上大半个小时,稍微快一点她就会呛咳,咳得满脸通红。

上午是漫长的输液时间。

我得死死盯着吊瓶,快滴完的时候赶紧按铃叫护士。

中午继续喂饭,下午帮她做康复理疗,按摩那半边失去知觉的身体,防止肌肉萎缩。

晚上,是最难熬的。

她因为身体的不适和心理的落差,脾气变得极其暴躁。

稍微不如意,就会用那只能动的手砸东西,骂人。

“你是不是想饿死我?这汤这么烫怎么喝!”

她一把将我端到嘴边的排骨汤打翻。

滚烫的汤汁溅在我的手背上,瞬间红了一片。

我强忍着泪水,默默地拿拖把清理地上的狼藉。

而我的丈夫赵强,在这半个月里,只来了两次。

每次都是空着手来。

站在床边虚情假意地问候几句。

待不到十分钟就说有事要走。

“我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妈看到我也尴尬。我还是回去给儿子做饭吧。”

赵强理直气壮地说。

我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

他觉得丈母娘住院,是个麻烦,是个无底洞。

他害怕被沾上,害怕掏钱。

我弟林伟,更绝。

他每天会在微信上发个红包,有时一百,有时五十,备注着“买点水果”。

然后人就不见踪影。

只有到了周末,他才会带着他老婆孩子来医院“打卡”。

在病房里叽叽喳喳待半个小时,拍几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

然后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一地瓜子壳让我打扫。

这些我都忍了。

我告诉自己,我是姐姐,我是女儿,这是我该做的。

可是,我的身体不听使唤了。

在走廊睡了十五天后,我的腰彻底直不起来了。

走起路来像个佝偻的老太太。

最可怕的是我的心脏。

那种毫无预兆的骤停感和疯狂的狂跳,越来越频繁。

我照过镜子,镜子里的女人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像个游魂。

“咚……咚……咚……”

凌晨五点,走廊里静悄悄的。

我的心脏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我感觉呼吸困难,眼前一阵阵发黑。

不行,我不能再这样熬下去了。

我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我点开美团,搜索医院附近的酒店。

有一家快捷酒店,大床房一晚198元。

我盯着那个价格,看了很久。

只要不到两百块钱。

我就可以躺在一张真正的床上。

盖着柔软的被子。

关掉手机。

死死地睡上八个小时。

不用听呼吸机的声音。

不用闻屎尿的味道。

不用随时弹起来翻身。

这个诱惑太大了,大到让我失去了理智。

我拨通了赵强的电话。

响了很久,赵强才接,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睡意和怒火。

“你有病啊!大半夜打电话干什么?家里着火了还是你妈死了?”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我身上。

我咬了咬嘴唇,强压着怒火。

“强子,我心脏不舒服,可能要猝死了。我想去医院楼下的快捷酒店睡一晚,就一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

接着,是赵强冷冰冰的算计声。

“住酒店?多少钱一晚?”

“198。”

“198?!你疯了吧!医院又不是没有给你提供床位,你在走廊凑合一宿怎么了?谁家陪护不住医院跑去住酒店的?钱大风刮来的吗?”

赵强的声音猛地拔高了。

“我在走廊根本睡不着!那是人睡的地方吗?风吹得我骨头缝都是疼的!我连着半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了,我真的觉得我要死了!”

我对着电话压抑地哭喊起来。

“你别给我在这儿装可怜。你妈生病,你做女儿的伺候那是天经地义!怎么别人都能熬,就你娇气?再说了,你住酒店了,你妈晚上拉了尿了谁管?难道让我去管吗?”

赵强连珠炮似的话,字字诛心。

“我让我弟来替我一晚上不行吗?”

我绝望地问。

“你弟?你指望他?他那个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行了,别作了,赶紧睡吧,明天我还得上班呢。那两百块钱够咱们家吃几天菜了,别瞎造。”

说完,赵强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滑坐在地上。

我没哭,只是觉得冷。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让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天快亮的时候,病房里传来了动静。

隔壁床的大姐起来洗漱。

看到我坐在地上。

吓了一跳。

“哎哟大妹子,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大姐赶紧过来拉我。

我借着她的力气勉强站起来,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大姐,我……我就是有点累。”

我虚弱地笑了笑。

大姐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叹了口气,把我拉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妹子,大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不能这么熬下去了。”

大姐压低了声音。

我低着头没说话。

“我这两天看得很明白。你那个弟弟,就是个摆设。你那个老公,也是个铁公鸡。全家就指着你一个人当牛做马。你妈呢,也是个糊涂的,偏心眼偏到咯肢窝了。”

大姐的话很直白,像一把刀,挑破了我一直自欺欺人的遮羞布。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你要是真在这儿倒下了,猝死了,你猜他们会怎么样?”

大姐盯着我的眼睛。

我愣住了。

“我告诉你他们会怎么样。你老公可能会挤出两滴眼泪,然后赶紧拿你的赔偿金或者存款,过不了半年就再找一个年轻的。你儿子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爹。你弟呢,估计连你的丧葬费都不愿意出。”

大姐冷笑一声,拍了拍我的肩膀。

“最重要的是,你要是病了、瘫了,谁伺候你?你以为你像你妈一样,有个你这样的傻闺女吗?你病了,花钱比你住一万次酒店都多!到时候,你老公嫌你拖累,你婆家嫌你费钱。你就是个废人!”

大姐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沌的大脑。

是啊。

我要是病了花钱更多!

我连花两百块钱住个酒店的权利都没有,如果我得了大病,赵强会拿钱出来救我吗?

绝对不会。

他只会像现在算计这两百块钱一样,算计我的命值不值得救治。

我为了这个家,为了我妈,为了我弟,为了我老公,抠抠搜搜地活了半辈子。

我连一件超过五百块钱的衣服都没给自己买过。

我以为我的牺牲能换来他们的心疼和尊重。

可是换来的是什么?

是理所当然,是得寸进尺,是在我濒临崩溃的时候,为了198块钱骂我娇气!

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半个月的大石头,突然裂开了。

我回到病房。

我妈已经醒了,正费力地用那只能动的手够床头柜上的水杯。

看到我进来,她立刻拉下脸。

“你死哪儿去了?想渴死我啊!”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赶紧跑过去倒水赔不是。

我慢条斯理地走到床边,把水杯拿远了一点。

“妈,我刚才给我弟打电话了。”

我平静地看着她。

我妈愣了一下。

“大清早的你给他打电话干嘛?他还要做生意呢。”

“我跟他说,我今天必须回去休息,让他来顶一天。”

我继续说道。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弟那是干大事的,哪有时间来伺候我拉屎撒尿?你这不纯心给他添乱吗!”

我妈急了,手舞足蹈地拍打着床铺。

“妈,”我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我是你女儿,不是你的免费护工,也不是你们老林家的血包。我连着熬了半个月,心脏已经不舒服了。我要是猝死在这里,你那干大事的儿子,会来伺候你吗?”

我妈被我的话震住了,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你咒自己死干嘛?哪有那么严重,我当年生你的时候,第二天下地干活也没像你这么娇气……”

她还在试图用老一套的道德绑架来压我。

我没有理她,直接掏出手机。

当着她的面,我拨通了林伟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姐,大清早的啥事啊,我这还没睡醒呢。”

林伟在那头打着哈欠。

“林伟,你听好了。”

我按下了免提键,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病房里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包括隔壁床的大姐。

“我从今天开始,不干了。”

我一字一顿地说。

“啥?不干啥了?”

林伟显然还没反应过来。

“我不伺候咱妈了。从今天起,你来医院顶班。你要是不来,你就自己花一天三百去请护工。钱你自己出,别指望我再掏一分钱。”

电话那头瞬间炸了锅。

“姐!你疯了吧!我哪有钱请护工!我哪有时间去医院!你这不是逼我死吗?你不能这么自私啊!”

林伟在那头大呼小叫。

“我自私?”

我气极反笑,

“林伟,咱俩到底谁自私?咱妈生病半个月,你一共来了几趟?加起来有两个小时吗?你口口声声说没钱,昨天你老婆发朋友圈买了个三千块的包,你别以为我瞎!”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

“还有,你每个月房贷是不是还不上了?”

我冷冷地抛出一个炸弹。

这几年,林伟生意不好做,每个月八千多的房贷经常还不按时。

每次都是我妈偷偷拿养老金补贴他。

后来我妈的养老金不够了,就暗示我帮衬。

我每个月至少要偷偷给他转两千块钱。

这件事,赵强不知道。

“姐……你提这个干嘛。”

林伟的声音弱了下来。

“从这个月起,我不会再给你转一分钱。你自己的房贷,自己想办法。你要是觉得养不起咱妈,行,咱就把咱妈老家那套房子卖了,拿钱给她治病请护工!”

“不行!”

林伟在电话里尖叫起来,

“那房子是留给我的!你凭什么卖!”

“就凭我是她女儿,我也有一半的继承权!你要房子,你就来伺候!你不伺候,就卖房!”

我没有再给他反驳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妈指着我,手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你个不孝女……你这是要逼死你弟弟啊……”

我看着病床上这个生了我、养了我,却从未真正心疼过我的老太太。

“妈,我不逼死他,你们就要逼死我了。”

我平静地说完,转身走向那张行军床。

我把那件沾满酸臭味的羽绒服脱下来,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拿出手机,点开美团。

我没有选那家198的快捷酒店。

我选了医院对面的一家四星级酒店,高级大床房,498元一晚。

支付成功。

我提着我那个已经磨破皮的帆布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

我没有给赵强打电话。

我已经想好了。

等我睡醒了,我就去拟离婚协议。

那两百块钱的酒店费用,就像一面照妖镜,照出了这段婚姻里所有的凉薄和算计。

我走在清晨的街道上。

初冬的阳光刚刚升起,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没有消毒水的味道,没有排泄物的恶臭。

只有烤红薯的香气和树叶的清香。

我推开酒店房间的门。

房间里很暖和,大床柔软洁白,像一朵巨大的云。

我走进浴室。

打开花洒。

任由热水从头顶浇下来。

我洗去了身上的污垢。

洗去了医院的味道。

也洗去了我这四十多年来。

为了别人委曲求全的懦弱。

我裹着浴袍。

拉上厚厚的遮光窗帘。

把自己砸进柔软的床铺里。

手机被我关机扔在了一旁。

我知道,等我醒来的时候,世界会因为我的缺席而天翻地覆。

林伟会在医院里手忙脚乱,赵强会对着手机破口大骂。

但我不在乎了。

网友说得对,我要是病了,花钱更多,还没人管我。

既然没人管我,那我就自己管自己。

这半辈子,我当了一个好女儿,好妻子,好姐姐。

现在,我只想当好我自己。

我闭上眼睛。

这是十五天来,我第一次感觉到,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