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护病房走廊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我蹲在墙角,手机贴在耳边,第17次重拨我哥的电话。
无人接听。
护士推门出来,说患者又开始发热。
我妈的肾等不了。
可我攥着银行卡,里头的钱全是她亲手转出去的。
一个多月前,我借遍所有亲戚凑了97万手术费。
她转手就给我哥付了首付。
现在,医院下了病危通知。
我哥发来短信:姐你先垫着,房子定金退不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了飞行模式。
01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趴在工位上算报表。
数字密密麻麻,我的眼睛酸得快睁不开。
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是一个女声:“请问是梁玉雅女士的家属吗?我是市医院急诊科的。”
我妈被救护车拉走了。
我赶到医院,她正躺在急诊室的床上,鼻子里插着管子。
医生说,初步判断是肾衰竭,晚期,必须尽快换肾。
我站在走廊里,感觉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整个人懵了。
费用是个天文数字。医生说前后加起来,包括手术费、住院费、抗排异药物,快一百万。我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第一个打给我姑。
我姑接了电话,沉默了几秒。
她说,乐菱,你妈这情况我知道。
姑姑家的情况你也清楚,你表弟刚结婚,手里紧巴巴的。
我凑三万,多的真拿不出来了。
我说了三声谢谢。
挂了电话,打给二舅。
二舅倒爽快,说这就给我转两万,别让你妈知道是借的,就说是他给的。
我说好。
再打给表姐。
表姐电话响了很久,接了说。
钱刚存了定期,取出来亏利息。
我说表姐这利息我补你。
她说这不是补不补的事,你先找别人问问吧。
电话挂了。
我能说什么呢。
我蹲在走廊的角落,继续翻通讯录。
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
有人接,有人不接。
有人语气像在怜悯我,有人语气像在躲瘟神。
有一个多年不走动的堂哥,听完直接说我妈对他家不怎样。
电话那头的语气凉凉的。
我捏着手机,站了半天,没挤出一句话。
老董的电话打过来。
他刚下高速。
我这边声音有点哑,简单说了情况。
他安静了一会儿,说:“我卡里有十一万,先转你。”我说那是你跑车攒了五年的钱。
他说:“钱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在走廊里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
鼻子很酸,但一滴泪都没掉。
我拨了我哥的电话。
响到最后一声才接。
他声音迷迷糊糊的,像刚睡醒。
我说妈进了医院,要换肾,医生说手术费还差一大截。
他沉默了几秒,说:“姐你先张罗,我这边想办法。”我说你尽快,医生说拖不得。
他说知道了。
电话就挂了。
我再打过去,关机了。
护士叫我进去签字。
急诊室里,我妈闭着眼睛,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签完字站在床尾。
她忽然开口说:“乐菱,你凑的钱,别让你哥知道。”我愣了一下,问她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像是又睡过去了。
我站了很久,想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我走出医院大门,夜风灌进领口。
天很黑,路灯惨白惨白的。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通讯录,上面还剩下二十几个没打过的名字。
我咬了咬牙,继续拨号。
这一夜,我把这辈子的求人话都说完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回我妈住的老房子给她收拾换洗衣物。
屋里一股陈年味道。我翻床头柜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个硬壳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本旧存折。我翻开。里面的数字让我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2003年3月,转出4800元。备注:志远学费。
2004年9月,转出5600元。备注:志远电脑。
2008年5月,转出12000元。备注:志远买摩托。
2012年9月,转出8万。备注:志远结婚彩礼。
2016年11月,转出5万。备注:志远还债。
2019年3月,转出12万。备注:志远做生意。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从我有记忆起,我妈就在不断往我哥身上贴钱。
学费、摩托车、彩礼、赌债。
甚至他做生意亏了本,我妈拿钱给他填窟窿,填了一次又一次。
我翻到最后一页。
页脚被摩挲得发毛,像是被人反复看过。
我合上存折,放回了原处。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像是一块石头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收拾好衣服正要出门,姑姑来了。
她提着一饭盒饺子,放在桌上,问我情况怎么样。
我说还差不少,但会有办法的。
姑姑坐下来,迟疑了一下说:“你哥最近在看房呢。说孩子马上要上学了,说什么也得弄套学区房。”
我手上叠衣服的动作停了一下。
又继续叠。
“他哪来的钱看房?”我随口问了一句。
姑姑的表情有点不自然:“说是跟朋友借了。”我没多想。
我当时怎么都没多想。
去医院路上,我接到老董电话。
他说钱已经转过去了,让我查一下。
我说收到了。
他问我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
其实没吃。
他又说:“你妈的事,慢慢来。别一个人扛。”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站在公交车站,手里攥着手机,发了会儿呆。
阳光很好,街上的行人都穿得单薄。
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到了医院,我妈醒着。
她看见我进门,第一句话是:“你翻我抽屉了?”我摇头。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像是松了口气。
然后她看着窗外,忽然说:“我这一辈子,苦了你哥了。你要是有点钱,多帮帮他。”我提着热水瓶站在床边,没有说话。
她把脸转向窗外,像是不想让我看到她的表情。
我转出病房,去走廊尽头接水。
饮水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我站在那儿,眼泪忽然就流下来了。
我赶紧伸手抹掉,怕被谁看见。
03
主治医生姓周,四十来岁,戴一副黑框眼镜。
他把报告单铺在办公桌上,手指点着其中一行数字:“你妈这个状况,手术越早做越好。拖过一个月,并发症的风险会翻倍。”我说我知道了,这就去办住院。
我拿着卡到收费窗口,报了名字。
收费员查了一下,说:“患者本人签字推迟了手术。”我愣住:“我没签过字。”
我冲回病房。
我妈正靠在床头,翻着一本旧杂志。
我把收费窗口的事情说了。
她放下杂志,语气平淡:“我听人说换肾也就多活五六年,花一百万进去,还得吃一辈子抗排异的药。你哥孩子还小,我把钱花光了,你们以后怎么办?”
我的手攥紧又松开。
我说:“妈,钱是拿来救你命的。”她不看我:“我命不值这个钱。”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这辈子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时她的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微信消息跳出来。
是我哥发的:“妈,明天带你看房,早点睡。”手机锁屏壁纸是一张照片,楼盘沙盘,灯火通明。
我妈慌乱地拿起手机,按灭了屏幕。
我盯着她手里的手机:“哥在买房?”她嘴唇动了动:“你不要管他。他儿子要上学了,没个学区房不行。”我说:“他用什么买?”她别过脸:“他自己想办法。”
我没再问了。
我心里那一点说不清的不安,像一粒种子,落了土,闷着不冒头。
我告诉自己,不会的。
我妈就算再偏心,也不会拿自己的命去换一套房子。
我告诉自己,我想多了。
但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怎么也睡不着。
我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转着中介打电话那句“尾款什么时候能到位”的话。
不对。
那天根本没接到中介电话。
是我自己心里慌,自己跟自己较劲。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老董被我吵醒,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
他在黑暗里拍了拍我的背,又睡着了。
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盯了整整一夜。
04
钱还差一点。
我正准备去银行跑一趟,拿自己的工资卡再贷一笔消费贷,把缺口补上。
刚到银行大厅,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是个年轻的男声:“请问是陈乐菱女士吗?我是XX置业的小刘,陈志远先生买的那套房,首付款已经到了,最近几天银行那边要过审贷款,麻烦您提醒陈先生保持电话畅通。”
我站在银行大厅。周围人来人往,自助机叫号的喇叭响个不停。大脑有一瞬间停止了转动。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哥买房,首付哪来的?”
“陈先生说是他妹妹那边转过来的钱。您不是他妹妹吗?”
我握着手机。
指尖发凉。
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遍。
首付款。
97万。
我凑了97万。
我妈的手术费。
我一共借了亲戚们多少、老董攒了多少、我自己又贴了多少。
那笔钱,在三天前被打进了医院账户。
然后被转了出来。
我挂了电话。
我跑到医院。
护士说,我妈昨天已经签字同意手术,但手术费还没有到账,所以手术排期被取消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站在病房门口。
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我妈的声音。
她在跟我嫂子视频。
嫂子的声音很大,笑盈盈的:“妈你太懂我了,这房子我看过了,离学校就五分钟,以后孩子上学都不用送。”我妈的声音带着笑意:“你们喜欢就好。”我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把手上。
没有推开。
我退后两步,转身走了。一直走到医院楼下。我给我哥打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哥,你在哪?”
“外面有点事。”
“妈的手术费,你拿去买房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姐,那是妈给我的。”
“妈给你的?妈哪来的钱给你?”
“你凑的那些钱。妈说你还有十一万,留着过日子。她让我把房先买了。”我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妈说,肾可以等。孩子上学不能等。”风很大。
我站在医院的台阶上,握着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
过了很久,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行。”
那一刻我这辈子最清醒的一刻。
我替我妈做了个决定。
她不想做手术,因为心里那杆秤偏的。
但我没打算让她的命死在我面前。
那笔钱,我得要回来。
她可以不把我当回事,但我不能不把自己活明白。
05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给老董做了一碗面。
他跑完长途回来,眼眶发红,疲惫得很。
我告诉他钱没了,妈把手术费给了我哥。
他把筷子放下,沉默了好几分钟。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报警吗?”我摇头。
他说:“那你想怎么办?”我说:“不知道。”我们俩谁也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老董把面吃完,把碗收了。
他擦了擦嘴,起身去翻外套口袋,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
“这是我跑车这个月的运费,还有一万二。你先拿着。”我看着那张卡。
没有接。
我说:“你自己留着。”他看了我一眼:“你拿着。”我最终还是拿起来。
他转身进了洗手间。
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中午,手机响了一下。
短信,市二院的。
上面写着一行字:“患者梁玉雅,病情恶化,请家属尽快到院。”我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没有哭。
也没有动作。
老董在洗手间探出头来,问我:“谁发的?”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没什么。”
我不知道我在那儿坐了多少分钟。
脑子里转着中介的话,我妈的话,我哥的话。
一句一句,像零件一样拼在一起。
最后拼出来的一张图,我家被榨干了,只剩一张皮。
我不想去了。
我真的不想去了。
老董从洗手间出来,看见我坐在黑暗里,客厅的灯也没开。
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把我的手指从掌心里一点一点掰开。
他声音不高,说了一句:“我知道你难过。”我看着他,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又说:“钱没了还能再挣。你没了,我跑再远的路也没用。”我低下头。
眼泪滴在他手背上。
他没有推开我,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一只手握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把我的手机从桌上拿起来。
然后他按下了关机键。
屏幕黑了。
他问我:“这样行不行?”我点头。
那天晚上。
我没有回电话。
没有回消息。
那一夜,我像是长长地睡了一觉。
梦里我妈站在灶台前,锅里炖着萝卜糕,热气腾腾的。
她回头看我说:“回来了。”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已经湿了半边。
06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而不是医院。
我走进信贷部,说要查一宗贷款资料。
工作人员起初不配合。
我把母亲的住院病历复印件摊在柜台上:“这笔贷款涉及挪用他人医疗款项,我手上有转账记录。你们要是不查,我就直接打电话给银保监会投诉。”工作人员对视了一眼,把我的身份证拿过去,敲了一通键盘。
几分钟后,一张贷款申请表的复印件从打印机里吐了出来。
陈志远的工资流水。
月薪两万二。
盖着一家贸易公司的章。
那家公司我知道。
老板姓胡,在城东开麻将馆的,去年因为聚众赌博被查过一次。
连个正经办公室都没有。
我拿手机拍了照片,整理好材料。
实名投进了信贷部的举报箱。
走出银行的时候,阳光刺眼,我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睛看了看天。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
她接了。
声音很虚弱。
“喂?”我说:“妈,你放心。治病的钱我会想办法。你等着做手术就行。”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乐菱,你别怪你哥……”我没等她说下去:“我不怪他。你把身体养好。”
下午两点多。
嫂子的电话劈头盖脸地打了进来。
那头声音尖得吓人:“陈乐菱你是不是疯了!你去银行举报你哥?那是你亲哥!你是不是要把你哥逼死?”我拿着手机,等她把劲儿都骂完了。
才说:“我哥不容易,妈就容易吗?我不举报他,钱能回来吗?妈躺在医院里等手术,命都快没了,你们谁管过?”嫂子在那头喘着粗气,发不出声。
我补了一句:“钱退了,什么事都没有。”然后挂断了电话。
晚上。陈志远来敲门。他没敢进小区。站在楼底的绿化带旁边,仰着头喊我的名字。我推开窗户。
“哥,你回去吧。你站这儿喊,邻居都听见了。”
“你把举报撤了,我不怪你。”
“你把钱退了,我也不怪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
“妈说了,肾可以等。孩子上学不能等。”我攥着窗框,指节发白。
我回了一句话:“那你就抱着那套房子的照片过日子吧。”我把窗户拉上了。
拉窗帘的声音很轻。
第二天上午,银行信贷部的电话打了过来,语气很正式,说已经查实陈志远提供的贷款收入证明存在伪造嫌疑,贷款审批流程已经进入冻结程序。
我挂了电话,走出办公室,站在楼梯间,靠着墙。
呼出一口气。
又过了一天。
嫂子打电话来,语气变了。
不再骂人。
声音很低:“乐菱,银行把贷款卡住了。首付款被锁在资金监管账户里,取不出来。”我说:“所以呢?”她说:“那钱,退给妈。”我握着手机,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我说:好。”那天下午,我的银行到账通知跳了出来。
97万,分毫不差。
我去办了住院手续。
手术排期定下来了。
07
手术前一天早上,我拿着钱回医院。进了住院部,还没走到病房门口,我姑从走廊那头冲了过来。
“陈乐菱!你良心被狗吃了是不是!你哥买套房怎么了!你妈还没死你就急着分家产啊你!”
她嗓门大,整个走廊的人都回过头来看。我站在原地,没动。
等她骂完了,我把手里的住院费用清单递了过去。
“姑姑。你借我的三万块钱,我还你了没有?”
她一愣。
“你还记得你借钱的时候说了什么吗?你说这条命是你姐的,能救就得救。现在钱到了,手术要做了,你反倒来骂我。”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我嫂子站在她身后,怀里抱着孩子,低着头。
我没有跟嫂子说话。我走到病房门口,推门进去。
我妈躺在病床上。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她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把手术费用结清的回单放在她枕边。
她低头看着那张回单。看了很久。她没抬头,声音沙哑:“乐菱……”她说不出话来。
我站在床边。声音不高不低:“我把你的命买回来了。但我这个女儿,你做不做了。”
她没有回答。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始终没能发出声音。她的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滑过太阳穴,滴进枕头里。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静悄悄的。姑姑站在那儿,没有再说话。嫂子也低着头。医院的广播在叫号:“请三号窗口的患者家属到缴费处……”
我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安全通道的门。楼梯间没有人。我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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