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被厚云层彻底吞没,整个山谷黑得像沉在墨汁里。只有极远处,偶尔有探照灯的冷白光扫过天际线,像一把无声的巨刃,把云层割开一道惨白的伤。
队伍正在山脊北坡的灌木丛中摸黑下行。没有人说话,只有压低到几乎不存在的脚步声和武器偶尔碰在岩石上的轻响。空气湿冷,带着松脂和冻土混合的气味。
二班的尖兵是一个东北来的大个子,姓周,入伍前在长白山林场赶过爬犁。他走在队伍最前面,握着一支缴获的M1卡宾枪,枪口朝前微垂。他脚下很稳,每一步都先探虚实再落重心,沙土路面上几乎不留痕迹。副班长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负责用一根小棍轻敲岩壁,给后面的人传信号。
突然,大个子周整个人像被无形的线猛地拽了一把,没有任何预兆,整个人向右侧斜闪出去,后背几乎贴着树干滑到一棵老松后面。他动作极快,但落地时却不重,膝盖先着地,肩膀随即抵住树根,枪口已经转向左前方某个方向。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屏住了,连胸膛都不再起伏。
后面整支队伍同时顿住。没有人发出询问,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一阵极短促的布料摩擦声和皮带扣轻轻一碰的叮响,随即重新归于死寂。
队伍中央,营长赵德厚正拄着一根削过的桦木棍翻过一块卧牛石。他在大个子闪开的同一秒停下了脚步。他没有立刻开口,也没有挥手打信号。他就那么站在原地,微微侧过头,把右耳朝向队伍前方的黑暗深处。
所有人都看着他。十几双眼睛在黑暗中搜寻着彼此模糊的轮廓,谁也没动。
赵营长把桦木棍轻轻放在脚边石头上,发出很轻微的一声磕碰。他左膝微屈,上半身前倾到几乎与地面平行,像一个猎人在嗅风里的气味。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足足七八秒。
然后他直起身,抬起右手,手掌朝下,连压三下。
这是“立刻隐蔽”的手令。
没有喇叭,没有口哨,没有任何响动。但整支队伍像被同一根弦拨动,所有人同时向两侧散开,寻找就近的树根、岩石或土坎,伏下身,把身体压到最低。有人把枪横放在身前,有人把背包推到脚边,所有人都把脸侧向地面,避免头部轮廓暴露在可能的天光下。
赵营长自己也矮下身,蹲在一丛野杜荆后面。他的眼睛还在盯着大个子周刚才注视的方向。那里是一片更密的杂木林,林间有一条干涸的溪沟,沟底堆满落叶和碎石。
过了大概两分钟,右前方的山坳口出现了一团极其微弱的光晕。那光晕不是连续的,而是一闪一闪,间隔很长,像有人用一块破布在遮着一盏油灯。光色发绿,绿得不像自然物。
赵营长眯起眼。那是探照灯的余光从山那边折过来的,经过云层反射,再被山谷里零星的薄雾散射,最终落到这片杂木林上的效果。光很弱,但足以让一个站在空旷处的人——如果此时他恰好抬头——在背景中形成一个可疑的剪影。
大个子周刚才就是先于所有人察觉到了这团光的方向变化。光本身没变,但它的落点正从左前方缓缓向右移动,这意味着光源——那架美军的夜航侦察机——正在改变航线。一旦它转向这面山坡,照明弹会在三十秒内覆盖整片区域。
赵营长从怀里掏出一块灰绿色的旧军毯,展开一半盖在自己头上和左肩上,另一半垂下来遮住了他面前那丛野杜荆的浅色根部。他身后几米外,一个通信兵也做了同样的事,把一块油布轻轻搭在电台天线上,动作轻得像在给婴儿盖被。
没有人在此时说话。但所有人都明白了大个子周刚才那一闪的缘由:他看到了光斑在树叶上的移动,判断出光源即将转向他们这个方向。那个瞬间没有多余的时间回头报告或打手势,唯一正确的反应就是立刻消失。
一个小时后,飞机的嗡声终于远去,尾灯化作天际线上一颗缓缓移动的红星,越来越小。
赵营长从杜荆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走到那棵老松树旁,大个子周还靠在树干侧面,嘴里叼着一根草茎。
“眼睛不错。”营长低声说。
大个子周吐掉草茎,咧嘴一笑:“在老家赶夜路,后山有狼。狼眼睛反光,跟这飞机上的灯差不多,你不先躲,它就扑你。”
营长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然后他转身,抬起手,朝队伍划了一个半圆。
继续前进。
队伍重新汇拢,像一条灰黑色的溪水,无声地淌下山坡。没有人回头,没有人议论。只有走在最后的那个通信兵,在经过那棵老松时,低头看了一眼树干上被大个子周的皮带扣蹭掉的一小块树皮,露出底下新鲜的浅黄色木质。
他多看了那小块木头一眼,然后加快脚步跟上了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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