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场颇为特殊的科技人才项目评审会在上海举行。这个人才项目名为“启光学者”，由上海启光自然科学发展基金会设立，基金会的资金来自一家上海民营企业。“启光学者”称号授予我国35周岁以下青年数学家和理论物理学家，入选学者未来三年将获得60万元资助，这笔经费可由学者自由支配，用于科研或生活。
“企业家设立这个人才项目很有眼光，切入点独特，能选出一批政府人才计划没有覆盖到的优秀青年人才，支持他们从事基础研究，激发他们的创新潜力。”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数学会理事长席南华说。他作为2026“启光学者”项目数学专家组组长，参与了终评工作。
无独有偶，另一家上海民营企业设立的上海泰坦自然科学发展基金会，本月底将举行三个基础研究项目的中期交流会。这些项目属于化学和材料科学领域，每个项目获50万元资助，执行期为两年。经过一年探索，复旦大学、上海交通大学、华东理工大学科研人员负责的三个项目都取得了进展。泰坦基金会秘书长马琳杰告诉记者：“在中期交流会上，我们不会很关注论文发表情况，更关注的是研究工作有没有创新性和挑战性。”
青年数学家喜逢“及时雨”
去年8月，《上海市支持企业加强基础研究 增强高质量发展新动能的若干措施》开始施行。这份文件提出：支持企业和社会力量设立基础研究公益基金会，引导带动全社会捐赠支持基础研究事业。对基础研究公益基金会支持的基础研究项目，按照基金会投入的50%给予共同支持。
为响应这一政府号召，家辉教育集团创始人彭家辉发起成立了上海启光自然科学发展基金会。这家基金会由上海市科协主管，致力于支持基础科学研究、培养青年科技人才、促进科技成果转化，助力中国自然科学可持续发展。
对于基础研究，彭家辉有切身了解，他是理论物理专业硕士，曾深入研究黑洞的霍金辐射。硕士毕业后，他没有继续走科研道路，而是创办了一家中学生教育培训机构。然而，他始终没有割舍对基础科学的热爱，想要为投身这一事业的青年学者做点什么。“研究基础数学、理论物理的青年学者都是聪明人，但他们在职业生涯前期很难凭高智商获得高收入，要甘于坐冷板凳，所以我想通过基金会资助，鼓励他们在基础研究道路上沉下心来、不断探索。”谈及发起成立启光基金会的初衷，彭家辉如是说。
去年10月，首批5位“启光学者”在市科协2025学术年会开幕式上亮相，他们都是35周岁以下青年数学家，分别来自复旦大学、上海交通大学、浙江大学和中国科学院。
复旦大学智能复杂体系实验室长聘副研究员李运章，是首批“启光学者”之一。这顶来自民营企业的人才帽子价值高吗？李运章回答得很坦诚：“成为‘启光学者’后，未来三年我每年可得到20万元资助，年收入大幅增长。我女儿今年刚满两岁，家里开销比较大，这笔资助真的是一场及时雨！”
在“及时雨”的滋润下，他可以更踏实地研究随机最优控制问题的高精度数值算法。随机最优控制是通过选择控制策略，使受随机干扰的受控系统达到性能指标最优化的控制方法。人工智能算法的数学解释、航空航天工程精准调控、金融风险管理……在很多行业领域，随机最优控制都有重要应用价值。当前，随机最优控制理论已相对完备，但高精度数值算法还处于研究起步阶段，有一大片“无人区”等待数学家探索。近年来，李运章研究了一些关键数值求解难题，不仅发展了随机最优控制的数值分析理论，也为金融工程、风险管理和复杂系统调控等实际问题提供了可靠的计算工具。
“研究数学不需要太聪明，耐得住寂寞，是成为数学家的最重要素质。为一个数学概念或数学难题想上一天、一周、一年甚至十年，你总会有所收获，并能反复体会到漫长思考后豁然开朗的愉悦。”李运章深有感触地说。在他看来，研究数学是一次浪漫的远征，来自启光基金会的资助，是他远征路上的物质补给和精神鼓舞。
泰坦项目催生国际首创成果
今年第二批“启光学者”遴选，新增了理论物理专业，涵盖粒子物理与量子场论、核物理、宇宙学、量子引力和弦论、数学物理、等离子体物理、统计物理及相关交叉方向的理论研究。
作为物理专家组组长，中国科学院院士、宁波大学校长蔡荣根介绍，共有39位青年物理学家成为“启光学者”有效候选人，进入终评环节的有5人。“这5位学者都取得了国际‘领跑’或‘并跑’水平的成果，其中一位研究多粒子体系模型的学者在物理学国际顶刊《物理评论快报》上发了十多篇文章。虽然人才评价不能‘唯论文’，但在顶刊上发了这么多论文，还是能看出他的实力。”
经过激烈角逐，两位上海物理学家脱颖而出，入选“启光学者”。他们的研究项目分别是“黑洞作为强场基本物理实验室”和“SYK可解模型中的量子魔法动力学”，这两个仰望星空、探索宇宙法则的基础研究项目，将分别获得60万元资助。
与启光基金会相比，泰坦基金会支持的基础研究项目离产业应用更近。本月底，分别获得50万元资助的“基于硼自由基交替聚合的高分子合成”“手性材料自旋极化催化和不对称催化”“新型卤化物钙钛矿单晶异质结”三个项目计划举行中期交流会，三位青年科学家将与上海市科委基础研究处负责人、高校院所和企业专家交流，推动后续研究取得更大进展。
与彭家辉一样，泰坦科技创始人谢应波也是一位有情怀的企业家。他在华东理工大学攻读博士期间，与5名大学同学依靠上海市大学生科技创业基金会20万元资助，以及借来的10万元，开启了创业之路，研发高端化学试剂等实验室用品。如今，泰坦科技已成为科创板上市的中国科学服务“首席提供商”。为回馈社会、支持基础研究，谢应波和几位公司高管商量后，发起成立了上海泰坦自然科学发展基金会。这家基金会由市科委主管，实行“充分信任+不论成败+科学监管”的公益模式，遴选资助一批化学、材料科学等领域的基础研究项目。
去年5月，复旦大学高分子科学系教授潘翔城申报的项目获得泰坦基金会立项支持。“在立项前，我参加了基金会举办的两次圆桌面谈。”潘翔城回忆道，“第一次面谈，中国科学院专家和市科委基础研究处负责人听了我的项目计划后，进行了深入交流，建议我把项目聚焦到最有创新性的一个点上。第二次面谈时，我修改的项目计划得到了专家认可。”
这个项目的创新点叫作“自由基C3聚合”，就是在合成塑料、橡胶等有机高分子材料时，让3个碳“手拉手”连在一起。在石油化工产业100多年历史上，制造高分子材料的自由基聚合方法包含C2聚合和C4聚合，但没有C3聚合。为实现国际首创，潘翔城带领团队开发出一种基于硼自由基的交替聚合策略，成功突破了自由基C3聚合研究的长期瓶颈，为今后实现新型高分子材料的精准定制提供了强大工具。
今年3月，这项突破性成果发表在《自然·合成》杂志上。潘翔城感慨：“如果没有泰坦基金会的支持，没有圆桌面谈时的专家指点，我不可能在一年时间里就取得这个原创成果。”
引导学生提“启光好问题”
两家民营企业发起的基金会不仅资助科学家，还关注青少年成长，助力培养基础研究未来人才。
近日，启光基金会发起的首届“启光好问题”征集活动进入评审阶段。这项活动引导22周岁以下学生在数学、物理、计算机科学和人工智能等基础学科领域提出问题，并阐述问题的背景、意义及解决思路。“我们希望通过这个活动培养学生的创新思考力，未来的科研人才不但要解题能力强，还要有提出好问题的能力。”彭家辉说。
为了引导中学生提出好问题，基金会邀请“启光学者”走进学校。今年5月，2025“启光学者”、上海交通大学数学科学学院长聘副教授李思然走进上海市实验学校，做了题为《什么是数学》的讲座。不少孩子把数学看作单纯的解题技巧，李思然通过讲解费马大定理、纤维丛理论等数学史上的经典案例，告诉他们：“数学研究是人类理智活动的整体性努力，不仅数学的各个分支相互关联，而且数学与物理等其他学科紧密结合、协同发展。”这场深入浅出的讲座，深化了孩子们对数学的认识，让他们在更开阔的视野下提出“启光好问题”。
启光基金会征集到了什么好问题？参与评审的华东师范大学上海智能教育研究院副教授郭家俊介绍，一名上海高中生提出：要提升人工智能执行任务的效率，有没有比Transformer架构更优化的算法？提出问题后，他采用类脑研究策略，将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得主莫泽夫妇在大鼠大脑里发现的“网格细胞”转化到“硅基世界”，开发出一种模拟“网格细胞”机制的算法，并用地图搜索任务进行对比测试，显示这种底层算法优于Transformer架构。
“高中生提出这么有创新性的人工智能问题，并开展跨学科研究，很不容易！”郭家俊感叹。他在“启光好问题”评审答辩时，问了这名学生不少细节问题，发现他的研究颇为深入，并非老师或家长“代劳”。
启光基金会理事长束金龙教授说，评审工作结束后，基金会将开展优秀问题整理、典型案例展示和《启光好问题白皮书》编撰。“在人工智能时代，提问能力越来越重要。我们要从青少年提出问题开始，让好奇心得到回应，也让有价值的思考获得继续推进的机会。”
在他看来，“启光好问题”和“启光学者”评选是一脉相承的，都是为了贯彻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发展的理念，培育更有活力的基础研究生态，引导青少年逐步成长为像“启光学者”那样优秀的青年科学家。为此，基金会还开展了“启光好老师”评选，已有5位中学数学和物理老师当选，每人获得10万元资助。
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发展的理念，也融入了泰坦基金会的公益工作。本月，这家基金会资助了“科创尖兵·点亮未来”科学家精神探索营。这个夏令营由上海市青年科技人才协会和上海青少年创新学院主办，以传承科学家精神、培养创新意识为核心，通过参观上海光源和中国科学院上海光机所、开设具身智能和实验课程等活动，给青少年带来沉浸式科创体验。
从青少年到青年科学家，两家基金会将一路陪伴人才成长。席南华、蔡荣根两位院士呼吁：希望有越来越多的企业和社会力量支持我国基础研究，加快健全基础研究多元投入机制，改变财政投入占比过高的局面。“民营企业家有意愿为基础研究作贡献，这对我国科技发展会产生深远的影响。”席南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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