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儿子李建国单位发东西那天,外头下着细雨,楼道里一股湿纸箱味。
他拖着几个泡沫箱进门,裤脚沾着泥,额头上有汗。箱盖一掀,冰气往外冒,虾蟹鱼贝码得满满当当,看着就鲜亮。
我心里先想的不是自己吃。
建明那边店里忙,孙丽嘴又挑,平日买点好的也舍不得。我想着小儿子家人来人往,这些东西摆出来有面子。
赵梅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箱子,又看了一眼我,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妈,晚上留两箱吧。”
我说留啥呀,你们三口吃不了多少,冻久了也不新鲜。
李建国站在玄关没吭声,脸色有点白,像冷气扑着了。他弯腰把湿鞋换下来,动作慢吞吞的。
我给李建明打电话。他一听有好东西,笑得声都亮了,说妈你真惦记我。
这话我爱听。
没一会儿,他开车来了。我怕他搬着累,还把箱子一个个推到电梯口。李建国跟出去搭了把手,袖子挽到半截,手背上青筋突着。
建明说,哥,辛苦了。
李建国嗯了一声,没看他。
晚上家里来了两个李建国的同事,原本说好尝尝单位发的海味。赵梅临时炒了土豆丝,拌了黄瓜,又煮了一锅挂面,桌上清淡得很。
我有点不自在,就笑着解释,说东西都让建明拿走了,他那边人多。
两个客人也没说啥,只夸面汤热乎。
李建国一直陪着笑,酒没喝几口,筷子也很少动。赵梅坐在饭桌边,没多久就说胃不舒服,进了卧室。
我心里犯嘀咕。发点东西,又不是金疙瘩,至于摆脸色吗。
九点多,客人走了。李建国把门关上,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屋里只剩冰箱嗡嗡响。
他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到我面前。信封鼓鼓的,口子没封。
“妈,给您2万块,您去小儿子家过吧。”
我愣住了。
这话不高,像怕吵醒李笑笑。可落在我耳朵里,比摔碗还响。
“建国,你这是赶我?”
他低着头,揉了揉眉心。
“我没那个意思。”
我看着那信封,半天没伸手。赵梅的卧室门虚掩着,里面没灯,也没动静。
雨还在下,窗缝里钻进来一点凉。我忽然觉得脚上的棉拖鞋湿乎乎的,明明刚才没踩水。
01
我在李建国家住了快六年。
老伴走后,两个儿子都说让我去他们那儿。李建明嘴甜,拉着我胳膊说,妈你跟我住,我天天给你买爱吃的。
可他家小,孙丽开美容店,早出晚归,屋里瓶瓶罐罐多。后来李建国说,妈来我这边吧,笑笑也需要人接送。
我就来了。
那时候李笑笑才上一年级,小书包压得人往前栽。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煮粥,蒸鸡蛋,给她梳两个辫子。冬天手冷,辫子常梳歪,她也不嫌。
李建国上班早,冷链仓库离家远,天不亮就走。赵梅那时还在超市做会计,下班回来抱着一摞单据,眼睛熬得红。
我嘴上嫌他们忙乱,心里其实有底。大儿子家规矩,钱不乱花,饭也按点吃。
这些年,水电煤气哪天该交,笑笑哪个补习班几点下课,家里米面油还剩多少,都是我记着。
李建国也省心。
我说厨房灯坏了,他下班回来就换。我说楼下菜贵了,他第二天顺路带一袋回来。问他累不累,他总说没事。
没事说多了,人就容易当真。
李建明不一样。他从小就会哄人,摔一跤还没哭,先看我脸色。我一心疼,他就贴过来叫妈。
他成年后开了建材店,今天说货款压着,明天说房租涨了。每次打电话,先问我吃了没,再叹气。
“妈,最近真紧。”
我一听这话,心就软。退休金攒下三五千,转过去。家里有一袋好米,也想着给他拎半袋。
赵梅不是没提醒过。
有回我把亲戚送的两盒虫草拿给建明,她站在门边,说家里最近开销大,能不能先留一盒。
我当时不高兴。
“你们有工资,他做买卖不容易。”
赵梅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行。她把剩下的空礼袋折平,放进抽屉里,动作很轻。
还有一次,李建国发奖金,给我买了件薄羽绒服。我穿着合身,颜色也稳当。建明来家里吃饭,说他丈母娘怕冷,我顺手就让他拿走了。
李建国看见了,只问我旧棉袄还在不在。
我说在,在柜子底下呢。
他点点头,把笑笑碗里的鱼刺挑干净,没再提那件衣裳。
我不是不知道大儿子也要过日子。只是他不喊苦,赵梅也不爱张口。两口子再紧,总能把饭做出来,把孩子顾上。
建明一叫难,我脑子里就浮起他小时候瘦巴巴的样子。兄弟俩差五岁,他总追不上哥哥,摔了哭,哭得我心乱。
李建国小时候倒皮实。衣服短了穿着,鞋开胶了也不说。老师夸他能干,我听着高兴,却也觉得能干的孩子少操点心不碍事。
这话搁心里多年,没拿出来掂量过。
赵梅停薪养病后,家里比从前安静。她常坐在阳台边晒太阳,手里拿着水杯,一杯水半天喝不完。
我问她咋总没劲,她说老毛病,养养就好。
李建国回来得更晚,饭桌上话更少。我看他瘦了,就骂他不会照顾自己。他笑一下,还是那句没事。
前阵子,赵梅把菜钱本放桌上,跟我说,妈,这个月先紧着点买。
我听进去了,又没全往心里去。
紧着点买,也就是少买排骨,多吃豆腐青菜。过日子哪家不这样。我年轻时厂里发工资晚,照样把一家人喂饱。
可李建明打电话时,声音一低,我还是坐不住。
他说店里压了一批货,孙丽那边也要用钱,孩子以后还不知咋办。我听着听着,就把自己攒的一点活钱又转了过去。
赵梅知道后没说我。她只在厨房洗碗,水开得很小,瓷碗碰到水槽,轻轻一响。
我站在门口,说你别多心,我是当妈的,不能看建明犯难。
她低头冲着碗沿,过了会儿才说,妈,建国也挺难的。
我笑她想多了。
李建国是哥哥,肩膀宽,遇事稳。他不跟我诉苦,就是过得去。再说,他单位正规,逢年过节还有东西发,怎么也比建明强。
直到那个雨夜,他把那几箱海味全看着搬走,又把两万块放在我面前。
我才发现,他那句没事,听起来一点也不像从前了。
02
那天下午,我给李建明打完电话,没坐住,自己先把围裙摘了。
泡沫箱太沉,我一个人搬不动。李建国下班刚进门,饭还没吃,就被我叫去搭手。他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还是走过来。
箱子一挪开,地砖上留下一圈水印。冰水顺着缝往外淌,我拿旧毛巾擦,手冻得麻。
李建国说,妈,慢点。
我嫌他磨蹭。
“建明等着呢。”
他没再说话,把箱子推到门口。电梯上来时,里面站着楼下邻居,看见这么多东西,笑着说你们家要摆酒席啊。
我说不是,小儿子那边人多。
这句话说出口,我挺顺。像早就说惯了。
到李建明家时,天刚擦黑。小区门口新换了道闸,保安亭亮堂堂的,比我们那边气派。
他家住十八楼,门口铺着一块灰色地垫,上面一点泥都没有。孙丽开门,身上有淡淡香味,耳朵上多了一对金亮的耳坠。
我看见了,心里闪了一下。
“妈,快进来,外头冷。”
她说话还是甜,手却先伸向箱盖。看见里面东西齐整,眼睛弯了弯。
李建明从客厅出来,穿着家居服,手机贴在掌心里。他瘦了些没有,我看不大出来,只觉得脸色比电话里听着精神。
“妈,你咋还亲自来了?”
“我怕你忙。”
他笑着把我扶进屋。茶几上放着切好的水果,还有半杯没喝完的咖啡。沙发边堆着几个纸袋,印着我不认识的牌子。
我坐下,孙丽端来热水,杯子薄薄的,拿在手里烫得慌。她弯腰看那些泡沫箱,问得很随意。
“妈,这包装看着还挺体面吧?”
我说单位发的,肯定不差。
她嗯了一声,又问,外头那个标签没湿吧。
我没懂她问这个干啥,只当她讲究。孙丽平时就爱干净,家里连拖鞋都分颜色。我这双棉鞋踩在她地板上,自己先低头看了看鞋底。
李建明坐到我旁边,给我剥橘子。橘子皮新鲜,汁水沾了他一手。
“妈,最近店里周转有点难。”
我刚喝了一口水,听见这话,心又提了起来。
“咋又难了?”
他说建材这行不好做,账期长,租金也涨,工人一天一个价。说到后头,他叹了口气,把橘瓣递给我。
我没接,先问你爸走前留的那点,你不是还剩些吗。
李建明低头笑了一下。
“早填进店里了。”
孙丽在旁边整理箱子上的胶带,听到这儿,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去。耳坠晃了一下,亮得扎眼。
我心里又闪了一下,可马上压住了。
年轻人做生意,门面要撑,穿戴要有样。不像我们老一辈,有件干净衣裳就能出门。孙丽开美容店,更不能寒酸。
这样一想,那点不舒服就淡了。
我问建明还差多少。他没说准数,只说先缓缓,别让我操心。
他说别操心,我反倒更操心。孩子在外头撑着,回到妈面前才肯露点难处,我哪能装听不见。
屋里暖气足,窗户上有一层白雾。楼下车灯排成线,像一串慢慢挪动的红豆。
我想着李建国家的厨房。赵梅晚上大概又要煮面,笑笑不爱吃葱花,李建国会把葱花挑到自己碗里。
想到这儿,我有点坐不住。
孙丽却叫住我,说妈你先别走,帮我看看这个箱子边角有没有压坏。她说完又笑,像怕我多想。
我蹲下看了看,箱角确实有点湿,但没破。里面冰袋还硬着,海腥味被冷气裹住,一阵一阵冒出来。
“能吃就行,管包装干啥。”
孙丽手上一停,说送人也得好看。话出口,她又马上改了口,说我是说,放家里也整齐些。
我没细琢磨。她们年轻媳妇爱面子,连冰箱都要摆得像样,我早见怪了。
李建明把我送到电梯口,塞给我一袋水果。我不要,他硬挂在我胳膊上。
“妈,你对我最好。”
我听了,鼻子有点酸。
回到李建国家,屋里已经开饭。桌上两盘素菜,一碗汤,赵梅坐得离桌子稍远,脸色淡淡的。
李笑笑问,奶奶,海鲜呢?
我把水果放下,说给你小叔了,他那边用得上。
孩子哦了一声,没再问。李建国拿筷子的手停了停,又夹起一根青菜放进碗里。
我那会儿还觉得,一家人哪有那么多计较。谁难一点,就往谁那边搭一把,做妈的不都这样。
03
那天夜里,李建国把信封推过来,我没拿。
我坐在沙发边,心口像压着一块湿棉被。电视没开,茶几上还有客人用过的纸杯,杯底剩着一点淡茶。
李建国站了一会儿,把信封又往我这边挪了挪。
“妈,钱您收着。”
我抬头看他。
“我缺你这点钱?”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赵梅的卧室门里传出一声咳,干干的,像嗓子里卡了灰。
李笑笑已经睡了,书包放在门口,小熊挂件歪在一边。我看着那书包,想着这几年接送她的路,心里又硬了些。
我不是白吃白住的人。早饭谁做,衣服谁晒,孩子谁管,他们心里没数吗。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平常晚。厨房里已经有了粥味,李建国蹲在地上擦昨晚留下的水印。
赵梅坐在餐桌旁,手边放着一个牛皮纸袋,露出半张纸。纸上有医院的红章,还有几行密密的字。
我眼尖,瞥见了检查两个字。
“赵梅,你又去医院了?”
她把杯子往纸上一压,说普通复查。
李建国立刻站起来,把那纸袋拿进卧室。动作快得不像平时,连拖鞋都擦着地响了一下。
我心里一跳。
“啥病啊,还藏着掖着。”
李建国从卧室出来,脸色平平。
“妈,真没事。”
又是没事。
赵梅垂着眼,小口喝粥。她碗里的粥没动多少,勺子碰着碗边,轻轻响一下停一下。
我看不惯她这个样子。
有病就看病,家里人说开了,谁还能不给她治。可她总这样闷着,倒显得我这个婆婆像外人。
上午我去买菜,菜市场地上湿滑,鱼摊边腥味重。我绕过去,买了豆腐和小青菜。卖菜大姐说排骨便宜,我想了想,没买。
赵梅说家里紧,那就紧着点。
可走到水果摊前,我又给李建明挑了几斤橙子。他前一天塞给我水果,我总觉得要回点礼。拎到半路,胳膊酸了,才想起家里笑笑也爱吃橙子。
回家时,赵梅在阳台晒被单。太阳不大,被单灰白灰白的,她扶着晾衣杆站了好一会儿。
我说你身体不好就别逞强。
她回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妈,我能干一点是一点。”
这话听着不刺,可我听得不舒服。像我没让她干,又像她干给谁看似的。
中午李建国没回来。我和赵梅吃饭,两盘菜冷得快。她夹了一块豆腐,又放下筷子。
“妈,建明那边最近还问您借钱吗?”
我一听,脸就沉了。
“你问这个干啥?”
她把碗往里推了推。
“家里最近真不宽裕。”
我说我自己的退休金,我愿意给谁就给谁。话出口重了,她没顶嘴,只把桌上的药盒收起来,塞进围裙兜里。
那药盒很小,白底蓝字。我想看清,她已经转身进了厨房。
晚上李建国回来得晚,手里拎着半袋馒头和一把特价菜。外套上有冷库的味道,冷冰冰的。
吃过饭,他坐在客厅翻一个旧账本。账本边角卷着,里面夹着水电单、药店小票、笑笑的缴费单。
我从厨房出来,看见他拿笔在纸上算,写了又划掉。手机忽然亮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
他看了一眼,起身去了阳台。
隔着玻璃门,我听不清他说啥,只看见他背对着屋里,肩膀塌了一点。没多久,他回到客厅,把那通电话删了。
我问谁啊。
“推销的。”
他把账本合上,塞进电视柜下面。
我站在原地,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滑。窗外楼道灯一明一暗,屋里没人再说话。
04
第三天早上,李建明电话打来时,我正给笑笑煎鸡蛋。
锅里的油噼啪响,我把火关小,夹着手机接。他先问我睡得好不好,又问我腿疼不疼。
我心里那点闷气,一下散了半截。
“妈,那些东西挺好,就是不太够分。”
我愣了一下。
“咋还不够?”
他说家里亲戚多,孙丽那边也想尝尝,孩子们嘴馋,一顿就没多少了。声音软软的,还带着笑。
我看了眼锅里的鸡蛋,边缘已经焦了。
“你哥家也没留。”
电话那头顿了顿。
“哥单位以后还发吧?”
这话听着轻,可我不知道怎么接。李建国上班辛苦,那些东西也不是天天有。
可建明又说,妈,我也不是非要。就是孙丽说你偏心哥哥家,啥好处都落在那边。
我立刻不愿意了。
“她咋能这么说?”
挂了电话,我把焦边鸡蛋铲进盘子里。笑笑看了一眼,小声说奶奶,我想吃嫩一点的。
我心烦,说能吃就行。
孩子低下头,没再吭声。
李建国晚上回来,我在门口等着。他还没换鞋,我就开口。
“你们单位那海味,还能不能再弄点?”
他抬眼看我,像没听明白。
“妈,昨天不是都拿走了吗?”
“建明那边不够分。”
他说没有了。
我堵在门边,声音不由得高起来。
“你去问问同事,买也行。人家孩子想吃点好的,你当舅舅的不能帮衬?”
赵梅从卧室出来,披着外套。她脸色比前几天更淡,嘴唇没有血色。
“妈,家里这个月连物业都还没交。”
我看她一眼。
“我跟建国说话。”
赵梅扶着门框,没退。
“我也住这个家。”
这句话硬邦邦的。认识她这么多年,她第一次当着我的面这样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下。李笑笑从房间探出头,又赶紧缩回去。
我心里火蹿上来。
“赵梅,你啥意思?我在这家吃你的了,还是喝你的了?”
她看着我,眼圈有点红,却没掉泪。
“妈,不是吃喝的事。”
“那是啥事?”
她张了张嘴,李建国把她拦住。
“别说了。”
赵梅看他一眼,手慢慢放下。她转身回屋,门没关严,里面传出拉抽屉的声音。
我更委屈。
这些年我给他们带孩子,做饭洗衣,头发白了一把。到头来,要点东西给另一个儿子,还成了罪过。
李建国换好鞋,把外套挂起来。他没争,也没解释,只从电视柜底下拿出那个信封。
“妈,两万块您先收好。”
我盯着他。
“你就这么想我走?”
他摇头。
“您去建明家住一阵,换换环境。”
我听出他的客气,也听出客气下面的硬。人一旦把话说到这份上,再多问就是讨没脸。
赵梅在屋里咳了一声,又咳了一声。李建国侧头看了看,脚下却没动。
我把信封抓起来,往茶几上一摔。
“钱我不要。你们嫌我,我明天就走。”
李建国弯腰去捡,手抖了一下,几张钞票滑出来,红得刺眼。
我看见他额角冒着细汗,明明屋里不热。他把钱塞回去,压了压信封口。
“妈,别闹。”
这两个字把我噎住了。
我闹?我在这个家低头做了六年饭,到最后成了闹。
我回屋收东西。柜子里衣服不多,几件洗得发旧的秋衣,一条厚裤子,还有笑笑小时候给我画的贺卡。
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老太太,旁边写奶奶辛苦了。
我摸了一下那张纸,没舍得放进行李袋。
客厅里,李建国低声跟赵梅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医院、明天、再想办法几个词。
我停了停。
医院我听见过,复查我也听见过。可一想到赵梅刚才那张冷脸,我又把拉链拉上。
她若真有大事,能不跟我说吗。藏着掖着,不过是不想让我拿钱给建明。
夜里十点,李建国出了门。门关得很轻。
我坐在床边等了几分钟,越想越堵。最后披上外套,拿起那个被我摔过的信封,追了出去。
05
楼道灯坏了一盏,半明半暗。我下楼时踩空半级,膝盖磕了一下,疼得吸了口凉气。
小区门口的雨停了,地面还湿着。李建国走得快,黑外套在前头一晃一晃。我不敢叫他,怕他回头看见我这副样子。
他没有往单位方向走,也没有去公交站。穿过菜市场后面那条小路,拐进一排老门面房。
那地方白天卖早点,晚上只剩几盏小灯。卷帘门落了一半,门口贴着一张白纸,字写得很小。
我站在巷口,胸口起伏得厉害。
李建国弯腰进了其中一家。门里透出冷白的灯,照在湿地上,像撒了一层盐。
我等了十几分钟,脚底越来越凉。旁边垃圾桶有剩菜味,混着消毒水的味儿,闻得人犯恶心。
我心里先是气。
他宁愿半夜出来找人,也不肯跟我说实话。两万块说给就给,让我去小儿子家,倒像把我打发得干干净净。
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李建国出来时,脚步虚了一下。他扶住旁边的墙,低头站了几秒,像在缓一口气。
我本来要冲过去问他,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跟出来,手里拿着登记本。
“李建国,今天不能再抽了。”
这句话不响,可我听得清清楚楚。
李建国回头,声音低得像含在喉咙里。
“我知道。”
“上次也隔得太近,你自己注意。”
女人把门往下拉了拉,卷帘门哗啦一声,盖住半截光。
我站在阴影里,手心忽然出了汗。信封被我攥在手里,边角硌着掌肉。
抽?抽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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