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年我跟女同事上山摘荔枝,她的裙子突然被风吹起,她要我负责
那年的荔枝熟得特别早,才六月初,漫山遍野就红透了。厂区的广播每天下午六点准时响起,播的永远是那几首港台金曲,叶丽仪的《上海滩》飘过我们宿舍楼前那一排芒果树时,总带着一股食堂炒菜的油烟味。
我叫陈志明,八九年的时候在东莞一家电子厂做技术员,二十三岁,刚从韶关老家出来两年。那会儿广东的天热得早,五月份就开始穿短袖,到了六月,车间里的风扇怎么吹都吹不散那股焊锡和塑胶混合的气味。我们是做收音机外壳的,流水线上清一色的女工,手指翻飞,比机器还快。
梁秀英坐在我对面的工位,隔着一条不足一米宽的流水线。她比我大三岁,是广西玉林人,来厂里已经四年了。我每天抬头就能看见她低着头的侧脸,齐耳的短发别在耳后,露出圆润的耳垂,上面总挂着一对珍珠耳钉——那是她妈妈留给她的,她说。
我跟她真正熟起来,是那年端午节前后的事。
厂里放假一天,食堂加餐,每人两个咸蛋黄肉粽。我端着搪瓷碗从窗口挤出来,正碰上她站在食堂门口那棵大榕树下,踮着脚去够一根垂下来的气根。她个子不高,大概一米五八的样子,脚尖踮起来的时候,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就往上提了一截,露出脚踝上面一点点。
“梁秀英,你干什么呢?”我走过去问。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弯起来:“我想扯一根回去挂蚊帐上,听说榕树须能防蚊。”
“你信这个?”我把碗放在石凳上,伸手一够,扯下两根半米长的气根递给她,“喏,拿去。”
她接过去,低头闻了闻:“有股青草味。”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糖塞给我,“我哥从老家带来的,你尝尝,荔枝味的。”
那是我第一次仔细看她的手,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流水线上的女工大多数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塞着塑胶屑,但她不是。
“你家种荔枝?”我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
“种啊,满山都是。我哥说今年荔枝特别多,收购价才八分钱一斤,好多都烂在树上没人摘。”她低头摆弄着那两根榕树须,“可惜了,我家那棵老树,结的荔枝特别甜。”
说完她抬头看了看我:“陈志明,周末我们去摘荔枝吧,后山那片野荔枝林,你知道不?”
我当然知道。厂区后面的那座山叫凤山,不高,但林子密,半山腰有一片野荔枝林,听说是以前生产队种的,后来荒废了。每年六七月,荔枝红了,我们这些外地来的工人就会偷偷上山去摘。
“就我们俩?”我问了一句,话一出口就觉得有点冒失。
她倒没在意,把榕树须绕在手指上:“叫上李慧和周永强吧,人多热闹。你去不去?”
“去。”我答应了。
那个周末,天刚蒙蒙亮我们就出发了。李慧和周永强走在前面,周永强是四川人,个子高,话多,一边走一边讲他们老家的山歌,逗得李慧咯咯笑。我跟梁秀英落在后面,踩着露水打湿的草往上爬。
她那天穿了一条淡黄色的的确良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下面一点,腰上系着一条窄窄的白色腰带。风吹过来的时候,裙子会鼓起来,像一朵倒扣的郁金香。我走在她后面,看着她的小腿在草丛里时隐时现,心里有根弦莫名其妙地紧了紧。
“你以前上山摘过荔枝吗?”她突然回头问我。
“没有,我老家不产这个。”
“那我教你认。”她停下脚步,指着路边一棵矮灌木,“这个是桃金娘,果子也能吃,不过要等八月才熟。那个是岗稔,紫色的花看到了吗?到了秋天果子也是紫色的,很甜。”
她懂得真多。我在韶关的山里长大,见过的大多是松树和杉树,哪认得这些南方的野果子。
凤山不高,但坡陡,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已经出了一身汗。梁秀英回过头来看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递过来:“擦擦汗,你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我接过来,手帕上有股淡淡的肥皂味,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花香。我擦完脸,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还给她——擦过汗的手帕湿湿的,还回去有点不太好意思。
她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把手帕拿回去:“我回去洗洗就好了。”
到了荔枝林,满眼的红。那些野荔枝树长得高高低低,枝头挂着一串串红彤彤的果子,有些熟透了的已经掉在地上,被蚂蚁围着啃。周永强早就爬到树上去了,李慧在下面仰着头喊:“挑大的摘!别把树枝弄断了!”
梁秀英走到一棵老树跟前,仰头看了看,然后脱下脚上的塑料凉鞋,光着脚就开始往上爬。我吓了一跳,没想到她看着文文弱弱的,爬树居然这么利索,手脚并用,几下就攀到离地三四米高的枝桠上去了。
“接着!”她摘下一串荔枝扔下来。我伸手去接,没接住,荔枝砸在肩膀上,汁水溅了我一脸,黏糊糊的,带着一股清甜。
她坐在树枝上笑了起来,声音从高处落下来:“陈志明,你笨死了,连荔枝都接不住。”
我仰着头看她。她就坐在一根不算粗的枝干上,双腿垂下来,淡黄色的裙摆在风中轻轻摆动。阳光透过荔枝树的叶子筛下来,在她脸上落下一片细碎的光斑。她笑得那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个瞬间,我脑子里突然冒出四个字:秀色可餐。
我还没来得及把那四个字甩出去,起风了。
山里的风来得没有预兆,呼呼地响,荔枝树的叶子哗哗地翻动。梁秀英正伸手去够远处的一串荔枝,身体往左边倾,那阵风从山坳里灌上来,带着一股热气,猛然把她的裙摆掀了起来。
淡黄色的裙摆像一面被风撑开的旗子,呼地一下翻上去,越过了她的腰际,露出了淡粉色的短裤和两条修长的腿。那阵风来得猛,去得也快,可裙摆落下的速度比不上我眼睛捕捉的速度。什么都看见了。虽然只有短短一两秒,但足以让我大脑一片空白。
她的脸瞬间红得跟身边的荔枝一样,手忙脚乱地把裙子压下来,身子一晃,差点从树上掉下来。
“梁秀英,小心!”我冲过去,张开双臂。
她稳住了,抱着树干狠狠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又羞又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那天剩下的时间,她几乎没跟我说过话,摘荔枝的时候刻意避着我,跟李慧挤在一起,偶尔眼神碰上,就迅速移开。我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说对不起吧,风又不是我吹的;可不说点什么,又觉得那阵风把什么东西搅乱了。
下山的路上,周永强和李慧拎着两麻袋荔枝走在前面,梁秀英挎着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她亲手挑的老树荔枝。我跟在她后面,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踩过同一块青石板。
走到山脚,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陈志明。”
“嗯。”
她咬着下唇,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圈金边。我手心里全是汗。
“今天的事,你要负责。”她说完,脸又红了,但目光没有躲开,直直地看着我。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负责?负什么责?怎么负责?我连她的手都没碰过啊。
“我……我什么都没做啊。”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因为她的眼睛里迅速闪过一丝委屈和失望。
“你看见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决,“女孩子身上不该被人看见的地方……你看见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那阵风,那片翻飞的裙角,那抹淡粉色,确实像是刻进了我的脑子里,怎么都甩不掉。我确实看见了。
“你想让我怎么负责?”我问,声音有点哑。
她看着我,嘴唇抿了抿,像是在心里挣扎了很久,最后轻轻说了一句:“你送我回宿舍吧。”
就这?我愣住了。
她白了我一眼,转身就走。我赶紧跟上去,接过她手里的小竹篮。她没拒绝。
从那天起,我多了一个任务——每天下班送她回宿舍。从车间到女工宿舍楼,走路只要十分钟,中间穿过一条栽满九里香的小路。刚开始,我们俩并排走,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不说话。后来有一次,一只很大的水蚁从路边草丛里飞起来,她吓了一跳,往我这边躲,手肘撞在我胳膊上。从那以后,那半臂的距离慢慢就没了。
我们开始聊天。她告诉我,她爹五年前就走了,肝癌,家里就剩她娘和她哥。她哥在老家种荔枝,供她妹妹读书。她出来打工,每个月发工资,除了留下基本生活费,全寄回老家。
“我娘的腿不好,风湿,每年春天都疼得下不了地。我哥说想带她去南宁看,她不肯,说浪费钱。”她说着,低头踢了踢路边的石子,“我总想,等我多存点钱,带她去广州的大医院看。”
“广州的医院要很多钱吧?”
“嗯。我听说挂专家号就得好几十。不过没事,我再干几年,总能存够的。”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那个笑容让我心口发紧。
我也跟她说我家里的事。我爹在韶关一个煤矿上干活,那年塌方,一块石头砸在腰上,从那以后就再也干不了重活。我娘身体也不太好,家里还有个弟弟在上初中。我来东莞,就是想多赚点钱,寄回去给弟弟交学费。
“陈志明,你这个人挺老实的。”她听完我的事,笑着说。
“老实什么?”
“老实就是老实。别的男人跟女孩子说话,眼睛总往不该看的地方看。你不这样。”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除了那天……不过那天是风吹的,不怪你。”
我的耳朵有点发烫。她倒是不再提“负责”那回事了,但我心里反而更不安。她说的“负责”,究竟是什么意思?是让我负责每天送她回宿舍,还是别的什么?
日子就这么过着。天气越来越热,车间里的风扇从早转到晚,吹出来的都是热风。梁秀英每天早上会在我的搪瓷杯里放几片薄荷叶,她说从宿舍花坛里摘的,泡水喝能消暑。我每天中午去食堂打饭,都会多打半份青菜,推到她面前。
李慧看在眼里,悄悄跟我开玩笑:“陈志明,你跟秀英是不是处对象了?”
“没有的事,别胡说。”我嘴上否认,心里却像被人灌了一勺蜜。
七月初的一天,厂里加班,忙到晚上十点才下班。我照常送她回宿舍,走到九里香那条小路上时,她忽然说:“陈志明,下个礼拜我请假回老家一趟。”
“怎么了?”
“我哥来信,说我娘的腿疼得厉害,县医院说是骨刺,要去南宁拍片子。”她的声音平静,但我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的焦虑,“我回去陪她去。”
“钱够吗?”我问。
她沉默了几秒:“不够。还差三百。”
那时候我一个月的工资是两百四,三百块不是个小数目。我父母那边每月要寄一百,自己留几十块伙食费,存不下多少。但那天晚上我回宿舍,翻出藏在床垫底下的存折,上面有一百六十七块三毛钱。
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把一百五十块钱塞进她手里。
“你干什么?”她瞪大了眼睛。
“你先拿着,回头还我。”我尽量说得轻松,“我一个人没什么花钱的地方,你娘看病要紧。”
她低下头,很久没说话。筷子在饭盒里搅来搅去,就是没往嘴里送。然后我看见她的肩膀微微发抖,紧接着一滴眼泪掉进了饭盒里,接着又滴了一滴。
“陈志明……”她的声音是哽咽的。
“别哭啊,快吃饭,一会儿菜凉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我回来就还你。”
“不急。”
她走的那天早上,我去送她。长途汽车站离厂区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她拎着一个蓝白条纹的行李袋,我帮她提着。清晨的街上还没什么人,两旁的骑楼底下有早餐店在蒸肠粉,白蒙蒙的蒸汽从店门口涌出来。
“你自己注意安全,到了写信或者打电话。”我站在检票口外说。
“知道了。”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行李袋的提手,“陈志明……”
“嗯?”
“你那天问我……怎么负责。”她抬起头看着我,晨光映在她的眼睛里,“你每天送我回宿舍,借钱给我娘看病……这就是负责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踮起脚,飞快地在我的脸颊上碰了一下,转身跑进了检票口。
那个吻轻得像一片荔枝花瓣落在脸上,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消失在人群里了。我站在原地,脸颊上那个地方热乎乎的,像被阳光烫了一下。
她走的那些天,我每天下班都走那条栽满九里香的小路回自己宿舍,一个人走,走得特别慢。车间对面的工位空着,流水线上的活照旧,但我抬头看不见她的侧脸,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我每天经过门卫室都会问一句有没有我的信。
第三天,有一封信。
“陈志明:我娘在南宁拍了片子,医生说不是骨刺,是半月板损伤,要做个小手术。我和我哥商量了,决定做。可能要在这里待半个月。你借我的钱……我暂时还不上了,等我回厂再想法子。你……有没有想我?——梁秀英”
最后那句话被我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我把信折好,夹进床头那本《平凡的世界》里。那是我来东莞时从家里带的唯一一本书,已经翻得书页都卷边了。
我给她回了信。写了好几稿,都觉得太肉麻,最后只寄出去几行字:“钱不急着还。你在那边安心照顾你娘。厂里一切都好,你那台机我每天帮你擦,等你回来用。我……有。陈志明。”
我犹豫再三,把“想”字去掉了。那会儿的人,说一个“想”字都觉得重得不行。
半个月后,她回来了。那天下午我正在车间里修一台出了故障的模具机,满手都是机油,一抬头就看见她站在车间门口,还是那件淡黄色的连衣裙,手里拎着那个蓝白条纹的行李袋。她的脸比走之前瘦了一圈,但精神还不错。
“我娘的手术很顺利。”她走到我面前,笑着说,“医生说再住几天就能出院,我哥在那边陪着。”
“你瘦了。”我说。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可能医院睡不好。”
那天晚上我又送她回宿舍。走到九里香那条路上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递给我:“这是还你的。”
“你哪来的钱?”我没接。
“我回厂路上碰到一个老同学,她在深圳一家服装厂做,说我手艺好,可以业余时间帮她做点手工,按件计钱。”她说,“我娘的手术费够了,这是剩下的一百块。先还你这些,另外五十下个月再还。”
我把钱推回去:“你先用着。我急什么?”
“陈志明。”她站住了,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你帮我太多了,我……我拿什么还你?”
“我没让你还。”我也停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梁秀英,你那天说让我负责。我这个人笨,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可我每天送你回宿舍,不是因为你拿‘负责’逼我,是我自己愿意的。”
她看着我,嘴巴微张,睫毛在灯光下轻轻颤动。
“我……我可能配不上你。”她低下头,“我比你大,家里又穷,还有个读书的妹妹要供。你一个技术员,找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
“我就想找你这样的。”我冲口而出,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晚风吹过九里香的枝叶,沙沙地响,像在替我说出那些憋了好久的话。
她的眼泪又来了。这个姑娘,看着文弱,其实在流水线上一天干十几个小时都不喊累,可她爱哭。高兴也哭,难过也哭,一哭起来就低着头不说话,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走过去,犹豫了一下,伸手按住了她的肩。
“别哭了,再哭明天眼睛肿了,又该让别人问。”
“谁哭了。”她抬起胳膊擦眼泪,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却翘了起来,“我这是被风吹的。”
她说完这句话,我们俩都愣住了,然后同时笑了起来。那阵风,那片飞起的裙摆,在这条九里香的小路上,忽然变成了一件可以拿来笑着说的事。
那年夏天过得特别快。九里香开完了一茬又一茬,花落了一地,被来来往往的脚步踩进泥土里。我和梁秀英的事,厂里不少人都知道了。有人善意地开玩笑,也有人传些难听的话。有个在仓库干活的中年女人,有一天吃饭的时候坐在我们旁边,阴阳怪气地说:“现在的年轻人,在山上一男一女待一会儿就能处上对象了,我们那会儿可没这么随便。”
梁秀英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抬头。我刚要开口,她在桌子底下按住了我的手。
“刘姨说得对。”她抬起头,笑盈盈地说,“那天我们不止待了一会儿,待了大半天呢。”
那女人一愣,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我差点把饭喷出来。
后来我们更谨慎了些,在厂里不太说话,也不一起吃饭了。只有每天下班后那条九里香的小路,是我们心照不宣的约会地点。有时候我会在路边买两根冰棍,五毛钱一根的绿豆冰,两个人并排走,她一根,我一根,慢慢吃完才走到宿舍楼门口。
“这个绿豆冰,比我哥做的荔枝冰棍差远了。”她一边吃一边说,“我们老家,夏天用荔枝肉捣碎了放白糖,冻在模子里,拿出来红通通的,又香又甜。”
“以后去你家吃。”
她瞥了我一眼,笑了:“我家可远了,要先坐火车到玉林,再转汽车到镇上,再坐摩托车到村里。山路颠得很,能把人骨头都颠散架。”
“我不怕。”
她没接话,低头咬了一口冰棍,嘴角沾了一点绿豆渣。我伸手帮她擦掉,手指碰到她的唇边,温温的,软软的。她的脸红了,在昏黄的路灯下看得清清楚楚。
九月初,厂里接到一笔大订单,连续加班,每天要做到晚上十一点。梁秀英忙了一天流水线,晚上还要做她从深圳同学那儿揽来的手工活。我劝她休息,她不肯,说多赚一点是一点。
“你娘手术的钱已经够了吧?”
“够了。但我妹开学要交学费,我哥今年荔枝没卖上好价钱,我想帮着多寄点。”她坐在宿舍楼下的石阶上,膝盖上摊着一堆亮片和丝线,借着路灯的光往衣料上缝。那些亮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散落的星星。
我坐在她旁边,帮她递剪刀,递丝线。她低着头缝得飞快,针尖上下穿梭。我看着她后颈上细密的汗珠,忽然觉得胸口胀痛。这个姑娘太要强了,什么苦都往自己肩上扛。我想帮她,可我能做的不多。我每月工资就那么点,寄回家一百,自己吃饭花个三四十,剩下几十块钱全存起来。可那点钱在她面前,总觉得不够。
“梁秀英,我教你用烙铁吧。”
她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流水线上焊元件,比单纯组装工资高。你要学会了,厂里有技术岗空缺,我去找车间主任说。”
她眼睛一亮:“我能学吗?”
“有什么不能的,你那么聪明。”
从那天起,每天晚饭后我多了一项任务——教梁秀英用烙铁。我们在车间后面的工具房里,找了几块废电路板,我手把手教她怎么上锡,怎么控制温度,怎么焊出漂亮的焊点。她学得很快,不到半个月就焊得有模有样了,就是手被烫了几次,食指上留了一个小小的疤痕。
“疼不?”我捏着她的手指看。
“不疼。”她把手抽回去,低头继续焊,“我们老家摘荔枝被树枝划的口子比这深多了。”
十月底,厂里终于有了技术岗空缺。我找了车间主任老黄,说梁秀英能干,焊出来的板子比有些老师傅都漂亮。老黄五十多岁了,烟不离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远处正在流水线上干活的梁秀英,吐了一口烟说:“小陈,你跟她什么关系啊?这么上心。”
“没什么关系,就是觉得她能干。”
老黄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意味深长的意思:“行,让她来试工三天。丑话说前头,干不了就回流水线去。”
梁秀英试工的第一天,紧张得手都在抖。我隔着老远给她比了个大拇指,她深呼吸了一下,拿起烙铁。三块板子,焊了整整一个下午,成品出来,质检那边的人看了半天,没挑出毛病。
她正式调到技术岗了,工资从每月一百八涨到两百六。第一个月领到新工资的那天,她非要请我吃饭。我们去了厂区外面那家潮汕大排档,点了一盘炒牛河、一碟空心菜、两碗猪杂汤。她还要了一瓶健力宝,说今天高兴。
“陈志明,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做技术活。”她端着健力宝,眼睛亮晶晶的,“我以为我这辈子就是流水线上拧螺丝的命。”
“你以后还能做更多。”我说,“等攒够了钱,可以去读夜校,考个技工证。”
她抿了一口健力宝,笑了:“你总想着以后。我都不敢想那么远。”
“为什么不敢想?”
她放下杯子,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桌面上:“我娘常说,人这一辈子,能抓住眼前的东西就不错了。我爹走得早,我娘拉扯我和我哥,吃了多少苦。她总是说,你爹就是在山上摘荔枝的时候摔下来的,送去医院就没救了。所以她说,过日子要一步一步来,别想太远。”
“你爹……”我有些意外,她之前只说她爹走了,没说过是怎么走的。
“在树上摘荔枝,树枝断了,摔下来,后脑勺着地。”她的声音很轻,“那年我十二岁。荔枝熟得特别好,满山遍野都是红的,我爹说多摘一点去镇上卖,给我凑学费。结果那天晚上他被人从山上抬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荔枝。”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大排档的烟火气从旁边桌飘过来,夹着蒜蓉和酱油的香气,欢笑声此起彼伏。可我们这张桌子,好像被一层沉默罩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伸出手去,把她的手从桌面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她的手很凉。
“你爹是个好父亲。”
“嗯。”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
“梁秀英,你记住,你爹在山上摘荔枝的时候,手里攥着的不仅是荔枝,还有你的未来。”我握紧了她的手,“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他都在看着。”
她点了点头,把我的手抓得紧紧的。
过了元旦,厂里的订单少了,天气也凉了下来。广东的冬天不冷,但湿气重,梁秀英的手开始长冻疮,指关节又红又肿。我托老家亲戚寄来了一瓶蛇油膏,每天监督她涂。她嫌麻烦,总说“没事没事”,但每天下班在九里香那条路上,我都会把她的手拉过来检查。涂了没有?涂了。再涂点,你看看你的手成什么样了。你烦不烦啊。烦也得涂。
那年春节,我回韶关老家,她回玉林。分别前那晚,我们在九里香那条路上走了很远,来来回回,走了一遍又一遍。路边的花已经谢了,只剩下绿油油的叶子。月亮很大,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陈志明,过了年你什么时候回厂?”
“初八。”厂里初九开工,我初八到。
“我初六就回来。”她低头踢着一颗小石子,“比你早两天。”
“那你在厂里等我。”
“好。”
她停住脚步,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是一双毛线手套,深蓝色的,针脚细密,看得出来花了不少功夫。
“你回去坐火车冷,戴着。”她的声音轻得跟蚊子似的,“我织得不好看,你别嫌弃。”
我把手套戴上,大小正合适。手心里暖烘烘的,那股暖意从手掌一直蔓延到胸口。
“好看,特别好看。”我说,“我第一次有人给织手套。”
她笑了,月光下她的脸白白净净的,眼睛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我忍不住低头,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她浑身一颤,但没有躲开。她的额头凉凉的,像荔枝果冻一样。
“明年荔枝熟的时候,你跟我回老家吧。”她突然说。
我愣住了。
“我哥说,明年那棵老树会结很多。你去了,我带你上山摘,不用偷偷摸摸去后山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带着点恳求的意思,“我娘家条件不好,你别嫌弃。”
“我怎么会嫌弃。”我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她。她的身子很软,头顶堪堪到我的下巴。我感觉到她的呼吸透过衣服渗进我的胸口,热热的。
那个春节,我回家跟父母说了梁秀英的事。我妈一开始有些犹豫,觉得她比我大三岁,家里负担重。我爸倒是没说啥,只抽着烟问了一句:“人怎么样?”
“好。特别好。”
“那就行。”我爸把烟掐灭了,“你自己看准了就成。家里这边不用你操心。”
正月十六,她哥从玉林发来电报,说她娘的腿又疼了。梁秀英接到电报的时候正在上工,脸色刷地就白了。她跟车间请了假,匆匆收拾了几件衣服就往车站赶。
“我跟你一起回去。”我追到厂门口。
“你还要上班……”
“请假就行了。”我看着她,“你一个人扛,我不放心。”
她在车站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去玉林的火车坐了五个多小时,车厢里挤得人贴着人,汗味、泡面味、烟味混在一起。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娘”。我保持着那个姿势,一直没动,肩膀酸了也忍着。
到了玉林已经是下午两点,又转了一趟汽车,两个小时后到镇上。然后搭了一辆顺路的拖拉机,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她家。
她家在村子的东头,几间砖瓦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门口种着一棵巨大的荔枝树,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枝桠盘虬,虽然还是初春,已经能看到满树的花芽了。
“这是我家那棵老树。”梁秀英指着它说,“我爹以前总说,这棵树比他的年纪都大。我爷爷小时候就吃这棵树上的荔枝。”
她娘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一条腿上盖着薄毯子。看见我们进来,挣扎着要站起来。梁秀英赶紧跑过去扶住她,蹲下来把脸贴在她娘的膝盖上,叫了声“娘”,声音就哽住了。
她哥从屋里出来,三十来岁,皮肤黝黑,一脸憨厚。看见我,愣了一下。梁秀英擦了擦眼睛,站起来说:“哥,这是陈志明,我……厂里的同事。”
她哥打量了我几眼,点点头,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烟,递了一根给我。我接过来,虽然不太会抽,还是点上了。
那天晚上,她娘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家里几口人,父母身体好不好,在厂里做什么工作。梁秀英在旁边红着脸不吭声,偶尔插一句“娘你别问那么多”。她哥坐在门口抽旱烟,隔一会儿往屋里看一眼。
第二天一早,梁秀英带我去村后头的山坡上。她家的荔枝树零零散散地长在坡上,有些是老树,有些是新栽的苗。她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像一只回到山林的鸟。
“再过四个月,这里就全红了。”她张开手臂,比了一个很大的范围,“到时候你随便吃,想吃多少吃多少,不用像去年那样偷偷摸摸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这个姑娘,从去年六月那个风起的日子,走到现在,带着我进了她的家,把我带到了她爹走过的地方。我暗暗下了决心,今年荔枝熟的时候,我一定要在这座山上,问她一句话。
她娘的腿,村里有个老中医给开了几副药,先敷着。医生说半月板术后没有恢复好,得慢慢养。梁秀英不放心,又把带来的钱留了大半给家里。她哥不要,两人推了半天,最后还是她硬塞进她娘的枕头底下。
我们在她家住了三天。她带着我转遍了村子,见了七大姑八大姨,每个人都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我,然后又笑着跟她说“这后生长得周正”。她用玉林话跟亲戚们聊天,语速快,有些词我听不太懂,但能感觉到话里的亲热。她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怕我不自在。
回去的车上,我问她:“你跟你家亲戚怎么介绍我的?”
“没怎么介绍啊,就说你是我同事。”她心虚地看向窗外。
“真的?那三姑为什么拉着我的手说我跟你以后要好好过日子?”
“三姑嘴快,什么事到她那都先猜三分。”她脸红了,“你别听她瞎说。”
“我挺爱听的。”
她扭过头来瞪了我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四月份,厂里接到消息,说要安排一批技术骨干去深圳培训三个月。我和梁秀英都在名单上。那个年代,深圳是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能去深圳培训,意味着将来有更好的发展。我兴奋得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就去告诉她。
她正在工具房里焊板子,听完之后,手里的烙铁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不是我想象中的高兴。
“三个月?”她问。
“对。厂里出钱,还发补贴。回来后能提一级。”
她放下烙铁,关掉电源,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走?”
“五月中旬。”
“哦。”她低下头,开始收拾工具,动作很慢,像在想着什么。
“你不高兴?”
“没有。就是……去深圳要花不少钱吧?”
“厂里出大头,自己准备个百来块钱够了。”我说,“你呢?你手上有多少?不够我这里有。”
她摇了摇头:“我不去了。”
“为什么?”
“我娘现在离不开人,我哥一个人又要忙荔枝又要照顾她,我再走三个月,家里怎么办?”她抬起头看着我,笑了笑,“你去吧,我一个人在厂里,没事。”
“你傻不傻?这个机会多少人抢。你去了,回来技术等级提上去,工资能涨好几十。”
她没说话,只是把工具一件件放回抽屉里,动作慢得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那天晚上,我没有送她回宿舍。我们第一次因为意见不合而沉默地分开走。她在前面,我在后面,两条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却没有重叠。
我理解她的难处。她家的担子全压在她身上,深圳虽好,但走三个月,家里的信和电报都只能发到厂里,她怕赶不回来。可我又觉得她太委屈自己,她那么有天赋,一个从流水线上走出来的人,凭什么要因为家里的事放弃更好的前程?
第二天中午,她主动来找我。我们坐在厂区后面那棵大榕树下,她递给我一个饭盒,里面是她打的饭,菜是番茄炒蛋。
“你吃过了?”我问。
“吃过了,这是给你打的。”她坐在我旁边,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像个认错的小学生,“陈志明,我想了一夜。你说得对,这个机会我不该放弃。我今晚给我哥写封信,让他多担着点。实在不行,我让我妹请假回家帮几天。”
我停下筷子看着她:“你想好了?”
“想好了。”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坚定,也有一点掩饰不住的不舍,“你去我也去。反正……你去哪,我就去哪。”
我笑了,那口番茄炒蛋咽下去,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五月中旬,我们坐上了去深圳的大巴。车上全是厂里的技术骨干,有男有女,一路说说笑笑。梁秀英坐在靠窗的位置,兴奋地看外面的风景。那条路坑坑洼洼,车颠得厉害,她晕车,没多久脸色就白了。我从包里翻出事先准备的陈皮和风油精,塞到她手里。她接过,感激地看了我一眼。
深圳跟东莞完全是两个世界。那时东莞厂房外面还都是水田和鱼塘,深圳的街上已经建起了一栋栋高楼。我们培训的地方在福田区,一个工业园里,宿舍楼是新建的,六层高,有卫生间,有阳台,比厂里的宿舍强了不知多少倍。
培训的内容是精密模具制造和自动化设备维修。我学得还算轻松,毕竟有些基础。梁秀英吃力些,那些电路图看着费劲,晚上在宿舍里点着蜡烛啃。培训班的老师是香港来的工程师,说话夹杂着一半英文,她听得云里雾里,就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下来,回来问我。
“这个feedback是什么意思?飞……飞什么?”她指着笔记本上的单词问我。
“反馈。就是电路里的回授。”我用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回路图给她解释。她皱着眉头听,眼睛盯着我的笔尖,听得特别认真。
那时候培训生里有个深圳本地的男的,叫许建国,二十五六岁,人长得精神,家里据说是搞电子元件的。他总找机会跟梁秀英搭话,一会儿问她要不要帮带饭,一会儿问她周末去不去逛国贸。梁秀英每次都客客气气地拒绝。我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但又不好意思说什么。
有一天晚上下大雨,许建国拿了一把大黑伞在楼下等她,要送她去教室。我正好从宿舍出来,看见了。梁秀英站在屋檐下,抱着书本,连连摆手。许建国还在坚持,把伞往她手里塞。
我走过去,一句话没说,拉起梁秀英的手就往外走。雨很大,我们俩淋得浑身湿透。她把脸埋在我胳膊后面,另一只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角,小跑着穿过那片积水的空地。
到了教学楼,她看着我湿淋淋的样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陈志明,你刚才那个脸黑的,跟包公一样。”
“他老缠着你,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为什么要跟你说?你是我什么人?”她歪着头看我,笑意从眼底漫出来。
“我是你……”
“是什么?”她往前凑了凑,雨水的味道和她的呼吸一起扑过来。
“是那个要为你的裙子负责的人。”
她的脸腾地红了,比荔枝还红。然后她轻轻打了我一拳,转身跑进了教学楼。湿透的裙子贴在她身上,勾出好看的线条。我站在雨里,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栽了。
七月初,培训快结束的时候,我接到了家里的电报。弟弟来信说,我爸的腰伤又犯了,疼得下不了床,家里的田没人种。我拿着电报在宿舍楼道里坐了很久。梁秀英找到我的时候,我正盯着那张薄薄的电报发呆。
她把电报拿过去看了一遍,默默地在我旁边坐下。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走廊尽头的厕所不时传来滴水声。
“你要回去吗?”她问。
“不知道。”我说,“培训就剩两周了,现在走,太可惜了。”
“你爸怎么样?严重吗?”
“老毛病,每年到夏天就犯,今年可能干活重了,加重了。”我把头埋进双手里,“我弟还小,我妈身体也不行,家里没个壮劳力……”
她把手放在我的后背上,轻轻拍着,像哄小孩一样。
“陈志明,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你好好把培训学完,就两周。你爹那边,我让李慧帮我盯着点我家里,我请假回韶关去照顾你爹。”
我猛地抬起头:“你疯了?你去韶关?那你的培训怎么办?”
“我比你笨,学得慢。这两周的内容,你回来补给我。”她笑了笑,“你爹的事情要紧。我一个外人去照顾他,总比你放弃培训跑回去强。”
“不行。那是你辛苦争取来的机会。”
“陈志明,去年荔枝山上,你看见了我的裙子,我说要你负责。”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现在换我负责,行不行?”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个姑娘,平时连打雷都吓得往被子里钻,这会儿却要去照顾一个素未谋面的老人,只为了不让我放弃培训。我一把把她搂进怀里,抱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梁秀英,等培训结束,我就回韶关。然后……”我顿了顿,把嘴凑到她耳边,说出了那句憋了一整年的话,“你跟我回家,见见我爹娘。”
她的身体僵了一秒,然后在我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她去请假。培训班的老师虽然不悦,但听说是家里有急事,也没多拦。她收拾了几件衣服就走了。我去车站送她,看着她上了去韶关的大巴。车窗里,她朝我挥手,嘴唇动了动。我没听见她说什么,但从口型看,好像是“我等你”。
那两周我像被上了发条一样拼命学,白天上课,晚上整理笔记,把每一节课的内容都抄成两份,一份给自己,一份留给她。许建国看我这样,也不再找她了。有个周末他请我喝汽水,说了一句:“陈志明,你对梁秀英是真心的。我佩服你。”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
培训结束那天,我领了结业证,还评了个优秀学员。回到宿舍,匆匆收拾行李,连宿舍楼都来不及多看两眼,就坐上了去韶关的长途汽车。
到韶关的时候是第二天中午。七月的粤北山区,太阳毒辣。我下了车,走了四公里山路到家。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梁秀英正坐在堂屋的竹凳上,给我妈剥豆子。她穿着我妈的那件旧布衫,头上包着毛巾,脸晒得红扑扑的。我爸靠在躺椅上,笑着说:“这闺女做的凉粉,比镇上卖的还好吃。”
那一瞬间,我的鼻子酸得不行。一年前在东莞凤山的荔枝林里,那个被风吹起裙子的姑娘,这会儿正坐在我老家的堂屋里给我妈剥豆子。她好像感觉到什么,抬起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我,先是一愣,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比韶关七月的太阳还亮。
“你回来了。”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豆皮。
“嗯,回来了。”我走进屋里,在她面前站定。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挤出三个字,“辛苦了。”
我爸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行了行了,别站着了,去帮你妈做饭。秀英来这些天可帮了大忙,你小子有福气。”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志明,你还不去把行李放下,然后过来帮忙。就让人家秀英忙前忙后的。”
我去了厨房,一边切菜一边往外看。梁秀英又坐下来剥豆子了,跟我爸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她的韶关话已经学了几句,虽然发音不准,但老人们都听得笑呵呵的。
那天晚上吃饭,我爹破例喝了一杯米酒,脸涨得通红。他拍着桌子说:“秀英这闺女,我认了。志明,你将来要是对不起她,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儿子。”
梁秀英低着头,筷子夹着一根青菜,半天没送进嘴里。我妈一个劲儿给她夹菜,碗里堆成小山。
晚上,她睡我妹妹以前的房间。我躺在床上睡不着,透过窗户看院子里的月光。那棵老枣树的影子在风中摇晃,恍惚间又回到去年六月的那阵风里。人生真奇妙,一阵风,就吹来了一个家。
第二天一早,我去敲她的门。她开了,站在门口,头发还没扎,散在肩膀上。我递给她一壶温水:“洗脸。然后带你去看我家的山,虽然没有荔枝,但有杨梅。”
她接过水壶,笑了:“杨梅我也爱吃。”
八月中旬,我们回了东莞。走之前,我妈拉着梁秀英的手,塞给她一个红纸包。她不肯要,我妈说:“收下,这是礼数。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红纸包里是一对银镯子,我妈结婚时的嫁妆。梁秀英接过去的时候,手是抖的。
回厂之后,我们的事情算是真正定下来了。车间主任老黄抽着烟问我:“什么时候办喜事?”我说等明年吧,存点钱。老黄摆摆手说:“办喜事要趁早,拖来拖去,夜长梦多。”我笑了笑,没接话。
九月初,梁秀英收到了家里的电报,这回是好消息。她娘的腿好多了,能自己下地走了。她哥在电报里说,今年荔枝丰收,家里多存了点钱,让她不用寄那么多了。她拿着电报,在车间外头站了好久,笑着笑着就哭了。
“你哭什么,好事啊。”我给她递手帕。还是那块手帕,上面的花纹已经洗得有些模糊了,但她一直用着。
“陈志明,你说,人为什么总是笑一阵哭一阵的?”她擦着眼睛问我。
“因为高兴才哭。”
她捶了我一拳,破涕为笑:“你就知道说些没用的。”
十月,厂里发年终奖,我俩加起来拿了五百多块。加上平时存的,手上总算有了些积蓄。我托人从深圳带回来一对金戒指,款式简单,没有任何花纹。那天晚上在九里香的小路上,我把戒指拿出来,单膝跪了下来。
她吓了一大跳,拉着我的胳膊往上拽:“你神经啊,快起来,让别人看见。”
“梁秀英。”我没有起来,仰着头看她。路灯从她身后打过来,她就像站在一个光圈里。我心里有一大段话,在肚子里翻来覆去滚了几百遍,到了嘴边,只剩下最简单的几个字——
“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过了很久,她放下手,把左手伸到我面前,说了三个字:“我愿意。”
我把戒指戴到她的无名指上。手是抖的,戒指差点掉到地上。她的手也在抖,抖得比我还厉害。
那一瞬间,我忽然又想起了去年六月,她在荔枝树上被风掀起裙摆时那个又羞又急的眼神。如果那阵风没有来,如果我没有看见,如果她那时候没跟我说“你要负责”,我们现在会不会是另一个样子?
但世界上没有如果。那阵风吹过凤山,吹过荔枝林,吹过那条栽满九里香的小路,吹过两个异乡人的青春,把他们吹到了一起。
就是这阵风,我要负责。
婚期定在第二年春天,正月初八。地点就在她老家的院子里,那棵老荔枝树下。
结婚前一夜,按规矩我们不能见面。她住在村里的老屋里,我住在她哥安排的房子里。那天晚上月亮特别大,我站在院外,看那棵老荔枝树在月光下伸展着枝桠。花已经谢了,但那些米粒大小的青色果子开始冒头了。我掏出随身带着的那本《平凡的世界》,翻到夹着她第一封信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你……有没有想我?”信上写着。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信的背面写下了三个字:“有。很想。”
然后我把信折好,从门缝里塞进了她住的那间屋。
第二天,正月初八。
阳光穿过老荔枝树的枝叶,洒在院子里。她穿着我给她买的红色外套,头上戴着一朵我娘从韶关带来的金桂花。她站在树下,笑得一脸灿烂。她哥在旁边放鞭炮,我走到她面前,说了我们这代人在婚礼上都会说的那句话。
“从今天起,我会一直对你好。”
后来,我们真的把日子过起来了。我调到深圳的厂,升了工程师。她在车间里做到了班组长,管着三十多个人。再后来,她怀了孩子。我每天下班后骑着自行车去菜市场买骨头,熬汤给她喝。她坐在阳台上剥荔枝,说今年的荔枝不甜,还是她老家的那棵老树甜。
孩子出生的那年,我们终于回了她老家,给那棵老荔枝树培土。树上红彤彤的一片,像挂满了小灯笼。她把孩子抱到树下,说:“看,你外公种下的树,又结果了。”
那年荔枝熟了,她又带我去山上。她穿了一件白衬衫配淡绿色的长裙,跟第一次去摘荔枝时不一样的打扮,但风吹过来的时候,那裙摆还是会扬起,只是不再翻飞。她回头看我,笑眼弯弯,说:
“陈志明,你还要不要负责?”
我走过去,在漫山遍野的荔枝红里,拉住了她的手。
“要。负一辈子。”
风又吹过来了,把满山荔枝的甜香和她的发丝一起送到我脸上。我没有松开她的手。
那阵风,从一开始,就是来撮合我们的。
感悟语:
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风。有些风把你吹向别处,有些风吹开你的衣角,让你不知所措。但总有一阵风,会在某个平凡的日子里,吹翻一个姑娘的裙摆,也吹开一个少年的心。然后你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兑现那句“我负责”。爱情从来不是什么山盟海誓,它可能只是荔枝山上的一阵风、九里香路上的一根冰棍、异乡车站里一个踮起脚的吻。它落在日子里,就是日复一日地送你回宿舍,就是雨夜淋湿两个人,就是把对方的家人当成自己的家人。我们这代人的爱情,不擅表达,但都长在行动里,藏在风吹过的那片裙摆下。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涉及的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将其与现实关联,所用素材来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并非真实图像,仅用于辅助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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