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上海大师赛举办的那一周,诸瑛始终步履匆匆。距离她首次执裁已经过去整整22年。2004年,诸瑛以兼职裁判的青涩模样,亮相业余斯诺克赛事,迈出职业生涯第一步;时至今日,她已成为中国斯诺克裁判领域的标杆人物。诸瑛的成长轨迹,恰好与中国斯诺克运动的蓬勃发展同频共振。
20年间,中国选手在斯诺克世界舞台上不断实现突破,中国裁判群体也从默默无闻一步步走向国际舞台。诸瑛既是这段历程的参与者,更是不可或缺的推动者。2011年,她选择“旅英”深造,先后站上英锦赛、世锦赛、威尔士公开赛决赛赛场执裁,接连创下中国乃至亚洲斯诺克裁判的多项纪录,凭借过硬的职业素养打破了国际赛场长久存在的地域隔阂与性别桎梏。
20年岁月流转,但并未磨灭她身上独有的特质。1米76的高个子、挺拔的身影,在赛场上依然亮眼,始终是大众眼中的“美女裁判”。她依旧怀揣着对斯诺克的纯粹热爱,也依旧是那个不断生出全新思考的风象星座。
上海大师赛结束后,诸瑛主动发来消息:“上周采访时我还沉浸在工作氛围中。脱离工作环境,我又有了不少新感悟,我们再约个时间聊聊吧?”于是我们再次围坐,聆听她娓娓道来偶然入行、英伦逐梦的过往,感受她与斯诺克相伴廿余载的温情与执着,回望她与中国斯诺克同频生长的历程。
“旅英唯一一人”创下诸多“亚洲第一”
“让我们有请来自中国的Ivy。”2011年12月英锦赛,当BBC斯诺克主持人罗伯·沃克念出诸瑛的英语名字那一刻,她心中涌起难以言说的激动与荣誉感。她始终相信,站上这片场地“不仅代表自己,更代表中国斯诺克裁判的形象”。
时至今日,诸瑛依旧清晰记得登场的画面。步入赛场时,观众席上一位英国阿姨一边热烈鼓掌,一边朝她点头致意。这份朴素而友善的认可,瞬间消解了心头的紧张。
“这个举动对当时的我是很大的支持。上场前我有小小的担心,不知道现场英国观众的反应是什么。掌声是否热烈?大家会如何看待第一位亮相英锦赛的中国裁判?大家认不认可我?那场比赛的点点滴滴,我始终记忆犹新。”聚光灯洒落,所有镜头聚焦在她身上。听完主持人介绍,诸瑛全身心投入执裁工作,所有的紧张与忐忑全部消散。
诸瑛执裁2013年威尔士公开赛决赛(视觉中国)
2011年英锦赛首轮,诸瑛执裁史蒂文斯对阵坎贝尔的比赛。她当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写下亚洲斯诺克历史性的一笔——成为首位执裁三大赛正赛的亚洲裁判。这仅仅是开始。在远赴英国的一年多里,诸瑛接连刷新亚洲裁判的纪录。
2012年世锦赛首轮,诸瑛站上克鲁斯堡剧院的舞台,成为首位执法世锦赛正赛的亚洲裁判。赛场上,她还亲眼见证亨得利轰出自己职业生涯最后一杆147。当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席卷场馆,她才反应过来满分杆即将诞生。赛后回到后台,诸瑛刚想上前祝贺亨德利收获这杆满分,“台球皇帝”却率先开口:“这是不是你裁的第一杆147?”得到肯定答复后,亨得利笑着说:“太棒了,祝贺你!”两人相拥,一起庆祝彼此难忘的一刻。
2023年2月威尔士公开赛决赛,诸瑛再次书写历史,成为首位执裁排名赛决赛的亚洲裁判。裁判长敲定执裁人选后,特意找她谈话,坦言这份安排本身就是世界斯诺克巡回赛(WST)对其专业能力的肯定。裁判长问:“你紧张吗?”诸瑛答道:“一点都不紧张。”裁判长直言:“我们安排你执裁决赛,说明你完全具备胜任的实力,一定要坚信自己。”
诸瑛是诸多中国斯诺克裁判历史的创造者。时至今日,她依旧是唯一一位曾远赴英国执裁的中国裁判。这份来之不易的机遇缘于2011年的一次大胆决定。彼时渴望突破自身上限的诸瑛,向世界斯诺克元老级裁判杨·沃哈斯请教如何提高。对方笑着告知:“你已经是国内最顶尖的斯诺克裁判。”但诸瑛并不这么认为,她心里有一个朴素的逻辑:“学乒乓球要到中国,那么学斯诺克就该去起源地英国。”
恰巧在2011年,两股力量同时将她推向这个十字路口。一方面,她的全职工作迎来晋升机会,随之而来的繁重职责与工作压力,已经无法同时兼顾职场与裁判事业;另一方面,WST与中国台球协会达成共识,明确欢迎中国裁判前往英国深造历练。一边是看得见的职业上升通道,一边是不可复制的学习窗口,两条路摆在面前,她必须做出取舍。
“我当时想,职场的机会以后还有,但近距离系统学习斯诺克可能不会再有机会了。”纵使已站上行业高处,诸瑛依然向往远处更高的山峰。她决定按下职场的暂停键,去英国感受发源地的斯诺克文化,和更多国外同行交流。
初到英国时,诸瑛并没有给自己设定任何具体的目标。“我去之前完全没有想过要得到什么样的东西,只是想自己系统实践学习。”如今回忆起这段宝贵经历,诸瑛坦言,“每一次机会都不是偶然,而是前一站表现得到认可的结果。”
这段英伦逐梦的经历,成为诸瑛裁判生涯的转折点。她接连创下多个“亚洲第一”,让她更坚定了深耕裁判行业的决心。“在英国的那一年,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时光。”诸瑛坦言,跳出舒适圈令她真切体悟到斯诺克深厚的文化底蕴,个人专业能力也进步迅速。
阴差阳错通过“黄页”入行
人生最初18年,诸瑛的生活与台球毫无交集。她与斯诺克的缘分最早可追溯到1999年的高三备考期。彼时上海举办世界职业斯诺克排名赛,课业重压之下,晚饭后偷偷打开电视,成为她难得的放松方式。
“此前我只是偶尔见过台球,只认得圆圆的球,却连这项运动叫什么都不知道。”电视中精致的球台、绚丽的彩球与选手的气质,瞬间将她深深吸引。之后整整一周,只要父母出门散步,她便打开电视机观赛。她不仅慢慢了解斯诺克这项运动,记住当届赛事冠军约翰·希金斯,也在她心中埋下了对斯诺克的好奇种子。彼时的她未曾想过,这场不经意的邂逅会延展成20余年的职业旅程。
此后诸瑛考入上海理工大学,课余时间变得充裕。她始终想寻找球友,却苦于找不到志同道合的伙伴。转眼到了2004年,即将毕业的她再次萌生接触斯诺克的念头。在那个资讯尚不发达的年代,她在一筹莫展之际翻到“当年的时代产物”——黄页。如今的年轻人大多不了解:这是一本厚厚的纸质检索工具书,收录各行各业商家名称、地址与联系电话。
黄页里的其他运动类目动辄数十页,台球板块却只有寥寥一两页。她拨通了上海市台球协会的电话。几周后,外出学习归来的协会负责人告知诸瑛将开办裁判员培训班,询问她是否愿意报名。诸瑛心想,就算没能如愿打球,学习裁判知识,也能近距离接触斯诺克。
“其实我本来只想找球友一起打球,没想到阴差阳错走上了裁判这条路。”回望这段“奇遇”,诸瑛坦言,当年培训班仅有十余名学员,她是唯一没有台球从业背景的“圈外人”。其他人大多是球员或者球房从业者。当年斯诺克十分小众,圈外人参与裁判培训格外罕见,“大家都对我很好奇”。
从实习裁判起步,诸瑛在资深裁判的带教下慢慢积累经验,执裁比赛也从俱乐部会员赛、企业职工赛,慢慢过渡到上海市斯诺克让分赛。从2004年到2011年,她始终过着“工作日全职工作、周末赛场执裁”的双重生活。
2005年丁俊晖斩获中国公开赛冠军,带动中国斯诺克进入高速发展期,也为诸瑛提供了更多成长机遇。2007年亚洲九球巡回赛上海站,是她首次执裁国际比赛。周五下班后,诸瑛换上裁判服准备赶赴赛场,却在大雨中拦不到出租车。情急之下,她拦下一辆正在等红灯的警车,搭乘警车奔赴赛场。“我当时站在胶州路上,四个路口都有人等着抢出租车,连摩的都没有一辆。这时候面前开过去一辆警车。等第二辆警车停我面前时,我就敲窗了。”
那段岁月里,诸瑛经常搭乘周一早班机赶回上海,拖着行李箱直接去公司上班。为了不被同事察觉,她悄悄把行李箱寄存在楼下小卖部。彼时斯诺克裁判收入微薄,20岁出头的年纪精力充沛,诸瑛全凭借热爱坚持着。为了执裁,她连续三四年搁置了自己热爱的背包旅行;一年五十余个周末,大半都被赛事填满;还有一次执裁结束打车回家,过度疲惫的她在车上熟睡,醒来发现司机早已开过目的地一公里开外。
日复一日的坚守与日渐精进的专业素养,为她叩开了更多国际赛事的大门。2008年,诸瑛远赴奥地利执裁斯诺克世锦赛女子组决赛,成为中国首位获得国际金章的女性斯诺克裁判,迎来了职业生涯里程碑式的突破。
“消失”的背后是中国裁判的巨大进步
很长一段时间内,不少观众都心存疑问:昔日家喻户晓的美女裁判为何渐渐淡出赛事镜头?如今在转播画面中,诸瑛亮相的频次大幅减少。但这并非她渐离赛场,而是中国斯诺克裁判队伍不断壮大的缩影——他们已从全程观摩的旁观者蜕变为独当一面的执裁者。
世纪之初,在中国举行的斯诺克排名赛的执裁舞台完全被外籍裁判主导。2007年首届上海大师赛,四名裁判均为外籍裁判。彼时的中国裁判只能在赛场边观摩学习,部分负责计分记录等辅助工作,争取上场执裁的机会。WST会在此过程中观察中国裁判,表现优异者能直接执裁普通场次,而有人需等待三年才迎来首次执裁的机会。
诸瑛2008年以记录台边裁身份参与上海大师赛工作,2009年开始独立执裁。早些年,诸瑛凭一己之力撑起中国斯诺克排名赛的执裁门面。那些年上海大师赛七天赛程,她几乎每天都执裁1、2号电视转播台的比赛,成为观众眼中最熟悉的中国面孔。
而如今,随着中国斯诺克裁判梯队建设日趋成熟,整体水平实现跨越式提升,已有八位中国裁判拥有执裁决赛的资格,十余名裁判拥有执裁1、2号电视转播台资格。“大家分散在不同球台,观众自然不再像从前一样频繁看到我了。”诸瑛表示,自2014年起上海大师赛便实现全场次由中国裁判执裁,而今年上海大师赛她只执裁两场赛事。
诸瑛“出镜变少”,正是中国斯诺克裁判走向成熟的标志性变化。“我的执裁心愿清单上已经没有待完成项,执裁经历已经足够丰富。”如今的诸瑛渐渐褪去台前光环,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幕后。作为中国台球协会竞赛裁判委员会主任,她承担起裁判员培养、赛事统筹管理等重要职责。
去年,她负责第四期国家级斯诺克裁判员培训班的工作,从编排教材、线下授课到制定考题,都亲力亲为。“那段时间几乎每天晚上都忙到一两点,前后花了两三个月才完成”。在这个过程中,诸瑛反复钻研斯诺克规则,发现规则存在可优化之处,甚至半夜与杨·沃哈斯探讨,推动斯诺克规则不断完善。
从台前到幕后,诸瑛的工作内容发生了变化,但对斯诺克的热爱始终未变。“以前我只需要专注于场上的四五个小时,现在要兼顾培养新人、完善行业规范等工作,责任更重了,但也很有意义。”她坦言,如今的工作虽然耗时耗力,但看到越来越多年轻裁判成长起来,便觉得所有付出都值得。
诸瑛始终秉持毫无保留的原则。从入行第一天起,“师傅”吕康明便一路指引,给予她诸多指导,让她少走了很多弯路。如今,她希望接过接力棒,无论是基层的三级、二级裁判培训,还是国家级裁判的培养,她都耐心授课,倾囊相授自己的执裁经验。她最大的心愿是缩短年轻裁判的成才周期,“不用像我们当年那样慢慢摸索,只要足够努力就能快速找到成长方向”。
回望22年执裁生涯,诸瑛用“幸运与自豪”总结自己的职业人生,亦将这段旅程归为“天时地利人和”的完美契合。
“最开始从事这份事业是因为喜欢,能以热爱为职业,是无比幸运的。”纯粹的热爱,是她成为斯诺克裁判的起点,而恰逢中国斯诺克蓬勃发展的黄金二十年,更让她拥有了逐梦成长的广阔舞台。2005年中国台球协会引入WST排名赛,发展至今,本赛季中国已有六站排名赛,外加上海大师赛这项邀请赛。
诸瑛全程见证、亲身参与、全力推动中国斯诺克裁判行业的蜕变与崛起。这份扎根行业、并肩成长的经历,让她由衷自豪。斯诺克源自英国,曾经的赛场执裁权全部掌握在外籍裁判手中。而如今,国内排名赛实现全部中方裁判已经12年。
始于热爱,诸瑛大胆奔赴英国追逐斯诺克之梦;身在异国赛场,她不断刷新亚洲裁判的历史,让世界看见中国裁判的专业素养。昔日只身闯荡海外的身影,如今化作中国完备的裁判人才梯队。诸瑛这份职业生涯的意义,早已超越了个人得失。
原标题:《体育人生|“美女裁判”是参与者更是推动者,诸瑛与中国斯诺克同行廿余年》
栏目主编:沈雷 文字编辑:陈海翔 题图来源:文汇报 陈龙 图片来源:文汇报 陈龙、受访者、视觉中国
来源:作者:文汇报 吴雨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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