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的升学宴
七月的泸州热得像蒸笼,阳光贴着地皮往上烧,柏油路都泛着软。林梅从公交车上下来,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她手里攥着刚从银行取出的三千块钱——女儿下学期的补习费,还有两个月就该交了。
推开家门,空调的凉气扑面而来。丈夫周强坐在沙发上,手机贴在耳朵上,眉头拧着,嘴里嗯嗯啊啊地应着。看见林梅进来,他眼神躲闪了一下,对着电话说:“姐,等梅子回来我跟她说。”
挂了电话,周强搓了搓手,站起来又坐下。“那个,梅子,我姐家小宇考上大学了,你知道的吧?”
林梅把包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嗯,听妈说了,二本。”她语气平淡。周强姐姐家的独子周宇,从小就娇惯,能考上个二本,大姑姐已经在家族群里连发了三天红包了。
“姐说,想办个升学宴,热闹热闹。”周强跟上她的脚步,走进厨房,“定了酒店,泸州大酒店,二楼宴会厅,摆了三十六桌。”
林梅正在往冰箱里塞牛奶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三十六桌?他家亲戚有那么多?”
“姐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好面子。再说小宇是咱们周家这辈第一个大学生,不得风风光光的?”周强陪笑,“姐说,一桌酒席含烟酒是两千一百八十八,三十六桌……”
林梅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没接话。她拧开水龙头洗手,听见周强在身后清了清嗓子:
“姐的意思,这钱让咱们先垫上。她说她手头紧,等收完份子钱就还咱们。也就七八万的事。”
林梅猛地关了水。水珠从她手指上滴落,在光洁的不锈钢水槽里溅开细小的声音。她转过身,看着周强:“七八万?我们上个月刚还完车贷,女儿下学期初三要换新教材、报冲刺班,妈上回住院的医保外费用还没结算完,你跟我说要掏七八万给你姐摆酒?”
周强的脸涨红了,“又不是不还!姐说了,份子钱收回来就……”
“她拿什么还?”林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凉意,“姐夫去年跑货运亏了十几万,她那点工资自己花都不够。周强,你别告诉我你真信她‘收完份子钱就还’这种话。”
周强被堵得说不出话,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是我亲姐!小宇是我亲外甥!一辈子就这一回,我这个当舅舅的难道袖手旁观?亲戚们怎么看?”
“亲戚怎么看?”林梅笑了,那笑容让周强心里发毛,“亲戚们知不知道她儿子高考分数刚过线二十分?知不知道她为了这事在家族群里吹嘘了半个月,好像她儿子考的是清华?”
“林梅你说话别那么难听!孩子好不容易考上大学……”
“我说话难听?”林梅摘下围裙挂在墙上,“周强,当初我弟结婚,你可是说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一分礼金没出。怎么到你姐这儿,七八万说垫就垫?那是你儿子吗,你要给他摆三十六桌?”
最后那句话像根针,扎进了空气里。周强一下子梗住了,脸从红变白。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一甩手进了卧室,门摔得震天响。
林梅站在厨房里,听着那声闷响,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她走到客厅坐下,拿起手机,大姑姐的消息正巧弹进来:“梅子,强子跟你说了吧?酒店那边催着交定金呢,你看是转账还是现金方便?”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没回。
晚饭是林梅一个人吃的。周强没出来,她炒了两个菜,自己盛了碗饭,坐在餐桌前慢慢嚼。手机屏幕亮了几次,都是大姑姐在家族群里发的消息:“感谢各位亲朋好友,周六中午泸州大酒店,咱们不见不散!”“小宇这十二年寒窗苦读不容易,做长辈的都来沾沾喜气啊!”
底下亲戚们一串“恭喜”“收到”“一定到”的表情包。林梅划着屏幕,看见婆婆发了个大拇指,小姑子发了鞭炮。她忽然觉得很累。
第二天一早,林梅照常六点起床做早饭。周强从卧室出来,眼睛有点肿,显然没睡好。他站在厨房门口,看林梅煎鸡蛋,沉默了半天才开口:“那要不,少出点?我跟姐商量商量,咱们出个三万?”
林梅把煎蛋翻了个面,油锅里滋啦一声:“三万?你一个月工资六千二,我五千八,三万是我们不吃不喝攒三个月的钱。女儿补习班下学期要续费了,一万二,你告诉我三万从哪儿出?”
“那就两万……”
“周强,你听我说。”林梅关了火,转过身来,“第一,这钱不是‘出’,是‘垫’,但依我对你姐的了解,垫出去基本等于送出去。第二,她要摆三十六桌是她的事,咱们家没有义务为她的面子买单。第三——”
她顿了顿,看着丈夫的眼睛,“你昨晚问我亲戚们怎么看。我倒想问问你,你女儿下学期学费交不上的时候,亲戚们会怎么看?”
周强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拖鞋,脚尖碾着地砖缝。半晌,他闷声说:“可我姐那边,我总得有个交代……”
“交代什么?”林梅把煎蛋盛进盘子,“你就告诉她,咱们家最近也紧张,拿不出那么多。她要是真在乎你这个弟弟,不会逼你。”
但大姑姐显然不在乎。当天下午,林梅就接到了婆婆的电话。老太太在电话里声音带着火:“梅子啊,我听强子说你不同意出钱?小宇是强子亲外甥,你们当舅舅舅妈的,这时候不帮衬谁帮衬?强子从小跟他姐亲,你不能让他寒了心啊。”
林梅握着手机,在阳台上站着,午后的热风裹着楼下幼儿园的吵闹声涌上来。她没有像往常一样顺着婆婆的话头软下来,只是说:“妈,我们不是不出,是真没那么多。小宇考上大学我们都高兴,但高兴归高兴,日子归日子。”
婆婆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冷下来:“行吧,你们的事我管不了。反正强子答应他姐了,你们自己看着办。”
挂了电话,林梅才发觉自己后背全是汗。她走回客厅,看见周强正低着头刷手机,屏幕上是大姑姐刚发的朋友圈:一排大红请柬,配文“万事俱备,只等周六”。底下有人问“小宇舅舅准备了大红包吧”,大姑姐回了个笑脸:“亲弟弟,那还用说?”
周强抬头,对上林梅的目光,慌乱地锁了屏。
“你姐在朋友圈已经把牛吹出去了。”林梅说,“她说‘亲弟弟那还用说’,周强,你打算怎么收场?”
周强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我……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吗……”
“商量?”林梅走过去,拿起他的手机,指纹解锁,打开微信,翻到和大姑姐的对话框。最新一条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周强发的:“姐你放心,梅子那边我去说,酒席钱肯定没问题。”
她举着手机,屏幕对着周强的脸:“这是商量?”
周强猛地站起来,想抢手机,又缩回手。他嘴唇翕动着,最终颓然地坐下,双手捂住脸。
林梅看着这个跟自己过了十五年的男人,忽然觉得又陌生又熟悉。他向来如此,在姐姐面前永远硬气不起来,小时候被姐姐欺负,长大了被姐姐拿捏。她放下手机,坐在他旁边。
“周强,我不是不让你顾你姐。但咱们得量力而行。你姐那三十六桌,明显就是撑场面。小宇那分数,说句不好听的,上个二本,亲戚们心里都有数,你姐越是大操大办,背地里笑话的人越多。”
周强从指缝里露出眼睛:“那怎么办?酒席都定了……”
“谁定的让谁付。”林梅说,“你姐要真想办,自己想办法。咱们可以出个红包,正常人情往来,两千,不能再多了。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周六那天你早点去帮忙招呼客人,端茶倒水,做舅舅的尽到心了。”
周强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声音沙哑:“那……那你去跟我姐说?我开不了口。”
“我去说。”林梅站起来,拿起手机,“但有一条,周强,以后家里超过一万的开销,你得先跟我商量。咱们是两口子,不是上下级。”
她走出家门,在楼道里拨通了大姑姐的电话。接通的那刻,她能听见那头嘈杂的声音,似乎是在酒店现场。
“姐,我是梅子。”她声音平稳,“酒席的钱,我跟强子商量了,我们出两千块红包,另外周六我们早点过去帮忙。三十六桌的费用,姐你再想想办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大姑姐的声音拔高了:“梅子你什么意思?强子答应得好好的……”
“姐,”林梅打断她,“强子是答应了,但他没跟我商量。我们家的账是我在管,女儿初三了,补习费、资料费、后面还有高中,哪样不要钱?小宇考上大学我们都高兴,但高兴不能当饭吃。你要是实在周转不开,酒席可以少摆几桌,没人会说什么。”
大姑姐在那头喘着粗气:“林梅你……你这是存心让我难堪!亲戚都通知了,你说少摆几桌?”
“那你就想办法把钱凑上。”林梅说,语气不软不硬,“姐,咱们是一家人,我才跟你说实话。三十六桌,泸州大酒店,这一场下来收的份子钱未必能覆盖成本。你算过账吗?为了个场面,背几万块的债,值得?”
电话那头沉默了。隔了几秒,传来大姑姐带着哭腔的声音:“那强子……强子他答应我了呀……”
“强子心软,你知道的。”林梅说,“但他答应不了咱们家拿不出的钱。姐,你好好想想。”
挂了电话,林梅站在楼道里,听见楼上传来小孩练琴的声音,叮叮咚咚,不成调子。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觉得胸口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周六那天,林梅和周强还是去了泸州大酒店。三十六桌坐满了七成,大姑姐穿着红旗袍在门口迎客,脸上的笑有点僵。看见林梅和周强过来,她嘴角抽了抽,到底没说什么难听话。
周强真的去帮忙了,搬饮料、安排座位、招呼晚到的亲戚,忙得满头汗。林梅坐在角落那桌,跟几个妯娌闲聊,有人悄悄问她:“听说这酒席钱是你家出的?”
林梅笑了笑:“没有,姐自己操办的。我们就是来帮忙。”
对方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酒过三巡,大姑姐上台讲话,说着说着忽然哭了,说儿子不容易,说这些年拉扯大怎么辛苦。台下的亲戚们鼓着掌,有人跟着抹眼泪。林梅看见周宇坐在主桌上,低头玩手机,对台上的母亲看都不看一眼。
散场的时候,林梅帮着打包剩菜。大姑姐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塑料袋,声音低低的:“梅子,昨天……是姐着急了。你说得对,账我算了,确实收不回来。这三十六桌,我有六桌是凑数的。”
林梅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都过去了。小宇上大学是好事,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省着点花。”
大姑姐眼眶红了,别过脸去。
回家的路上,周强开着车,林梅坐在副驾驶。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里放着广播,主持人正念着明天的天气预报。
“梅子,”周强忽然开口,“今天……谢谢你。”
林梅侧头看他:“谢我什么?”
“没让我当冤大头。”周强笑了一下,有点自嘲,“我姐那人我知道,她肯定还不了。你要是真听了我的把钱垫了,咱家下半年就得喝西北风。”
林梅没说话,伸手把广播声调大了一点。车窗外,泸州的夜景缓缓流过,霓虹灯在湿润的空气里晕成一片彩色。
她想起很多年前,刚嫁给周强的时候,大姑姐拉着她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这三个字,有时候是暖的,有时候是重的。但不管怎样,日子是自己过的,面子是给别人看的。
她伸手关了广播,对周强说:“前面路口停一下,买个西瓜。女儿说想吃冰镇的。”
周强应了一声,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夜色里,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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