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已经被汗水浸湿的成绩单。
客厅里传来父亲洪亮的声音:“囡囡这次考得不错啊!620分,能上重点大学了!”
母亲的笑声紧随其后:“我就说咱们家闺女聪明,随我!”
我妹妹周雨桐坐在沙发上,被父母一左一右围着,脸上带着羞涩又得意的笑容。茶几上摆着她最爱吃的车厘子和芒果,父亲还特意开了瓶珍藏多年的红酒。
没有人注意到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背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手里的成绩单上清清楚楚地印着一行数字:总分680。
全省排名前两百。
这个分数,够得上国内任何一所顶尖大学的录取线。可此刻,它像一张废纸一样被我攥在手心。
“哥,你考了多少分?”周雨桐突然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父亲和母亲同时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收住,但已经明显淡了几分。
“还能多少?他那成绩又不是不知道。”父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平时模拟考也就五百多分吧,能上个普通本科就不错了。”
母亲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给周雨桐剥橘子。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三个数字在舌尖打转,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爸,妈,我想跟你们说件事。”我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等会儿再说,先给你妹妹庆祝。”父亲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你去楼下超市买瓶饮料回来,家里就剩红酒了,你又不喝。”
我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了,我靠在墙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刺眼的分数。
680分。
为了这个分数,我整整三年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每天凌晨五点半起床背单词,晚上十二点还在刷题。我把所有的娱乐活动都戒了,连最喜欢的篮球都没再碰过。
高三那年,我的视力从5.0降到了4.5,体重掉了十五斤。
可这一切,在他们眼里似乎都不值一提。
我深吸一口气,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下了楼。
小区门口的小卖部老板认识我,看我脸色不太好,问了一句:“小周,咋了?高考成绩出来了?”
“嗯。”我点点头。
“考得怎么样?”老板是个热心肠的中年男人,女儿去年刚考上大学。
“还行。”我不想多说,拿了瓶饮料就要付钱。
“哎,别急着走。”老板叫住我,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信封,“这是你妈前几天放我这的,说是怕你考不好心里难受,让我找个机会鼓励鼓励你。”
我愣了一下,接过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儿子,不管考成什么样,爸妈都爱你。”
落款是母亲的名字。
我的手开始发抖。
原来他们记得我,原来他们也在乎我。
我拿着饮料和那张纸条跑回家,推开门的那一刻,听见父亲正在打电话。
“对对对,我家闺女考了620分,厉害吧?哈哈,那是,随我!”
母亲的手机也响个不停,微信提示音此起彼伏。
周雨桐坐在沙发上,面前摆满了亲戚们发来的红包。
“哥,你回来了?”她抬头看见我,笑了笑,“爸妈说要给我办升学宴,你觉得呢?”
我站在玄关处,手里那张纸条被我捏得皱巴巴的。
“挺好的。”我说。
父亲挂了电话,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也别灰心,男孩子嘛,以后路长着呢。实在不行复读一年,明年说不定也能考个好成绩。”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那张纸条上的字变得很可笑。
“爸,”我平静地说,“我考了680分。”
空气凝固了三秒钟。
父亲的表情僵在脸上,然后慢慢变成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惊喜,不是骄傲,而是怀疑。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变了调。
“680分。”我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把成绩单从口袋里掏出来递过去。
父亲接过去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
母亲凑过来看了一眼,惊呼出声:“天哪,这真的是680分?”
周雨桐也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我以为他们会高兴,会拥抱我,会说“儿子你真棒”。
可父亲放下成绩单后的第一句话是:“你是不是抄的?”
我整个人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
“我没抄。”我咬着牙说。
“那你平时怎么才考五百多分?”父亲的眼神里满是审视,“一下子提高一百多分,谁信?”
母亲拉了拉他的袖子:“你别这么说孩子……”
“我说错了吗?”父亲甩开她的手,“他自己什么水平自己不清楚?高考作弊是要坐牢的!”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住了,疼得喘不上气。
“我没有作弊。”我死死盯着父亲的眼睛,“你可以去查监控,可以去教育局核实,我每一道题都是自己做的。”
“行了行了,”父亲不耐烦地挥挥手,“这事先不说,等你妹妹的升学宴办完了再说。”
说完他又转向周雨桐,语气瞬间温柔下来:“囡囡,你想去哪上大学?爸爸帮你参考参考。”
周雨桐看了我一眼,小声说:“我想去北京。”
“好好好,北京好!”父亲连连点头,“爸爸支持你!”
我站在旁边,像个透明人。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夜空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班主任李老师发来的消息:“周远航同学,恭喜你取得680分的好成绩!学校准备把你的照片贴在光荣榜上,方便明天来一趟学校吗?”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又补了一条:“老师,能不能不要贴照片?”
李老师很快回复:“为什么?这是荣誉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说我考了高分家里人根本不在乎?说他们宁愿相信我是作弊也不愿意相信我努力了三年?
最后我只回了一句:“没事,贴吧。”
第二天我去学校,看到光荣榜上自己的照片和分数,周围围了一大群人。
“哇,周远航680分!太牛了吧!”
“他不是一直中等偏上吗?怎么突然考这么好?”
“肯定有什么秘诀,回头问问他。”
我低着头快步走过,不想面对那些目光。
回到家,发现家里来了很多亲戚。
大伯、二姑、三叔……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人。
“哎呀,咱们家雨桐真是争气!”大伯母拉着周雨桐的手,满脸笑意,“620分,重点大学稳了!”
二姑在旁边附和:“就是就是,女孩子能考这么好,将来一定有出息!”
我走进客厅,所有人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继续聊周雨桐的事。
好像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远航,你考了多少分?”三叔随口问了一句。
我刚要回答,父亲抢先开口:“别提了,考得一般,不提也罢。”
我愣住了。
三叔“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我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从小到大,我一直试图证明自己。
小学的时候,我每次考试都是班级前三,可父母只会说“下次继续努力”。而周雨桐只要考进前十,他们就会带她去吃大餐、买新衣服。
初中的时候,我拿了好几个奥数比赛的奖状,父亲看了一眼就放在桌上,转头去给周雨桐辅导作业。
高中三年,我拼了命地学习,以为只要考出好成绩就能得到他们的认可。
可现在我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你努力就能得到的。
比如偏爱。
手机又响了,是周雨桐发来的消息:“哥,你别难过,爸妈其实也是关心你的。”
我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关心我?关心我会连我考了多少分都不知道?关心我会当着亲戚的面说我考得一般?
我没回复,把手机扔到一边,打开了电脑。
高考志愿填报系统已经开放了。
我之前填过一个草稿,全是按照父母的意愿选的——离家近的大学,好就业的专业,稳定体面的未来。
但现在,我突然不想这么做了。
我删掉了原来的草稿,重新输入了几个学校的代码。
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犹豫了很久。
最终,我还是按了下去。
提交成功的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
既然你们不在乎我,那我也不需要在乎你们的期望了。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一直在筹备周雨桐的升学宴。
订酒店、印请柬、买新衣服……父母忙得脚不沾地,对我几乎不闻不问。
只有吃饭的时候,我们才会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远航,你志愿填了没?”母亲有一天突然问我。
“填了。”我低头扒饭。
“填的哪个学校?”她又问。
“还没确定。”我不想说。
父亲冷哼一声:“他能填什么好学校,随便填一个得了。”
我没反驳,吃完饭就回了房间。
升学宴定在周六,地点是市里最好的酒店。
一大早,母亲就来敲我的门:“远航,快起来,今天你妹妹的升学宴,你帮着招呼客人。”
我睁开眼,看了看手机,早上六点半。
“知道了。”我说。
等我洗漱完出来,发现父母和周雨桐已经换上了崭新的衣服。
父亲穿着一套深蓝色西装,母亲穿着旗袍,周雨桐则是一条白色连衣裙,看起来像个小公主。
而我,穿着去年的旧T恤和牛仔裤。
“你怎么不穿那件新衬衫?”母亲皱着眉头看我。
“哪件新衬衫?”我不记得自己有新衬衫。
“就是你爸上次买的那件啊。”
我这才想起来,几个月前父亲确实买过一件衬衫,但那件衬衫是给周雨桐表哥买的,根本不是给我的。
“那不是我的。”我说。
母亲愣了一下,似乎也想起了什么,讪讪地说:“算了算了,就这样吧,反正你也不是主角。”
是啊,我不是主角。
我从来都不是主角。
升学宴在酒店三楼的大厅举行,摆了二十桌。
亲戚朋友来了很多人,场面热闹非凡。
父亲站在台上,拿着话筒,红光满面地说着感谢的话。母亲在旁边不停地抹眼泪,周雨桐站在中间,笑得灿烂极了。
我坐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你就是雨桐的哥哥吧?”一个我不认识的阿姨走过来,笑眯眯地问我,“你考了多少分啊?”
“680。”我说。
“多少?”阿姨瞪大了眼睛。
“680分。”
阿姨的表情变得很精彩,嘴巴张了半天合不上。
“那、那你爸妈怎么没说啊?”她结结巴巴地问。
“可能忘了吧。”我笑了笑。
阿姨还想说什么,那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原来是周雨桐上台发言了。
她站在聚光灯下,声音清脆动听:“谢谢大家今天来参加我的升学宴,我要特别感谢我的爸爸妈妈,是他们一直以来的支持和鼓励,才让我取得了今天的成绩……”
台下掌声雷动。
父亲和母亲在台下笑得合不拢嘴。
我端起面前的饮料喝了一口,发现是苦的。
宴会进行到一半,有个环节是长辈致辞。
大伯走上台,清了清嗓子:“今天很高兴,咱们老周家出了个大学生!雨桐这孩子从小就聪明,不像她哥哥,读书不太行……”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我也跟着笑了,只是笑得比哭还难看。
“不过没关系,”大伯继续说,“男孩子嘛,早点出社会锻炼锻炼也好,将来照样能有出息!”
我听着这些话,感觉胃里翻江倒海。
好不容易熬到宴会结束,客人们陆续散去。
父亲和母亲在门口送客,周雨桐在旁边收红包,笑得合不拢嘴。
我一个人走到酒店外面的花坛边坐下,掏出手机看了看。
志愿填报系统已经关闭了。
我的志愿表静静地躺在那里,显示着几所远在千里之外的大学名字。
其中有一所,在西北。
距离这里两千多公里。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起来,起身往回走。
回到大厅的时候,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父亲正和几个亲戚聊天,见我进来,招了招手:“远航,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听到父亲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妹妹要去北京上学,我和你妈打算陪她去,顺便在北京玩几天。你在家看好门,照顾好自己。”
“去多久?”我问。
“大概一个星期吧。”
“好。”我说。
父亲似乎对我的反应有些意外,多看了我两眼,但也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突然亮了,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请问是周远航同学吗?我是XX大学招生办的老师,看到你的志愿填报了我们学校,想跟你确认一下信息。”
我心跳漏了一拍。
那所大学,是我填报的第一志愿,全国排名前十的名校。
我回了电话过去,对方很热情地跟我聊了将近半个小时,说了很多关于学校和专业的事情。
挂掉电话后,我坐在床上,心脏砰砰直跳。
原来,真的有人在关注我。
原来,我真的可以靠自己去到一个更好的地方。
三天后,父母和周雨桐出发去了北京。
临走前,母亲塞给我一千块钱:“这是生活费,省着点花。”
我接过钱,点了点头。
“有什么事给我们打电话。”母亲又说。
“知道了。”
他们走后,整个房子空荡荡的。
我一个人待在家里,每天做饭、看书、跑步,偶尔跟同学出去打球。
日子过得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有点无聊。
但我喜欢这种感觉。
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不用听那些伤人的话,不用假装自己不在意。
第七天,他们回来了。
父亲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母亲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周雨桐跟在后面,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
“怎么了?”我问。
没人回答我。
过了好一会儿,父亲才开口:“北京那边的学校,分数线涨了,雨桐差了两分,没录上。”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没关系,”父亲又说,“她第二志愿也报了省城的大学,应该没问题。”
母亲在旁边叹了口气:“本来以为能去北京的……”
周雨桐突然抬起头看着我:“哥,你呢?你录上了吗?”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录上了。”
“哪个学校?”父亲问。
“西北那边的一所大学。”我没有说具体的名字。
“西北?”父亲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么远的地方,你去干什么?”
“读书。”我说。
“你那个分数能去什么好学校?还不如留在省内,好歹有个照应。”父亲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我没接话。
母亲在旁边小声嘀咕:“这孩子,怎么填志愿也不跟我们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我忍不住说,“你们有时间跟我商量吗?”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父亲瞪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
门外传来压低的争吵声,然后是周雨桐的哭声,再然后是一片死寂。
我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八月底,开学的时间到了。
我收拾好行李,一个行李箱加一个背包,简简单单。
走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
父亲开车送我去火车站,母亲坐在副驾驶,周雨桐坐在后座,一路无言。
到了车站,我下车拿行李,母亲也跟着下来了。
“到了记得打电话。”她说。
“嗯。”
“钱不够就说。”
“好。”
“一个人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
父亲坐在车里没下来,只是摇下车窗看了我一眼:“好好学习,别辜负了这几年的努力。”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车站。
检票、上车、找座位。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心里五味杂陈。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雨桐发来的消息:“哥,对不起。”
我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
对不起什么呢?对不起抢走了父母的关注?对不起那些年被忽视的委屈?还是对不起那张被质疑的成绩单?
这些都不是她的错。
错的,是那些根深蒂固的偏见,是那些无法改变的现实。
火车一路向西,窗外的风景从繁华的城市变成了荒凉的戈壁。
我靠着窗户,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这些年的一幕幕。
小时候,我考了第一名,兴冲冲地跑回家报喜,母亲正在哄哭闹的周雨桐,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初中毕业,我拿到了优秀毕业生证书,父亲看了一眼就放在桌上,说“这东西有什么用”,然后转身去给周雨桐挑生日礼物。
高二那年,我生病发烧,自己一个人去医院输液,母亲打电话来问我在不在家,我说在医院,她只说了一句“那你好好休息”,然后挂断了电话。
这些事情,我以前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因为我觉得,说出来就像是在抱怨,像是在乞求同情。
我不需要同情。
我只是想要一个公平的机会,一个被看见的机会。
火车行驶了将近三十个小时,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我拖着行李走出车站,看着眼前这座陌生的城市,深吸了一口气。
干燥的空气夹杂着尘土的味道,天空很高很蓝,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学校的地址。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操着一口浓重的本地口音:“小伙子,来上学的?”
“嗯。”
“哪个学校?”
“XX大学。”
“哟,好学校啊!”大叔竖起大拇指,“能考上这学校的学生,那可都是学霸!”
我笑了笑,没说话。
车子驶过宽阔的马路,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最终停在一扇宏伟的校门前。
我付了钱,下车,看着那块刻着校名的石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这就是我将要度过四年的地方。
一个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会用偏见看待我的地方。
我拖着行李走进校门,找到新生报到处,办好了入学手续。
宿舍是四人间的,室友们来自天南海北,性格都很开朗。
“嘿,哥们儿,你哪儿人啊?”一个皮肤黝黑的男生冲我打招呼。
“湖南。”
“湖南好啊!我四川的,咱俩离得不远!”他热情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叫王磊,以后多多关照!”
另外两个室友也凑过来自我介绍,一个叫张浩宇,来自山东;一个叫刘洋,来自东北。
四个人很快就熟络起来,一起吃了顿饭,聊了很多有的没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的床上,听着室友们的鼾声,第一次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
开学后的日子忙碌而充实。
课程安排得很满,老师们都很专业,同学们也很优秀。
我发现自己在这里并不突出,甚至可以说是普通。
但这反而让我觉得很舒服。
不用再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的实力,也不用再担心别人异样的眼光。
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努力学习,可以大大方方地展示自己的能力。
期中考试的时候,我考了专业第三名。
王磊看到成绩单的时候,眼睛都瞪圆了:“卧槽,远航你小子深藏不露啊!平时看你闷不吭声的,原来是真人不露相!”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张浩宇在旁边补了一句:“人家这叫低调,懂不懂?”
刘洋跟着起哄:“就是,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考个及格就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宿舍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找到了归属感。
十一月的时候,天气渐渐冷了。
西北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底就开始供暖,十一月初就已经零下了。
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是母亲接的。
“喂,远航啊,在学校怎么样?”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挺好的。”我说,“这边已经开始供暖了,不冷。”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顿了顿,又说,“你妹妹最近心情不太好,说是大学里竞争太激烈了,压力很大。”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有空给她打个电话,安慰安慰她。”母亲说。
“好。”
挂掉电话后,我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发了一会儿呆。
最终还是拿起手机,给周雨桐发了条消息:“听说你最近压力大,别想太多,尽力就好。”
过了很久,她才回了一个字:“嗯。”
我看着那个字,苦笑了一下。
或许在她心里,我这个哥哥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压力吧。
寒假的时候,我回了家。
半年不见,父母似乎老了一些,鬓角多了几根白发。
周雨桐也瘦了不少,下巴尖尖的,看起来确实压力很大。
年夜饭的时候,父亲破天荒地给我倒了杯酒:“来,远航,喝一杯。”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在学校怎么样?”他问。
“还行。”
“学习跟得上吗?”
“跟得上。”
“有没有谈恋爱?”
“没有。”
一问一答,像在做采访。
母亲在旁边插嘴:“你这孩子,怎么话这么少?”
我笑了笑,没接话。
周雨桐突然开口:“哥,你们学校是不是很难考?”
我看了她一眼:“还好吧。”
“那你当时是怎么考的?”她追问道,“680分,全省排名前两百,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问题一出,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变了。
父亲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母亲夹菜的动作也僵住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周雨桐认真的表情,缓缓开口:“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除了吃饭上厕所,其余时间都在学习。”
“周末也不休息?”
“不休息。”
“你不累吗?”
“累。”
“那你怎么坚持下来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想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
“证明我不比别人差。”
餐桌上陷入了一片沉默。
父亲放下酒杯,母亲低下头,周雨桐的眼眶红了。
过了很久,父亲才开口说了一句话:“远航,爸以前……”
“不用说了。”我打断了他,“都过去了。”
不是原谅,只是不想再提了。
有些事情,说出来也没意义。
伤害已经造成了,道歉也弥补不了什么。
寒假结束的时候,我提前两天回了学校。
不是因为不想在家待着,而是因为学校那边有一个科研项目,我想报名参加。
导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授,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但对学术要求极其严格。
“周远航,你对这个课题感兴趣?”他看着我的简历,推了推眼镜。
“是的,老师。”我点点头。
“这个课题难度很大,可能需要占用你大量的课余时间,你确定你能坚持下来?”
“我确定。”
老教授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笑了:“好,那就试试吧。”
就这样,我开始了自己的科研之路。
每天泡在实验室里,查文献、做实验、分析数据,忙得不可开交。
有时候为了一个数据,要反复验证几十次;有时候为了一个结论,要和师兄师姐讨论到深夜。
但我乐在其中。
因为这是我选择的路,是我想要的生活。
大三那年,我发表了自己的第一篇论文。
虽然只是一个很小的成果,但对于本科生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
导师在组会上表扬了我,师兄师姐们也纷纷祝贺。
我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真诚的笑容,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原来,被人认可的感觉是这样的。
原来,我也可以成为别人眼中的骄傲。
暑假的时候,我没有回家,留在学校继续做研究。
有一天晚上,我正在实验室里整理数据,手机突然响了。
是周雨桐打来的。
“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怎么了?”我放下手中的资料。
“我失恋了。”她抽泣着说。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怎么回事?”
“他说我不够好,说他喜欢上别人了……”周雨桐越说越伤心,“哥,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
“不是。”我说,“你很优秀,只是遇到了不对的人。”
“可是我就是很难受……”
“我知道。”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难受就哭出来吧,哭完了就好了。”
她在电话那头哭了很久,我就在这边静静地听着。
等她哭累了,我才开口:“雨桐,你还记得我高考那年的事吗?”
她愣了一下:“记得。”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特别失败,明明考得很好,却没有一个人为我高兴。”我平静地说,“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不能指望别人来定义我的价值。我的价值,我自己说了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哥,对不起。”她突然说。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那时候我们都忽略了你。”
我笑了笑:“没事,都过去了。”
“那你现在过得开心吗?”她问。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想了想,说:“挺开心的。”
是真的开心。
虽然辛苦,虽然孤独,但每一步都是自己选的,每一个成果都是自己挣来的。
这种掌控自己人生的感觉,比什么都重要。
大四那年,我获得了保研资格。
导师找我谈话,希望我能留下来继续读他的研究生。
“你的能力我很清楚,只要你愿意,我这里随时欢迎你。”老教授笑着说。
我考虑了三天,最终答应了。
不是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而是因为我确实喜欢这里的研究氛围,喜欢这个课题方向。
消息传回家里,父亲第一次主动给我打了电话。
“远航,听说你保研了?”他的声音有些激动。
“嗯。”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你比你爸强!”
我握着手机,嘴角微微上扬。
“爸,”我说,“我挺好的,你们不用担心。”
“好好好,不担心,不担心。”父亲的声音有些哽咽,“你长大了,懂事了,爸放心了。”
挂掉电话后,我站在窗前,看着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四年了。
一千四百多个日夜。
我从一个自卑敏感的少年,变成了一个自信从容的青年。
这中间经历了什么,只有我自己知道。
毕业典礼那天,父母和周雨桐都来了。
父亲穿着笔挺的西装,母亲穿着漂亮的裙子,周雨桐也打扮得很精神。
他们坐在观众席里,看着我在台上领取毕业证书和学位证书。
台下掌声雷动,我看到父亲在偷偷抹眼泪。
典礼结束后,我们一家人在校园里散步。
“这学校真大。”母亲感叹道,“环境也好。”
“是啊,”父亲附和,“难怪你能在这里待四年都不回家。”
我笑了笑,没说话。
周雨桐走在旁边,突然说:“哥,我考研了。”
“是吗?”我有些意外,“考得怎么样?”
“考上了。”她笑着说,“虽然不是名校,但也是我心仪的专业。”
“恭喜你。”我真心实意地说。
“谢谢你,哥。”她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如果不是你当年跟我说那些话,我可能到现在还在钻牛角尖。”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加油。”
一家人走到校门口,父亲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远航,”他郑重地说,“爸想跟你说句对不起。”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心里突然一酸。
“过去的事情,是爸做得不对。”他的声音很低,“爸偏心,爸忽略了你的感受,爸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爸……”我想说点什么,却被他抬手制止了。
“你听我说完。”他深吸一口气,“这些年,我一直在反思。你妹妹上大学之后,家里冷清了很多,我和你妈经常想起你小时候的事。那时候你多乖啊,学习成绩又好,从来不让我们操心。可我们偏偏……”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泛红。
母亲在旁边也红了眼圈,拉着我的手说:“远航,妈也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们,心里的那些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刻突然释然了。
不是因为他们道歉了,而是因为我终于明白——
每个人都有局限,每个父母都会犯错。
他们不是不爱我,只是爱的方式出了问题。
而我,也已经不再需要用他们的认可来证明自己了。
“没事,”我说,“都过去了。”
父亲抬起头看着我,眼中有泪光闪烁:“你真的不怪我们了?”
“不怪了。”我笑了笑,“我现在过得很好,这就足够了。”
一家人在校门口合了影。
照片里,父亲搂着我的肩膀,母亲站在我身边,周雨桐挽着我的胳膊。
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那是我记忆中,我们家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全家福。
九月,我正式开始了研究生生涯。
实验室里又来了新的师弟师妹,导师把指导他们的任务交给了我。
我带着他们做实验、写论文、改报告,忙得不可开交。
有一天晚上,我正在实验室里加班,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周雨桐发来的消息:“哥,我恋爱了。”
我笑了笑,回复道:“这次靠谱吗?”
“靠谱!”她发了个害羞的表情,“他是我们系的学长,人特别好。”
“那就好,好好珍惜。”
“嗯!哥,你也赶紧找一个呗!”
我看着屏幕,摇了摇头,没回复。
不是不想找,是还没遇到合适的。
感情这种事,急不来。
冬天的时候,我跟着导师去外地参加了一个学术会议。
会上遇到了很多业内的大佬,听了不少精彩的报告,收获颇丰。
回来的路上,导师突然问我:“远航,你有没有想过出国深造?”
我愣了一下:“出国?”
“对。”导师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你的能力很强,在国内发展当然也没问题,但如果能出去看看,对你的学术视野会有很大的帮助。”
我沉默了。
出国这件事,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
不是不敢想,是不敢奢望。
家里的条件虽然不算差,但也算不上富裕。供我和周雨桐两个人上大学,已经让父母很吃力了。如果再出国,费用肯定负担不起。
“老师,出国需要很多钱吧?”我问。
导师笑了笑:“钱的问题你不用太担心,可以申请奖学金。以你的成绩和能力,拿到全额奖学金的可能性很大。”
我的心跳加速了。
“你好好考虑一下,”导师说,“如果想出去,我可以帮你写推荐信。”
“谢谢老师。”我由衷地说。
回到学校后,我开始认真了解出国留学的事情。
查资料、看学校、准备语言考试……
忙碌而充实。
春节回家的时候,我跟父母提起了这件事。
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要是想去,就去吧。钱的事,爸想办法。”
“不用,”我说,“我可以申请奖学金。”
“那也得准备一些钱。”母亲在旁边说,“出门在外,身上没点钱怎么行?”
我看着他们苍老的面容,心里五味杂陈。
“我再想想。”我说。
过完年回到学校,我收到了一个好消息——之前投的一篇论文被核心期刊录用了。
导师很高兴,专门在组会上表扬了我。
师兄师姐们也纷纷祝贺,说我是实验室里第一个在读期间就发表核心期刊论文的学生。
我站在台上,接受着大家的掌声和祝福,心里却异常平静。
不是因为不激动,而是因为我知道——
这只是开始。
未来的路还很长,我还要走得更远。
三月的一个下午,我接到了周雨桐的电话。
“哥,我要结婚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这么快?”我有些惊讶。
“不快了,我们都谈了一年多了。”她笑着说,“他对我很好,我觉得就是他了对的人。”
“那就好。”我说,“恭喜你。”
“哥,你会来参加我的婚礼吗?”
“当然会。”
婚礼定在国庆节,地点是老家的一家酒店。
我提前两天请了假,买了机票飞回去。
到家的时候,父母正在忙着布置新房,屋里屋外贴满了红色的喜字。
“远航回来了!”母亲看见我,笑得合不拢嘴,“快来看看,这样布置好不好看?”
我环顾了一圈,点了点头:“好看。”
周雨桐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看见我,立刻跑了出来:“哥!”
她比以前胖了一点,气色很好,一看就知道过得很幸福。
“新郎官呢?”我问。
“他在自己家呢,明天才能见。”周雨桐笑着说,然后拉着我的手,“哥,你陪我试一下婚纱吧。”
我被她拉到卧室,看着她穿上洁白的婚纱,在镜子前转了一圈。
“好看吗?”她问。
“好看。”我真心地说。
周雨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红了眼眶。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擦了擦眼角,“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是啊,时间过得好快。
转眼间,我们都长大了。
婚礼那天,宾客满堂,热闹非凡。
周雨桐穿着婚纱,挽着新郎的手臂,一步步走向舞台中央。
父亲站在台上,拿着话筒,声音哽咽:“今天是我女儿大喜的日子,我有很多话想说,但到了嘴边又说不出来……”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和掌声。
我坐在角落的位置,看着台上的周雨桐,想起小时候跟在她屁股后面跑来跑去的情景。
那时候她还是个小不点,扎着两个羊角辫,笑起来露出两颗大门牙。
现在她已经嫁人了,有了自己的家庭,自己的人生。
“哥。”周雨桐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抬起头,看到她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杯酒。
“哥,我敬你一杯。”她眼眶微红,“谢谢你这么多年对我的照顾。”
我站起来,跟她碰了一下杯:“新婚快乐。”
“谢谢。”她仰头喝完杯中酒,然后突然抱住我,在我耳边轻声说,“哥,我爱你。”
我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我也爱你。”
婚礼结束后,我在老家待了两天,然后返回学校。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逐渐缩小的城市轮廓,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这里有我的童年,有我的记忆,有我曾经的伤痛和遗憾。
但也有我的家人,我的牵挂,我割舍不掉的血缘。
或许,这就是人生吧。
有得有失,有笑有泪。
研究生第二年,我顺利通过了中期考核,论文进展也很顺利。
导师帮我联系了国外的一所知名大学,对方愿意提供全额奖学金,邀请我去做一年的联合培养。
收到offer的那天,我一个人在实验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夕阳透过玻璃洒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了金色。
我拿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喂,远航啊,怎么了?”母亲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
“妈,我要出国了。”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母亲带着哭腔的声音:“好,好,妈支持你。”
父亲接过电话,声音也有些哽咽:“儿子,你是好样的。”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路走来,不容易。
但值得。
出国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我收拾好行李,坐在床边发呆。
手机突然亮了,是周雨桐发来的消息:“哥,明天几点的飞机?”
“上午十点。”
“我去送你。”
“不用了,你忙你的。”
“不行,我一定要去。”
第二天一早,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宿舍楼,发现周雨桐已经等在楼下了。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大衣,在晨风中显得有些单薄。
“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我有些意外。
“怕赶不上。”她笑着说,然后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走吧,我送你到机场。”
出租车上,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哥,你在外面要注意身体。”
“嗯。”
“按时吃饭,别熬夜。”
“知道了。”
“有事就给家里打电话,别一个人扛着。”
“好。”
到了机场,办好托运,换了登机牌。
周雨桐站在安检口外面,眼圈红红的。
“哥,你要好好的。”她说。
“你也是。”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到了记得报平安。”
“好。”
我转身走向安检通道,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是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过了安检,我找了个能看到外面的窗口,朝周雨桐挥了挥手。
她也看到了我,用力地挥着手,嘴里喊着什么。
我听不清,但从口型来看,应该是“保重”两个字。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站在厨房门口的我;
升学宴上,坐在角落里的我;
火车上,看着窗外发呆的我;
实验室里,通宵做实验的我;
领奖台上,接受掌声的我……
所有这些画面,最终汇聚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是过去的我。
那个不被看见、不被重视、不被认可的男孩。
而现在,他已经长大了。
他不需要别人的认可,也能坚定地走下去。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透过舷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未来的路还很长。
但没关系,我已经准备好了。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