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伦

石,天地之骨。老家龙池村地处崇山峻岭褶皱里,山大石多,在乡人们眼里,这满山石头不用是废料,用之则是宝贝,人们挖高填低起基盖房,用石头垒猪圈牛栏,用石头搭筑晒架。

据家谱记载,元末纷争,为避战乱,先祖不辞劳苦,从鄱阳湖畔的瓦屑坝辗转迁徙而来,在此定居已有数百年。建屋成村,先祖将房屋选建在一个名叫拦泥埂的长墩脚下,清一色背北面南,比邻而居,在每家面南屋脚处,统一搭建石晒架。如今众多乡亲易地盖起了楼房,但石晒架仍存有数处,且被保护了起来。

搭建石晒架颇见匠心,在建房之初便同步规划、一同建造,高度与成年人腰身相平,呈“几”字形。“几”字的左一撇扎进屋基里,如此既能减少平地的占用,又可增强房屋和石晒架牢固度。整座晒架不用半点黏合剂,全由石块垒砌,大小交错排布,凹凸互扣借力,历经数百余年不倾不斜。

清晨,太阳出了山,乡人们取过晒具,将农作物铺展到位于石晒架上的竹匾上。一到秋天,黄澄澄的稻谷、红彤彤的高粱籽、黄得晃人眼的玉米,壮观场景让人心生欢喜。记得小时候的暑假,我就是家里的收晒员,留心驱赶偷食的鸟雀,每隔一段时间就从家里拿出长竹棍或桑树扁担来一次翻晒,父亲说了,翻晒勤了,稻谷就可少晒几个日头。

稻谷之类晾晒需要借助竹晒具,南瓜、豆角、蕨菜、香椿芽、辣椒等,则可直接置放在石晒架上,石头吸热快,蔬菜干得也快,用竹匾垫底反倒多此一举。

在我的记忆里,石晒架如同吸铁的磁石。早晚时分,乡人们不约而同捧着饭碗,或坐或蹲于晒架上,家事、农事、山外的事,大家东扯西拉,说南道北,不时你到我碗里搛一口辣椒鲊,我在你碗里来一筷子干蕨菜……

更有那腊月、正月闲暇日子,石晒架物尽其用,变身临时戏台。稻谷入了仓,玉米进了缸,绿豆芝麻进了各自属地,兴修工程也已经完工,辛勤劳碌了一年的乡亲们少不了要请戏班子唱唱戏。一下子可忙坏了村庄后生们,他们受委托登门邀约戏班,挑来戏班一整套行头,放下门板展铺在石晒架上,石晒架变身戏台。

看戏听曲明理知情,可小孩们不管这些。村庄唱大戏,最兴奋的还当是小孩们,围着放在戏台一隅的道具箱,兴致勃勃地抚抚这里、摸摸那里,想象着自己穿上戏服,拿着刀枪,好生舞弄一番,那才叫过瘾呢。

从夜幕降临到弯月西斜,戏一出出结束。乡亲们不相信就此散场了,哼着断断续续的腔调,久久不肯散去……

《 人民日报 》( 2026年08月17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