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白锦从角门悄悄进了府,刚走到自己院门口,就看见青儿一脸焦急地等在门口,看见她回来,小跑着迎上来。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出事了!”
白锦心里一沉。
“什么事?”
青儿压低声音,急得眼圈都红了。
“您被太后叫进宫之后,大姑娘派人来搜了您的院子,说是什么丢了东西要找。奴婢拦不住,她们……她们把您收拾好的包袱和那口箱子全翻出来了!”
白锦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快步走进院子,推开房门,只见屋里一片狼藉。
衣裳被褥散落一地,她的那个小箱子被人粗暴地撬开了锁,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
她蹲下身,急切地在箱子底部摸索。
空的。
那块刻着“珩”字的玉佩,不见了。
白锦浑身的血都凉了。
青儿跪在她身边,声音带着哭腔。
“是大姑娘身边的翡翠,她拿着那块玉佩走的。奴婢拼命去抢,被她们推了一把,摔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她们……”
白锦站起身来。
她的脸色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可她的眼睛里却沉着一种青儿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被逼到了绝境的小兽,终于露出了爪牙。
“姑娘……”青儿怯怯地看着她。
白锦没有说话,转身往外走。
她的步子很快,青儿小跑着才能跟上。穿过回廊,绕过花园,一路往正院的方向走去。
沿途的下人看见她的脸色,纷纷低头避让。
正院门口,翡翠正捏着那块玉佩洋洋得意地跟几个丫鬟说笑。
白锦径直朝她走了过去。
翡翠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扬起下巴,阴阳怪气地开口。
“哟,二姑娘回来了?奴婢奉大姑娘之命——”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白锦扬手,结结实实甩了她一巴掌。
那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翡翠被打懵了,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白锦。
白锦把手伸到她面前,掌心摊开,声音平静得可怕。
“还给我。”
翡翠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把那块玉佩死死攥在手里。
“这是大姑娘要的东西,奴婢……奴婢不能——”
“这是我的东西。”白锦打断她,一字一顿,“谁让你拿的?”
翡翠张了张嘴,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浮起一个恶意的笑容。
“二姑娘,这块玉佩上刻着一个‘珩’字,太子殿下——哦不,当今圣上的名讳里可没有这个字。您倒是说说,这东西是谁给您的?您和那个‘珩’字的主人,是什么关系?”
周围的丫鬟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写满了好奇和探究。
白锦没有说话。
翡翠以为拿捏住了她的把柄,笑容愈发嚣张。
“怎么?说不出来了?要不要奴婢把这块玉佩交给夫人,让夫人来问问——”
白锦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坦荡。她看着翡翠,目光亮得灼人。
“你只管去说。”
她伸手,从翡翠手中夺过那块玉佩,动作利落干脆。
翡翠被她那一瞬间的气势震住了,竟忘了反抗。
白锦将玉佩重新收回怀中,看着她,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块玉佩的主人,姓乔,名珩,是北境乔家的少将军,是十四岁便上阵杀敌的少年英雄。三年前他救过我的命,我与他私定终身,我心甘情愿。圣上已经下旨许我自行婚配,我便是去找他,也是堂堂正正,光明正大。”
满院寂静,鸦雀无声。
所有丫鬟都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翡翠的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白锦看着她,笑意微冷。
“告诉白瑶,她当了皇后,就安安分分当她的皇后。我的事,不劳她操心。她要是不甘心,大可以到圣上面前去告状——我倒想看看,到时候是她这个皇后丢脸,还是我这个小女子丢脸。”
说完,她转身离去。
青儿愣了一瞬,连忙小跑着跟上,脸上又是痛快又是担心。
“姑娘,您……您就这么说出去了?万一大姑娘真的闹到圣上面前……”
“她不敢。”
白锦的声音很笃定。
青儿不解。
“为什么?”
白锦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正院,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因为圣上比我更怕我把这件事闹大。他刚刚登基,满朝文武都盯着他。要是让人知道他把前准皇后逼得远走边关,满京城的人会怎么想?退亲的旨意是他下的,他巴不得我安安静静地离开,最好永远别再出现在京城。”
她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那双沉静的眼睛。
“白瑶要是够聪明,就该把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否则,第一个不会放过她的,就是圣上。”
青儿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喃喃开口。
“姑娘,您怎么……怎么什么都算到了?”
白锦转过身,望向北边的天空。
夜空中星光点点,她看不见北境的方向,可她知道,他就在那里。
“不算不行。”
她轻声说。
“不算,就去不了想去的地方。”
不算,就见不到想见的人。
【03】
第二日一早,宫里果然传来了消息。
不是来自太后,而是来自皇帝的养心殿。
传旨的太监捧着一只锦盒,身后还跟着两名内侍,阵仗不小。
姜氏和白瑶闻讯赶到正厅时,白锦已经跪在那里准备接旨了。
白瑶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她显然还记得昨晚的事,看见白锦时眼里闪过一丝恨意,可当着宫里人的面又不好发作,只能僵着一张脸站在一旁。
太监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回荡在厅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白氏次女白锦,秉性纯良,知书达理。先帝在时曾有言,白氏之女当以郡主之礼待之。今加封白锦为永安郡主,赐食邑三百户,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即日起赐居京城永安坊郡主府。钦此。”
一室寂静。
白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郡主?永安郡主?
这算什么?补偿吗?还是警告?
姜氏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手里的帕子几乎要被她绞碎了。她勉强挤出笑脸,打发走了传旨太监,转身看向白锦时,目光冷得能结冰。
“倒是我小瞧了你。”
姜氏冷冷丢下这句话,甩袖离去。
白锦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灰尘,将那卷圣旨随手塞给青儿,神色平淡得很。
“收起来吧。”
白瑶咬着下唇,死死地盯着她。
“你别得意。一个郡主而已,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白锦转头看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从小就是这样。
白瑶什么都要和她争,什么都要压她一头。
衣裳要穿比她好的,首饰要戴比她贵的,就连嫁人也要嫁比她地位高的。
明明她是嫡长女,拥有一切,却偏偏见不得庶出的妹妹有半分好。
如今她已经是皇后了,母仪天下,万人之上。可她看见白锦被封了郡主,还是红了眼。
白锦看着她,目光平静。
“姐姐,你已经赢了。你做了皇后,我退出了京城。你还要怎样?”
白瑶被她问得一时语塞,随即冷笑。
“我要你记住,你永远都欠我的。你那个娘——”
“姐姐。”
白锦打断她,声音依然是平静的,可那双眼睛里浮上了一层薄薄的寒意。
“我娘的事,你最好一个字都不要提。”
白瑶被她那个眼神吓了一跳,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白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松开了袖中攥紧的拳头。
她的生母姓柳,是白府的一个侍妾,在她三岁那年便去世了。
府里人都说她娘是病死的,可她很小的时候,有个老嬷嬷醉酒后说漏过嘴——柳姨娘是被姜氏逼死的。
她没有证据,也从未声张过这件事。她只是把它埋在心底,像埋一颗种子,等着有一天生根发芽。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有别的事要做。
白锦带着青儿搬进了永安坊的郡主府。
府邸不大,但收拾得很齐整,是先帝时期一位老王爷的旧宅。
庭院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遮住了半个院子。
最要紧的是,这座府邸的护卫不是白家的人,也不是宫里的人,而是太后亲自从京畿营里调来的一队人马。
白锦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棵老槐树,心里忽然安定了许多。
“青儿,去备马车。”
“姑娘要去哪儿?”
“去见太后。”
慈宁宫里,太后正歪在软榻上听曲儿,看见白锦进来,招了招手让她坐到身边。
“怎么样?哀家送你的这份礼,还满意吗?”
白锦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臣女谢太后恩典。”
“行了行了,别跟哀家来这套虚的。”
太后摆了摆手,屏退了左右,只留她二人在殿中。
“说吧,来找哀家什么事?”
白锦也不绕弯子。
“太后前日说,三日后自有安排。如今两日已过,臣女想斗胆问一句,太后的安排……是什么?”
太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急什么?怕你那乔小将军被人抢了去?”
白锦的脸微微一红,却没有否认。
太后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倒是实诚。”
她坐起身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递给白锦。
“拿着吧。”
白锦接过那封信,低头一看,信封上写着六个字——北境都护府,乔珩亲启。
她愣住了。
“这是……”
“哀家以前欠乔家一个人情。”
太后的目光变得悠远起来,“乔珩的祖父,老乔将军,当年对哀家有救命之恩。如今哀家把这桩人情还到你身上,就当是……替那孩子做了个顺水人情。”
白锦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太后……”
“别哭。”太后拍了拍她的手,目光里带着几分慈爱,几分惋惜,“哀家给你派一队护卫,再给乔珩写一封信。你去北境,名正言顺——哀家要你去给北境的将士们送一批粮草辎重,以永安郡主的名义犒军。这一路上,没人敢为难你。”
白锦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太后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笑了。
“傻孩子。去吧。趁着哀家这把老骨头还能管事,趁着你还年轻,去寻你的小将军。别像哀家一样,等到老了,只能看着天边的云,回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人。”
白锦跪下来,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臣女,拜别太后。”
太后挥了挥手,转过身去,没有再说话。
白锦走出慈宁宫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好。
她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阿珩,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来找你了。
三日后,一支车队从京城出发,浩浩荡荡地开往北境。
永安郡主奉太后懿旨犒赏北境将士,随行带了五十车粮草、三十车布匹、十车药材,还有一队五十人的护卫。
排场不算大,却也不算小。
朝堂上有人议论,说这是太后在给白家那位被退了亲的二姑娘撑腰;也有人说,这是皇帝在暗示白家——退了亲,朕也没亏待你家的姑娘,你白家该知足了。
白锦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腰间的荷包里揣着那块玉佩和太后的亲笔信。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拂开,望着北方那片陌生的天际,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青儿坐在后面的马车里,掀着帘子往外看,嘴里还在絮絮叨叨。
“姑娘,奴婢听说北境可冷了,这都三月了还下雪呢。您说乔小将军会不会晒黑了?打仗那么苦,他瘦了怎么办?还有……”
“青儿。”
白锦打断她,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里全是笑意。
“我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
青儿瘪了瘪嘴。
“奴婢是替姑娘担心嘛。都三年没见了,万一……”
“没有万一。”
白锦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她摸了摸腰间那块温润的玉佩,那上面刻着的那枝梅花,和三年前梅林里的一样,开得正好。
“他答应过我,就一定会等我。”
车队驶出城门,京城的城墙在身后越来越远。
前方的官道笔直地延伸向北方,尽头是一片苍茫的天际。
白锦策马向前,风吹起她的发丝和衣袂,像一只终于挣出牢笼的鸟儿,展开翅膀,飞向属于她的天空。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北境,一处边关的城楼上,有人正站在猎猎北风中,望向南方。
身后的副将走上前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黄沙漫漫,天地苍茫。
“将军,您又在看南方了。”
乔珩没有说话。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肩上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三年的边关风沙磨去了少年眉眼间的青涩,却磨不掉他眼底那份执拗的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握着的那枚耳坠。
那是一枚极为朴素的银质耳坠,针脚粗糙,不值几个钱。
可它曾经属于那个在雪夜的梅林里、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说话的小姑娘。
她说了什么来着?
哦,她想起来了。
“乔珩,我不要当太子妃。我想跟你走。”
他攥紧那枚耳坠,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低沉的声音被北风裹挟着,消散在苍茫的天地间。
“阿锦,我等了你三年。”
“你什么时候来?”
北风呼啸,没有人回答他。
可他依然站在那里,像一个固执的守望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04】
车队走了整整七日。
越往北走,春光便越淡。
京城已是桃红柳绿的三月天,官道两旁的树却才刚刚冒出嫩芽,晨起时地上还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白锦骑在马上,裹紧了身上的披风。
她从小在京中长大,最远不过去城外庄子上住几日,哪走过这么远的路。
大腿内侧被马鞍磨破了皮,每天下马时都疼得龇牙咧嘴,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第二日照常翻身上马。
护卫统领姓赵,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在太后手下当差多年。
头两日他还客客气气地劝白锦坐马车,后来见她执意骑马,便不再劝了,只是每日歇息时,会悄悄让手下多备一壶热水给她。
第七日傍晚,车队在一处驿站落脚。
驿站不大,平日里接待的多是往来公文传递的驿卒,忽然来了这么一支车队,驿丞慌得手忙脚乱,亲自跑前跑后安排住处。
白锦刚在房里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青儿就跑了进来,神色慌张。
“姑娘,外面有人找您!”
白锦一愣。
“谁?”
“奴婢也不认识,是个婆子,瞧着不像本地人,说话的口音是京城的。她说……说她是来给您送东西的。”
京城来的人?
白锦放下茶盏,起身走出房门。
驿站门口,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婆子正站在马车旁等着。
她约莫五十来岁年纪,头发花白,满脸风霜,一双眼睛却很亮。
看见白锦出来,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老奴见过郡主。”
白锦打量着她,确认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你是……”
“老奴姓荀,从前在柳家当差。”
老婆子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老奴的主子,是柳姨娘。”
白锦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柳姨娘。她的生母。
“我娘……”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你是她什么人?”
“老奴是姨娘当年的陪嫁嬷嬷。”
荀婆子的眼眶红了,“姨娘去后,老奴被夫人撵出了白府,便回了柳家老宅伺候。这些年一直想见您,却苦无门路。前几日听闻您被封了郡主,要去北境犒军,老奴便日夜兼程赶了过来,想见您一面。”
白锦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开一条路。
“进来说吧。”
房里只剩她们两个人。
青儿守在门外,将门掩得严严实实。
荀婆子从怀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布包,布料的颜色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显然被珍藏了很多年。
她将布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地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一枚银簪,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
“姨娘临走前,把这些东西交给了老奴。”
荀婆子的声音哽咽了,“她说,如果有朝一日您能离开白家,就把这些东西给您。如果您一辈子都离不开……那就让老奴把它们带进棺材里。”
白锦的手微微发颤。
她先拿起那枚银簪。
簪子很旧了,银质发黑,簪头刻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她翻过簪身,在背面摸到了两个刻痕——一个“柳”字,一个“锦”字。
这是她娘留给她的。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那封信。
信纸泛黄,边角有些脆了,上面的字迹娟秀工整,却有几处被水渍洇开了墨迹——那是眼泪的痕迹。
“锦儿,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娘已经不在了。娘对不起你,没能陪你长大,没能看你出嫁。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想必已经长大了。娘想告诉你一件事——你的外祖家并不只是一个小小的柳家旁支。娘的本家姓柳没错,但娘的祖母,也就是你的曾外祖母,出身河东裴氏。裴氏虽已没落,但当年也曾是世家大族,家中尚存一些旧产。娘为你留了一份嫁妆,连同你曾外祖母传下来的一枚玉印,一并存在了汇通钱庄。”
白锦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汇通钱庄?那可是遍布大江南北的最大钱庄,分号开到了北境边疆。
能在汇通钱庄存下东西的人家,绝非普通门第。
她放下信,拿起那本薄薄的册子。
翻开第一页,她愣住了。
那是一份地契——不对,是十几份地契装订在一起。
良田百亩、城中铺面三间、城外庄子一座、还有……一座矿山?
荀婆子低声开口。
“姨娘的本家当年确实没落了,可姨娘的祖母是个有远见的,在裴家败落之前便将大部分家产置换成了田产和铺面,又用别人的名义存进了钱庄。这些东西,夫人不知道,老爷不知道,连白家的老太爷都不知道。”
白锦怔怔地看着手里那本册子,忽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她的娘,那个在白府里默默无闻、被人欺负、最后含冤而死的女人,竟然悄悄为她留下了这样一笔财富。
“夫人当年为什么要……”白锦的声音哑了,“为什么要对我娘下手?”
荀婆子的眼睛里涌上了恨意。
“因为姨娘发现了夫人的秘密。”
“什么秘密?”
荀婆子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
“白瑶,不是老爷亲生的。”
白锦手里的茶盏啪地摔在了地上。
她没有去捡,只是死死地盯着荀婆子,目光里全是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
“白瑶不是老爷的女儿。”
荀婆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当年夫人嫁入白府三年未孕,老爷又纳了好几房妾室。夫人怕正室的地位不保,便……便从外面找了个人。这件事被姨娘无意中撞破了,夫人怕姨娘说出去,就……”
白锦闭上了眼睛。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姜氏对白瑶那种近乎病态的偏宠,想起父亲对白瑶总是不冷不热的态度,想起小时候无意间听到的一句半句话,想起那些被掩埋在岁月深处的、影影绰绰的疑点。
原来如此。
原来一切都有了解释。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她睁开眼睛,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除了老奴,没有人知道。当年那个男人,后来被夫人派人灭了口。知情的下人,也被夫人陆陆续续打发了。老奴是因为姨娘提前安排,才逃过一劫。”
白锦沉默了很久。
外面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烛火在桌上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荀嬷嬷。”她终于开口,声音轻而坚定,“这些证据,你保管了多少年?”
“十七年。”荀婆子的泪水终于滑落下来,“从姨娘走的那天起,老奴就保管着这些东西,等了整整十七年。”
“那便再等等。”白锦看着她,目光沉静如水,“现在还不是时候。我才刚刚离开白家,还没有站稳脚跟。这时候把这件事捅出去,只会打草惊蛇。”
她将那本册子和信重新包好,收进了贴身的包袱里。
“等我从北境回来,等我找到他,等我有足够的力量。到那时候——”
她的目光在烛火中闪烁了一下。
“我会替我娘,讨回这笔债。”
【05】
第八日清晨,车队重新出发。
出了驿站没多远,官道两旁便没了人家,只余下大片大片的荒野。
荒草枯黄,被北风吹得伏倒在地,偶尔能看见几只灰扑扑的野兔在草丛间窜过。
白锦骑在马上,沉默了一路。
青儿坐在马车里,时不时掀帘看她一眼,见她脸色不好,也不敢多问。
快到正午的时候,队伍在一处山坳前停下来歇息。
赵统领指挥着手下烧水做饭,白锦独自走到一处山坡上,望着北方的天际出神。
赵统领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
“郡主,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白锦接过汤碗,道了声谢,却没有马上喝。
她看着赵统领,忽然开口。
“赵统领,你在太后身边当差多少年了?”
赵统领想了想。
“回郡主,快十年了。”
“那你应该听说过乔老将军的事。”白锦顿了顿,“他当年是怎么救了太后的?”
赵统领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太后还是皇后,随先帝北巡,途中遭遇北狄伏击。是老乔将军带兵赶到,拼死将太后从乱军中救了出来。那一战,老乔将军身中三箭,差点把命丢在了北境。”
他叹了口气。
“所以太后一直记着乔家的恩情。后来老乔将军病逝,太后还亲自去吊唁过。”
白锦低头看着手里的汤碗,碗里的热气氤氲着模糊了她的眉眼。
“乔珩呢?赵统领见过他吗?”
赵统领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见过。三年前乔小将军回京述职,末将正好在宫里当差。那少年郎生得可真好,眉眼像老乔将军,但比他爹多了几分锐气。那天他在演武场上练枪,一杆银枪使得虎虎生风,满场叫好。”
他的笑意又淡了下去。
“不过第二天他就走了,连年都没在京城过。末将听说,是因为……是因为宫里有人不想让他留在京城。”
白锦的手指收紧了。
她知道那个“宫里的人”是谁。
太子——不,如今的皇帝,他忌惮乔家。
乔家手握北境重兵,在军中威望极高,是任何一个帝王都不能不防的存在。
当年太子把她和乔珩拆散,表面上是为了让她做太子妃当挡箭牌,骨子里恐怕也是想借机敲打乔家。
三年不让乔珩回京,怕也是他的手笔。
赵统领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郡主,末将斗胆问一句。您和乔小将军……是当真吗?”
白锦没有回答。她只是低头喝了一口热汤,然后抬起头,望向北方那片苍茫的天际,目光里有一种赵统领看不太懂的东西。
“比当真还真。”
歇息了半个时辰,车队继续前行。
过了山坳,官道渐渐变窄,两旁的山势越来越险峻。
赵统领打马走在最前面,不时抬头观察两侧的山坡,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他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不对劲。”
白锦策马上前。
“怎么了?”
赵统领指着前方的山道。
那是一条夹在两座山之间的窄路,最窄处仅容一辆马车通过,两侧的山坡上密林丛生,安静得有些过分。
“这条路太安静了。没有鸟叫,没有风声,连走兽的影子都没有。”
赵统领的眼睛眯了起来,“末将走了十几年镖,这阵势见得多。前面的林子里,怕是有人。”
白锦心里一沉。
她的护卫只有五十人,加上车夫和随行的杂役,统共不过七八十人。
若是遇上大批的山匪……
“有没有别的路?”
赵统领摇头。
“绕路要多走三日。而且这里是通往北境的必经之路,绕不开。”
他沉吟片刻,很快做出了安排。
“留二十人保护郡主,其余人跟我上前探路。弓箭手全部上弦,刀出鞘。如果真有埋伏,听我号令行事。”
白锦握紧了腰间的匕首,掌心微微出汗。
这是她头一次直面危险。
在京城的深宅大院里,她面对的是冷眼、算计和绵里藏针的恶意,不是真刀真枪的厮杀。
可她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匕首拔了出来,反握在手中。
青儿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小脸煞白。
“姑娘——”
“待在车里,别出来。”
白锦的声音很稳,“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掀帘子。”
赵统领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赞赏。
队伍缓缓向前推进。
山道越来越窄,两侧的密林近在咫尺,树枝在风中晃动,发出簌簌的响声。
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点,连马匹都似乎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焦躁地刨着蹄子。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了寂静。
山坡上的密林里,数十道黑影同时窜了出来。
赵统领暴喝一声,长刀已然出鞘。
刀光划过,最前面的一名黑衣人惨叫着倒飞出去,胸口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
“有埋伏!结阵!”
五十名护卫迅速列成圆阵,将马车和白锦围在中央。
弓箭手搭箭上弦,箭矢嗖嗖破空而去,山坡上又有几名黑衣人应声倒地。
可黑衣人太多了。
从密林里涌出来的黑影至少有上百人,黑压压地占据了山坡两侧,居高临下地俯冲而来。
他们穿着各色杂乱的衣裳,手中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门——有大刀,有长矛,还有人拎着柴刀和斧头。
赵统领一刀劈翻一个黑衣人,厉声喊道。
“不是山匪!是兵!”
白锦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看清了。
那些黑衣人虽然穿着杂乱的衣裳,可他们列阵的步伐、冲锋的节奏、彼此之间的配合,分明是受过正规操练的军阵章法。
这些人,是兵。
是故意伪装成山匪的兵。
谁的兵?
她没有时间细想。
两名黑衣人突破了外围的防线,朝她直扑过来。
白锦咬紧牙关,握紧匕首,猛地刺向其中一人的手腕。
那人显然没料到一个女子会反抗,手腕一痛,大刀脱手而出。
另一人已经挥刀劈到面前,白锦侧身躲避,刀刃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割破了衣裳,带出一串血珠。
赵统领回身一刀,将那名黑衣人逼退,冲她大喊。
“郡主!往后退!”
白锦捂着肩膀退到马车旁,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染红了半截袖子。
疼痛让她的头脑反而变得更加清醒,她死死盯着山坡上的战场,目光飞快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然后她看见了。
山坡顶上,密林的深处,有一个人没有参战。
那人骑在一匹黑马上,身穿一件不起眼的灰布长袍,可腰间露出的那半截刀柄,上面分明刻着——京畿营的标记。
京畿营。
那是皇帝亲掌的禁军。
白锦浑身的血都凉了。
不是山匪,不是劫财。
这些人不是来劫粮草的,他们是来要她的命的。
皇帝不想让她活着走到北境。
为什么?
她脑中飞快地转动着。
是因为她知道得太多了吗?还是因为太后给了她太多支持?又或者——
因为乔珩。
皇帝怕她真的到了北境,怕她和乔珩联手。
乔家手握北境十万大军,若再加上太后在朝中的势力……皇帝刚刚登基,根基未稳,他赌不起。
所以他要在路上除掉她。
把所有罪责推给山匪,干干净净,查无可查。
白锦抬起头,看着漫山遍野的黑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铺天盖地的寒意。
五十人对一百多人,而且对方是有备而来。
赵统领的人已经开始出现伤亡,有好几名护卫倒在了血泊中,圆阵被撕开了一个缺口。
照这样下去,不出半个时辰,他们就会被全部歼灭。
她的小将军还没有见到,她就要死在这条不知名的山路上了吗?
就在这时,远处的山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
脚下的地面开始微微震颤,山坡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滚落。
所有人都愣住了。
交战的双方不约而同地停了手,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山道的尽头,夕阳的余晖里,一队骑兵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
马蹄踏碎了夕阳,卷起漫天的烟尘。
为首的那人一马当先,身穿玄色劲装,肩上的披风在风中猎猎飞舞,手中的长枪在暮色里泛着冰冷的寒光。
赵统领眯起眼睛,忽然浑身一震,脱口而出。
“那是——黑云骑!”
白锦的呼吸停滞了。
黑云骑,乔家的黑云骑。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三年了,她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却从没想过是在这样的生死关头。
马上的人越来越近,面容渐渐清晰。
那是一张她刻在心底、描摹了无数遍的脸。
眉目比三年前更深邃了几分,下颌的线条更加硬朗,唇角紧紧抿着,带着边关风沙磨砺出的冷硬和锋芒。
三年了。
他从那个雪夜梅林里的少年,变成了如今这个满身杀伐之气的将军。
可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乔珩。
她的阿珩。
山坡顶上,那个骑着黑马的灰袍人看见乔珩的瞬间,脸色骤然大变。
他猛地一拽缰绳,厉声喝道。
“撤!”
已经来不及了。
乔珩策马冲入战场,手中的银枪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枪尖过处,血光迸溅。
一枪,便挑翻了三名黑衣人。
他身后的黑云骑如潮水般涌来,铁蹄踏碎了山匪们的阵型,将那些伪装成山匪的兵卒冲得七零八落。
乔珩抬起头,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直直地落在马车旁那个纤细的身影上。
他看见了白锦肩上的血迹。
然后,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他身上骤然爆发的杀意。
那是一种几乎凝成实质的暴戾,在战场上淬炼了十年的杀伐之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压得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山坡上的灰袍人已经策马逃出了数十丈远,头也不回地往山道上狂奔。
乔珩将银枪插入地面,反手摘下背上的长弓,搭箭,拉弦。
弓如满月。
他瞄准了那个奔逃的身影,声音冷得像北境的寒风。
“我让你走了吗。”
一箭破空。
那支箭矢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地穿过数十丈的距离,穿透了灰袍人的右肩,将他整个人从马上射了下来,钉在了地上。
战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黑衣人面面相觑,手里的兵器一个接一个地掉在了地上。
乔珩缓缓收了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后背都窜起一股凉意。
“一个都不许走。”
他翻身下马,越过遍地狼藉的战场,一步一步朝白锦走去。
白锦站在原地,看着他向她走来,像三年前雪夜的梅林里一样,一步一步,不疾不徐,目光却一刻都没有离开她的脸。
他在她面前停下脚步。
近在咫尺。
她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和风沙的气息,看见他额角渗出的薄汗,还有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压抑了整整三年的情绪。
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喑哑得像是磨过砂石。
“三年不见,你怎么又把自己弄伤了?”
白锦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06】
山风裹着血腥气掠过山道。
乔珩的手抬起来,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终究还是落在了白锦的肩膀上。
他低头查看她肩上的伤口,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疼吗?”
白锦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却发现手上沾着血,把脸也蹭花了,越抹越狼狈。
乔珩看着她花猫似的脸,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却又忍住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
“擦擦。”
帕子是半旧的,边角磨得起了毛,上面连个绣花都没有。
可白锦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三年前除夕夜,她在梅林里递给他的那块帕子。
她当时在上面歪歪扭扭地绣了一枝梅花,如今针脚已经模糊得快要看不清了。
“你还留着?”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一点不敢置信。
乔珩没有回答。
他只是垂下眼帘,将帕子塞进她手心里,然后转过身,面向那片狼藉的战场。
他的神情在一瞬间冷了下来。
黑云骑的士兵已经将那些黑衣人全部缴了械,百余人抱头蹲在地上,黑压压的一片。
赵统领捂着受伤的左臂走到乔珩面前,抱拳行礼。
“末将赵勇,京畿营左卫统领,奉太后懿旨护送永安郡主北上犒军。多谢乔将军出手相救。”
乔珩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
“赵统领辛苦了。伤亡如何?”
赵勇的表情沉了沉。
“战死七人,伤十六人。都是末将的好兄弟。”
乔珩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动作简简单单,却让赵勇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然后乔珩走向了那个被他一箭射下马的灰袍人。
那人被钉在地上,箭头穿透了右肩,将他牢牢地钉在了一棵枯树根上。
鲜血浸透了他的衣裳,他的脸色惨白,却还咬着牙没有昏过去。
乔珩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扯下了他腰间的刀。
刀柄上,京畿营的印记清清楚楚。
“京畿营右卫,方贺。”
乔珩念出了刀柄上刻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公文。
“谁派你来的?”
方贺抬起眼睛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笑。
“乔将军,末将奉命行事,您何必为难——”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乔珩握住了穿透他肩膀的那支箭,不轻不重地转了一下。
方贺的惨叫声凄厉得像杀猪,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消散。
“我再问一遍。”乔珩的声音依然是平静的,可那双眼睛里的寒意让方贺的后脊梁骨都在发颤,“谁派你来的?”
方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两个字。
“圣……圣上。”
乔珩松开了手。
他站起身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站在一旁的赵勇分明看见,他的下颌肌肉紧绷了一瞬。
“口谕还是密旨?”
“密……密旨。”方贺的声音越来越弱,“圣上说……说不能让永安郡主……活着到北境……”
这句话一出口,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赵勇的脸色尤其难看。
他是太后的亲信,护送白锦是太后的命令,可如今皇帝却派了京畿营的人来截杀——这件事要是捅出去,朝堂上怕是要翻天。
乔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三年前,是不是也是你们?”
方贺愣了一下,目光闪烁。
“乔将军……什么意思?”
“三年前,我从京城回北境的路上,遇到的‘山匪’。”
乔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却让方贺的脸色变得比死人还白。
“那批人的刀法路数,和你们方才用的,一模一样。”
白锦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三年前。他三年前回北境的路上,也遇到截杀?
她忽然想起当年的那些信,一封一封,全都石沉大海。
她以为是他不想回,以为是他忘了她,可现在她才明白——不是他不回,是他差点死在了回去的路上。
方贺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恐惧。
“我……我不知道……三年前我还没进京畿营……”
乔珩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
“把他押下去。带回北境,我要亲自审。”
两名黑云骑士兵上前,将方贺拖了下去。
白锦走到乔珩身边,仰头看着他。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
三年的时间,将他打磨成了一柄出鞘的利剑,浑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锋芒。
可她不怕。
她伸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袖子。
“三年前,你受伤了?”
乔珩低头看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小伤。”
“你骗人。”白锦的眼眶又红了,“你方才问了那么细,分明是那次伤得很重。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给你写了那么多信,你一封都不回,我以为——”
“信?”
乔珩猛地转过头,目光锐利得像刀。
“什么信?”
白锦愣住了。
“我给你写了信,三年里写了不下三十封,全都寄到了北境都护府。你……你没收到?”
乔珩的呼吸骤然沉了。
他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眼底涌上一层冰冷的怒意。
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那股寒意已经被他压了下去。
“没有。”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一封都没有。”
白锦怔怔地站在原地,心里忽然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三年来,她以为他忘了她。
她也曾偷偷怨恨过,也曾独自在被子里抹过眼泪,可她总想着那句“我乔珩此生只认白锦一人”,便又咬着牙等了下去。
原来不是他不回。
是他根本不知道她在找他。
谁截了那些信?太子——不对,皇帝。一定是他。
三年前他就知道了她和乔珩的事,他在梅林里看见了他们。
他截了她的信,又派人截杀乔珩,把两个人彻底隔绝开来。
好一个一石二鸟。
白锦松开他的袖子,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乔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在场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
他伸手,将她揽进了怀里。
动作很轻,像怕碰疼了她肩上的伤口。可他箍在她腰间的手臂却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喑哑低沉,带着三年风沙磨砺出的粗粝。
“我乔珩说过的话,从不收回。”
白锦把脸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和风沙的气息,眼泪把那一块衣襟洇湿了一大片。
她攥着他后背的衣裳,攥得指节发白,像是怕一松手他就又消失了。
赵勇默默地转过身去,假装在指挥手下收拾战场。
黑云骑的士兵们面面相觑,然后非常默契地集体抬头看天。
那天的晚霞似乎特别好看。
过了很久,白锦才从他怀里抬起头来,鼻尖红红的,眼睛肿得像核桃,却还是努力板着脸。
“你带了多少人?”
“一百黑云骑。”
“那你怎么会正好赶到?”
乔珩顿了一下,目光不自然地飘向别处。
“……从你们出京城那天起,我就在沿途设了哨探。”
白锦眨了眨眼睛,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你早就在等我了?”
乔珩没有回答,只是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从马鞍旁摘下一只水囊,递给白锦,语气故作平淡。
“喝点水。你嘴唇都裂了。”
白锦接过水囊,低头弯了弯嘴角。
天色渐渐暗下来,赵勇指挥手下在山道旁扎了临时营地。
战死的七名护卫被妥善收敛,伤者得到了及时的包扎。
黑云骑的士兵接管了警戒,篝火一堆一堆地燃起来,照亮了这片方才还杀声震天的山坳。
白锦坐在篝火旁,乔珩坐在她身边,正用匕首削着一根树枝。
他削得很认真,木屑纷纷落下,不多时便削出了一支简陋的簪子形状。
“伸手。”
白锦不明所以,伸出手来。
乔珩将她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用那支木簪替她绾了个简单的发髻。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触到她的耳廓时,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白锦的脸红了。
赵勇坐在对面的篝火旁,低头喝汤,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那个方贺,你打算怎么处置?”白锦低声问。
乔珩削簪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审。审完之后,留活口。”
“为什么?”
“他是人证。”乔珩的目光在火光中微微一闪,“有人不想让你到北境,更不想让乔家和你联手。三年前的截杀、截信,今天的埋伏,是一脉相承的手笔。方贺是京畿营的人,他的口供,比谁的都有分量。”
白锦沉默了一会儿。
“是皇帝。”她的声音很轻,“他怕我到了北境,怕你和我联起手来。他刚登基,根基不稳,怕乔家坐大。”
“我知道。”
乔珩的语气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了一切。他转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情绪。
“所以我更要护你周全。不是为了和谁作对,而是因为——”
他顿了顿,别过头去,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我已经等了你三年。不能再让你出任何事了。”
白锦的眼眶又热了,赶紧低头假装喝水,却忘了水囊的盖子还没打开,喝了个空。
乔珩看着她笨拙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极浅极淡,转眼就被火光融化了,可白锦看见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后半夜,营地安静下来。
白锦靠着行李半躺在篝火旁,盖着乔珩的披风,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了琴声。
那琴声若有若无,像是被夜风送过来的,一曲苍凉古拙的调子,在寂静的夜色里缓缓流淌。
她不知道是什么曲子,只觉得那旋律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孤寂和悲凉。
她睁开眼睛,看见乔珩独自坐在营地外围的一块大石头上,面前放着一把古朴的七弦琴。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清冷的银辉里。
她从未见过他弹琴。
也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神情——像是独自在边关的冷月下坐了无数个夜晚,把所有不能说出口的话都揉进了琴声里。
一曲终了,余音在山谷间回荡了许久才消散。
乔珩将琴收起,回头看了一眼营地。白锦赶紧闭上眼睛,假装已经睡着了。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身旁停下。然后,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袍轻轻盖在了她身上。
他的手指拂过她的额头,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
“睡吧。”他的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明天就到家了。”
白锦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了颤。
家。
他说的是“家”。
【07】
北境的春天和京城截然不同。
京城的三月已是草长莺飞,北境的荒野却还是一片苍黄。
寒风卷着沙砾扑面而来,打在脸上生疼。
可白锦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是热的,因为远处那座灰扑扑的城池越来越近了。
雁门关。
乔家三代驻守的地方。
乔珩策马走在她身旁,一路上话不多,但每当她的马稍有颠簸,他便会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她的缰绳。
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每次又都恰到好处地在碰到她之前收回去。
青儿坐在马车里,掀着帘子偷看了好几次,脸上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车队抵达雁门关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暮色里的雁门关比白锦想象中更加巍峨。
城墙由青石砌成,历经数百年风雨,石头缝里都沁出了铁锈般的深褐色——赵统领说,那是历代守关将士的鲜血染成的。
城门打开,一行人鱼贯而入。
城内的景象更让白锦意外。
她原本以为边关苦寒,城中应该是一片萧瑟,可眼前的街道虽然不宽,却井然有序。
路面铺着碎石,两旁是鳞次栉比的铺面,卖皮毛的、卖药材的、打铁的、卖胡饼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来来往往的百姓看见乔珩,纷纷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将军回来了!”
“将军安好!”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从街边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踮着脚尖往乔珩面前递。
“将军哥哥,我娘做的酪浆,给你喝!”
乔珩翻身下马,弯下腰接过那只碗,仰头一饮而尽。
他把碗还给小丫头,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替我谢谢你娘。”
小丫头抱着碗,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又蹦蹦跳跳地跑了。
白锦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在京城,人人提起乔家,说的都是“手握重兵”、“功高震主”、“圣上忌惮”。
那些话冷冰冰的,像一把把悬在乔家头顶的刀。
可在这里,乔珩不是朝堂奏折上那个令人忌惮的名字,他是雁门关百姓口中的“将军哥哥”,是这座城池的脊梁,是这方水土养出来的、活生生的人。
她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他宁愿留在北境,也不愿回京城。
乔珩将她的马牵到一座府邸前。
那是都护府的侧院,不大,但收拾得很齐整。
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颗去年剩下的干枣,在风中轻轻摇晃。
“你住这里。”他把她从马上扶下来,动作自然得像是演练过无数遍,“隔壁就是我的院子,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白锦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棵枣树上。
“这院子……”
“以前是我娘住的。”乔珩的声音低了低,“她走后,一直空着。”
白锦的心微微一颤。
她听说过乔夫人的事。乔珩的母亲在他七岁那年便病逝了,此后老乔将军终身未再娶。
乔家父子两代人,一个丧妻,一个失母,在北境的风沙里相依为命。
“我住这里,合适吗?”她轻声问。
乔珩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认真。
“你不住这里,谁住?”
白锦的脸红了。
青儿站在身后,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被白锦回头瞪了一眼,赶紧捂住嘴巴,肩膀却还在一抖一抖的。
安顿好住处,乔珩便去了军营。临走前留下一句话。
“晚上别乱跑。北境的夜风硬,你扛不住。”
白锦乖乖点头,等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便立刻拉着青儿出了门。
北境的夜风确实硬。可她想看看他生活了三年的地方。
傍晚的雁门关有一种粗犷的美。
夕阳的余晖洒在城墙上,将青石染成暗金色。
城楼上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哨兵的身影笔直如松。
街上的铺子陆续收摊,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来,在暮色里汇成一片灰蓝色的雾霭。
白锦沿着街道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了城墙脚下。
那里有一座不大的祠堂,门楣上挂着一块老旧的匾额,上书四个大字——忠烈祠。
她推门走了进去。
祠堂里点着长明灯,昏黄的光映着满墙的牌位。
一层一层,从地面一直摞到屋顶,密密麻麻,少说也有上千个。
每一个牌位上都刻着名字——乔仲、乔武、乔安、乔平……
全是乔家的人。
一个老婆婆正跪在蒲团上擦拭供桌,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皱纹,脊背却挺得笔直。
看见白锦,她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你是……从京城来的?”
白锦微微颔首。
“晚辈白锦,见过婆婆。”
老婆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慢慢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而平缓。
“老身姓乔。论辈分,阿珩那孩子该叫老身一声姑祖母。”
白锦一愣,连忙重新见礼。
乔姑祖母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她转过身,重新面对那满墙的牌位,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
“乔家守雁门关,守了一百二十年。从老身的曾祖父那一辈开始,代代都有人埋在这里。老身的祖父,阵亡时四十二岁。老身的父亲,阵亡时三十九岁。老身的兄长,阵亡时三十一岁。老身的侄儿——也就是阿珩的父亲,走的时候,四十六岁。”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一百二十年,乔家死在雁门关的男丁,一共二百七十三人。”
白锦的呼吸停滞了。
二百七十三人。
那满墙的牌位,不是冷冰冰的木头,是乔家一代又一代人的骨血,是无数个再也回不了家的父亲、丈夫、儿子。
她抬头看着那些牌位,忽然看见最上方有一个单独供奉的牌位,上面的名字让她心里一紧。
乔珩。
她失声开口。
“这……”
“那是阿珩的父亲,老乔将军给他刻的。”
乔姑祖母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阿珩那孩子,十三岁便上了战场。他父亲怕自己等不到他长大,便提前给他刻了牌位,想着万一哪一天……”
她没有说下去。
白锦的眼眶忽然热了。
她想起他在梅林里说起边关的冷月和埋在黄沙下的忠骨,说起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人。
那时候她才十五岁,听不太懂那些话里的沉重,只觉得他眼底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悲凉。
现在她懂了。
乔姑祖母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透彻。
“孩子,老身问你一句话,你要老实回答。”
白锦点头。
“你来找阿珩,是当真想跟他过一辈子?还是只是一时兴起,想给自己找个依靠?”
白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直视着老人的眼睛。
“三年前,我跟他在梅林里拜过天地。”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没有高堂,没有宾客。只有一树梅花,和一片雪地。可我是当真的。这三年里,每一天每一刻,我都是当真的。”
乔姑祖母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老太太笑了。
那笑容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像是北境荒原上难得一见的花。
她伸手,握住了白锦的手,那只手粗糙干瘦,却异常温暖。
“好。好孩子。”
她拍了拍白锦的手背,“乔家的男人都是倔脾气,认准了一个人,打死都不会回头。阿珩等了你三年,老身还以为他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白锦的脸红了。
乔姑祖母拉着她走到祠堂的角落里,那里单独供着一个小小的牌位,比其他牌位都要新一些。上面的名字是——乔赵氏。
“这是阿珩的娘。”
老人的声音柔和下来,“她的牌位本不该放在这里,她是女眷,不是阵亡的将士。可阿珩他爹说,她一个人待在祖坟里太孤单,不如放在忠烈祠里,让他每天上香的时候都能看见她。”
白锦的眼眶红了。
她跪下来,对着那个牌位磕了三个头。
乔姑祖母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她,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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