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20年前，中国商务部官员曾对来华欧盟代表说过一句后来广为流传的话："我们的纺织工人要出口上亿件衬衫，才能从西方换回一架客机。"这句话道尽了当年中国在全球产业链底端的处境。
20多年后，德国媒体DW却在最近的一篇深度报道里，把这个典故掉了个头、反过来用。他们感慨，未来的欧洲人恐怕得靠接待上亿名游客，才能买得起中国的工业机器人。
这个比喻的反转，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而这份焦虑，也从德国的宏观数据和企业动向中显露无遗。
中国市场过去对德国企业来说堪称一座金矿。
如今，它却让许多德国企业发布盈利预警，因为它们在中国的处境愈发艰难。即便部分企业在中国仍有斩获，也没有转化为更多的德国就业和德国繁荣。
它们的竞争优势正在迅速被侵蚀。作为全球第三大经济体的德国，是否正走向一场"中国冲击"？
过去一年间，德国政界领导人、央行官员、行业协会和工会已开始公开谈论与中国工业竞争加剧所带来的风险。随着弗里德里希·默茨准备以德国总理身份首次访华（此次访问最终于2026年2月25日至26日成行），这场讨论进一步升温。
不过，研究机构荣鼎集团在其2026年2月10日发布的报告《德国的"中国冲击"再审视》中指出，相关表态并未转化为果断的政策行动。荣鼎集团高级顾问诺亚·巴金对此进行了解读。
两年前，报告曾指出，德中两国本世纪前二十年紧密的经贸关系已告一段落，一个工业激烈竞争的时期已经开启。
巴金表示，荣鼎此前发布过一份名为《临界点》的报告，指出了三大趋势：德国对华出口下滑、德国企业在中国的市场份额与利润下降，以及或许最为重要的一点——德国企业与中国企业在第三方市场上的竞争日趋激烈。新报告重新审视了这三大趋势。
从德国的视角来看，这三方面均出现了恶化。德国对华出口在过去一年中下降了约9%，自2022年以来累计降幅接近四分之一。
也就是说，在过去大约三年间，德国对华出口有约四分之一消失。在市场份额方面，中国市场过去对德国企业而言是一座名副其实的金矿，是丰厚利润的来源；如今却让许多德国企业发布盈利预警，因为它们在中国经营困难。
而在第三方市场的竞争也确实愈演愈烈。这一现象在机械等行业已持续了一段时间，如今在汽车、化工领域，德国企业也在与提供更具价格优势产品的中国竞争对手的较量中步履维艰。
可以说，随着中国在技术进步、工业化和产业政策方面的推进，中国在"做德国式制造"这件事上，正做得比德国更出色。
过去几十年，德中之间确实是所谓的"双赢"关系，因为德国企业生产着一个高速增长的中国真正需要的产品——汽车、机床、工业品，以及技术诀窍。但过去五到十年间，这一格局已发生逆转。
在许多德国曾占据主导地位的行业中，中国如今已处于领先位置。这对德国企业而言是一场命运的反转。
同时，中国推动德国企业将生产和供应链本地化。因此，一方面德国本土的生产、繁荣和就业，与另一方面在中国市场的成功之间，出现了一定程度的脱钩。
德国企业既难以向中国出口，又越来越多地在中国本地生产。即便它们在中国取得了一定成功，也无法转化为更多的德国就业和德国繁荣。
这可谓一种相当严峻的局面。而德国国内对此的认知程度如何？外界听到的多是巴斯夫、大众等大型企业表示需要更多的中国业务。
然而所描述的情况似乎恰恰相反，一场严重的局势正在形成。过去一年，围绕中国的舆论叙事已发生显著转变。
汽车制造商、化工企业、机床企业等越来越多地呼吁布鲁塞尔采取贸易防御措施，或引入本地含量规则、"欧洲制造"规则。企业层面已经出现了转向。
当然，也有一些企业在中国投资巨大，仍高度依赖中国市场，因此并不愿意放弃在华的存在，也不谈论脱钩，但它们的担忧正日益加深。在某些行业中，这种情绪甚至带有几分紧迫感，因为它们眼看着自己的竞争优势迅速流失。
在政治层面，语调同样有所变化。默茨政府自2025年5月上任以来，前六个月主要聚焦于乌克兰、俄罗斯问题，以及与特朗普政府打交道、维护跨大西洋关系。
自2025年年底以来，其重心转向国内经济。而对华经济关系中的风险，则被某种程度地搁置。
随着默茨此番访华，这种情况将发生改变，此行会让政府重新聚焦来自中国的挑战。是否有迹象显示中国企业正在冲击德国对其他市场的出口？
答案是肯定的。报告考察了全球出口市场份额，发现在发电、机械等多个行业，中国企业正加速在中国以外——包括欧洲——扩大市场份额。
在一些市场，德国企业依然表现稳健，尤其是在欧洲，以及欧盟外围地区，例如英国、土耳其等地，这主要得益于贸易协定和海关协议。但放眼亚洲其他地区、非洲和拉丁美洲，中国正在以极大的势头扩大自身份额。
那么，是否会看到政治层面出台反制措施？欧盟委员会将其经济安全或"去风险"政策概括为三大支柱：保护、促进、伙伴关系。
"保护"涉及贸易防御、本地含量限制、与网络安全相关的对华企业进入欧洲市场的限制。"促进"是通过减少官僚程序、完善单一市场来促进企业发展。
"伙伴关系"则是与印度、美洲等贸易伙伴达成贸易协定。德国目前更侧重"促进"和"伙伴"两方面，对"保护"方面重视不足。
而放眼欧洲，法国则非常重视"保护"这一支柱。因此，法德之间在应对方案上存在分歧。
默茨访华期间，弥合这一分歧、展现出统一的欧洲立场至关重要。关于此次访华之行，可以给出的建议是：德国真正需要做的，是少谈中国，多做实事。
近年来，一种倾向是认为只要对华言辞强硬，任务就算完成了。美国前总统西奥多·罗斯福曾说，要"轻声说话，但手持大棒"。
而近几年来，德国的表现更像是"大声说话，却只握着一根小棒"。默茨对此应有所理解，因此不会在访华时"火力全开"式地公开表态，而会在闭门场合与中方沟通。
与英国、加拿大相比，德国在经济上面对来自中国的竞争要更为直接，因为德国是以制造业为基础的经济体，而加拿大更多依赖自然资源，英国则更偏重服务业。作为默茨首次访华，此行也涉及与中方领导层建立关系，预计在公开层面会保持较为克制、稳健的表态。
回到DW那句"欧洲将来想买中国的机器人，恐怕得接待1亿个游客才够"的感慨。这个反转的比喻背后，是欧洲对自身产业竞争力下滑的深层焦虑。
从缝制T恤牛仔裤到制造AI机器人，中国用几十年时间从供应链的低端一路爬到高端。这条路径本身就证明，产业地位并非世袭罔替。
全球经济从来都是动态竞争的。当年英国垄断纺织，后来美国主导汽车，再后来德日崛起，如今中国在新能源、机器人等领域领跑，本就是产业更替的常态。
对欧洲而言，与其把精力放在筑起关税壁垒上，不如正视自身在能源成本、创新效率等方面的课题。保护主义的温室里，栽培不出能在全球市场上打硬仗的选手。
否则，德媒那个"接待1亿个游客才够买机器人"的比喻，恐怕就不再只是危言耸听，而会一步步成为自我实现的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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