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腊月,我到鲁西南柳河村插队。
大雪封门那天,村东头死了个人。
死的叫赵金山,留下一个十八岁守寡的闺女赵心悦。
全村人都躲着那扇门,像躲瘟疫。
我半夜听见哭声,翻墙进了她家院子。
天亮时,我和两个知青用门板搭了个薄棺,把赵金山抬上了山。
第三天,赵心悦堵在村口,当着几十口人的面,跪在我面前。
她说:你帮我埋了爹,我嫁给你报恩。
我没敢答应,可也没能走开。
01
那年冬天,我满十八岁,被安排到鲁西南柳河村插队。
坐了一天长途汽车,又走了十几里山路,到村口时天已经黑透了。
生产队长丁志强提着一盏马灯来接我,把我领到村西头的知青点。
两间土房,一间住着另外三个男知青,一间堆着农具。
“挤一挤吧,”丁志强说,“条件就这样,过了冬天就好了。”
我把行李往地上一放,靠着墙坐下。同屋的知青给我倒了碗热水,我问了他一句这儿的情况,他就着话头说起来。
这个村叫柳河村,几十户人家,靠一条小河吃饭,地里种的都是麦子和玉米。日子苦,但还算太平。
聊到半夜,忽然有几声狗叫从村东头传过来。
“那是谁家?”我随口问了一句。
同屋的知青脸上一僵:“你刚来,少打听那家的事。”
我心里觉得奇怪,没再多问。第二天上工,分派农活的妇女主任冯金兰是个话多的嫂子,见我是新来的,热络地给我介绍村里的人和事。
我瞅了个机会问她:“村东头那户姓赵的人家,住的什么人?”
冯金兰四下看看,压低声音说:“那闺女叫赵心悦,命硬。十八岁嫁给薛家冲喜,不到一年,男人上山干活摔断脖子死了。从那儿以后,村里人都躲着她走,说她扫把星。”
她说得很轻巧,像是说一件早就不新鲜的事。
“那她家里还有谁?”
“一个瘫了的老公爹,还有个多病的老爹,前两年也搬过来一起住。”冯金兰叹了口气,“你说一个年轻闺女,伺候两个老人,地里还要挣工分,苦不苦?可谁敢沾她?沾上了都嫌晦气。”
我没接话。心里觉得荒唐,可又觉得,在这种地方,什么事都可能被说成真。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我沿着田埂往回走,远远看见一个人影蹲在河边洗衣服。
一个穿蓝布衫的年轻女人,头发胡乱挽着,袖子撸到小臂,手冻得通红,一下一下搓着衣裳。
那是赵心悦。
她蹲在那里,旁边不远处有几个洗衣服的妇女,可她们之间隔着一大段距离,像是中间有一道看不见的线。
我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只一眼,又低下头去。
那一眼,我看到她眼底有血丝,像是很久没睡好觉。
那天夜里,我躺在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外面的风呼呼地刮,土墙缝里灌进来的冷气直往被窝里钻,我想起她蹲在河边洗衣服的手,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同屋的知青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又睡死过去。我睁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忽然想起临来前我妈对我说的话。
“高岑,你爸走了。家里就剩咱娘俩了。你自己出门在外,凡事多长个心眼。”
我爸许志远,去年春天走的。病来得急,撑了不到一个月就没了。临终前那几天,他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几个字。
“柳河村……柳河村……”
我妈当时红着眼眶,说他是烧糊涂了。我没当真。可这会儿我躺在柳河村的土炕上,忽然又想起这个事来。
我不知道我爸跟柳河村有什么瓜葛。但我总觉得,我能分到这个村子,好像不是个巧合。
02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跟村里人渐渐熟了起来。
白天上工干活,晚上回知青点吃饭,日子过得不咸不淡。唯一让我不舒服的,是村里人对赵心悦那种避之不及的态度。
有一回,生产队的牛病了,丁志强组织人到河滩割草。我背着草筐走到河边,看见赵心悦一个人弯着腰,在远处使劲拽一捆被水泡涨的草根。
那草根扎得深,她拽了几下没拽动,整个人朝后一仰,险些坐到水里。
我放下草筐,快步过去,弯腰帮她把那捆草根从水里提了出来。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像是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扛所有的事。她说了声“谢谢”,从我手上接过草捆,背到背上,低头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我注意到她脖子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底下挂着一个银色的东西,被她塞在衣领里,看不真切。
收拾完草捆往回走的时候,河边那几个妇女凑在一起嘀咕。
“你们看见没有,刚才许知青帮她抬草。”
“年轻小伙子不懂事,沾上就甩不掉了。”
“可不是嘛,咱们都离她远远的,他倒好,凑上去嘞。”
一个婆娘尖着嗓子笑了几声。我涨红了脸,没搭腔,快步走了。可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怎么想怎么觉得不舒服。
后来日子久了,我慢慢听说了更多关于赵心悦的事。
她是赵金山抱来的孩子。
据说她亲娘是外乡人,五十年代流落到柳河村,怀着身子嫁给赵金山的。
生下她不到一年,那个女人就死了。
赵金山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日子过得艰难,却也没让她饿着。
赵心悦长到十八岁,薛家托人说媒,要娶她过去冲喜。赵金山起初不愿意,可架不住薛家给的彩礼多,最后咬咬牙点了头。
她嫁过去不到一年,丈夫就死了。
薛家老太太薛兰英把丧子之痛全算在她头上,骂她扫把星、丧门星,天天指桑骂槐。
她公爹瘫了之后,薛家更把她当牛马使唤。
村里人见了她,都绕着走。没有一个人跟她说一句好话。
我听到这些的时候,是秋末的傍晚。
冯金兰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纳鞋底,一边说一边摇头:“那闺女,可怜是可怜,可谁乐意沾上她呢?万一克到自家头上,一家老小都受不住。”
我没吭声,心里却堵得慌。
我从小在城里长大,没吃过什么苦,也没见过这样的事。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因为嫁了个短命男人,被全村人当成瘟神。
这算什么道理?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总是浮现她蹲在河边洗衣服的样子,还有她从水里拽草捆时,手背上一道道冻裂的口子。
我想做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能做什么。
03
入冬以后,柳河村的天一天比一天冷。
赵金山病得越来越重,赵心悦白天上工挣工分,晌午跑回家熬药,晚上还要伺候瘫在炕上的公爹。一个人像陀螺一样转,瘦得下巴都尖了。
她去找过村里的赤脚医生周大夫,求了两次,人家都不肯上门。
第一次周大夫说:“你爹那个病,是肺上的老毛病,我治不了。”
第二次赵心悦跪在他家门口,磕了半天头,门缝里只递出一句话:“你走吧,你家那院子,我去不了。”
我看到她跪在地上的样子,膝盖底下垫着一块草垫子,腰弯得低低的,像一根被风吹折的草。
那天晚上,我从队里的仓库拿了一袋白面,趁着天黑放在她家门口,敲了两下门就跑了。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面袋不见了,门口的雪地上留着一串脚印,通向河边。
她收了。
又过了几天,我路过她家门口,看见院子里的柴垛空了。
她蹲在院子里,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把生了锈的柴刀,在劈一根胳膊粗的枯枝。
她劈得很吃力,刀口总是劈偏,树枝在地上滚来滚去。
我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没忍住,推门走进去。
“我来吧。”我说着,从她手里接过柴刀。
她抬头看着我,眼神有些愣怔,随即垂下眼睛,往旁边让了让。
我蹲下来,找了块石头垫住枯枝根部,一刀下去,劈成两半。
她站在一旁,两手搓着衣角,低声说:“你把刀放下吧,我自己能行。”
我没停手,一连劈了十几根,把地上的枯枝都劈成了整齐的柴段,才把刀还给她。
她接过柴刀,没有说话。我转身要走,她忽然在背后开口:“你以后别来了。”
我顿住脚步。
“我命不好,谁沾上我都倒霉。”她的声音平静得很,“你是城里来的知青,过两年就要回城,别给自己找麻烦。”
我回过头,想说点什么,却看见她站在院子里,目光平淡地看着我,神色疲惫但坚定。她把柴刀攥得紧紧的,指尖泛白。
我最终什么也没说,走了。
可那句“别给自己找麻烦”,不知道为什么,像是扎进心里的一根刺,怎么拔也拔不出来。
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特别早。
十二月中旬,鹅毛大雪下了整整两天两夜。村子里的路全被雪盖住了,屋檐下的冰溜子挂得比筷子还长。
有一天傍晚,我路过赵家门口,看见她蹲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碗黑糊糊的中药,一勺一勺地喂给赵金山喝。
老人靠在床头咳嗽,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药洒了半碗。
她手忙脚乱地擦着,笨拙又无助。
风雪灌进半塌的院墙,吹得她衣角翻飞。她没有回头,像一尊被冻僵的塑像。
04
腊月二十三那天,下了一天一夜的雪。
我半夜被一阵声音惊醒,仔细听了听,是哭声,从村东头传来的。
那哭声压得很低,呜呜咽咽的,像被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一遍一遍地撞着夜风。
我披上棉袄,推门出去。
雪还在下,脚下的雪没过了脚踝,咯吱咯吱地响。我循着声音走到赵家门口,看见大门敞开着,院子里亮着一盏油灯。
赵心悦跪在正屋的门口,额头抵着门框,哭得浑身发抖。
我快步走进去,顺着她的目光看到正屋的炕上,赵金山仰面躺着,双目紧闭,脸色灰白。他的嘴角有一缕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了。
“他……”我张了张嘴。
赵心悦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炕上的人,一言不发。
我转身跑出院子,挨家挨户地敲门,努力喊了几声:“赵家出事了,有人搭把手没有?”
没有一个人开门。
窗户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像是全村人都在用这种方式表明态度。
我站在街上,雪落了一身,两腿冻得发僵。
我又跑了几户,砸门、喊人,依旧没有回应。
我回到赵家院子,看见赵心悦已经站了起来。她脸上没了眼泪,只是木然地看着炕上的尸体,声音冷静得吓人:“别喊了,没人会来的。”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样。
“你帮我把他埋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极其普通的事。
我点了点头,回知青点叫醒两个同屋的知青。
他们起先不肯,我盯着他们看了很久,最终他们还是跟着我去了。
我们拆了队里的旧门板,用锄头和木棍做了副简易担架。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四个人把赵金山抬上了山,在半山腰的一块坡地上挖了个坑,把他埋了。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连一张纸钱都没有烧。
赵心悦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土里,沾了一脸泥。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发出一声抽泣。她站起来,转过身,目光落在我们三个人身上,最后定在我脸上。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许高岑。”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往山下走去。
雪还在下,她的脚印很快就被雪盖住了,像是这个人从未出现过一样。
05
第三天,赵心悦在村口堵住了我。
我背着一捆柴火,刚从山上下来,迎面看见她站在路中间。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仔细梳过,在脑后挽了一个髻,露出的脖颈上系着那枚银锁。
“许高岑。”她叫我。
我停下脚步。她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我,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你帮我埋了爹,我记在心里。我没别的能给你的,你要是不嫌弃,我嫁给你。”
我站在雪地里,愣住了。
周围有几个人远远地站着,头凑在一起,低声嘀咕着什么。
我隐约听到他们在说“疯了”、“脑子坏了”之类的话,可那些声音在我耳朵里都变得很模糊。
我看着眼前的赵心悦。她的脸庞被冻得通红,眼眶很亮,嘴唇微微发白。她就这样站着,安静地等着我的回答。
“你……”我开口,声音有点发涩,“你想好了?”
“我想好了。”她说,“你是个好人,我信你。”
我站在原地,心里翻江倒海。
我说不清当时是出于什么心理,是同情可怜她,还是被她的倔强打动了。总之,我点了头。她看着我,嘴角动了动,终于露出一个极其短暂的笑容。
消息很快传遍了全村。
同屋的知青劝我:“你疯了吧?她可是克夫命,你跟她结婚,早晚出事。”
我回了一句:“我不信这个。”
知青点炸了锅。
冯金兰跑来找我,苦口婆心地劝了半天,见我不为所动,摆着手走了。
丁志强也找我谈了一次话,我说是自愿的,他叹了口气,没有再多管。
腊月二十八,我和赵心悦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见了队里的干部,记了个登记,就算成了亲。没有鞭炮,没有酒席,连一床新被子都没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