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站在静安里礼堂的洗手间里,拿纸巾擦第三遍嘴角。
化妆师说这样显得自然,别擦了,会把唇线擦掉。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方宁说,伴娘不能比新娘难看。”
“她那是客气话。”
“我知道。”
我把纸巾叠成小方块,放进手包。手包是方宁去年送我的,米白色,边角已经被我磨黑了一点。我今天特意用袖口遮着,怕她看见。
外面有人敲门。
“沈禾,你好了没,司仪在找。”
“好了。”
我推门出去,方宁正站在走廊尽头。她穿着一件缎面长裙,头发盘得很稳,手指却一直抠着裙边一颗看不见的线头。
她看了我一眼,笑得很快。
“挺好,没给我丢脸。”
“我什么时候给你丢过脸。”
“以前你喝醉那次,抱着我家电饭锅哭,说它比男人可靠。”
“那是因为你家电饭锅不会插嘴。”
她笑了一下,笑意没落到眼睛里。
化妆师从旁边经过,提醒我:“红包呢,待会儿别忘了交给新娘妈妈。”
我摸了摸手包。
里面有一个红色信封,封口没有粘。我本来想写几句话,最后只写了方宁的名字。
不是祝福语。
是她以前在我失业那个月发给我的一句话:先吃饭,别急着体面。
我没把那句话写上去,怕太肉麻。
方宁突然说:“你那个红包,给我弟弟吧。”
我没听清。
“什么?”
“我说,你待会儿把红包给我弟弟。他买房还差一点。”
她说得像是在提醒我,宴席上少拿一只碗。
“你弟弟买房?”
“嗯。”
“不是交给你妈吗?”
“我妈那边也一样,最后都要给他。”
我看着她。
她把耳边一缕头发别到后面,声音压得很低:“你别包太少,现场人多,难看。”
“多少算不难看?”
她沉默了几秒。
“你自己看着办。”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礼服。礼服是我前天去取的,租金我付了。今天的妆发也是我约的,定金我付了。车是我叫的,花也是我帮她改的两次。
这些都不算什么。
我只是忽然不知道,自己这个伴娘,到底是来陪她结婚,还是来替她弟弟补一块墙。
方宁伸手替我抚平肩带。
“你别多想,今天人多,先把流程走完。”
“我不想把红包给你弟弟。”
她的手停住。
“沈禾,今天是我的婚礼。”
“我知道。”
“那你别在今天让我难堪。”
她说这句话时,眼睛里有一瞬间像小时候那样,委屈得很快。小时候她被老师罚站,也是这么看我,像只要我替她说一句话,她就能回到座位上。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她昨天叮嘱我的话。
“明天如果我没叫你,你就自己走,别等我。”
当时我以为她怕我赶不上末班车。
现在她又说:“别在今天让我难堪。”
我把手包的带子绕到腕上。
“那我先走。”
方宁的脸白了一下。
“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迟到,没出错,礼服和化妆也没给你添麻烦。红包我不给,我也不留下。”
“沈禾。”
“你忙你的。”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时,她没有追。
只说了一句:“你连我结婚都要算得这么清楚吗?”
我停了一下。
没回头。
“真正让我难堪的,从来不是红包,是你把我放在了一个只能拿红包证明关系的位置上。”
我推门出去,手里那只米白色手包被我攥出一道深褶。
02
我下楼的时候,婚庆公司的人正在搬花架。
有人问我是不是走错了。
我说没有。
走到门口,我才发现方宁给我安排的车还停在台阶旁边。司机下来替我开门,问我要不要去宴席地点。
我说不用。
他又问:“那礼服要送回哪里?”
“我自己送。”
“新娘说过,晚上统一收。”
“我自己送。”
我坐进地铁,才发现手机震了七次。
方宁:你什么意思。
方宁:今天所有人都在找你。
方宁:你至少把头纱送回来。
方宁:沈禾,别闹。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车厢里有人在吃橘子,剥开的皮放在塑料袋里,味道不浓,隔着两个人还是能闻到。我把手包放在膝盖上,低头看那只红信封。
封口没有粘。
我拿出来,里面除了那张卡片,还有一把钥匙。
钥匙是旧式的,蓝色塑料牌上写着“南栀公寓,三单元,六零二”。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这是我以前住过的房子。
五年前我离婚,搬去南栀公寓,方宁陪我住了三个月。那三个月她每天早上催我起床,晚上陪我吃泡面。后来她要结婚,搬去了云栖路,我把钥匙还给房东,没留任何东西。
这把钥匙不该在她手里。
我给她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周围很吵,像有人在喊敬酒。
“你还知道打电话。”
“钥匙怎么在红包里?”
她没说话。
“方宁。”
“你看到了?”
“你放的?”
“不是我。”
“那是谁?”
“沈禾,你先回来。”
“我问你钥匙是谁放的。”
她呼吸重了一点。
“你别在电话里问。”
“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现在没办法跟你解释。”
“你刚才解释红包的时候,倒是很有办法。”
电话那头有人喊她新娘。
她捂住话筒,过了几秒又回来:“你先去南栀公寓,把六零二打开。”
“那里已经不是我的房子。”
“你去就知道了。”
“你弟弟买房,跟我以前住的地方有什么关系?”
“你别问了。”
她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不是不耐烦,是怕我继续问。
地铁到站,我没有下车。
“方宁,我不回去。”
“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没怕。”
“那你为什么走?”
我看着车门上自己模糊的脸。眼线画得太黑,显得眼神很硬。
“因为你在别人面前说,我的红包要给你弟弟买房。”
“那是我妈说的。”
“你也同意了。”
“我没有。”
“你说了‘一样’。”
她沉默。
车厢里报站声响了一遍,又响了一遍。
“沈禾,今天这场婚礼,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不能在电话里说。”
“你可以说。”
“你先去六零二。”
“我不去。”
她突然笑了一下,很轻。
“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替我收拾残局吗?”
“那是以前。”
“以前你也没问过残局是谁弄出来的。”
我握紧手机。
她又说:“你总想知道自己在别人心里值多少,可你一开口,就只剩下别人愿意给多少。”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没有声音,扎得很准。
我没有立即回答。
她也没催。
过了很久,我说:“方宁,你是不是把我叫回来,只是想让我替你处理家里的事?”
“我叫你来,是因为我知道你会走。”
“你知道我会走,还让我来?”
“嗯。”
“你有病。”
“有一点。”
她说完挂了电话。
我在下一站下车,站在出口旁边,重新叫了一辆车。
司机问我去哪里。
我报了南栀公寓的地址。
路上我给方宁发了一句话:如果那里什么都没有,我会把礼服剪了。
她回得很快:你别剪,挺贵的。
我看着那行字,差点笑出来。
她到这个时候,先想到的还是礼服。
后来她又发来一句:六零二门口的鞋柜,最下面那层,别翻错。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
那只旧钥匙牌在手心里硌出一个红印。
“有些人不是把你当自己人,才把难处交给你,是因为她知道,你走了以后,连难处都没人替她看一眼。”
03
南栀公寓的门卫换了个老人。
我问六零二住谁,他翻了半天登记本,说:“没人住,空着呢。”
“什么时候空的?”
“有一阵了。以前住个小姑娘,搬走了。”
“她什么时候搬走的?”
老人抬头看我:“你问这个干什么?”
“朋友让我来取东西。”
“那你找物业。”
物业办公室在一楼后面,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通知。我敲门进去,里面坐着一个男人,正在用剪刀剪指甲。
“六零二的钥匙能开吗?”
他看了我一眼:“你是谁?”
“沈禾。”
他的剪刀停住。
“方宁让你来的?”
“你认识她?”
“她弟弟来过几次。”
“方峥?”
“嗯。他问过房子的事。”
我把钥匙放到桌上。
男人没碰,只说:“这房子已经退了,里面没东西。”
“那她让我来开门?”
“她让你来,还是你自己来的?”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
他把剪刀收进抽屉,又拿出一串钥匙。我们一起上楼,楼道里堆着几双旧拖鞋,还有一盆被人忘记浇水的绿萝。
六零二的门锁转了一圈,开了。
里面空得很,墙上还留着我以前挂相框的两个小洞。窗台上有一只缺口的白瓷杯,是我搬走时没带走的。杯子里放着一卷缝衣线,线头垂到地上。
我站在门口没动。
物业男人说:“方宁来过两次。”
“她来干什么?”
“第一次带着她弟弟,第二次自己来。她问能不能把东西放几天。”
“什么东西?”
他指了指厨房上面的柜子。
我打开柜门,里面放着一个纸箱。
纸箱上是我以前的字:冬衣,别扔。
我搬走那天没有收完,方宁说她帮我看着。后来我忙着找工作,没再问。
箱子里没有衣服,只有几本旧书,一只坏掉的电热水壶,还有一个透明文件袋。
文件袋里是房屋租赁合同,合同的承租人写着我的名字。旁边压着一张方宁的字条。
“你说过,最怕别人替你决定住在哪里。这个地址先替你留着。”
我看了两遍。
物业男人站在门边,咳了一声:“她弟弟要把这里当过渡房住,方宁不同意。”
“为什么?”
“他说反正空着。她说不行。”
“那她为什么又说我的红包给他买房?”
男人没接话。
我拨方宁的电话,她过了很久才接。
“你到了?”
“你把我的房子留着干什么?”
“那不是你的房子。”
“合同上写着我的名字。”
“房东没重新签。你搬走以后,我一直替你续着。”
“用什么续?”
“我自己的事,你别管。”
“你弟弟想住进去,你不同意?”
“他不是想住,他想把它卖了。”
“房子不是你的,你凭什么不同意?”
“因为你不在。”
我笑了一下:“我不在,就没人替我做决定,是吗?”
“我知道你会回来。”
“我不会。”
“你今天已经回来了。”
“我是来拿东西。”
“拿完呢?”
我看着那只缺口的白瓷杯,杯底有一小圈茶渍,怎么都洗不掉。
“拿完就走。”
电话那头有人叫她。她说了句“等一下”,再回来时,声音低了许多。
“沈禾,我弟弟不是买房,他是想用婚礼上的东西去填另一个洞。”
“什么洞?”
“他把自己闯的祸推给我妈,也推给我。我不想让他再碰你的名字。”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红包给他买房?”
“因为我妈在旁边。”
“你可以不说。”
“我说了,她就不会逼你当场拿出来。”
“她听见的是你同意。”
“她只听得见她想听的。”
我们都没有说话。
物业男人弯腰把窗台上的线团捡起来,放回柜子里。他动作很慢,像怕碰坏什么。
我问:“婚礼还在继续?”
“嗯。”
“你还要嫁吗?”
方宁在那边吸了口气。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让我过去?”
“我想看你会不会走。”
“你拿我做什么,测谎器?”
“不是。”
“那是什么?”
她没有回答。
我把文件袋塞进包里。
“方宁,你不能一边把我从旧房子里留下来,一边把我推到你家人的桌上。”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得晚。”
她挂断电话。
我站在空屋子里,拿起那只缺口的杯子。杯底压着一小片纸,纸上是方宁的字,只有半句。
“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回任何人的家……”
后面被水泡烂了。
“你把我留下,不是因为你舍不得我,是因为你知道,我一旦走了,就不会再替你假装这个家还在。”
04
我回到礼堂时,婚礼正进行到交换戒指。
我没有进去。
方宁的弟弟方峥先看见我。他穿着伴郎服,领带歪着,手里捏着一只空信封。
“你还回来干什么?”
“取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红包。”
他脸色动了一下。
“你不是不要了吗?”
“我没交。”
“你走的时候,妈说你已经给了。”
“她说了算?”
方峥往前一步,挡住我的路。
“沈禾,今天是我姐的婚礼,你别闹。”
“你们一家人都挺会用这句话。”
“你什么意思?”
“你姐让我把红包给你买房。你说我闹。”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空信封:“那是她跟你说的?”
“她亲口说的。”
“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我不信她,信你?”
他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礼堂里面响起掌声,断断续续的。有人出来看热闹,看到我后又转身回去了。
方峥压低声音:“你姐不欠你。”
“她欠不欠不是你说了算。”
“她自己愿意。”
“她愿意什么?”
“愿意替我把事情遮住。”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刚才那种理直气壮。手里的空信封被他捏出一道折痕。
“我把车卖了,还是不够。妈把家里那套老房子的钥匙拿出来,让我先住你的六零二。你姐不同意,就说那是你的房子。她怕我进去以后不肯走。”
“所以你们就盯上我的红包?”
“我没盯。”
“空信封是谁拿的?”
“妈。”
“她去哪了?”
“后台。”
“你们真有意思。一个拿,一个装不知道,一个让我出面。”
方峥抬头看我。
“我姐让你走,是她自己的意思。”
“她让我走,是因为她想保住我。”
“她保你干什么?”
“你说呢。”
他突然笑了一声,笑得难看:“她总觉得自己能救所有人。小时候我摔破膝盖,她替我挨妈的骂。后来我把她存的钱拿去买车,她也没说。她就这个毛病,谁都要护着。”
“你知道她护着你,还来拿她的婚礼?”
“我没想拿。”
“那你手里的空信封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像第一次发现自己手里有这个东西。
后台传来玻璃杯摔碎的声音。
方宁的母亲从里面走出来,脸色很不好看。
“沈禾,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的红包呢?”
“什么红包,你不是已经给了吗?”
“我没有。”
“你是方宁最好的朋友,今天来参加婚礼,怎么能空手。我们也没多要,给小峥买房用,都是一家人。”
“我不是一家人。”
她愣了一下。
“你跟方宁这么多年,怎么不是一家人?”
“可以是朋友,不必是你们家的备用出口。”
她脸沉下来:“方宁马上要嫁人,你非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些?她以后在婆家抬不起头怎么办?”
我看着礼堂里那扇半开的门。
“她在你们家抬得起头吗?”
方峥忽然说:“妈,别说了。”
他母亲回头瞪他:“你闭嘴。”
“我姐让她走,是不想让你拿她的钱。”
“她自己都愿意给。”
“她不愿意。”
方峥把空信封塞回口袋,肩膀垮下来。
“她今天早上把我的东西从六零二搬出来了。她说我再碰她朋友,就连她也不要了。”
他母亲抬手要打他,手停在半空,最后拍了拍自己的裙摆。
没有人说话。
方宁从门里走出来,头纱已经摘了,手上的戒指也不见了。她看了我一眼,没问我为什么回来。
“妈,把钥匙给我。”
“你为了一个外人,连弟弟都不要了?”
“他不是外人。”
“那你为什么不帮他?”
“我帮得够多了。”
“你今天结婚,宾客都在里面,你说不结就不结,你让人怎么看你?”
方宁看着她。
“他们怎么看我,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母亲的嘴唇抖了一下,突然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低头整理裙子上的褶皱。她整理了很久,最后小声说:“我就是不想让你跟我一样。”
方宁没动。
她母亲继续说:“你爸走的时候,什么也没留下。我一个人把你们拉扯大。你弟弟没出息,是我教坏的。你嫁出去,至少能过得好一点。房子留给他,他以后会记得你的。”
“他不会。”
方峥站在一旁,轻声说:“我记得。”
他母亲抬头。
“我记得她替我挨骂,也记得她不肯把房子给我。她说得对,我拿了也守不住。”
方宁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把婚戒从手包里拿出来,放在椅子上。
我走过去,替她把头纱从肩后取下来。头纱卡住了发夹,我扯了两下,方宁说疼。
“那你自己来。”
“你来吧。”
她站着没动。
礼堂里,司仪不知道说了什么,宾客开始陆续离席。有人端着茶杯,有人低声议论。新郎一直没出来。
我问:“新郎呢?”
方宁说:“他问我,能不能把你那套房子的合同拿给他看。”
“然后?”
“我说不能。”
“所以婚礼不结了?”
“他说我连家里人都不肯帮,嫁过去也没用。”
她说得很平,好像只是说菜凉了。
我把发夹取下来,放进她手里。
方宁忽然问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是。”
她看向我。
“你明明不想嫁,还一直说没事。”
“今天不能哭。”
“为什么?”
“妆贵。”
我差点笑出来。
她却低下头,开始一根一根拆头发上的夹子。拆到最后一个时,手指抖得很厉害。
“沈禾,你走吧。”
“我走过一次。”
“这次不是赶你。”
“那你说清楚。”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着,声音很轻。
“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连一个家都保不住。”
我伸手把她手里的最后一枚发夹拿走。
“你早就没保住。”
“我知道。”
“那就别站在门口挡风。”
她鼻子动了一下,没有哭,只把手放下来。
“你们总说我是家里人,等到要承担的时候,家里人就是第一个不能拒绝的人。”
05
婚礼没有继续。
方宁没有大哭,也没有当众撕破脸。她把礼服换下来,叠好,放进衣袋。那件礼服的腰后有一小块线头,她用指甲剪剪掉,剪完又摸了摸,像怕那里留下缺口。
新郎的母亲来找过她一次。
“你们年轻人吵架,别把话说绝。”
方宁正在整理桌上的花。
“他让我拿朋友的房子给他看。”
“那是为了以后生活。”
“以后生活不能从别人手里拿。”
“你弟弟不也没拿到吗?”
方宁抬起头:“我弟弟拿没拿,跟你儿子有什么关系?”
那女人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坐在旁边吃一块凉掉的桂花糕。方宁问我:“好吃吗?”
“甜得发苦。”
“那你还吃。”
“不能浪费。”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你的红包在我包里。”
“拿出来。”
她把米白色手包打开,里面有我的红信封,封口仍然没粘。
她递给我。
我没有接。
“你打开过?”
“没有。”
“那钥匙是谁放的?”
方宁看向礼服袋子,没回答。
我伸手接过红包,拆开封口。里面那张没写完的卡片还在,钥匙也在。卡片下面多了一张折叠的纸。
我打开。
是南栀公寓六零二的临时续租单,落款日期是五年前。续租人不是方宁,是我的名字。后面夹着一张小小的取件单,取件人写着方宁。
我看她。
“你一直替我续房子?”
“不是一直。续了两年。”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那时候连自己住哪儿都不想管。”
“所以你替我管?”
“我想给你留个地方。”
“你有没有问过我想不想要?”
“没有。”
“你看,你也会替别人决定。”
她点头:“嗯。”
她没有争辩。
我又看向那张卡片。泡烂的半句话下面,露出一点新的字迹,像是后来补上的。
“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回任何人的家,就回六零二。你不用解释,也不用带东西。”
我捏着纸,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方宁把桌上的花枝插进玻璃瓶,插歪了,重新拔出来。
“你那时候没看见这张纸。”
“你故意藏的?”
“不是。那天你搬家,箱子被水打湿了。我写完以后觉得太矫情,就塞在杯子底下。后来我想拿出来,忘了。”
“你忘了两年?”
“我脑子不好。”
“你只是擅长把重要的事放到最后。”
“差不多。”
她坐到我旁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皱了皱眉,还是咽下去了。
“今天早上,我妈把那个空信封塞给我,让我在台上收。她说你肯定会给。”
“你没拒绝。”
“我拒绝了。”
“你说的是‘一样’。”
“我妈问你是不是一家人。我说,一样,都是来吃饭的人。”
我看着她。
“这句话她听成什么了?”
“她听不懂。”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我怕你不来。”
“你怕我不来,还是怕没人陪你撑完这场婚礼?”
“都有。”
她把手指上的戒指印按了按。那一圈红痕很浅,过一会儿就会消失。
“沈禾,我知道你不喜欢欠别人。礼服钱,化妆钱,车钱,你都记在手机里。上次你请我吃饭,服务员把小票给我,你还说不用算。”
“我没那么小气。”
“你不是小气。你只是怕别人说你占便宜。”
我没有说话。
她又说:“我也一样。我妈说,朋友来了就该给红包,我没法说她错。她要是知道你没给,明天就会去问你。她会说我交了一个白眼狼朋友。”
“所以你替她先说了?”
“嗯。”
“你把我推开,好让她没机会来找我。”
“也想让你看见,我没有答应把你的东西给任何人。”
“可你当着我的面答应了。”
“我知道。”
她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她和母亲的聊天记录。最上面一条是凌晨三点发的。
方母:那个姑娘跟你这么多年,红包不能少。
方宁:她不是来给小峥买房的。
方母:都是一家人。
方宁:她不是。
下一条没有发送成功。
方宁:她是我想留下的人,不是我可以拿来留下小峥的人。
我抬头。
“这句为什么没发出去?”
“我删了。”
“为什么?”
“太难听。”
“哪里难听?”
“像在骂你弟弟。”
“他确实该挨骂。”
方宁笑了笑,笑完把手机拿回去。
“我本来想把这句话写在你的卡片上。”
“写了吗?”
“没写。你看见会觉得我把你当救命绳。”
“我现在也这么觉得。”
“那你还回来?”
“因为你的礼服还在我手里。”
她看着我。
“你不是来取红包吗?”
“红包也拿了。”
“那你还不走?”
我把红信封重新放回她手里。
“钥匙我拿走,红包你留着。”
她愣住。
“你不要?”
“里面没多少。”
“沈禾。”
“别叫我名字,听着像要还东西。”
她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手指慢慢收拢。
门外有人叫她去签字。方宁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六零二我还续着。”
“知道了。”
“你要是不想住,拿去放书也行。”
“我家书够多。”
“那放花盆。”
“我没有花。”
“我给你送一盆。”
“别送绿萝,活不长。”
“那送仙人掌。”
“扎人。”
“你以前不是喜欢扎人的东西吗?”
我看着她。
她没有再解释。
“我不是不愿意给你东西,我只是不愿意拿自己的东西,证明我值得被你留下。”
06
一个月后,方宁把婚礼的照片全部删了。
她没有拉黑新郎,也没有去找他。新郎发来一段很长的语音,她听了一半,问我:“你觉得我是不是应该听完?”
我说:“你要是想知道他还能把自己说得多委屈,就听。”
她又听了三十秒,按了暂停。
“算了。”
“删掉?”
“先留着,以后心情不好拿出来笑。”
她现在住在自己租的那间小屋里,屋子不大,阳台刚好放下一张折叠桌。她母亲偶尔来,来了就整理窗帘,嫌她水杯摆得乱。方峥也来过一次,带着一袋青菜,放下就走,走到楼下又回来问:“姐,六零二真的不能给我住几天吗?”
方宁说:“不能。”
“我就睡沙发。”
“不能。”
“那我住你这儿。”
“更不能。”
他说:“你以前不是最喜欢管我吗?”
方宁正蹲在地上擦一块没有污渍的地板,抬头看他。
“以前是以前。”
方峥站了半天,最后把青菜拎回去了。
过了两天,他又送来一把新的门锁。
“六零二的锁坏了。”
方宁接过来,没说谢谢。
“你自己装。”
“我不会。”
“学。”
他站在门口没动。
方宁把工具箱递给他:“别把螺丝拧花。”
他低头接过,嘴里嘟囔:“你还是这么烦。”
她说:“嗯。”
后来我去六零二看过一次。
房东重新刷了墙,原来那两个相框留下的小洞还在。方宁把我的书搬了进去,一本一本按高度排。她不认识书的内容,只看封面颜色。那只缺口的白瓷杯被她放在窗台上,里面插了三支干花。
我问:“你为什么不扔?”
“你说过,杯子缺口在里面,外面看不见。”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喝醉那天。”
“我还说过电饭锅比男人可靠。”
“这个我记得。”
我把那只杯子拿起来,杯底已经洗干净了。缝衣线不见了,换成一枚小小的木夹子。
方宁在厨房煮面,锅盖一直响。她隔着门问:“盐放哪儿?”
“你家不是有盐吗?”
“我找不到。”
“在你手边。”
“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也没早问。”
她端着面出来,碗里放了两个煎得不太完整的蛋。她把大的那个夹给我,自己留下边缘焦掉的。
我问:“你现在还想结婚吗?”
“想过。”
“跟谁?”
“先不跟谁。”
“那你还想要孩子吗?”
“也想过。”
“想过就是想要?”
“你问题好多。”
“你不回答就算了。”
她把筷子递给我,筷子一长一短。
“我妈昨天问我,六零二是不是要留给小峥。”
“你怎么说?”
“我说那是你的。”
“你说我的名字了?”
“说了。”
“她没骂你?”
“骂了。”
“你没解释?”
“没有。”
“为什么?”
方宁挑起面,吹了吹。
“解释了,她会问你凭什么。那我还要替你解释一遍。”
我低头吃面。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是我公司发来的工作消息。我没看。方宁用筷子敲了敲碗沿。
“你最近住哪里?”
“我家。”
“你家有地方放书吗?”
“有。”
“那你还来六零二。”
“我来检查你有没有把我的书排错。”
“你看不懂。”
“我看得懂书脊。”
她笑了一声。
窗台上的干花掉了一小片,我伸手把它捡起来。方宁没有说话,继续低头吃面。
吃完以后,我去洗碗。
第一个碗洗完,我又洗了一遍。方宁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催我。她把袖子卷起来,拿抹布擦桌子,擦到桌角时停了一下,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沈禾。”
“嗯。”
“那天你走的时候,我很想追你。”
“你没有。”
“我妈拦着。”
“你也可以绕开她。”
“我穿高跟鞋。”
“借口。”
“嗯,借口。”
我把水龙头关掉,碗倒扣在架子上。
方宁忽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红包。不是红色,是一张普通的白卡片,边角压得很平。
“这个给你。”
“又是什么?”
“六零二的备用钥匙。”
“我已经有了。”
“那把旧的卡住了。”
“你什么时候配的?”
“方峥装锁那天。”
我接过来,卡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随时来,提前说一声也行,不说也行。”
我看完,把卡片塞进口袋。
方宁问:“你不说点什么?”
“面有点咸。”
“你吃了两碗。”
“第一碗没尝出来。”
她看着我,笑意慢慢落下来。
楼下有人喊她名字,声音是方峥的。他大概又忘了带钥匙。方宁走到门边,先把门打开一条缝,又回头看我。
“你今晚走吗?”
“看情况。”
“那我把沙发上的衣服收一下。”
“别收。”
“为什么?”
“我坐着方便。”
她点头,把门开大了些。
方峥在外面说:“姐,我就进来拿个东西。”
方宁说:“鞋脱了。”
“知道了。”
我站在厨房里,把刚洗好的碗往左挪了半寸。方宁看见了,没说什么,只伸手把那只缺口的杯子转了个方向,让缺口朝外。
“我可以没有一个完美的家,但我想有一扇门,开不开由我说了算。”
后来我偶尔去六零二,方宁总把那只缺口的杯子放在窗台上,像是刚刚有人用过。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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