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归的人

一、归途

出租车在白云区景泰直街口停下时,天已经擦黑。

周德安付了车钱,拎着一个黑色帆布包下车。六十七岁的人,腰塌了半寸,右腿膝盖一到变天就胀,走几步得停一停。他站在老小区门口,抬头看那几栋灰扑扑的九层步梯楼。榕树比十二年前更高,树冠罩住半条人行道,路灯从叶缝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摊摊黄。

他本来不该回来的。

东莞那间小五金加工坊,去年冬天就关了。合伙人卷着尾款跑路,他追到清远,人没追上,自己反倒在长途大巴上犯了心绞痛,躺了半个月。情人吴曼——他叫了她十二年“阿曼”,比叫老婆名字还顺口——把他送进医院缴了押金,转头就把他存折里最后八万转走,微信拉黑,人影不见。

他在东莞城中村租了四个月单间,靠给附近肠粉店洗碗赚饭钱。六月里热得墙皮起泡,他半夜咳醒,摸着自己肋骨一根根硌手,忽然想起广州家里那张弹簧床垫,想起陈淑兰煲的陈皮绿豆沙。

“回去吧。”他跟自己说,“淑兰那人,心软。我服个软,道个歉,日子还能过。”

他翻出压在帆布包底的旧身份证,去汽车站买了票。身上连来时那三十万都没了——那三十万本是加工坊清算后分的,半路被吴曼哄着“暂存她卡上理财”,再没回来。他回广州时,裤兜里一共四百一十六块,公交卡余额九块二。

小区门禁换了新的,他刷不了。跟岗亭里的小伙子说找三栋403周德安家,小伙子拿测温枪似地瞅他:“访客登记,你身份证。”

登完记,他慢慢爬楼梯。三楼拐角那户,防盗门换成了浅咖色新款,猫眼位置都变了。他愣了一下,以为走错层。回头看门牌:403。没错。

他掏钥匙。钥匙串上那把十字匙,齿都磨圆了。插进去,拧不动。他加力,锁芯“咔”一声空转,门没开。

对面402门开了一条缝,王婶探头出来,手里还攥着择了一半的空心菜。看清他,王婶眼睛瞪圆:“……老周?你仲喺度行开?返嚟啦?”

周德安咧嘴笑,笑得嘴角抽搐:“王婶,我屋企门锁换咗?淑兰呢?”

王婶把菜放门后,走出来,上下打量他,像看一个从坟里爬出来的人。

“淑兰?佢同仔三年前就卖咗层楼,去澳洲啦。你唔知嘅?”

帆布包从他手里滑下去,砸在水泥地上,闷响。他没去捡,扶着墙,喉结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卖……卖咗房?”他听见自己嗓子像破风箱,“陈阳同佢一齐走?”

陈阳先去,淑兰后尾跟。听讲系陈阳喺墨尔本搵到工,做IT,担保阿妈过去。临走前淑兰同我食过一次饭,话‘王婶,我呢世唔再等佢啦’。我嗰阵以为佢讲气话……”

王婶后面说了什么,他没听清。楼道里穿堂风过,把他灰夹克吹得鼓起来。他慢慢蹲下,捡帆布包。蹲下去那一下,膝盖“咯”地响,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坐楼梯上,包搁脚边。手机掏出来,拨陈淑兰号。停机。拨陈阳号。停机。翻微信,点开陈淑兰头像——一条横线,朋友圈空白,被删了。点陈阳,同样横线。

他手指抖,点进通讯录,翻到“吴曼”。红色感叹号。点进去,最后一条消息是去年十一月他发的:“阿曼,我胸口痛,你过来一下。”无回复。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干得像砂纸蹭墙。笑完,眼眶红了,没泪。

楼下保安上来催:“阿伯,坐梯间唔得㗎,影响出入。”

他站起来,拎包下楼。走出小区,珠江新城的灯火在远处铺开,猎德大桥一串车灯流过去。他沿马路走,走到云城西路,看见一家“老广州炖品”还开着,塑料凳摆到檐下。他进去,点了一盅五块钱的党参鸡汤,老板娘问要不要米饭,他摇头。

汤端来,他喝一口,烫得舌尖发麻。这味道不像淑兰做的。淑兰炖汤放两颗红枣,不去核,说“去核燥”。他从前嫌她穷讲究。

他喝着汤,想起一九八九年冬,他们刚结婚,租在三元里一间铁皮顶平房。淑兰怀陈阳七个月,挺着肚子踩缝纫机给制衣厂锁边,一晚上挣四块五。他跑建材业务,回来晚,她留一盏十五瓦灯泡,砂锅温着芥菜咸骨粥。他端碗就骂:“成日咸骨,唔俾钱买瘦肉?”她低头笑:“咸骨出味,细佬仔饮得。”

后来他赚到钱了,一九九八年买了景泰直街这间403,两室一厅,首付他出八万,她把锁边攒的六千块塞进他手里,说“算我一份”。他没接,她塞进他外套内袋,转身炒菜。

再后来,二零一三年春,他去东莞常平谈加工单,在卡拉OK隔壁大排档认识吴曼。吴曼二十六,在镇上美甲店打工,笑起来露两颗虎牙,喊他“安哥”。他那年五十四,腰还直,口袋里有刚结的八万账款。

头三个月他逢周五去常平,周日回广州。淑兰问“厂里加班?”他说“嗯”。陈阳那时初二,戴耳机打游戏,没抬头。

半年后他租了常平一套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吴曼搬进去。他跟淑兰说“厂里派我驻点东莞,一月返两次”。淑兰顿了顿,说“哦,多穿件衫”。

他没看见她当晚在阳台站到凌晨一点。

二、十二年里被他略过的细节

周德安在炖品店坐到十点打烊。老板娘收碗,看他:“阿伯你唔返屋企?”他说“返紧”,拎包走。

他在便利店花十八块买了张电话卡,插上老年机。翻出小舅子陈炳坤的号——陈淑兰的亲弟,从前他最烦这人,觉得他穷酸爱借钱。

电话通了。陈炳坤声音沙哑:“边个?”

“炳坤,我德安。”

那头沉默五秒。“你仲敢打电话来。我姐临走前讲,以后你打来,统统唔准接。我依家接咗,系睇你老咗。讲。”

周德安咽口水:“淑兰卖房……系几时?点解唔同我讲?我名下嗰半……”

“你名下半?你十二年为呢个家出过几多?水电费你交过一月?陈阳学费你给过一学期?我姐腰间盘突出做手术,你喺常平陪阿曼做美甲培训,知唔知?阿妈中风半身唔遂三年,系我姐同陈阳轮更翻身抹身,你返嚟过几次?清明拜山你十年冇现身。你讲名下半——你早冇呢个家嘅名分啦。”

周德安嘴唇哆嗦:“我……我同阿曼断咗。我依家乜都冇,想返去……”

“返去?返去边度?层楼买家系一对后生夫妇,按揭供紧。我姐走之前办咗析产,请律师做咗分居满两年嘅财产分割公证,间房早年加咗佢名做共有人,判畀佢嗰份佢卖咗,你嗰份……哈哈,你冇畀过家用,法庭酌情都系判少过十个百分点。你以为佢盲嘅?佢暗地里攒咗六年证据,请义工律师帮手。你当佢系当年嗰个锁边阿姐?”

陈炳坤顿了顿,语气忽然低下来:“我姐走前两晚,来我屋企坐。佢攞出一本旧相册,页页系陈阳细个。佢话:‘阿弟,我唔恨佢,我只系唔想再等。我等咗十二年,每日都同自己讲再等一日,等陈阳大学毕业、等阿妈走、等佢自己返头。到最后我发现,等字写完,我就老咗。’佢嗰阵六十一。佢同陈阳坐国泰,行李两件,一只旧电饭煲都冇带。佢话澳洲租屋有锅。你明唔明,佢连你送过嘅唯一一件嘢——结婚嗰年只银戒指——都留咗喺抽屉,同锁边机一齐卖畀回收佬。”

电话挂了。

周德安站在便利店冷柜前,冷气扑脸。他想起那只银戒指,一九八九年北京路摊上十二块买的,内圈刻“安兰”。淑兰戴到指节发亮,后来胖了,摘不下来,就用肥皂水冲,天天戴。

他忽然弯下腰,干呕。什么都没吐出来,食道烧。

他在便利店门口塑料椅坐到天亮。晨光上来,保洁拖地把他脚边烟头扫走。他摸出最后两根红双喜,点一根,吸半口,呛咳。

十二年。他略过的东西,原来都还在,只是不在他视线里。

陈阳小学家长会,他没去过。五年级陈阳打架,老师请家长,淑兰挺着加班累出的胃疼去学校,回来在楼道吐了一次。陈阳初中暗恋班花,在QQ空间写日志,淑兰偷看,笑,给他削苹果,没告诉他爸。陈阳高考前夜,淑兰在客厅折状元糕纸盒,折到两点,他(周德安)在常平吴曼怀里看 《外来媳妇本地郎》。

陈阳大三实习,被外包公司坑了三个月没发薪,淑兰从自己钟点工钱里每月贴他八百。陈阳毕业进深圳一家跨境电商,做后端,熬三年跳到墨尔本分部。offer下来那天,他(周德安)正给吴曼买第九部iPhone。

淑兰去办移民,雅思报班,五十二岁开始背单词。陈炳坤说,她每天五点起床,先拖地,再听听力,去菜场提着塑料袋也放音频。邻居以为她疯了。她不解释。

卖房是二零二三年春。中介带看七次,最后一百一十八万成交。她还清当年周德安治病借陈炳坤的两万,余下带去墨尔本,付了俩月租金和陈阳首付分期。

她走前把403打扫一遍,墙上的全家福摘下来,连同周德安那件旧灰夹克,塞进小区旧衣回收箱。

三、他以为的“家”

周德安在白云区晃了三天。

第一晚睡网吧包夜,二十五块,椅子靠背断一根。第二晚去同福路找旧同事老何,老何开门见是他就想关,老婆在后面说“算啦老嘢”,让进玄关,给张折叠床。老何老婆姓范,从前淑兰跟她跳过广场舞。范姨煮面,下青菜没放肉。老何抽着烟说:“德安,你当年系风头货,常平嗰阵请我食饭,开瓶剑南春。宜家咁样,唔好怪人。”

第三晚他执意走。范姨塞给他两百块,他没收,范姨说“当你借,以后有就还”。他眼眶热,转身快步下楼。

他其实可以去救助站。但他不去。他觉得自己还没到那步——“我系广州有屋企嘅人”,这念头卡在脑子里,拔不出。

第四天他坐公交到景泰直街,在小区花坛边坐一上午。新住户403那家媳妇推婴儿车出来,跟他点头笑一下。他盯着那扇门,想:如果我现在敲门,说“我系前业主”,人家会报警。

他翻手机相册。相册里九成是吴曼的自拍、两人食饭合照、常平出租屋的窗帘。陈淑兰的影像只剩两张:一张二零零九年春节全家在越秀公园,他站在最边上,脸被太阳晒歪;一张二零一二年陈阳成人礼,他没回,淑兰发来截图,桌上有蛋糕,父子中间空一个座。

他点开空座放大。蛋糕上写“陈阳18”。烛光里淑兰眼角有泪光,没笑。

他忽然想起,陈阳十八岁那天,他在常平陪吴曼过生日——吴曼生日其实是三月,差半年,但她说“安哥我们提前过嘛”。他订了海鲜火锅,拍九宫格。

手机震,弹出一条短信,运营商广告。他关掉,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搜“墨尔本 陈阳”,又停住。搜到又怎样。陈阳LinkedIn他早年加过,后来被删。

他在手机备忘录写:“淑兰最钟意去一德路买干贝,话贵但值。陈阳中三攞过区编程奖,我冇去颁状。阿妈最后一面,我在常平帮阿曼搬新租嘅沙发。”

写完删掉。

第五天,他去东莞常平。不是去找吴曼——知道找不到。他去当年租的一室一厅,房东已换,门牌拆了改成快递驿站。他站在驿站玻璃门外,看里面堆的纸皮。吴曼的美甲镜台曾摆窗边,下午光照进来,她涂指甲油,他坐沙发数加工单。

他跟驿站小妹问:“以前周生周太住呢度?”

小妹抬头:“边个周生,走咗好耐啦。嗰个阿姐走嗰日,将一箱嘢畀我,话‘靓镜台送你’,我妈用紧。”

“阿姐叫咩名?”

“吴曼啦。后尾跟个开宝马嘅走咗,周生来闹过一次,坐地下饮白酒,畀人赶走。”

他点点头,出驿站。常平汽车站旁大排档,他点一份牛腩粉,老板认出他:“安哥?好耐没见。阿曼呢?”

“……分开啦。”

“哦。你瘦好多。以前你请阿曼食牛腩粉加双蛋,自己食净粉。”

他低头扒粉。粉凉了,牛腩硬。

老板叹气:“安哥,讲真,你以前同阿嫂打电话,成日背住阿曼。有次阿曼瞓着,你同阿嫂讲‘陈阳考几多分’,声音好轻。我哋隔离台都听到。你唔系冇心,你系两头都想霸住。”

他筷子停了。霸住。这个词像针。

他回广州,在火车站候车室长椅上过夜。蚊子咬一腿包。清晨被清洁工扫把碰醒,他坐起,看见电子屏滚“广州—墨尔本 直飞 每周二四七”。

他摸裤兜,四百一十六变三百九十二——昨晚粉钱二十四,便利店水三块。

他忽然笑。笑完,用老年机按出陈淑兰旧号,拨。停机。再拨陈阳,停机。

他打开微信,自己头像还是二零一五年拍的,常平出租屋背景,吴曼入镜半张脸。他换头像,换成黑底。签名删掉“知足常乐”,写:“我返嚟了,但屋企冇门。”

发不出去,没网。

四、儿子回的电邮

周德安在白云区图书馆蹭空调,用公共电脑注册了一个邮箱。他试了陈阳从前用过的QQ邮箱,旧号已被回收。他试陈阳英文名加年份,不对。他试“chenyang+mum”之类,全退信。

他写了封邮件,存草稿,不寄。草稿写:

“阳阳:我係你爸。我知我冇资格叫你。你妈卖房走咗,我依家广州冇地方去。我十二年在常平,同个女人叫吴曼,今年佢卷我钱⾛。我唔怪佢,我怪自己。你细个嗰次发烧39度,你妈背你去市一,我喺常平食宵夜。呢件事我记咗好耐,但冇同人讲过。如果你睇到,唔使回。我只想你知,我后尾有啲明白你妈点解⾛。我唔求你收留,唔求钱。如果我死咗,唔使理。如果我能捱到退休金年龄,我领咗自己住养老院。阳阳,你妈后半世,拜托你。”

他盯着“拜托你”三字,删掉,改“你妈后半世,你顾好佢就得”。又删,改成“你妈后半世,唔使我操心,我知你做到”。

保存。退出。

图书管理员过来提醒:“阿伯,你这号登录着,别人要用机。”

他起身。出门时暴雨,他没伞,站檐下。雨里一辆穗牌网约车驶过,溅他一裤脚泥。他低头看泥点,想起陈阳七岁那年,也是这样六月暴雨,他难得回一次家,陈阳扑过来要他抱,他西装怕湿,侧身躲,陈阳摔在水洼里,淑兰冲出来骂他“你做咩闪开”。他当时说“细路仔自己冇眼”。

雨停,他沿解放北路走。路过一家“澳洲代购”铺,橱窗贴墨尔本雅拉河明信片。他站住,看那河,灰绿,桥上电车线。他想象淑兰现在可能在哪条街买菜,是不是还挑干贝,是不是偶尔想起景泰直街403的阳台。

他走进铺子,问老板:“墨尔本边区华人多?陈氏?”

老板打量他:“Box Hill,Glen Waverley。你找人?”

“……唔,睇下明信片。”

他买一张,八块。背面写:“淑兰,我坐过你卖咗嗰层楼嘅楼梯。锁换咗。我冇钥匙。”写完,不寄。把明信片夹进帆布包夹层。

他在广州又混了半月。白天图书馆,傍晚花坛,夜里网吧或候车室。七月热,他灰夹克臭了,去城中村五块洗衣店甩干。陈炳坤又来过一次电话,是周德安打过去,陈炳坤只说:“我姐话过,如果有一日你真系冇路,唔准你死喺广州街头,丢佢面。你去民政局问低保,或者去白云救助站。佢唔想陈阳将来上网见到‘父露宿’。就呢啲。”

他去了救助站一次。填表,工作人员问家庭情况,他说“老婆带仔移民,我冇联系”。对方看他年纪,安排床位,发两套汗衫。他住两晚,第三晚半夜起身,看见同铺老伯尿裤子,气味冲。他坐到天亮,走人。

他不去第二次。

八月,他在同德围一家肠粉店问老板“招唔招洗碗”,老板看他手抖,说“你够老,但手唔灵,我请后生”。他再问两家,都拒。最后在鹤洞一家烧腊店,老板娘心软,留他洗午市碗,包两餐,月一千二。他住店里阁楼,铁皮顶,热得像蒸。

他每天洗三百个盘,腰弯久就直不起。有次摔了一只豉油碟,老板娘没骂,说“老周你慢啲”。他低头“嗯”一声,眼眶红。

他学会用店里WiFi,晚上躺阁楼写邮件草稿,还是不寄。有一次误触发送,收件人空,退回来。他看退回提示,忽然把“陈阳”打进收件框,粘贴草稿,手指悬在发送键上五分钟,删掉收件人,存草稿。

他跟自己讲:“唔好打扰。佢哋新生活。”

可他每晚梦见403。梦见钥匙能开,门内整洁,淑兰系围裙在厨房切姜,回头笑:“返嚟啦?汤冻咗,热下。”他伸手,梦就碎。醒来阁楼铁皮顶滴着夜露,手机两点半。

五、越洋的那通电话

转机在十月。

烧腊店对面便利店老板小郭,见他天天蹭WiFi,某晚说“周伯你加我微信,我表姐墨尔本做留学中介,说不定能摸到你仔”。他加了,表姐叫Vivian,真帮忙,拿陈阳名字在澳洲华人IT圈问,真问到——陈阳在Glen Waverley一家支付公司做中级后端,LinkedIn公开。Vivian要来邮箱,周德安把草稿改了三遍,发出去。

等了十一天。

十一月七号晚,阁楼信号差,他蹲楼梯口收邮件。手机亮,一封英文发件人,正文中文:

“周德安:

收到信。我妈不知道我回你。她如果知道,会让我别回。

你十二年间给我打过两次电话,一次我大一,你说‘专心读书别学你妈’;一次我工作第一年,你说‘常平厂里忙’。我没保存你号码,是你打过来的。

房子的事,妈走前一年就请了法律援助,依据 《婚姻法》与分居事实做了产权处理,你那部分折价款八万四千,依法应通知你,但当时你身份证地址仍是403,法院公告送达,你没应诉。钱现在在妈账户,她没动,说‘留着,他老了自己取’。但她不准我给你地址,不准我接你来。

我不是要骂你。我只是告诉你:你回来不是‘回家’,是撞见一个你已经走出去的世界。妈现在在Glen Waverley老年中心做粤语陪聊,一周三次,自己租一室一厅,养一盆米兰。她不提你,但客厅墙上没相框,只有日历,每天划一格。

我小时恨过你。后来不恨了,是觉得你可怜。你以为家是退路,其实家是别人日夜垒起来的,你没垒过一块砖。

钱的事,我妈说等你七十岁,让她弟转你。现在别找我们。妈心脏不好,医生讲不能激动。

祝自便。

陈阳”

他举着手机,屏幕光映脸。楼梯口蚊子绕着他转,他没赶。

八万四千。他想起常平那间加工坊关张时,吴曼转走的三十万出头。八万四千,是淑兰留的,没给情人,没给弟弟,留给他——一个“等他老了自己取”的数。

他手指摩挲屏幕“祝自便”三字。这仨字不冷,像陈阳小时候写作文,末尾总写“就这样”。

他回邮件,只写:“阳阳,多谢你回。我唔会搵你妈。我喺广州有工做,有地方瞓。你顾好佢。我七十岁先至理嗰八万四。”发完,删掉陈阳地址,把草稿箱清空。

他爬回阁楼,躺下。铁皮顶给夜风吹得轻响。他忽然笑,笑出声,笑完侧身,把脸埋进旧枕巾。枕巾是烧腊店老板娘给的,印小熊。他闻见消毒水味。

他想起淑兰临走前两年,有回在电话里(他难得接了)说:“德安,陈阳话墨尔本好住,我考虑下过去带孙子。”他当时回:“你走咗屋企谁睇?我东莞忙。”淑兰沉默几秒,说:“屋企自己会旧。人唔行,旧咗就冇。”

他那时笑她文艺。现在懂了。

六、腊月

周德安在烧腊店洗到腊月。老板娘给他做了一套厚棉袄,旧但干净。他六十七变六十八,生日那天,小郭便利店送他一碗云吞面,说“周伯生日快乐”。他吃面,汤里两颗云吞,他吃完,把碗端去厨房洗了。

他给陈炳坤发短信:“炳坤,我六十八。淑兰留嗰八万四,我七十先要。你转告佢,我广州有工,有瓦遮头。佢唔使挂心。我呢世对唔住佢同阳阳,下世唔敢。”

陈炳坤回:“我姐唔睇我微信。我将你话录低,寄去墨尔本嗰日再讲。你保重。”

除夕夜,烧腊店休业。老板娘留他在店吃盆菜,有蚝豉发菜。他捧碗,电视播春晚,粤语台重播 《万家灯火》。他忽然说:“我以前景泰直街嗰间,阳台朝东,朝早有阳光晒被。”

老板娘说:“哦。你旧年六月返过嘛?王婶同我讲过。”

他“嗯”一声,夹起一块扣肉,肥的,嚼不动,含化。

窗外烟花起,解放路方向一串红。他想起陈阳八岁,拉他手要看花市,他甩开“冇时间”。淑兰带陈阳去,回来给他说“阳阳买咗支塑料玫瑰,五蚊,摆你床头”。他那时床头真有一支,粉的,他当垃圾扔了。淑兰捡回来,插在厨房酱油瓶边。

他低头,碗里汤映着烟花碎影。他咽下扣肉,喉头堵。

“老板娘,”他声音哑,“明朝初一再开工,我继续洗。唔使加钱。”

老板娘笑:“知道你老实。初八先啦,休息几日。”

他摇头:“休息会乱想。洗嘢手浸热水,腰舒服啲。”

他真年初一就回店。街上空,他扫门前炮仗屑,扫出半簸箕红。对面士多开张,老板放串小鞭炮,他站定看火星落地,灭。

中午他坐店门口啃烧腊饭,手机震。陌生号,区号 0061。

他手抖,接。

“……周德安?”

女的,粤语,老了一点,但声调他认得。陈淑兰。

“我系。淑兰?”

“嗯。陈阳今晚饮醉,讲咗你发邮件。我唔怪你打去。我讲两句就挂。”

他握手机指节白。

“你六十八啦。我六十二。我墨尔本呢边,今日落小雨,米兰开咗两朵。陈阳搵到女朋友,澳洲出生嘅台山妹,叻女。我唔打算再嫁,亦唔打算见你。八万四你七十岁搵炳坤取,唔使谢我,系依法你嘅。”

他喉咙“呃”一声。

“淑兰……对唔住。我常平嗰阵,有次你来电,我挂咗,同阿曼讲‘系推销’。其实你嗰日讲‘阿妈入ICU’。我……”

“知道啦。”她声音平,“我阿妈走嗰晚,我同陈阳喺病房。护士问‘家属签唔签字’,我签。你电话关机。我冇怪你,我嗰阵已经唔怪啦。怪字太重,我载唔起。”

他眼泪终于掉,砸在烧腊饭盒盖上。

“淑兰,我依家广州鹤洞洗碗。有瓦遮头。你……你保重。”

“你都保重。陈阳话你‘祝自便’,我加一句:自便唔系孤单一人,系你自己拣路行。你拣过常平,宜家拣返自己。我唔会返广州,你亦唔使嚟墨尔本。我哋呢世,到呢度。”

电话挂。

他坐着,手机贴耳,听忙音。雨又落,细,凉。他抬手抹脸,手心湿。饭盒里烧鸭腿还剩半截,他夹起,咬一口,嚼,吞。

对面士多老板探出头:“老周,初一食烧腊好过瘾喔!”

他抬头,扯嘴角:“嗯,好过瘾。”

他吃完,洗碗,把饭盒冲净摆回架子上。阁楼他没上去,搬张塑料凳坐店门内,看街上红屑被雨水泡软,变成暗红浆。

他摸出帆布包夹层那张明信片,背面那句“我冇钥匙”被汗洇淡。他拿圆珠笔在下面补一行:

“但锁内边嘅人,唔使再等。”

写罢,他把明信片塞回夹层,起身,把店前积水扫进沟。腰又响,他停住,手扶墙,喘几下。

雨里广州老城,远处高架桥车流不息。他站直,继续扫。

六十八岁的周德安,没回家。他扫完地,上阁楼,躺下,把灰夹克盖肚子。手机放枕边,屏幕暗着。窗外烟花又起,他闭眼。这一夜他没梦见403,梦见淑兰在墨尔本阳台浇米兰,穿件蓝薄衫,回头跟屋里说“阳阳,关火”。屋里有人应。阳光是南半球的,斜,白,不长。

他醒在年初二晨光里,阁楼热。他坐起,叠被,下楼,围裙系上,开水龙头。

第一只碗递过来,烧腊店老板娘喊:“老周,初八先开工你偏来!先食碗及第粥。”

他接碗,粥烫,他吹吹,喝一口。猪肝软,米花开。

他咽下去,轻声说:“好食。”

店里吊扇转着,门外街市人声起来。广州的春天还远,但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