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开春这轮网约车专项整治,推进到8月,全国各地的进度表已经彻底拉开了。

上海一家平台就被罚1530万元,12家平台合计处罚超2500万元,累计清退不合规车辆15702条;而同期,不少三四线城市的执法通报里,查处的非法营运案件还停留在个位数,平台溯源处罚几乎看不到公开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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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哪个城市“不想管”,而是基层执法能力、监管链条长度、运力供需现实、平台策略四重因素叠加之下,整治本身就注定跑不出同一张成绩单。

从一线执法人员的视角来看,这首先是一场能力不对称的战役。上海这次能对平台开出千万级罚单,靠的不是路面拦车,而是专案组把6月立案的479辆不合规车辆逐辆倒查,锁定每一单的派单平台,完成完整的证据链固定。

这个动作听着简单,实际需要打通交通、公安、数据局多部门的数据壁垒,还得有足够的人手去逐案梳理。但多地基层交通执法队伍公开承认,人员结构老化、专业技术人才不足是普遍问题,日常还要管客运班车、货运、汽修,能抽出来专门查网约车平台违规派单的人本就有限。

像荆州这种已经完成中心城区900余辆合规网约车“一车一码”数字化赋码、搭建了“无人机+非现场执法”立体化管控体系的地区,才能实现全链条溯源;没完成数字化改造的城市,人工巡查效率低,监管盲区多,想查平台也查不动。

这不是态度问题,是硬件条件决定了执法深度的天花板。

而站在聚合平台的角度,监管链条的拉长让整治进度进一步分化。上海这次“清网行动”首次明确,聚合平台必须履行产业链监管义务,对入驻合作平台开展动态巡查管控,不能再“只赚流量钱、不管合规”。

这个要求打到了行业痛点——此前聚合平台权责边界长期模糊,中小跨城运营的平台不受单一地方约束,跨部门数据不打通,单靠交通一家根本管不住。上海用九部门协同联动解决了“交通一家管不了”的问题,但这一模式在全国远未统一落地。

聚合平台在上海被套上了紧箍咒,在整治节奏偏缓的城市,仍停留在口头提醒阶段,无证司机照样能通过聚合平台接单。

从地方监管部门的视角来看,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顾虑:运力。不是所有城市都敢像上海一样大刀阔斧清退不合规运力。上海是超大型城市,出行需求旺盛,但它在清退的同时要求平台搭建专职合规团队、分批错峰清退,避免运力断崖。

而惠州2026年上半年的数据很有代表性:合规网约车已达35338辆,是巡游车的43倍,超过一半的车辆日均订单不足10单。这类运力严重过剩的城市,清退不合规车辆反而能缓解行业内卷,地方政府有动力加速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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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州巡游出租车驾驶员坐在车内等候接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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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些出行需求大、合规运力本就不够的城市,如果一刀切清退,高峰期打车排队、市民投诉量暴涨就是大概率事件。衡阳在约谈平台时就明确要求组建专属出行保障车队、扩大短单派单覆盖范围,本质上是给清退留缓冲。各个城市网约车供需比差异巨大,整治节奏不可能统一。

再看平台这一端,它们的动态调整策略也在客观上拉大了地区差距。上海单家平台最高被罚1530万元,24家本地平台全部承诺搭建独立专职合规团队,全面清退无证人车。这种级别的合规投入,只出现在监管高压、罚款金额足够形成震慑的城市。

在衡阳等整治执行较温和的地区,平台的动作是“对违规驾驶员实行7-30天停派”“扩大短单覆盖范围”这类定向调整,力度完全不在一个量级。平台在不同城市之间进行着事实上的监管套利:哪里罚得狠,资源就往合规倾斜;哪里管得松,无证运力照样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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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阳市交通运输局召开行业相关工作会议

这种策略直接拉大了各地订单合规率的差距。

整治进度的分化,对三类群体的影响同样在分层。

对合规司机来说,整治力度大的城市正在发生实质性的市场环境改善。上海累计向各平台下发不合规车辆清退清单15702条,对979名非法客运驾驶人直接暂扣驾驶证,派单资源向合规车辆倾斜,合规司机可承接的订单池规模明显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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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约车司机车内同时运行导航与接单软件

云南全省双合规完成订单率同比上升18.87%,许可驾驶员数较上月新增4595人,合规从业者的竞争环境在优化。但截至目前,还没有公开的全样本调研数据能直接量化合规司机收入的具体提升幅度。

对无证司机而言,不同城市的境遇已经截然不同。上海这种高压地区,无证司机基本无法通过正规平台接单,部分离职的合规司机转向线下私揽,一旦被查直接面临驾驶证暂扣和1万到3万元罚款。

成都近期查获的一起案例中,前合规司机用私家车以“顺路老乡”名义拉客,被罚12000元。而在整治节奏偏缓的城市,大量无证司机仍在通过线下揽客、伪装顺风车等方式接单,仅在高速出入口、场站等重点区域会被集中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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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通执法人员在路面核查可疑营运车辆

整治推进过程中,还衍生出大量车辆退租纠纷——佛山南海有司机因病解约被索要2000元违约金,经调解降至800元;杭州有司机口头约定月租3400元,合同却写3799元,车辆在运营途中被远程锁死。

对普通乘客,整治带来的变化更直观。上海虹桥火车站网约车上客点改造后,工作日晚高峰实测从下单到上车平均等待约10分钟,此前高峰排队1小时以上的情况只在极端天气、节假日偶发;全市枢纽场站拒载现象同比下降84%。

上海在“清网行动”中明确要求平台严格规范计价收费,目前没有检索到整治引发的大面积涨价投诉。但也要看到,在那些清退动作较慢、保障措施没跟上的城市,短期运力下降可能导致局部打车难,衡阳要求平台组建保障车队,正是为了对冲这种阵痛。

把四层原因和三类影响放在一起看,整治进度两极分化的本质是:这轮整治的核心逻辑从“罚司机”转向了“罚平台”,而“罚平台”需要的数据溯源能力、多部门协同机制、数字化监管工具,本身就是高度依赖地方财政投入和治理水平的东西。

一线城市和强省会跑通了这套模式,整治就能从路面延伸到源头,合规率快速拉升;能力跟不上的城市,只能继续在路面查处单兵作战,进度自然停滞。

这不是谁更努力的问题,而是网约车治理正在从“运动式执法”进入“常态化全链条监管”,而不同城市站在这条转型线上的位置,本来就差着几个身位。最终的影响,合规司机、无证司机、乘客三方都在为这个差距买单——只是有人受益,有人承受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