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楼下有家面馆,不大,门脸窄窄的,招牌就俩字——“老面”。老板姓赵,四十出头,他媳妇在店里帮忙,两口子撑起这间不到三十平的小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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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路过都能看见里头坐满了人。中午饭点甚至排到门口,一天下来少说两百碗打底。一碗面十五,算下来一个月流水九万,听着是不是挺带劲?

我也觉得挺带劲。直到那天进去吃面,跟赵哥聊了一回。

那天下午两点多,店里终于空下来了。他媳妇在里间洗碗,水声哗啦哗啦的。赵哥坐门口凳子上剥蒜,围裙上全是白扑扑的面粉印子。我吃完面没着急走,坐那儿跟他唠了几句。

“赵哥,你这生意够火的啊,一天两百碗,不得挣翻了?”

他剥蒜的手没停,咧嘴笑了一下:“看着热闹,你算算账就明白了。”

他拿沾着蒜皮的手指头跟我比划。

房租是大头,这个地界一个月八千,少一分房东都不答应。水电煤气加起来一千五打底,夏天开空调冰柜,冬天取暖,只多不少。原材料更不用说,面粉一袋一袋往店里扛,牛肉现在四十多一斤,一天光肉钱就小几百,再加上葱花香菜辣椒油各种料,零零碎碎加一块儿,一天食材成本就得一千块。做餐饮的都知道,食材要是压不住,基本就是白忙活。

他掰着指头算,我脑子里也跟着过了一遍:一天两百碗,一碗十五,流水三千。食材扣掉一千,房租水电一天平均摊三百多,再扣掉杂七杂八的损耗,剩下一千出头。

看着挺多,一个月不就三万?赵哥好像看出我在想什么,放下蒜头拍了拍手上的泥:“还没算我俩的工钱呢。”

他媳妇从里间走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话说:“他揉面我煮面,我爹每天早上四点帮我去市场抢好肉,晚上闭店之后我俩搞卫生还得半小时。这要雇别人干,一个月少说也得一万五。咱自己干的,这笔钱没往成本里算。”

她把一摞刚洗好的碗哐当搁桌上:“你要是把这工资算进去,我俩一个月到手的也就万把块。比打工强点,但打工起码不用操心面粉涨价、不用愁房租到期、不用摔了胳膊还得硬撑着揉面。”

赵哥剥完最后一颗蒜,把蒜皮拢成一堆:“你看,一天200碗,一碗15,都觉得老板赚大了。其实你每天早上三点爬起来和面揉面,冬天手指头裂口子沾水就疼,忙到晚上十点腰都直不起来——这么一算,就是挣一份起早贪黑的辛苦钱。”

我问他那咋还干。他没回答,朝他媳妇那边努了努嘴。他媳妇正弯腰擦桌子,后背T恤洇了一块汗,头发随便拿皮筋扎着,碎头发掉下来沾脸颊上。擦完桌子直起身,冲这边喊了一句:“老赵你蒜剥完了没,该准备晚上的料了。”

赵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回头跟我说了句:“为啥干?自己当老板,不用看人脸色。累是累,但每一分都是自己挣的,踏实。”

他进了厨房,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结,开始往锅里倒油。滋啦一声,香味飘出来。

后来我又坐了一会儿,看他媳妇从冰柜里往外搬肉,赵哥蹲地上拆面粉袋子,两个人隔着灶台有一搭没一搭说话——“明天多进两斤牛肉”“下午学生放暑假了,少备点卤蛋”……话不多,活没停,配合得跟一个人似的。

来之前觉得十五块一碗面不贵,走的时候觉得这钱挣得真不容易。之后每个中午路过,我往里看一眼都觉得,他们碗里装的不是面——是凌晨三点揉面的手、是深夜十一点洗锅的水、是房租水电涨价之后咬咬牙不吭声的每一天。

一碗面十五,老板到底能赚多少,我算是知道了。知道了之后也没别的,就是觉得以后吃面,每一口都扒拉干净。别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