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姨妈举着手机怼到我脸上,屏幕里是她儿子三个月前发的那条朋友圈截图,配文是“断绝一切无效社交”,底下赫然挂着我的微信号,她说:“小满,你弟买房就差一百二十万,这钱你得拿出来。”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想起上月我过生日给他发了条语音,红色感叹号像根针一样扎在眼底,现在姨妈就站在我面前,理直气壮地要我掏钱给他儿子买房,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吹得她鬓角那撮染得焦黄的发丝一翘一翘的,我突然就笑了。
那是周六下午两点多,我刚加完班回家,羽绒服都没来得及脱,姨妈按门铃按得跟催命似的,一进门鞋也不换,直奔客厅沙发上坐下,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户型图摊在茶几上。她手指点着其中一张说:“就这个,东边套,采光好,首付还差一百二十万,你弟工作这两年攒了十五万,我跟你姨父凑了二十万,剩下的就靠你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抬,仿佛在说今天菜市场土豆降价两毛钱。
我把羽绒服拉链拉开,里面还穿着工位上那件起球的灰色毛衣,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我想说点什么,嗓子眼却像堵了团棉花,只能先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杯子放在茶几上的时候手有点抖,水晃出来几滴,洇在户型图上那个标红的“主卧”两个字上。姨妈赶紧抽了张纸巾去擦,嘴里念叨着:“这孩子,毛手毛脚的。”
我靠进沙发里,盯着那几张户型图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姨妈,上个月他把我拉黑了,你知道吗。”姨妈擦图纸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把纸巾团成球扔进垃圾桶,语气轻飘飘的:“那不是跟你闹着玩嘛,姐弟俩哪有隔夜仇,回头我说说他。”她说完就掏出手机拨电话,还开了免提,嘟嘟响了两声那边接了,她弟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不耐烦:“妈又干嘛。”姨妈笑着说:“你姐答应了,回头把卡号发你。”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哦,那行。”啪,挂了。
我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沙发上,姨妈把手机收起来拍拍我膝盖:“你看,这不就结了,他脾气是倔了点,但心里有你这个姐。”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发疼,脑子里嗡嗡的,全是刚才那通电话里他那句“哦,那行”,好像我是一台ATM机,吐出钱来就行,至于我这个人,拉黑不拉黑的,无所谓。
说起来我跟这个表弟的关系,打小就不咸不淡的,他是姨妈四十岁才生的儿子,全家当眼珠子捧着,要什么给什么,我比他大八岁,从小就负责带他玩、辅导他功课,后来我工作了,逢年过节给他发红包从来没少于两千,他上大学那年我送了他一台最新款的笔记本电脑,我妈还说我太惯着他了,我说弟弟嘛,能帮就帮一把。可这两年变了味,他毕业后换了好几份工作,每份都干不长,不是嫌工资低就是嫌领导凶,后来干脆在家蹲着打游戏,姨妈三天两头打电话跟我诉苦,说他不听话,让我劝劝。我劝过几次,他嗯嗯啊啊地应付,后来干脆不回我消息,我生日那天发了条语音问他最近怎么样,就看见那个红色感叹号了,当时心里凉了一下,但想着年轻人闹脾气,过阵子就好了,也没放心上,直到今天姨妈上门要钱。
我深吸一口气,把羽绒服彻底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姨妈,一百二十万不是小数目,我手头没这么多现金。”姨妈立刻从包里掏出一张存折拍在茶几上:“我知道你有,你妈跟我说了,去年你拿了项目奖金,加上这些年攒的,差不多有这个数,你先垫上,等你弟以后挣钱了再还你。”我看着那张存折,封面印着银行的logo,边角有点卷,是我妈每个月去银行帮我存定期用的那本,我猛地转头看她:“我妈让你来的?”
姨妈的眼神闪了一下,搓了搓手说:“你妈也心疼你弟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再说了你不是还没结婚嘛,钱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帮帮你弟,他有了房子才好找对象,你当姐的也能安心。”我笑了,这次是真笑出声了,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条车来车往的马路,阳光照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晃得人眼睛发酸。我说:“姨妈,他把我拉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是他姐,他朋友圈发‘断绝无效社交’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给他买了四年生日礼物、送了他电脑、每年红包加起来够付个首付了,他上个月在家庭群里说我‘假惺惺装好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这当姐的会寒心。”
姨妈脸色变了,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身后,手搭在我肩膀上,语气软下来:“你弟那是气话,他跟朋友合伙开店赔了钱心情不好,你跟他计较什么,你是姐姐,要让着他。”我感觉那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毛衣渗进来,却暖不到心里,我转过身看着姨妈那张跟妈妈有七分像的脸,突然觉得陌生,她眼睛里全是理所当然,好像我天生就该为这个弟弟兜底。
我说:“姨妈,你回去问问他,拉黑我的时候在想什么,问清楚了再来跟我说钱的事。”姨妈的脸色沉了沉,嘴巴抿成一条线,过了好半天才说:“行,你犟,我让你妈跟你说。”她把户型图一张张收起来塞回包里,存折却没拿,就那么摊在茶几上,拉帆布袋拉链的时候用力过猛,哗啦一声,像把什么东西撕开了。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埋怨也有委屈,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带上门走了,砰的一声,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我站在窗边没动,看着楼下姨妈的背影拐出小区大门,她走得很急,脚上那双黑色棉拖鞋都没换,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身影越来越小,融进对面那条街的人流里,再也分不出来。我转身回客厅,茶几上那本存折安安静静地躺着,绿色封面被窗外的光照得有点发白,我拿起来翻开,余额那一栏写着一百三十七万六千四百二十一块三毛,那是我工作六年攒下的全部,每一分钱都是熬夜赶方案、周末跑客户、被甲方骂得狗血淋头还赔着笑改稿子换来的。我合上存折扔进抽屉里,整个人瘫在沙发上,天花板上的吊灯积了一层灰,去年过年擦过之后就再没动过,跟我那些所谓的亲情一样,蒙尘了就当看不见。
晚饭我没吃,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刷手机,翻到表弟的朋友圈,那条“断绝一切无效社交”还在,底下的评论有他朋友问怎么了,他回了一句“有些人吸血吸够了”,配了个呕吐的表情。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有点刺眼,我把手机扣过去,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他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姐姐的样子,那时候他上小学二年级,我上高一,放学接他回家,他拉着我的书包带子说姐姐我以后挣钱了给你买大房子住。童言无忌,长大后全变成刀子。
第二天是周日,我妈果然打电话来了,电话一接通她声音就急急的:“你姨妈昨天去你那儿了?”我嗯了一声,她接着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弟买房是大事,你能帮就帮一把,钱放着也是放着。”我靠在床头,被子裹着肩膀,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一道一道地落在被面上,我说:“妈,他把我拉黑了。”我妈顿了一下,说:“那是小孩子闹脾气,你当姐姐的还当真?”
我突然觉得特别累,累到不想跟任何人争辩,我说:“妈,你知道他朋友圈怎么写的吗,他说我吸血,我吸谁的血了,我工作六年给你和爸换了新房,装修钱全是我出的,弟弟上大学我送的电脑,他每年生日我发的红包,我哪次少过,现在他拉黑我,我连句解释都没要,姨妈上门就让我掏一百二十万,你们有没有想过我。”我妈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你姨妈就这一个儿子,她不容易。”
我笑了,笑完觉得眼角有点湿,我抬手抹了一把,说:“妈,我也不容易。”挂电话的时候我听到我妈叹了口气,那口气绵长又沉重,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压在我心口上,喘不上气。
周一到公司,我整个人蔫蔫的,同事小周凑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睡好,她递给我一杯咖啡说:“你那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注意身体。”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得舌头发麻,想起上周我熬夜做方案的时候,姨妈发了条微信问我在干嘛,我说加班,她说那你忙吧,回头再说,现在想想她那时候就在盘算怎么开口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刷到表弟发了条新动态,是张银行转账截图,打了码,附文是“感谢老妈,亲姐就是给力”,配了个龇牙笑的表情。我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米饭撒了一片,我盯着那条动态愣了好半天,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使劲拧,疼得眼前发黑。他哪来的转账,姨妈自己掏钱给我按头认了?我立刻给姨妈打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声音有点心虚:“小满啊,怎么了?”
我说:“姨妈,你弟那朋友圈什么意思?”姨妈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说:“我先把养老钱拿出来了,跟你妈凑了一部分,先给他转过去了,就说你答应的,不然他又要闹。”我拿着手机的手在抖,声音也跟着抖:“你拿我的名义给他转钱?那钱算谁的?”姨妈急忙说:“算你的算你的,等你手头宽裕了再还我就行,反正早晚都是一家人嘛。”我啪地挂了电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同桌的小周被我吓了一跳,问我怎么了,我摆摆手说没事,低头把撒了的米饭一粒粒捡回碗里,手抖得夹不起来。
下午我请了假提前回家,进小区的时候碰见隔壁单元的张姨,她拉住我说:“小满,你姨妈昨天在楼下跟你妈吵了一架,你不知道?”我愣住了,张姨压低声音说:“就为给你弟买房的事,你妈说不该逼你,你姨妈说你妈偏心眼,养了个闺女就忘了娘家,两人在花坛边吵得挺凶的,最后你妈气得回家去了。”我听完站在原地,风把路边的银杏叶吹起来打在我腿上,一片两片,凉凉的。
我上楼敲了妈妈家的门,她开的门,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我进去坐到沙发上,她坐在对面,两人中间隔着茶几上那盘没动的苹果,她切好的,都氧化发黄了。我说:“妈,你跟姨妈吵架了?”她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她太过分了,我说你没那么多钱,她就说你工作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没钱,还说我不帮你弟光顾着你,我说我闺女的钱是她自己挣的,凭什么要给你儿子,她就急眼了。”我妈说话的时候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带着哭腔:“我跟你姨妈从小一起长大,从来没红过脸,这次……”
我鼻子一酸,坐过去搂住妈妈的肩膀,她靠在我身上,像只缩起来的猫,头发里白了大半,我这才发现她老得这么快。我说:“妈,没事,钱我不给,但姨妈那边我来处理。”我妈抬起头看我,眼睛湿漉漉的:“你别跟她闹僵了,毕竟是我亲妹妹。”我点点头,心里却明白,有些事不是我不想闹就能躲开的。
当天晚上表弟给我打了电话,这是我被他拉黑之后第一次通话,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调:“姐,听说你不肯借钱?”我坐在阳台上,膝盖上搭了条毯子,夜风凉飕飕的,我说:“你拉黑我的时候怎么不叫我姐?”他啧了一声说:“那不是当时心情不好嘛,你老发语音教育我,烦不烦,再说了你现在把钱拿出来,我立马把你加回来,以后你说话我句句听,行不行?”
我听着他那些话,像听着一个陌生人在谈一笔交易,我问他:“你朋友圈说有人吸血,说的是谁?”他那边停顿了两秒,然后哈哈笑了两声:“随口说的,你别对号入座啊,姐你心眼也太小了。”我挂断电话,把号码拉进了黑名单,然后按了关机,阳台外面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的,没有一盏是属于我的,但我突然觉得轻松了,那种沉甸甸压在心口的东西,被我亲手卸了下来。
接下来的半个月,姨妈没再联系我,但我妈说她又去家里闹了两次,说我翅膀硬了不管亲戚死活,还说她儿子最近心情不好天天在家摔东西,都是因为买房的事黄了。我妈每次都把她劝走,回来就坐在沙发上叹气,叹得我心里堵得慌。有天我去超市买东西,碰见姨父推着购物车在蔬菜区挑土豆,他看见我眼神闪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低声说:“小满,你姨妈那脾气你也知道,别跟她一般见识,你弟的事……就算了吧。”他说完推着车就走了,背影佝偻着,比我印象里老了一大截,我站在原地,看着购物车里那袋土豆,圆滚滚的沾着泥,就想起来小时候去姨妈家吃饭,姨父每次都给我夹土豆炖牛肉,说小满多吃点长个子。
那些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我淹得透不过气,我推着空购物车在超市里转了两圈,什么也没买就出来了,门口的寒风一吹,鼻子眼睛都酸溜溜的。
又过了一周,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接起来是个女声,自称是表弟的女朋友,叫小薇,她说:“姐,我是小伟的女朋友,我想跟你聊聊。”我约了她第二天在单位楼下的咖啡馆见面,她比我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她长得很瘦,眼睛大大的,化着淡妆,但盖不住眼底的疲惫。
她见我坐下,开门见山地说:“姐,我知道你弟找你借钱的事,我来是想跟你说,你别借。”我愣了一下,她接着说:“他不止拉黑了你,他把所有亲戚都拉黑了,就因为他爸妈不肯出钱给他买房,他跟他爸妈也闹翻了,我劝他他不听,还骂我胳膊肘往外拐。”小薇说着眼眶红了,她低头搅着那杯凉咖啡,声音轻轻的:“我跟他在一起三年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就这一年不知道怎么了,跟变了个人似的,游戏打输了就摔东西,工作不顺心就怪我,说我拖累他,说我要是家里有钱他就不用这么苦了。”
我给她递了张纸巾,她接过去擦了擦眼角,抬起头看着我:“他跟我提分手了,说我没用,帮不了他,可他不知道我把我这几年攒的五万块钱都给他了,他说那是小钱,不够塞牙缝的。”小薇说着苦笑了一下:“姐,我今天是偷偷来找你的,你别跟他说,我就是想告诉你,千万别把钱给他,给了就回不来了,他……他像是走火入魔了。”
我听完她的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我看着对面这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姑娘,她眼睛里全是绝望和疲惫,却还撑着来提醒我,我突然觉得自己之前那点委屈不算什么,她才是真正被伤透了的人。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我说:“你放心,我不借,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她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咖啡杯里,溅起小小的涟漪。
送走小薇之后我坐在咖啡馆里发了很久的呆,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我掏出手机翻到表弟的微信,那个红色感叹号还在,我盯着看了半天,然后退出来,给小薇发了条消息:“有什么事随时找我。”她回了个笑脸,但我能想象她在那头哭得有多厉害。
晚上回到家,我妈给我做了糖醋排骨,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酸得牙根发软,我妈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你姨妈今天又打电话来了,说她儿子女朋友跑了,她儿子在家砸了电视机,你姨父气得血压都高了。”我嚼着排骨没说话,我妈叹了口气:“你说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我妈:“妈,他女朋友今天找我了,说他把人家攒的五万块钱拿走了,还嫌少。”我妈愣住了,筷子悬在半空:“真的?”我点点头,我妈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重重把筷子拍在桌上:“太过分了,这是人干的事吗。”我看着妈妈生气的样子,突然觉得这场闹剧终于有人跟我站在一边了。
几天后是家庭聚会,在舅舅家,姨妈一家也来了,表弟没来,说是不舒服,但谁都知道他是不想见人。姨妈坐在沙发上嗑瓜子,嗑得噼里啪啦响,她看见我进来,扭过头去跟舅妈说话,假装没看见我。我主动走过去喊了声姨妈,她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我妈在旁边拉了拉我的袖子,我冲她摇摇头。
吃饭的时候姨妈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所有人都能听见:“有的人啊,挣了钱了就忘了本,连亲弟弟都不管,也不知道以后嫁了人会不会管自己爹妈。”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冻住了,舅妈赶紧打圆场说吃菜吃菜,我妈的脸色沉下来,筷子搁在碗上发出清脆的一声。我看着姨妈那张因为生气而微微扭曲的脸,突然一点都不气了,我平静地说:“姨妈,小伟把我拉黑了,这事你知道吗。”
姨妈梗着脖子说:“那是闹着玩的,你当姐的至于记到现在?”我笑了笑:“那他把他女朋友攒的五万块钱拿走了,还嫌少,这事你知道吗?”姨妈的脸刷地白了,筷子啪嗒掉在桌上,她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舅舅在旁边问怎么回事,我把小薇跟我说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没说小薇的名字,只说他找人姑娘要了五万块然后把人甩了。
姨妈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响,她指着我说:“你血口喷人!”我还没说话,我妈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我闺女是不是血口喷人你回去问你儿子!你儿子什么样你不知道?你天天惯着他,惯成什么样了你自己心里没数!”两姐妹在饭桌上当着全家人的面吵了起来,舅舅舅妈拉都拉不开,姨父在旁边低着头一言不发,脸涨得通红。
最后是姨妈哭着跑出去的,姨父跟在她后面,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歉疚有无奈,还有深深的疲倦。饭局不欢而散,回家的路上我妈一直没说话,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说:“小满,妈对不起你,之前不该让你拿钱。”我挽住她的胳膊说:“没事,都过去了。”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开,像小时候她牵着我走路那样。
又过了几天,我表弟突然在家庭群里发了条长消息,大意是说他错了,他不该拉黑我,不该跟小薇分手,不该跟家里闹,他现在想明白了,房子他可以自己努力买,不用家里的钱。群里一片沉默,没人接话,我盯着那段话看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以他的性格,不可能这么快认错,除非有人按着他的头让他发的。
后来我妈从姨妈那里打听到,是姨父把他狠狠揍了一顿,逼着他发的,姨父说你要是个男人就自己挣钱买房,别啃姐姐啃女朋友,丢人现眼。我听完有点意外,印象里姨父永远是那个闷不作声在厨房忙活的人,从没见他发过这么大脾气,兔子急了也咬人,看来是真的被逼到份上了。
那之后表弟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还给我发了条私信,就四个字:“姐,对不起。”我看着那四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回了一句:“好好上班。”他回了个嗯,然后就没了下文。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心的,但至少他迈出了第一步,虽然这一步是被人踹出来的,但总比原地躺着强。
年底的时候我听说小薇去了另一个城市工作,走之前给我发了条微信,说谢谢我那天听她说话,她说她重新开始了,找了份新工作,租了个小单间,虽然不大但收拾得挺温馨的,还发了张照片给我看,窗台上摆了一排绿萝,阳光照在上面绿油油的,看着就有生气。我回她说好好照顾自己,她回了个比心的表情,我看着那个表情心里暖暖的,像喝了口热汤。
过年前一天我去姨妈家送年货,是妈妈让我去的,说毕竟是一家人,面子上总要过得去。我提着一箱牛奶一桶油站在姨妈家门口,按门铃的时候手有点抖,开门的是姨父,他看见我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角全是皱纹,他侧身让我进去说:“你姨妈在厨房包饺子呢。”我换了鞋进去,姨妈围着围裙站在厨房里,案板上排着整整齐齐的饺子,她看见我进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来了啊,坐。”
我把年货放在墙角,走进厨房说:“姨妈我帮你包。”她没说话,递给我一张饺子皮,我学着她的样子舀了馅捏边,捏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她看了一眼说:“手这么笨,以后嫁人了怎么办。”语气里带着点嫌弃,但眼角是弯的。我们在厨房里默默地包着饺子,擀面杖在案板上骨碌碌地滚,饺子一个一个排好队,像冰面上的企鹅。
姨父在客厅看春晚重播,笑声一阵一阵传进来,表弟一直没出现,姨妈说他出去找工作了,这次是真的找,不像以前那样干两天就回来。我嗯了一声,把包好的饺子放进盘子里,姨妈突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小满,上次的事……是姨妈不对,不该逼你。”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包下一个饺子,我说:“姨妈,都过去了。”
她没再说下去,但包饺子的速度快了很多,好像要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包进馅里,煮进锅里,然后吃掉,消化掉。饺子煮熟端上桌的时候,姨父给我盛了一大碗,说:“小满多吃点,你小时候最爱吃你姨妈包的韭菜鸡蛋馅。”我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汁水在嘴里溅开,是记忆里那个熟悉的味道,有点咸,又有点甜,像生活本身。
吃完饭我帮姨妈洗碗,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洗洁精的泡沫裹着盘子,滑溜溜的,姨妈在旁边擦碗,擦着擦着她突然说:“你弟那个女朋友……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我看了她一眼说:“去外地工作了,挺好的。”姨妈低下头,手里的碗擦了又擦,过了好久才说:“那姑娘是个好姑娘,是我们家小伟没福气。”我没接话,把最后一个盘子冲干净放进沥水架,水流的声音填满了短暂的沉默。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就晃晃悠悠的,我裹紧围巾慢慢走着,路过小区门口那家水果店,老板正在收摊,看见我喊了句:“小满,拿几个橘子回去吃,今天剩的。”我笑着过去挑了几个,老板非要多塞几个给我,说快过年了图个吉利。我抱着那袋橘子往家走,橘子凉凉的隔着袋子贴在掌心,我想起小时候过年,姨妈家总会买一大筐橘子,表弟跟我抢着吃,他抢不过我就在地上打滚,姨妈就笑骂着再给他剥一个。
那时候我们都还小,不知道长大后会为了钱吵架,会把对方拉黑,会坐在饭桌上用最恶毒的话刺伤最亲的人。幸好最后的最后,我们还能坐在一起包一顿饺子,虽然有些裂痕可能永远都在,但至少我们都没走远,还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还能把盛着热饺子的碗端到对方面前。
进了家门,妈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回来问:“你姨妈家怎么样?”我把橘子放在茶几上:“挺好的,包饺子吃了。”妈妈点点头,眼睛没离开电视,但嘴角弯了一下。我坐到她旁边,靠在她肩膀上,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影,黑白画面,演员的台词字正腔圆,我跟妈妈说:“妈,我存折里的钱,我想拿出来付个首付,我自己买个房子。”妈妈转头看我,有点意外,然后笑了:“行,你早该为自己想想了。”
我闭上眼,闻着妈妈身上洗衣粉的味道,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在脸上,暖融融的,这个年过得不算圆满,但至少心是定的。表弟后来真的找了份送外卖的工作,有天我在路上碰见他穿着黄色的骑手服骑着电动车等红灯,他看见我也愣了一下,然后冲我点了点头,绿灯亮了他一拧油门就窜出去了,黄色的身影混在车流里,很快就看不见了。我站在路边看了很久,风吹起我的头发,有点冷,但我笑了。
后来我妈告诉我,姨妈把存折里剩下的养老钱取出来给姨父买了份保险,说以后不惯着儿子了,让他自己闯去,闯成什么样算什么样。姨父每天早上出去遛弯,在公园里跟人下象棋,日子过得比之前舒坦多了。而我也看中了一套小两居,离单位近,首付刚好够,办贷款那天我站在银行门口,阳光明晃晃的,我深吸了一口气走进旋转门,玻璃门转过来的时候映出我的影子,头发有点乱,但眼睛亮亮的。
搬家那天妈妈来帮我收拾,她从抽屉里翻出那本存折,旧的,余额已经取空了,她拿着翻了翻又放回去,说:“这本子留作纪念吧,咱家闺女自己挣的。”我笑着说留它干嘛,又不能下崽,妈妈瞪我一眼:“等你以后有了孩子,我跟她讲她妈当年多能攒钱。”我哈哈哈地笑,笑着笑着眼睛就热了,赶紧转身去搬箱子掩饰过去。
新家不大,但阳光好,每天下午都有大片的光从窗户涌进来,铺在地板上像一汪暖融融的水,我买了几盆绿萝放在窗台上,跟小薇发的那张照片一样,绿油油的,看着就有盼头。有天晚上我收拾衣柜翻出一件旧羽绒服,兜里有张皱巴巴的纸条,展开一看,是姨妈之前留在我家茶几上的那张户型图,不知怎么被我塞进了兜里,我看了两眼,把它撕碎了扔进垃圾桶,哗啦一下,碎纸片落进去像雪花。
生活就是这样,有起有落,有吵有闹,有恨有爱,有时候你以为过不去的坎,走着走着就过去了,有时候你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转个弯就又碰上了。钱很重要,但比钱更重要的是人心,人心凉了可以再捂热,但要是碎了就真的拼不回来了,所以我庆幸那笔钱我没给出去,也庆幸那份亲情到底没断彻底。
前几天姨妈生日,我订了个蛋糕送过去,开门的是表弟,他瘦了一圈也黑了一圈,但精神看着不错,他接过蛋糕说了句谢谢姐,声音比之前沉了很多,听着像个大人了。姨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我,笑着说:“来就来还买什么蛋糕,浪费钱。”语气跟我妈一模一样,我换了鞋进去,看见姨父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手机,看见我咧开嘴笑,缺了颗门牙,他说前几天啃骨头啃掉的,说完自己先哈哈哈笑起来,我被他逗得也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蛋糕切开来,是芒果味的,姨妈说好吃,表弟也吃了两大块,他吃完抹抹嘴说:“姐,等我发了工资请你吃饭。”我说行啊,我等着,他认真地点点头,不是以前那种敷衍了事的样子,是真的在计划。我走的时候姨妈送到门口,拉着我的手拍了拍,她手上都是做家务磨出来的茧子,粗糙但温热,她说:“小满,常来啊。”我说好。
回家的路上风还是凉飕飕的,但我心里热乎,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像一个一个被甩在身后的旧日子,前面还有新的等在拐角。我不知道表弟以后能不能真的站稳脚跟,也不知道小薇在另一个城市过得好不好,但我知道每个人都在往前走,磕磕绊绊也好,跌跌撞撞也罢,只要还在走,就总比停在原地强。
这个故事到这里差不多就讲完了,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反转,也没谁一夜暴富或者幡然醒悟得像个圣人,不过就是普通人家普通人的普通事,为钱为情为面子为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和亏欠。我写下这些的时候窗外在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像小时候姨妈家包饺子时擀面杖滚动的声音,生活的声音就是这样,嘈杂、琐碎,但听着听着就让人安心。
那天之后表弟真发了工资请我吃饭,就我们俩,在一个路边小馆子,他点了四个菜一个汤,还特意要了瓶可乐,给我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他举起杯子说:“姐,以前是我不对,这杯我敬你,以后我好好干。”我跟他碰了碰杯,可乐气泡滋滋地往上冒,喝进嘴里甜丝丝的还有点辣,像我们这二十几年的姐弟情,说不上多浓烈,但细细品总有一股子甜在后头。
吃完了他抢着买单,我看着他掏出手机扫码支付,那动作笨拙又郑重,二十多岁的大男人手还有点抖,付完了他咧嘴冲我一笑,露出一排白牙,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他小时候跟在我后面喊姐姐的样子,那时候我问他长大想干嘛,他说想挣钱给我买大房子,虽然现在大房子是我自己买的,但这份心兜兜转转又回来了,比一百二十万值钱多了。
后来我听我妈说表弟给小薇打了个电话道歉,还把那五万块钱分期还给她了,小薇没收,说让他留着好好生活,两人算是和平散了,但彼此都不怨了,这就挺好。我听完心里那最后一点疙瘩也消了,拿手机给表弟发了条微信,就两个字:“加油。”他回了个奋斗的表情,配了句话:“姐,你也是。”
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白白净净的挂在天上,我关了电脑,伸个懒腰,决定明天去买两盆新的花,一盆放客厅一盆放卧室,日子嘛,总得自己给自己添点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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