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岁那年,张强蹲在自家老屋后院,用一把锈迹斑斑的扳手撬开第三块青砖——底下埋着三枚铜钱,一枚刻“亥”,一枚刻“巳”,一枚刻“午”。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父亲时只写了仨字:“挖到了。”老张头正和王叔在凉亭里斗地主,看见消息手一抖,两张A直接甩桌上,还念叨:“这孩子,又来了……”

这事得倒着说。

先说那辆停在3号楼下的黑色奔驰。不是来收物业费的,也不是查违建的。西装男人手里捏着合同,指尖都带着汗,见着张强连鞠三躬,说:“张工,五百万,今天就能打款,专利转让全权委托您。”小区保安小陈后来跟人讲,那几个人下车前特意整了整领带,像进祠堂似的。

张强那时刚被第十七家公司拒过简历。上一份工作干了四十三天,在直播卖枸杞——他坚持用红外测温仪测顾客下单时的体温波动,说“情绪热值决定复购率”,结果直播间最高同时在线俩人:他爸和隔壁修电动车的老刘。赔了八万六,还搭进去一台二手无人机。

他娘走那年,张强才十岁。女人裹着褪色的蓝布衫,在坟头挖了个碗口大的坑,埋下东西,再把土踩实。没说埋啥,只拍拍手上的泥,对老张说:“强子属猪,往后摔得越狠,爬得越快。”老张头当时没当真,直到后来发现儿子书包夹层里有张泛黄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亥巳午三奇”,字边还画了三朵小花。

智能花盆火起来那天,下了场急雨。张强蹲在雨里修电路板,雨水顺着脖颈流进T恤领口,他一边舔掉下巴上的水珠一边接电话。对方是南方一家农业科技集团,开口就要买断全部专利,连样机都没见过。老张头听见消息时正擦鞋,抹布一下没拿稳,糊了整块玻璃门——后来那扇门上还留着半道灰印,邻居路过都指着笑:“看,老张家的‘青烟’印儿。”

钱到账那天,张强没买房。他租下城西三亩大棚,拉来六台水肥一体化设备,连摄像头都装了带夜视功能的。村里人起初当笑话看,直到看见他蹲在田埂上,用手机遥控给草莓补光,补的还是按《黄帝内经》节气表调出来的波长。再后来,镇政府来人,手里拿着红头文件,项目编号“2023-农科-087”,拨款两千万。庆功宴上张强喝多了,搂着爹肩膀晃:“爸,您还记得妈最后那句话不?她说‘三奇不齐,青烟不升’……我媳妇预产期是腊月廿三,孩子生出来,正好属马。”

老张头第二天一早去坟头转了三圈,没烧纸,就搁了包大前门。回来路上碰见凉亭里几个老姐妹,有人磕着瓜子问:“张叔,听说你家儿媳妇B超显示双胞胎?”他摆摆手,笑得眼角全是褶:“一个属蛇,一个属马……我老伴儿当年埋的第三枚铜钱,怕是早算准了。”

手机又震起来。

是张强发的转账截图:¥100,000.00,备注写着“爸,牌钱管够,输光再转”。

老张头把手机揣回裤兜,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进排水沟,溅起几点水花。远处有人喊他打牌,他应着,边走边哼两句跑调的戏文,调子飘得散,但中气足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