赔偿金到账的时候是周五下午四点三十七分。

林远坐在工位上看着银行短信，数字比预期多了两千三。财务说那是他去年没休的年假折现。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收拾东西。

一个马克杯，印着公司五周年logo，杯底有茶渍。一盆多肉，养了两年从拇指大长到拳头大，叶子肥嘟嘟的。一本《金字塔原理》，买了就没翻开过。抽屉最里面还有张照片，团建时在崇明岛拍的，一群人举着烤串笑得东倒西歪。

他把照片翻了个面，扣进废纸箱。

HR在旁边站着，手里拿着离职交接单，催他签最后一个名字。他签完，HR说今晚之前清空电脑。他说知道。

五点半，他把工牌摘下来放在键盘上。站起来的时候隔壁组小周探头看了他一眼，嘴张了张，大概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轻轻点了下头。林远也点了下头。

他走到电梯口，掏出手机，打开微信通讯录。

第一个是项目群，十七个人。点进去，删除并退出。第二个是部门群，二十三个人。删除并退出。然后是一个一个点开同事的头像——小周，老吴，坐对面的王姐，总让他帮忙修电脑的前台，说过他方案太保守的产品经理。

拉黑。

手指机械地滑过屏幕，名字一个接一个消失。拉黑到第八个的时候电梯来了，他走进去，信号断了。电梯从二十三楼降到一楼，数字一格一格跳。他靠在轿厢壁上，忽然觉得电梯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

他用了大概两分钟。走出大堂旋转门的时候，通讯录里跟公司有关的联系人已经全没了。

当晚他在家点了两份炸鸡，配一听啤酒，看了部电影。电影演了什么他记不太清，只记得男主角在雨里跑了一段很长的路。他喝完最后一口啤酒，把易拉罐捏扁扔进垃圾桶，洗漱睡觉。第二天睡到十一点，醒来发现手机静悄悄的。

那种安静很奇怪，像一个你习惯了永远嗡嗡响的房间里忽然什么都没了。

周一早上八点五十，新来的部门领导赵晋第一次走进那间办公室。

行政带他认工位，指着靠窗第三排说这是您的位置。赵晋走过去，发现桌面上干净得不像有人用过。显示器擦过了，键盘缝隙里没灰，抽屉拉开里面只有一份装订好的文件夹。

他拿起来翻。

第一页是项目架构图，手画的，线条工整，每个模块旁边贴着便利贴备注。第二页是常用系统账号和对接人联系方式。第三页是本季度项目排期，已经画到年底，每个节点的交付物和风险点都标了颜色，红色代表高优先级。翻到中间夹着一张打印纸，上面手写了四行字：

服务器密码在IT部李响手里，问他报我名就行。

测试环境部署文档在共享盘/archive/old/deploy。

财务报销要用新系统，别走OA那个入口了，过时了。

多肉记得浇水，两周一次，别浇太多。

最后那行字下面画了棵歪歪扭扭的小树。

赵晋把文件夹合上，看了一眼桌角那盆多肉。叶子圆鼓鼓的，土还有点潮，应该是走的那天刚浇过水。他拿起手机想给HR打个电话问问前一个人是谁，拨号之前忽然注意到文件夹封面上贴了张便签。

便签上就一句话，字迹跟里面一样工整：“接手的同事，祝你顺利。”

赵晋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把便签揭下来，想了想，夹进了文件夹的第一页。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多肉的叶面上，绿得透亮。

他坐下，打开电脑，桌面上有个新建文件夹，名字叫“交接”。

点开，里面十几份文档，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最后修改时间是上周五下午四点二十九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