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夜,冷得能冻住人哈出来的白气。
王秀芝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弄醒的。
她先听见门轴转动的轻响,接着是脚步声——很轻,但在这间土坯房的死寂里,每一步都清清楚楚。她半张脸埋在被窝里,脑子里还糊着一层浅梦,迷迷糊糊地想:建军回来了。
她男人李建军在县城工地上干钢筋工,平时住工棚,只有赶上下雨天或者年底结账的时候才往家跑。今天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天气预报说没雨,按理说不该回来。但秀芝困得眼皮都撑不开,也没多想,翻了个身,给旁边腾出个空当。
被窝掀开一条缝,一股冷风钻进来,秀芝下意识缩了缩肩膀。紧接着,一个带着寒气的人贴着她的背躺下了,动作不算粗鲁,但也谈不上轻柔。
秀芝闭着眼,脑子里那根弦忽然"铮"地响了一下。
不对。
建军的身上有股味儿——不是香,是汗味混着工地上那种水泥灰和钢筋锈的味道,有时候他回来身上还带着工友老赵递的那根五块钱一包的红旗渠的烟味。可贴着她后背的这个人,身上是干净的,甚至有一股说不清的、像是刚洗过澡的肥皂味。
再就是手。建军的手粗,指节上常年贴着创可贴,茧子厚得能刮住她的头发丝。可这双手——
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腰。
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齐,甚至能感觉到指腹是光滑的。
秀芝的瞌睡瞬间跑得干干净净。
她没动,心跳开始往上蹿。脑子里飞快地过画面:建军的手不是这样的,建军的手不是这样的,建军的手不是这样的——
她猛地往床边一滚,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谁?!"
黑暗里,那人似乎也愣了一下。秀芝伸手摸到了床头柜上的灯绳,"啪"地一拉。
十五瓦的昏黄灯泡亮了。
床上躺着的不是李建军。
那是个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脸瘦长,颧骨有点高,头发不长但也不算短,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拉链敞着,里面是件黑色圆领衫。他半靠在床头,表情倒不慌张,甚至带着点被抓了个正着的、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尴尬的笑。
秀芝的脑子嗡了一下。她第一反应不是尖叫,而是——这人是谁?他怎么进来的?建军呢?
"你谁啊?"她的声音在抖,但没破,"你咋进来的?"
那男人抬了抬手,像是想示意什么,又放下了。"嫂子,你别慌。我是建军的朋友,叫赵文博。他让我来的。"
"建军的朋友?"秀芝盯着他,"建军人在哪?"
"他在县医院。"
这三个字像一块冰砸进了秀芝的胃里。
"什么意思?县医院?他怎么了?"
"摔了。昨天上午在工地上,从二层脚手架上踩空了,腰和腿伤着了,不算特别严重,但得住院观察几天。"赵文博坐直了些,语气放得很平,"他让我过来跟你说一声,顺便把他换洗的衣服和医保卡捎过去。他手机摔了,没法给你打电话。"
秀芝没说话。她盯着这个自称赵文博的男人,脑子里像过筛子一样筛着建军平时提过的名字。赵文博——赵文博——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建军说过,工地上新来的技术员,大学生,戴眼镜,话不多。可眼前这个人不戴眼镜,脸也比建军描述的年轻些。
"你身份证带了吗?"秀芝问。
赵文博愣了一下,随即从羽绒服内兜里掏出皮夹,抽出身份证递过去。
秀芝接过来,凑到灯泡底下看。赵文博,男,1989年生,住址是邻县一个她没听过的小区。照片上的人比眼前这个瘦一些,但眉眼确实是同一个。
她把身份证递回去,手还在抖,但脑子已经转起来了。
"建军让你来的,你就直接上炕?"
赵文博的脸色变了变。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又像是觉得怎么解释都尴尬。最后他说:"我敲门了。敲了好几声,没人应。我以为你们这儿的习惯是门不上锁——"
"我这门从来不上锁吗?"秀芝的声音冷了下来,"大冬天的,北风刮得跟刀子似的,谁家不上门闩?"
赵文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推了一下,门开了。"
秀芝的心往下一沉。她想起来了——昨天傍晚她从猪圈回来,手冻得通红,进屋的时候好像确实没听见门闩落槽的声音。她以为自己闩上了,但实际上可能只是把门带上了。
这事儿她以前也犯过。婆婆活着的时候说过她好几次,说她"粗心得像个大老爷们儿"。
"你进来就进来了,上我炕上干什么?"秀芝的声音压着,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赵文博的脸彻底红了。他低下头,说:"我进来之后喊了几声没人应,屋里黑,我以为你不在。炕头烧着,我——我这两天感冒,浑身冷,就想着先暖和一下。我刚躺下你就醒了。嫂子,我承认我做得不对,但真没别的意思。"
秀芝没接话。她下了炕,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冷得脚趾头一缩。她走到门边,确认了一下——门闩确实没落到底,虚挂在铁扣上。
她把门闩拉上,"咔嗒"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
然后她转过身,抱起炕头叠着的另一床被子,走到靠墙的躺柜旁边,在地上铺了块塑料布,把被子往上一扔。
"你睡地上。"她说,"灶房里有热水瓶,自己倒。明天天亮了再说。"
赵文博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默默下了炕。
二
秀芝这一夜没怎么睡。
她靠在炕头,裹着被子,听着地上那个男人翻来覆去的声音,脑子里一遍遍过建军摔伤的事。腰和腿——工地上的活,腰和腿要是出了大问题,那比什么都可怕。钢筋工全靠一身力气,力气全在腰上腿上,要是落了残疾,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她又想起赵文博。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天亮了第一件事就是去村委会打个电话到县医院。建军在的工地她知道,县医院她也去过——去年婆婆住院就是那儿。
地上终于安静了。秀芝闭上眼,可眼皮刚沉下去,又猛地睁开。她侧耳听了听——呼吸声平稳,那人是睡着了。
她盯着黑暗中的房梁,忽然觉得这个场景荒唐得可笑。一个陌生男人,大半夜躺在她家地上,而她——一个结婚八年的农妇——竟然就这么让他待着。换成婆婆在世的时候,这事儿能闹得全村人都知道,唾沫星子能淹死她。
但秀芝不是那种会大呼小叫的人。她从小就是闷葫芦,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嫁到李家这八年,她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先搞清楚状况,再决定怎么反应。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终于迷糊了一会儿。
醒来是被鸡叫吵醒的。
农村的鸡不认钟点,天一亮就叫。秀芝掀开被子下了炕,脚踩进棉鞋里,先去灶房烧水。赵文博已经起来了,正蹲在灶房门口刷牙——用的是秀芝的牙刷,杯子是那个印着"囍"字的搪瓷缸。
秀芝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早饭你想吃什么?"她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
赵文博含着一口水,咕噜咕噜漱完吐掉,站起来。"嫂子,我不挑,有啥吃啥。我吃完就走,不给你添麻烦。"
"先别走。"秀芝把水壶坐在炉子上,"我得先确认建军的事。"
她去堂屋的柜子里翻出那部按键手机——建军的旧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她平时用来打电话的。电池满的,信号两格。她拨了县医院的号码,不是直接拨建军病房,而是先打到住院部总机,让转骨科。
等电话接通的时间里,赵文博站在灶房门口,像个做错事的学生。
"喂,骨科是吧?我找一下李建军,钢筋工,昨天上午摔了送过去的——对,李建军,李是木子李,建军就是建国的建、军队的军。"
电话那头查了一下,说:"有这个人,在307病房,四床。要转病房电话吗?"
"转吧。"
嘟——嘟——
"喂?"是建军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感冒了或者刚哭过。
秀芝的鼻子一酸。"建军,你咋样?"
"秀芝?"建军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咋知道了?谁告诉你的?"
"一个叫赵文博的人,昨天半夜来的。他说是你让他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建军说:"对,文博昨天走的。我让他去的。你见着他了?"
"见了。"秀芝看了赵文博一眼,"他人在我这儿。"
"那啥,秀芝,你别多心。文博是我工友,技术员,大学生,人靠谱。我昨天摔了之后,手机碎了,借别人手机给你打你那个号一直占线——"
"我昨天去镇上赶集,信号不好。"秀芝打断他。
"哦。我就让文博跑一趟,把医保卡和换洗衣服给你捎过去,再让你来医院一趟。我这边医生说还得观察,暂时出不去。"
"你到底什么情况?医生咋说的?"
"腰椎轻微骨裂,左腿韧带拉伤。医生说不算太严重,但得卧床至少半个月。工地上那边——"建军的声音低了下去,"工地上那边我可能干不了了,起码这个冬天干不了。"
秀芝没说话。她知道"这个冬天干不了"意味着什么。腊月是工地赶工期的尾巴,工资结算全靠这最后一个月。建军的日结工资是一百八十块,一个月干满能拿五千出头。这五千块是过年钱,是明年开春的种子化肥钱,是她攒了一年的盼头。
"知道了。"她说,"我下午过去。"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转身开始和面。
赵文博还站在门口。"嫂子,建军他——"
"摔了,腰椎骨裂,左腿韧带拉伤,得卧床半个月。"秀芝头也不抬,手上的力道一下比一下重,"你吃面条还是馒头?"
"面条吧。"赵文博小声说,"嫂子,昨晚的事——"
"吃饭的时候少说话。"秀芝说。
三
早饭是手擀面,葱花炝锅,卧了两个荷包蛋,一人一碗。赵文博吃得很慢,筷子用得也不利索——城里人,估计不常吃手擀面。秀芝看他夹面的姿势就知道,这人确实不像会干粗活的样子。
"你跟建军怎么认识的?"秀芝问。
"同一个工地。我是甲方派的技术员,负责钢筋配比和施工监理。李哥——我是说建军哥——他干活认真,绑钢筋从不偷工减料,我俩就熟了。"赵文博顿了顿,"这次他摔,其实跟安全绳没系好有关系。工地上有规定,二层以上必须系安全绳。他那天嫌麻烦,没系。"
秀芝的手停了一下。"他从来都系的。"
"那天风大,绳子吹得晃,他嫌碍事。我看见他解开的,喊了他一声,他回头应了一下,脚下一滑就——"赵文博没往下说,"我不是推卸责任,该我管的我也有责任。所以我才愿意跑这一趟。"
秀芝没接话。她知道建军是什么样的人——干活拼命,但也马虎。去年他大拇指被钢筋划了个口子,缝了四针,第二天照常上工,纱布上全是锈。她劝过,他不听,说"多歇一天少挣一百八,你算算这笔账"。
她算过。她什么都算过。
"你吃完就走吧。"秀芝把碗推到一边,"医保卡在衣柜第二层左边,蓝色皮的那个本子。换洗衣服我给你拿——建军胖,你穿不了他的,你穿他那件旧的军大衣凑合一下,到县城再买。"
赵文博放下筷子。"嫂子,昨晚的事——"
"我说了,吃饭的时候少说话。"秀芝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
赵文博闭了嘴。
四
秀芝把赵文博打发走之后,坐在炕沿上愣了好一会儿。
她得去县城。建军住院,吃喝拉撒都得有人管,医保卡得送过去,还得跟医生再确认一下伤情。更重要的是——钱。
她起身去里屋,从衣柜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盒子,钥匙挂在脖子上的一根红绳上。打开盒子,里面是几摞钱——最大面额是一百,新旧不一,有的还用皮筋扎着。她数了一遍:四千三百六十块。
这是她今年卖玉米、卖猪崽、加上平时建军寄回来的钱攒下的。原本打算腊月二十三赶集的时候去镇上信用社存了,过完年开春买化肥。现在看来,这钱得先顶上。
她把钱分成两份:三千块装在一个旧信封里,准备带去县城;剩下的一千三留在家里,应付这几天的基本开销。猪圈里还有两头猪,年前能卖,但得等到腊月二十几。鸡还有十几只,够自家吃,也能卖几只换点零花。
她把铁盒子放回原处,锁好,把钥匙塞回衣服里。
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一件厚棉袄,一条围巾,一双加绒的棉鞋,再装了两双建军的老布袜、一件保暖内衣、一条秋裤。她想了想,又从柜子里翻出那条她自己织的灰色毛线围巾——建军的旧围巾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这条她织了一个多月,本来打算过年给他。
灶上的水开了,她灌了两个暖水瓶。门锁好,门闩拉死。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八年的屋子——土坯墙,窗户上糊着塑料布,炕头的墙皮有些地方已经翘起来了。她跟建军说了多少次要重新粉刷,每次都说"等今年冬天闲了弄",结果每年冬天都有事。
她叹了口气,锁上门,上了去镇上的班车。
五
县医院骨科在三楼。307病房,四床。
秀芝推门进去的时候,建军正半靠在床头,一条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腰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他看见秀芝进来,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
"来了。"
"嗯。"秀芝把东西放下,走到床边看了看他的腿,"疼不疼?"
"不疼,打了止疼针。"建军的声音闷闷的,"你咋来的?"
"班车。赵文博早上到的我家,跟我说了。我确认了之后就过来了。"
建军点点头,目光落在秀芝手里的那个旧信封上。"你带钱了?"
"带了三千。够不够?"
"押金交了一千五,还剩一些。医生说明天再做个核磁,看看骨裂有没有移位,可能还得交钱。"建军顿了顿,"工地上那边,包工头说医药费能报一部分,走工伤保险。但手续麻烦,得过完年才能下来。"
秀芝没说话。她知道"过完年才能下来"的意思——就是眼下没钱。
她把信封塞进建军枕头底下。"省着点花。"
下午的时候,医生来查房,秀芝拉着他问了半天。医生姓刘,四十多岁的样子,说话不急不慢:"腰椎骨裂是L3左侧,轻微,不需要手术,但必须严格卧床至少三周。左膝韧带是二级拉伤,石膏固定两周,之后还得做康复训练。他这个年纪——三十出头是吧?恢复能力还可以,但前提是听话,不能提前下地。"
"他要是不听话呢?"秀芝问。
刘医生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那就不好说了。腰椎这东西,二次损伤比第一次严重得多。你要是还想要个能走路的丈夫,就看着他。"
秀芝点点头。
医生走后,她去楼下买了个饭盒,到食堂打了两份饭——一份病号餐(小米粥、煮鸡蛋、清炒白菜),一份正常饭菜(米饭、红烧肉、炒青菜)。她自己那份只买了米饭和白菜,没要肉。
建军看了一眼她的饭盒。"你咋不吃肉?"
"我不饿。"
"你吃肉。"建军把红烧肉的饭盒往她那边推了推,"你瘦了。"
秀芝没动。她把小米粥吹凉了递给建军。"你先吃你的。"
六
在医院的头两天,秀芝基本上没合眼。
病房的陪护床是一张可以拉伸的铁椅子,拉开之后勉强能躺一个人,但宽度只够侧身睡。秀芝个子不高,一米五八,瘦,但即便如此,那张椅子也硌得她浑身疼。她半夜起来给建军接尿——石膏吊着,他自己去不了厕所——一趟一趟地跑。
第三天的时候,建军的工友老赵来看他。老赵是隔壁村的,跟建军一起干了三年钢筋工,四十出头,黑得像块炭,手上全是老茧。他拎了两斤苹果和一箱牛奶,进门就骂:"你个鳖孙,让你系绳子你不系,这下好了吧?躺这儿了。"
建军苦笑。"哥,别骂了,我后悔死了。"
老赵坐下来,跟秀芝点了点头,然后压低声音说:"工地那边,包工头老周的意思,医药费先垫付,但得你签个免责协议。意思是你自己不系安全绳,责任自负,工伤保险那边能报多少算多少,报不了的他不管。"
秀芝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免责协议?这合法吗?"
老赵看了她一眼,似乎有点意外这个农村媳妇还知道"合法"这个词。"合不合法我不知道,但老周就这么说的。你要是不签,他连垫付的钱都不给了。现在住院一天好几百,你撑得住?"
秀芝没说话。她转头看建军。
建军避开她的目光。"秀芝,要不——先签了吧。先把伤治好,别的以后再说。"
"以后?"秀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以后你腰落了毛病,干不了重活,这'以后'谁来管?"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老赵咳嗽了一声。"弟妹,我不是替老周说话。但工地上这种事多了去了,谁摔了谁认倒霉。你要是闹,老周翻脸,连垫付的钱都要回去,你上哪儿说理去?"
秀芝沉默了很久。最后她说:"协议拿来我看看。"
老赵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她。秀芝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协议内容不长,大意是:李建军在工地施工过程中因个人原因未按要求佩戴安全绳导致摔伤,本人自愿承担主要责任,工地方面出于人道主义垫付部分医疗费用,不承担后续赔偿责任。
她看完,把纸叠好,放进了口袋。
"我回去考虑一下。"
七
当天晚上,等建军睡着了,秀芝一个人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拿出手机给一个人打电话。
这个人是她表哥,叫王德山,在镇上司法所工作,算是个"公家人"。秀芝平时很少麻烦他——农村人的习惯,能自己扛的事绝不找当官的亲戚,怕欠人情。
但这次不一样。
电话接通了,德山的声音带着睡意:"秀芝?这么晚了啥事?"
秀芝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德山听完,沉默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说:"协议不能签。那个协议本身就是违法的,用人单位不能因为劳动者未佩戴安全绳就免除全部赔偿责任。而且工地没给你哥买工伤保险的话,责任更大。"
"那要是老周不垫付了怎么办?"
"他不垫付你去找劳动监察大队。县里就有。你哥这个事,只要能证明劳动关系,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后续康复费都能主张。但前提是——你得有证据。"
"什么证据?"
"劳动合同、工资条、工友证言、考勤记录——这些你有吗?"
秀芝想了想。"建军有个工牌,工资是打到银行卡里的。工友的话,老赵肯定愿意作证。"
"那就行。你先别签那个协议,明天去工地找老周,把建军的工牌、工资卡、安全帽这些能拿的东西都拿回来。然后去劳动监察大队举报。"
"举报了之后,钱什么时候能下来?"
"这个说不准。走程序的话,快则两三个月,慢则半年。"
秀芝的心沉了下去。两三个月——建军这半个月的治疗费就得大几千,后面康复还得钱。她手里的三千块撑不了多久。
"哥,还有别的办法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你先按我说的做。实在不行,我这边可以帮你联系法律援助。但你得想清楚——跟工地闹翻了,你哥以后在那一行就不好混了。"
秀芝知道德山说的"不好混"是什么意思。县城周边的工地就那么几个包工头,老周在这行干了十几年,关系网盘根错节。要是把老周得罪了,建军伤好了之后,别的工地可能也不会要他。
她挂了电话,坐在走廊里,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
不签协议,眼前的治疗费没着落。签了协议,建军的腰要是落下病根,后半辈子没保障。这就像一道选择题,但两个选项都是错的。
她想了很久。最后她站起来,回了病房。建军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石膏腿撞了一下床栏,发出一声闷响。秀芝走过去,轻轻把他的腿扶正,然后坐在陪护椅上,靠着墙,闭上了眼。
她想,先过眼前这关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八
第二天一早,秀芝跟建军说了她的打算。
"不行。"建军几乎是立刻拒绝的,"秀芝,咱别跟老周闹。签了协议先把伤治好,钱的事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你的腰要是好不了,这'以后'就是一辈子的事。"
"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没那么严重。医生说三周就能下地——"
"医生说的前提是'严格卧床'。你要是签了那个协议,老周觉得他没责任了,还会管你?到时候你提前下地干活,腰真坏了,谁管你?"
建军不说话了。他别过脸去,看着窗外。
秀芝叹了口气。她知道建军在想什么。这个男人,从小到大没跟人红过脸,更别说跟人"闹"了。他怕麻烦,怕得罪人,怕把事情闹大之后收不了场。他宁愿自己吃亏,也不愿意跟人对簿公堂。
但秀芝不是他。
她嫁到李家这八年,吃亏吃得够多了。婆婆在世的时候偏心小叔子,家里的好东西都往小叔子家送,秀芝从没说过一句。建军在外面被人欠了工钱,别人说"明年一定给",他就信了,结果拖了三年才要回来一半。她劝过,他总说"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她不是不知道忍让。但她也知道,有些底线是不能退的。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是万丈深渊。
"建军,"她轻声说,"你听我的,这一次,咱不签。"
建军没应声。但他的手在被子下面攥成了拳头。
九
秀芝一个人去了工地。
工地在县城东边,一个正在建的住宅小区,塔吊还在转,混凝土搅拌车进进出出。她找到老周的临时办公室——一间集装箱改的板房,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现代SUV。
老周四十多岁,光头,肚子挺得老高,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手上夹着烟。他看见秀芝进来,抬了抬眼皮:"你就是李建军媳妇?"
"是。"
"那协议你看了?"
"看了。周老板,我想问几个问题。"
老周吐了口烟圈,做了个"请"的手势。
"第一,我丈夫在您工地上干了多久?"
"去年春天来的,快一年了。"
"这一年里,您给他买过工伤保险吗?"
老周的眼神闪了一下。"买了。"
"在哪个保险公司?保单能给我看一下吗?"
老周没说话。
"第二,工地的安全绳是新换的吗?有没有定期检查?我听说那天风大,安全绳晃得厉害——如果安全绳本身就有问题,那是不是也不全是个人责任?"
老周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你这娘们儿,懂不懂规矩?"
"我不懂规矩,但我知道法律。"秀芝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周老板,我不是来跟您闹的。建军是我男人,他的腰要是落了毛病,我后半辈子都得跟着受累。您也是男人,您想想,要是您媳妇今天坐在我这个位置,您会怎么做?"
老周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行,你比我见过的那些娘们儿都硬气。这样吧——协议我不让你签了。垫付的钱我认,但后面工伤保险能报多少报多少,报不了的,我最多再出两千。这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了。你要是同意,我现在就让人去办手续。不同意,你就走法律程序,我奉陪。"
秀芝想了想。两千块加上已经垫付的部分,再加上工伤保险能报的——虽然不够全额,但起码建军的眼前治疗有了着落。至于后续康复和误工费,她手里那三千块再撑一撑,实在不行,她还能去借。
"行。"她说,"但我要您把今天说的话写下来,签字盖章。"
老周又笑了。"可以。"
十
从工地回来的路上,秀芝在县城的集市上转了一圈。
她买了一只老母鸡,三十块钱。又买了两斤排骨,十八块。还有一兜苹果,十块钱。这些东西拎在手里沉甸甸的,但她心里踏实了些。建军现在需要营养,光靠医院食堂那点清汤寡水不行。
路过一家药店的时候,她进去问了问腰椎康复的膏药。店员推荐了一款,一百二十块一盒,说是一个疗程三盒。秀芝犹豫了一下,只买了一盒。
钱得省着花。
回到医院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建军看她拎着大包小包进来,愣了一下。"你去哪了?"
"买了点东西。给你炖汤。"秀芝把鸡和排骨放进塑料袋里,挂在床头柜的挂钩上,"工地那边谈好了。老周不让你签协议了,垫付的钱照付,另外再给两千。工伤保险那边能报多少报多少。"
建军猛地转过头来看她。"你一个人去的?"
"嗯。"
"你怎么谈的?"
秀芝没说细节。她把排骨拿出来,去水房洗了洗,回来用医院提供的电饭煲开始炖。
"秀芝,"建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她很久没听过的、近乎哽咽的沙哑,"谢谢你。"
秀芝的手顿了一下。她没回头。"谢什么。你是我男人。"
十一
建军住院的第十八天,秀芝家里出事了。
那天她正在医院给建军擦身子——他腰上打着固定带,不能洗澡,只能每天用热毛巾擦一遍。手机响了,是邻居张婶。
"秀芝啊,你家猪圈门开了,两头猪跑了一头,另一头在圈里叫唤。你赶紧回来一趟吧。"
秀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两头猪是她今年开春买的猪崽,养了大半年,眼看着就到出栏的时候了。一头猪能卖两千多块,两头就是五千。这五千块是她家过年的钱,是明年开春的种子化肥钱,是建军养伤期间的生活费——现在跑了一头。
她跟建军说了,建军急得想下床。"我去追!"
"你别动!"秀芝按住他,"你腿上石膏还没拆,腰上绷带也没摘,你追个屁!"
她安顿好建军,买了下午的班车票,赶回村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猪圈门确实开着——不是被撞开的,是门闩松了,被猪拱开的。那头跑了的猪是大的那头,黑白花,耳朵大,村里人都叫它"大耳朵"。秀芝问了张婶和周围几户邻居,没人看见猪往哪个方向跑了。
她借了张婶家的一只手电筒,一个人摸黑在村子里找。腊月里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割,她棉袄外面套了件军大衣,还是冷得直哆嗦。
找了两个多小时,没找到。
她坐在村口的水泥路上,手电筒的光晃在路边的枯草上。远处偶尔有狗叫,近处只有风声。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睡都睡不掉的累。
建军的伤,工地的事,家里的猪,过年的钱,明年的种子,婆婆留下的债——这些事像一块块石头,一块一块地压在她背上。她今年三十二岁,但觉得自己已经老了。
她想起她妈说过的一句话:"女人这辈子,就是背着石头过河。石头只会越来越多,河永远过不完。"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她去村委会广播了一则寻猪启事,又挨家挨户问了一圈。下午的时候,隔壁李庄的一个远房表叔打来电话,说看见一头黑白花的大猪在他家地头拱白菜,他给赶回猪圈了,让秀芝去认领。
秀芝骑着邻居家的电动车跑了六里地,终于把猪领了回来。表叔没收她的钱,只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秀芝把兜里仅剩的五十块钱塞给他,他推了半天,最后收了二十。
她牵着猪走在回村的土路上,猪不老实,一路拽着绳子往前拱。秀芝被拽得踉踉跄跄,忽然笑了。
笑完之后,她想,活着嘛,不就是这样——今天丢了一头猪,明天又找回来。日子总得过下去。
十二
建军出院那天,秀芝去县城接他。
医生复查之后说,腰椎恢复得还可以,但左膝的石膏还得再戴一周,之后要做至少一个月的康复训练。建军拄着拐杖出了医院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的大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出来了。"
"别高兴太早。"秀芝扶着他上了班车,"回家还得卧床两周。医生说了,这一个月是关键期。"
建军没吭声。他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倒退的街景。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秀芝,我可能干不了钢筋工了。"
秀芝没说话。
"我这腰,就算好了,也不敢再干重活了。钢筋工全靠腰上发力,我怕——"他顿了顿,"我怕哪天又摔了,或者腰突然不行了,那咱家就真完了。"
秀芝转过头看着他。"那就不干钢筋工。咱换个活儿。"
"换什么?我就会绑钢筋。"
"你还会什么?"
建军想了想。"我初中毕业,会算数,字也写得还行。工地上不是还有看大门的、记账的——"
"那你就去看大门、记账。"秀芝说,"总比把腰摔断强。"
建军苦笑了一下。"看大门一个月才一千多块。"
"一千多块也是钱。你在家养伤这一个月,我算过了,家里还有两千多块的存款,猪卖了能有三千,再加上你医保卡里剩下的钱,够撑到开春。开春了你找个轻松点的活,我再去镇上的服装厂找份工——"
"你去服装厂?"建军猛地转过头,"你在家种地、养猪、管鸡,还不够?你还要去厂里上班?"
"有什么不可以?"秀芝看着他,"你以为这日子是你一个人撑着的?"
建军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腿,眼眶有点红。
十三
回家之后,建军确实听话地卧床了。但听话不等于不焦虑。
他每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以后的事。想得多了,脾气就上来了。有时候秀芝端饭进来慢了一步,他就摔筷子。有时候猪圈里的猪叫得响了,他就烦躁地拍床板。秀芝都忍了——她知道他不是针对她,他是憋的,是怕的。
但有一件事她没忍。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秀芝去镇上赶集,买了点肉和菜,准备晚上包饺子。回来的时候,路过村头的小卖部,看见建军的小叔子李建民——也就是建军亲弟弟——正蹲在门口跟人打牌。
建民比建军小三岁,从小就不学好,初中没毕业就出去混,干过保安、送过外卖、在KTV当过服务生,没一个干长的。去年回来之后一直在家闲着,靠爹妈留下的两亩地和偶尔打零工过日子。
秀芝跟建民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建民结婚早,媳妇是外省的,生了个女儿之后跑了,留下一个七岁的儿子让建民他妈——也就是秀芝的婆婆——带着。婆婆去年走了,孩子现在跟着建民过。建民一个人带孩子,日子过得乱七八糟,孩子经常穿着脏衣服上学,饭也吃不饱。秀芝看不过去,隔三差五让孩子来她家吃饭,有时候还帮着洗洗衣服。
但建民这个人,秀芝始终看不透。他不坏,但也说不上好。他最大的问题是——没有责任感。什么事都得过且过,今天有口饭吃就不管明天。
秀芝看见建民的时候,他面前堆着一堆零钱和几张皱巴巴的钞票,看样子是赢了不少。她没理他,径直走了。
晚上包饺子的时候,建军忽然说:"建民今天在小卖部门口打牌,赢了起码两三百。"
秀芝"嗯"了一声,没接话。
"他儿子小宝今天又来咱家吃的午饭。中午那碗面,本来是你给我炖的排骨汤下的——"
"一碗面而已。"秀芝打断他。
"我不是心疼一碗面。"建军的声音有点急,"我是觉得,他当爹的在那儿赢钱打牌,让孩子来咱家蹭饭。这算怎么回事?"
秀芝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咱家现在这个情况,我伤了,没钱,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干活。小宝是建民的亲儿子,他当爹的不管,咱管不了那么多。以后——以后别让他来了。"
秀芝的筷子放下了。
"建军,你说这话,你摸着良心想想。"
"我怎么了?我不是不让他来,我是说——等咱家条件好一点了再说。现在咱自己都顾不过来——"
"咱顾不过来?"秀芝的声音不高,但冷,"你住院十八天,我一个人跑工地、跑医院、跑劳动监察,猪跑了半夜去找,你跟我说咱顾不过来?我这顾的是谁?是我自己吗?"
建军被噎住了。
"小宝才七岁,他妈跑了,他奶奶没了,他爹一天到晚打牌。他不来咱家吃饭,他去哪吃?吃方便面吗?"秀芝的声音开始发抖,"建军,你不是这种人。你以前不是这种人。"
"我以前——"建军的声音也高了,"我以前是没摔!我以前是能挣钱!我现在摔了,我怕!我怕咱家过不下去!我怕你跟着我受苦!你懂不懂?!"
他吼完,病房里安静了。不,不是病房——是家里。他吼完之后,两个人都愣住了。
建军先反应过来。他低下头,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捂住脸,肩膀开始一耸一耸的。
秀芝看着他,心里的火忽然就灭了。她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包饺子。
"吃饺子吧。"她说,"韭菜猪肉馅的,你爱吃的。"
那天晚上,两个人谁都没再提小宝的事。但第二天中午,小宝又来了,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喊"婶婶"。秀芝给他下了碗鸡蛋面,建军在炕上躺着,没说话,也没拦。
十四
腊月二十八,秀芝把两头猪卖了。
买家是镇上屠宰场的,来家里看猪,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两头一共给了四千二。秀芝本来想要五千的,但买家说今年猪价跌了,市场上猪肉供大于求,这个价已经算高了。秀芝想了想,还是卖了——猪再养下去,饲料钱也是一笔开销,而且建军马上要做康复训练,处处都要钱。
四千二,加上家里剩的一千多,总共不到六千块。这就是她家全部的流动资产了。
腊月二十九,建军拆了石膏。左膝还肿着,弯曲的时候疼得他直冒冷汗,但医生说恢复得算好的。接下来要做康复训练——每天热敷、按摩、屈伸练习,慢慢恢复关节活动度。
秀芝按照医生教的手法,每天给建军按摩膝盖。她手劲大,按得建军龇牙咧嘴。"轻点!"
"疼才有效。"秀芝面无表情。
"你这是报仇吧?"
"你说呢?"
两个人有时候会笑一下。那是这个冬天里难得的、真正放松的时刻。
除夕夜,秀芝做了六个菜:红烧肉、炖鸡、炒鸡蛋、凉拌木耳、白菜豆腐、一条鱼。建军拆了石膏之后能坐起来了,两个人坐在炕桌前,面前两杯白酒——建军一杯,秀芝一杯。
建军端起杯子。"秀芝,这一年,辛苦你了。"
秀芝没说话,把杯子碰上去,一饮而尽。
酒是村里小卖部卖的散装白酒,辣得她嗓子眼发烫。她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建军笑着给她拍背,拍着拍着,手停在她背上,没动。
"秀芝。"
"嗯?"
"等开春了我去找活儿。看大门也好,记账也好,我干。我不挑了。"
"嗯。"
"你别去服装厂了。你在家种地、养猪、管鸡就够了。我不让你去。"
"看你表现。"
建军笑了。那是秀芝很久没见过的、真正开心的笑。
窗外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远处传来春晚的歌声,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屋里暖烘烘的,炕烧得正热。秀芝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她想,新的一年,总归是新的开始。
十五
正月初六,年还没过完,建军就坐不住了。
他每天在家里练习走路——从炕边走到门口,再从门口走回来。膝盖还疼,腰也使不上劲,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但他坚持每天走十趟、二十趟。秀芝看在眼里,没拦着。
正月初八,他去镇上找活儿。
镇上没什么像样的企业。一个建筑公司,一个服装厂,一个食品加工厂,再加上几家小作坊。建军先去了建筑公司——就是他之前干活的那家在镇上的分公司。老板是他认识的,叫老马。
老马看见他,第一句话是:"建军,你腰好了?"
"好多了。马哥,你看这边有没有轻松点的活儿?看大门、记账、材料保管都行。"
老马摇摇头。"看大门的刘师傅刚续了合同,记账的是我外甥女,材料保管——"他顿了顿,"材料保管倒是有个空缺,但得搬东西,你这腰——"
"搬轻的就行。我试试。"
老马想了想。"那你先来帮着管管进出库登记,工资一个月一千二。试用期一个月,行就留下,不行再说。"
一千二,比钢筋工少了一半多。但建军没犹豫。"行。"
他当天就去上了班。
秀芝知道之后,没说什么。她只是第二天早上多煮了一个鸡蛋,塞进了建军的饭盒里。
十六
建军上班之后,秀芝的日子反而更忙了。
地里的活儿开春了要忙起来——翻地、施肥、播种。猪圈里那头留下的猪还得喂。鸡每天要放、要收。家里还有一个需要照顾的伤员——虽然建军能走路了,但腰和膝盖还没完全好,重活儿干不了,家里的力气活全落在秀芝一个人身上。
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喂鸡、喂猪、烧水、做早饭。建军吃完去上班,她收拾完碗筷就去地里。中午回来做午饭,下午再去地里。傍晚回来喂鸡喂猪,做晚饭。建军晚上回来,她还要给他按摩膝盖、热敷腰椎。
一天下来,她累得倒在炕上就不想动。
但最累的不是身体,是心。
她开始算账。建军的工资一个月一千二,她家每个月的固定开销——水电费、电话费、油盐酱醋、猪饲料、鸡饲料——加起来起码五百。剩下七百,攒起来。一年攒八千四。而她家每年的种子化肥钱要三千多,孩子的学费(他们有个五岁的女儿在村里幼儿园)一年两千四,人情往来一年至少一千。再加上建军后续的康复费用——膏药、按摩、复查——一年又是一两千。
算来算去,一年到头剩不下几个钱。
她想过自己出去打工。但女儿还小,婆婆不在了,建军的腰还没完全好,家里离不开人。她要是走了,这个家就散了。
她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养猪。
不是养一两头,是扩大规模。她去镇上畜牧站问过,现在政府有养猪补贴,贫困户或者低收入家庭可以申请小额贷款,建猪圈、买猪崽都有补助。她家这个情况——建军摔伤、收入骤减——应该符合条件。
她跟建军说了这个想法。
建军的第一反应是反对。"养猪?你知道养猪多累吗?你一个人怎么弄?"
"累也比穷强。"
"你——"
"建军,"秀芝看着他,"咱不能一辈子就靠你那一千二过日子。你那点钱只够活着,活不好。我想让小丫(他们女儿的小名)上好点的幼儿园,想让你腰好了之后去做个彻底的检查,想把这房子重新翻修一下——这些都需要钱。钱从哪来?天上掉吗?"
建军沉默了。
"我去申请贷款,你去上班。我养猪,你下班回来帮我搭把手。咱俩一起干,比一个人强。"
建军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他好像没真正认识过。结婚八年,他一直觉得她是那种"听话的媳妇"——不闹不吵,让他省心。但他现在才发现,她不是"听话",她是"有主意"。她的安静不是没想法,是把想法藏在心里,等到该说的时候,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行。"他说,"你干,我支持你。"
十七
开春之后,秀芝开始了她的养猪计划。
她先去了村委会,找村主任老李头。老李头六十多岁了,在村里干了二十多年干部,人还算公道。秀芝把家里的情况一说,老李头叹了口气:"建军摔了这事我知道。你个女人家,不容易。"
他帮秀芝填了申请表,又带着她去镇上信用社办了小额贷款——两万块,三年期,政府贴息。利息很低,一年不到一千块。
两万块,秀芝分成了三份:八千块用来扩建猪圈——原来的猪圈太小,只能养两头,她计划养十头。八千块买猪崽——十头小猪崽,每头八百,刚好八千。剩下四千块买饲料和疫苗。
猪圈扩建是建军利用下班时间帮忙干的。他腰还不行,搬不了重东西,但和泥、递砖、搭架子这些轻活儿还能干。村里几个邻居也来帮了忙——张婶送了两袋水泥,隔壁王大爷借了辆三轮车拉沙子,建民也来了,干了两天活,没要工钱,只说"嫂子,我以后还来吃饭就行"。
秀芝没拒绝。她给建民结了工钱——一天一百五,两天三百。建民推辞了一下,最后收了。秀芝知道他收了钱心里才踏实——他不是不想给嫂子帮忙,是他穷,穷到连给嫂子白干两天活的底气都没有。
十头猪崽买回来的那天,秀芝蹲在猪圈边上看了好久。小猪崽粉白粉白的,挤在一起哼哼唧唧的,像一团团棉花。她伸出手摸了摸其中一头,小猪崽扭头咬了一下她的手指——不疼,痒痒的。
她笑了。
十八
养猪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要命。
十头猪一天要吃多少?秀芝算过:每头猪每天平均吃四斤饲料,十头就是四十斤。一斤饲料一块二,一天就是四十八块。一个月一千四百四。加上疫苗、药品、水电,一个月的开销将近两千。
而建军一个月的工资才一千二。
也就是说,养猪的前期投入和日常开销,全靠贷款撑着。如果猪出栏的时候卖不上价,或者中途生病死了——那两万块的贷款就打了水漂,还得背上利息。
这个风险秀芝知道。她不是不知道。但她更知道的是——不冒这个险,这个家永远翻不了身。
她开始疯狂地学习养猪知识。去镇上畜牧站拿宣传册,在网上(用那部按键手机上不了网,她就借邻居家的智能手机)搜养猪视频,还买了一本《生猪养殖实用技术》——十二块钱,翻得书页都起毛了。
她学会了怎么配饲料——玉米面、麦麸、豆粕、预混料,按比例搭配,比全价饲料便宜三分之一。学会了怎么给猪打疫苗——口蹄疫、猪瘟、蓝耳病,每种疫苗的接种时间和剂量都记在小本子上。学会了怎么观察猪的健康状况——看粪便、看食欲、看精神状态,一旦发现异常立刻隔离。
建军下班回来之后,也跟着她一起忙。他腰还不行,不能干重活,但喂水、清理猪粪、记录生长数据这些他能做。两个人配合着,一个主内一个主外,猪圈里的十头猪长得飞快。
到了夏天的时候,猪已经长到一百多斤了。按照这个速度,年底出栏的时候每头能到二百二三十斤,按当时的猪价算,每头能卖三千左右,十头就是三万。刨掉成本两万,净赚一万。
一万块。对城里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秀芝家来说,这是他们结婚八年来最大的一笔"存款"。
但天有不测风云。
十九
七月中旬,村里开始闹猪瘟。
不是非洲猪瘟——那种太可怕了,一旦染上整村清零。是一种叫"猪丹毒"的传染病,症状是高烧、皮肤发红、不吃食。死亡率不算特别高,但传染性强,一窝猪里只要有一头染上,很快全窝都跑不了。
秀芝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
那天早上喂猪,她发现有一头猪——就是当初她摸过的那头"棉花团"——趴在角落里不动,耳朵耷拉着,鼻子干干的。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烫得吓人。
她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她立刻把那头猪隔离到单独的栏里,然后骑着电动车去镇上畜牧站找兽医。兽医来了之后看了症状,又抽了血,说大概率是猪丹毒,得赶紧用药——青霉素,一天两次,连续三天。
药费不贵,一支青霉素三块钱,一天六支,三天十八块。但问题是——其他九头猪也得预防用药,全群拌料加药,成本一下子上去了。而且一旦用过药的猪,出栏的时候要过了休药期才能卖,否则药残超标,屠宰场不收。
更要命的是,猪丹毒会让猪的生长速度明显放缓。原本年底能长到二百三的,现在可能只能长到一百八。每头少五十斤,十头就是五百斤,按当时一斤七块钱的收购价算,少收入三千五。
秀芝蹲在猪圈边上,看着那头隔离的猪,眼圈红了。
但她没哭。她站起来,去灶房烧水,给兽医煮了一碗鸡蛋面,然后开始给全群的猪拌药。
建军下班回来的时候,看见她一个人蹲在猪圈里,一手端着盆,一手往食槽里撒药拌的饲料。他走过去,什么也没问,蹲下来帮她一起撒。
"是猪丹毒。"秀芝说。
"我知道。"
"可能会少卖三千多块。"
"我知道。"
"贷款要还的。"
"我知道。"
秀芝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你知道你还帮着我干?你不怕亏了?"
建军把最后一勺饲料倒进食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亏了就亏了。你敢冒这个险,我凭什么不敢?"
秀芝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转过头,假装去拿水盆,把脸埋在盆后面。
"水凉了,我去换一盆热的。"她说。
二十
猪丹毒的事最终控制住了。那头最先发病的猪挺了过来,其他九头也没被传染。但生长速度确实慢了,年底出栏的时候,最大的才二百斤出头,小的只有一百六七十。
屠宰场的收购价也比年初跌了——生猪价格从年初的八块五一斤跌到了六块八。秀芝算了一下,十头猪总共卖了两万一千多。刨掉饲料、疫苗、药费、贷款利息,净赚不到三千块。
三千块。她忙活了大半年,起早贪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最后赚了三千块。
建军知道这个结果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明年还养吗?"
秀芝想都没想。"养。"
"为什么?今年没赚到钱。"
"今年没赚到是因为猪价跌了,不是因为猪没养好。明年猪价要是涨回来,或者我再多养几头——"
"要是猪价再跌呢?"
"那就再跌。"秀芝看着他,"建军,这世上没有稳赚不赔的买卖。种地也有旱有涝,养猪也有涨有跌。你要是怕亏就不做,那永远赚不到钱。"
建军没再说什么。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秀芝坐在炕头,翻着那个记满数字的小本子。她把今年的收支一笔一笔地列出来:贷款两万,猪苗八千,饲料一万二,疫苗药品两千,水电五百,其他杂项一千——总支出两万三千五。收入:卖猪两万一千,加上建军这一年工资一万四(扣掉日常开销后净剩的),总共三万五。净赚一万出头。
一万出头。还了贷款之后剩八千多。
她看着那个数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多,但这是她自己挣的。每一分钱都是她起早贪黑、一瓢一瓢喂出来的。
二十一
这一年快要过完的时候,家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建军的腰彻底好了。
不是"差不多好了",是真的好了。入冬之后,他不再需要热敷,不再需要按摩,走路也不瘸了。他甚至试着扛了一袋五十斤的玉米——没问题。
他去县医院做了复查,拍了片子。刘医生看着片子说:"恢复得很好。你这个腰,只要以后注意别再摔,正常生活没问题。"
建军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冬天的太阳白花花的,照得他眯起了眼。
"秀芝。"他喊了一声。
"嗯?"
"明年开春,我想回工地。"
秀芝的脚步停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他。"钢筋工?"
"不。技术员。赵文博——就是去年那个来咱家的那个——他今年升了项目经理,他说他们公司缺现场施工员,问我愿不愿意去试试。工资比钢筋工低一点,一个月四千多,但比看大门强多了。而且不用爬高上低,腰没风险。"
秀芝想了想。"你行吗?技术员那种活儿,你初中文化——"
"赵文博说可以。他愿意带我。他说我干活认真,在现场待了一年,比很多科班出身的都懂实际施工。"建军顿了顿,"我想试试。"
秀芝看着他。这个男人,经历了摔伤、卧床、降薪、养猪、猪瘟、猪价下跌——所有这些都扛过来了。他没有垮,没有跑,没有把烂摊子丢给她一个人。他现在站在她面前,说"我想试试"。
"行。"她说,"我支持你。"
二十二
年底的时候,建民来家里了。
他拎了一瓶酒——十块钱的牛栏山,是最便宜的那种。进门之后,他把酒放在炕桌上,然后蹲在地上,半天没说话。
秀芝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坐椅子上。"
建民没坐。他蹲在那儿,捧着水杯,喝了一口。
"嫂子,"他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小宝下学期要上二年级了。我想——我想让他去镇上上学。"
秀芝没说话。她知道建民的意思——村里的小学撤并了,现在一二年级还在村小,但三年级以上都要去镇上。建民想提前把孩子送到镇上,是因为镇上的教学质量比村里好。但镇上上学意味着要租房、要交借读费、要在镇上吃饭——一年起码多花五六千块。
建民打零工,一天一百五,有活儿干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三四千,没活儿的时候一分没有。他还要养自己,养孩子,还要还他妈生前看病欠的债——他拿什么供孩子在镇上上学?
"你有什么打算?"秀芝问。
"我在镇上找了个活儿——给一个饭店送外卖。一个月三千,包吃。小宝的午饭学校管,早饭和晚饭我回来做。就是租房——镇上最便宜的房子一个月两百五,一年三千。我——"他低下头,"我拿不出来。"
秀芝看了建军一眼。建军坐在炕上,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敲着。
"嫂子,"建民抬起头,眼圈有点红,"我知道我家欠你的。小宝这一年多在你家吃了多少顿饭,我都记着。我——我不是来要钱的。我就是——就是想让你帮我想想办法。小宝这孩子聪明,上次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二。我不想让他跟我一样——"
他说不下去了。
秀芝站起来,去柜子里翻了翻,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八千多块——今年养猪和建军工资剩下的钱。
她数了两千块,装在那个旧信封里,递给建民。
"这钱不是借你的,是给小宝上学的。你拿着,先交房租。后面要是还有困难,再来找我。"
建民看着那个信封,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嫂子,这——"
"拿着。"建军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硬,"小宝是我侄子。他读书是好事。这钱你拿着,好好干。别再打牌了。"
建民的手终于接过了信封。他攥得紧紧的,指关节都白了。
"哥,嫂子,"他说,"我以后——我以后一定还你们。"
秀芝没说"不用还",也没说"一定要还"。她只是说:"先把孩子管好。"
二十三
除夕夜。
这一年跟去年不一样。去年是两个人,一桌菜,一杯酒。今年多了小宝——建民把孩子送来了,说"跟叔叔婶婶一起过年"。秀芝多包了一锅饺子,多炒了两个菜。
小宝穿着一件新棉袄——是秀芝前几天去镇上给他买的,八十块钱。孩子长得快,去年的衣服已经短了一截。小宝穿上新棉袄,站在炕上蹦了两下,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婶婶,饺子好了吗?"
"好了,下锅了。"
建军靠在炕头上,看着小宝和秀芝在灶房里忙活,嘴角带着笑。他的腰好了,腿也不疼了,新工作明年开春就上岗。家里的猪圈空了,明年打算养十五头。女儿小丫在炕上玩积木,嘴里嘟嘟囔囔地跟自己说话。
窗外有人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窗户纸上。屋里暖烘烘的,炖鸡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秀芝端着饺子进来,放在炕桌上。建军帮着摆筷子,小宝已经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抓——"烫!"秀芝拍了一下他的手背,不重,孩子缩了一下,然后乖乖地等着。
"吃吧。"秀芝说。
三个人——不,两个人加一个孩子——围坐在炕桌前,热气腾腾的饺子冒着白烟。
建军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好吃。"
秀芝看着他,也夹了一个。皮薄馅大,韭菜猪肉的,是她最拿手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去年除夕夜,也是这间屋子,也是这口锅,也是这个味道。但去年和今年之间,隔了太多事——摔伤、医院、工地谈判、丢猪、找猪、养猪、猪瘟、猪价下跌、建民、小宝。每一件事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她背上。但她一块一块地搬,一块一块地扛,终于——走到了今天。
她不知道明年会怎么样。也许猪价涨回来,也许建军的新工作顺利,也许小宝在镇上适应得好。也许明年还会有新的麻烦——生活从来不会让人一直顺心。
但她不怕了。
因为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她都能扛过去。不是因为她比别人强,而是因为她已经扛过太多了。扛着扛着,肩膀就硬了。
"婶婶,你吃啊。"小宝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吃。"秀芝笑了,把饺子送进嘴里。
窗外,烟花还在响。新的一年,又要开始了。
尾声
第二年春天,建军去了赵文博所在的建筑公司,做现场施工员。工资四千五,比钢筋工少了些,但稳定,而且不伤腰。
秀芝把猪圈扩建到了能养十五头的规模。她报名参加了镇上组织的"新型职业农民培训班",学了一周的生猪养殖技术,还拿到了结业证书。畜牧站的技术员说她是"全镇养猪户里学得最认真的一个"。
建民在镇上送外卖,一个月三千,虽然不多,但稳定。小宝上了二年级,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三。建民没再打过牌——至少秀芝没再听说。
赵文博后来调去了省城的项目,走之前给建军寄了一盒茶叶。建军没喝,放在柜子里存着。
那个半夜闯进秀芝被窝的男人,最终只在这家人的记忆里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感冒的、干净的、手指修长的年轻人,带着一身肥皂味,在冰冷的地上蜷了一夜。
而那扇没闩好的门,秀芝以后再也没忘过。每次出门或者睡觉前,她都要亲手拉一下门闩,听到"咔嗒"一声,才放心。
这大概就是生活教给她的东西——有些错犯一次就够了。但有些错,不是错,是提醒。
提醒她:这世上什么都可能出岔子——门可能没闩好,猪可能跑丢,腰可能摔伤,价格可能下跌。但只要你还活着,还愿意睁开眼面对第二天早上五点的鸡叫,就没什么过不去的。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的。不轰轰烈烈,不跌宕起伏,但每一天才都是自己挣来的。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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