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时期画家绘制的俄国索菲娅公主肖像画。
文｜了然热谈
彼得大帝的姐姐索菲娅·阿列克谢耶芙娜，在绘画大师列宾画笔下的她，身材粗壮，满脸横肉，目光如炬却无处发泄——窗外是被吊死的射击军，窗内是被囚禁的权利争夺失败者。这幅《1698年的索菲娅公主》，成了她留给后世最广为人知的形象——企图发动政变夺权的俄国公主。
但很少有人记得，这个女人曾是整个俄国历史上最有权势“摄政女王”。
从深闺到王座。
1657年，索菲娅·阿列克谢耶芙娜出生于克里姆林宫。她是沙皇阿列克谢一世与第一任妻子玛利亚·米洛斯拉夫斯卡娅的第三个女儿。
在十七世纪的莫斯科，皇室女性的命运从出生起就已写定。她们被禁锢在名为“捷列姆”（Terem）的上层阁楼中，蒙着面纱，不见外臣，不参与政务。唯一的出路是联姻，而索菲娅因身体原因未能出嫁，似乎注定要在深宫中度过一生。
但她不是普通的公主。
同时代人记载，索菲娅天资聪颖，精通多门语言，能写诗作赋。更重要的是，她对政治有着近乎本能的嗅觉。兄长费奥多尔三世在位时，她已开始接触朝政，与朝中重臣往来。
1682年4月，27岁的费奥多尔三世无嗣而崩。
皇位继承立刻陷入僵局。一方支持费奥多尔的弟弟——体弱多病、智力低下的伊凡五世（16岁）；另一方拥戴阿列克谢一世第二任妻子所生的彼得（10岁）。大贵族们倾向于彼得，因为伊凡显然无法亲政。
索菲娅出手了。
她利用米洛斯拉夫斯基家族的势力，暗中联络对朝政不满的射击军——俄国最早的常备火枪部队。5月15日，射击军在莫斯科发动兵变，血洗了支持彼得的大贵族，彼得的两个舅舅当场被杀。年幼的彼得亲眼目睹了这场屠杀，这段记忆影响了他的一生。
兵变的结果是妥协：伊凡五世为第一沙皇，彼得一世为第二沙皇，双帝共治。而真正站在权力中心的，是时年25岁的索菲娅——她以摄政之名，行独裁之实。
一个被关在阁楼里的公主，用六周时间，踩着血泊登上了俄罗斯的王座。
不同时期画家绘制的俄国索菲亚公主肖像画。
东西两线的外交棋局。
索菲娅掌权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稳住射击军。她补发了拖欠的军饷，授予特权，将这支危险的武装力量暂时收为己用。随后，她重用了一个人——瓦西里·戈利岑公爵。
戈利岑是当时俄国最开明的贵族之一，通晓多门外语，推崇西欧制度，甚至曾提议废除俄国根深蒂固的门第等级制（Местничество）。两人在费奥多尔三世时期便已相识，索菲娅摄政后，戈利岑成为她的首席大臣，两人关系之密切，在宫廷中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在戈利岑的辅佐下，索菲娅政权最亮眼的成绩在外交。
西线：波兰立陶宛联邦。 俄波两国为领土纷争了上百年。此时波兰的国王是扬三世·索别斯基——1683年维也纳之战中率军击溃奥斯曼大军的欧洲英雄。尽管联邦已过巅峰，仍是不容轻视的对手。
1686年，双方签订《永久和平条约》。条约确认了1667年《安德鲁索沃停战协定》的边界，基辅及左岸乌克兰正式划归俄国。对索菲娅而言，这是一次实打实的外交胜利——用一纸条约终结了百年争端。
但条约有附加条件：俄国加入反奥斯曼的“神圣同盟”，必须在南方对克里米亚汗国采取军事行动。
东线：大清王朝。 几乎与此同时，向东扩张的俄国哥萨克与清朝在黑龙江流域爆发冲突。对手是正值盛年的康熙帝——一个同样雄才大略的君主。
雅克萨之战后，索菲娅派费奥多尔·戈洛文为全权代表赴清谈判。1689年，《尼布楚条约》签订。俄国在黑龙江流域做出重大让步，撤出雅克萨，但换来了东部边境的和平与稳定。
西对索别斯基，东迎康熙帝。在两个大国之间，索菲娅用外交手段逐一化解了地缘危机。对一个被视为“女流之辈”的摄政而言，这份成绩单足够亮眼。
不同时期画家绘制的俄国索菲亚公主肖像画。
被时光淡忘的改革序曲。
索菲娅的七年，常被当作彼得大帝改革的前奏而一笔带过。但事实上，很多被归于彼得名下的“西化”趋势，在她摄政时期便已萌芽。
1687年，莫斯科斯拉夫-希腊-拉丁学院正式创办。这是俄国第一所高等教育机构，教授希腊语、拉丁语、神学和哲学，为后来的俄国知识阶层奠定了基础。
戈利岑本人就是西欧文化的热烈推崇者。他的宅邸按照欧洲风格布置，藏书丰富，与外国使节往来密切。在他的影响下，索菲娅政权鼓励引进外国工匠、发展手工业、改革币制。
后世史学家谢尔盖·索洛维约夫称索菲娅为“壮士公主”（богатырь-царевна）——这个称号既指她的体魄，也暗指她的政治魄力。在一个女性连公开露面都不被允许的时代，她不仅掌权，还试图将国家推向变革。
后来的彼得大帝隐姓埋名赴西欧学习造船和军事，回国后推行雷霆万钧的西化改革。但那条通往欧洲的路，在他之前，姐姐已经替他探过了。
克里米亚的战争泥沼。
然而，索菲娅的执政并非一帆风顺。1686年对波兰的和平条约，将俄国拖入了对克里米亚汗国的战争。
1687年，戈利岑率十万大军南下远征克里米亚。大军行至草原深处，遭鞑靼人纵火焚烧草场，补给线断裂，加之沼泽遍布，未及交战便被迫撤退。
1689年春，戈利岑再度出征，兵力增至十五万。这一次他推进到了克里米亚半岛的门户——彼列科普地峡，但久攻不下，军中粮草耗尽，疫病蔓延，再次铩羽而归。据说十五万大军中，饿死病死的超过一半。
两次远征的惨败，后果是灾难性的。
戈利岑的声望一落千丈，贵族们公开表达对战争消耗的不满。而更致命的是——彼得长大了。
列宾的画作《1698年的索菲娅公主》。
姐弟间剑拔弩张的权力交接。
1689年，彼得已17岁。他在普列奥布拉任斯科耶村组建了自己的“少年军”，这支以游戏为名的军事队伍，后来成为俄国近卫军的雏形。拥护彼得的势力日益壮大。
双方的摊牌在1689年8月到来。索菲娅试图再次煽动射击军发动政变，将彼得彻底铲除。但这一次，射击军没有站在她这边——大量军官和士兵倒向彼得，大贵族们也纷纷表态支持年轻的沙皇。
此时，索菲娅众叛亲离。
她派大主教去劝说彼得，大主教却直接投奔了对手。戈利岑被妻子劝阻，未能采取果断行动。最终，索菲娅被迫交出权力，退入新圣女修道院。
七年摄政，至此终结。她时年32岁。
故事本可以到此结束。但1698年，射击军再次发动叛乱，远在西欧的彼得紧急回国镇压。他怀疑索菲娅暗中参与了叛乱，对她的亲信严刑逼供，在她的窗前绞死了多名叛乱者，却始终未能拿到她涉案的确凿证据。
最终，彼得强迫索菲娅正式出家为修女，取法名“苏珊娜”。除复活节外，她甚至不得与其他修女见面。
1704年7月3日，索菲娅在修道院中去世，终年47岁。葬于新圣女修道院。
那个曾在七年里号令整个俄罗斯的女人，再也没有回到过政治舞台。
历史的余音。
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彼得大帝后来成为将俄罗斯推向欧洲列强的“大帝”，而索菲娅则被定格为列宾画中那个愤怒、肥胖、被囚禁的失败者。
但如果抛开成王败寇的滤镜，她的七年摄政有着不可忽视的分量：她是俄国历史上第一个公开执掌最高权力的女性；她在东西两线的外交布局为俄国争取了战略空间；她推动的文教改革为彼得时代的西化铺平了道路。
她不是败给了无能，而是败给了时代——一个不允许女性掌权的时代，和一个比她更强大、更冷酷的弟弟。
在彼得大帝的万丈光芒之下，这位在俄国历史上具有传奇色彩的“摄政女王”，早于彼得大帝的俄国改革先行者，索菲娅的名字被厚重的历史帷幕遮蔽了三百年。（完）
©以上内容版权归属【了然热谈】所有；未经允许，请勿转载、洗稿发表。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