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郑婉的服装店里来了个女人,穿一件灰呢大衣,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沉得吓人的眼睛。
“老同学,还记得我吗?”
郑婉愣住,翻遍记忆,想不起这张脸。
女人也不等她回答,慢慢开口:“你们家,2020年出过事。你身边睡的那个人,有些话瞒了你半辈子。”
郑婉手里叠着的羊绒衫“啪”地掉在柜台上。
“腊月二十八之前,家里还会出一件大事。记住,小心你身边最亲的人。”
女人说完转身推门。风铃一阵乱晃。
郑婉追出去,街上空荡荡的,那件灰大衣已经拐进了巷子尽头。
她低头,柜台上多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尾号是1988。
01
那天傍晚,郑婉站在店门口,盯着那张字条看了很久。
尾号1988,她想了半天,想不起来跟哪个认识的人有关。
北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哆嗦,回屋里把字条压进收银台的抽屉底层。
她在店里坐到七点才关门。外头鞭炮声稀稀落落,县城的小年没什么大动静。
到家的时候,黄建强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碗没动的饺子。
黄牡丹坐在对面,拿着针线,在给一件旧棉袄补扣子。
屋里暖气烧得热,窗户上一层水雾。
郑婉放下包,看了一眼那碗饺子:“怎么没吃?”
黄建强没抬头:“等你呢,你也没接电话。”
郑婉掏出手机一看,三个未接来电。店里忙,她调了静音。她没提白天那个灰衣女人的事,洗了手坐在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
黄牡丹在边上念叨:“小年也不早点回来,你那个店,少开一天能怎样?”
郑婉咬着饺子含含糊糊应了一声,没顶嘴。
黄牡丹絮叨,她听了几十年,早就学会了左耳进右耳出。
饺子凉了,皮硬,馅心还有点冰牙。
她吃了两个就搁下筷子。
“灶上的汤热着呢。”黄牡丹又说。
“不喝了,累,想睡。”
郑婉起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黄建强。他坐在沙发上,电视机换了个台,那张脸被光一晃,显得比平时老。
“今儿个……家里来人没有?”郑婉问。
黄建强偏过头:“谁来?”
“没事,随口问问。”
郑婉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个女人的脸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那两句话翻来覆去,像根刺一样卡在喉咙口。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门。
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客厅里传来“哐当”一声响,什么东西碎了。
接着是黄牡丹的喊声,声音发颤,带着一股慌劲儿:“建强!建强!你来看看你妈……她、她怎么叫不醒……”郑婉一瞬间从床上弹起来,赤着脚冲出去。
黄牡丹半歪在椅子上,头耷拉在胸口,脸色青灰,嘴角有一缕口水淌下来。
黄建强正抱着她的肩膀摇,嘴里喊着“妈”,声音都变了调。
那件补了一半的棉袄从她腿上滑落到地上,针还插在袖口上。
郑婉脑子里“嗡”地一声。
她扑过去掐黄牡丹的人中,手指抖得不行。“叫救护车!快点!”
黄建强抓起电话,拨号的时候手也在抖。
郑婉把黄牡丹的头慢慢放平,她学了几下急救,知道这时候要让人平躺,不要乱动。
她手按在黄牡丹的胸口,感觉到心跳,闷而乱,像一面鼓被人乱捶。
救护车来得倒不慢。
几个穿蓝衣服的抬着担架进来,七手八脚把老太太抬上去。
郑婉跟在后面跑,上了车,握着婆婆的手,那只手冰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黄牡丹被推进急救室,走廊里的白炽灯亮得刺眼。
郑婉靠着墙,胸口一阵一阵发紧。
黄建强站在她对面,两只手插在兜里,脸色发白。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护士进进出出。郑婉听见一句“心梗”,腿一软,险些没站住。就在这时,电梯门开了一下,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拐角处传过来:“怎么个情况?”
郑婉偏过头,看见一个穿深蓝夹克的中年男人跟护士说了两句,然后看见了黄建强。
两个人隔着半条走廊对望着。
郑婉看见黄建强的身子僵了一下,那男人也停住。
视线撞在一起,像冬天里两块冰碰了面。
黄建强别开了头,转身往窗口走去。
那男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顿了顿,转过来,看见了郑婉。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声喊了一声:“郑婉?是你?”
郑婉盯着那张脸,隔了二十多年,还是认了出来。
郭俊侠。
中学时候的老同学。
当年小城里谁都知道郭家老大做生意一把好手,后来去了外地,就再没有消息。
“你……怎么在这儿?”郑婉声音有点干。
郭俊侠指了指楼上:“我爸,脑梗,住了一个星期了。”他看着郑婉的脸,“你脸色不太好……家里人?”
“婆婆,心梗。”郑婉说,“刚推进去。”郭俊侠没多话,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别慌,我去找个人问问。”
他转身往护士站走。
郑婉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那个灰衣女人的话又冒上来。
腊月二十八之前,家里还会出一件大事。
她心里一沉,没来得及细想,急救室的门开了一条缝,护士探出头来:“黄牡丹家属?签个字。”郑婉跑过去,笔尖在纸面上划拉,手抖得字都写歪了。
这时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郭俊侠正站在护士站前打电话。
黄建强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一直没回头。
两个男人之间那一眼对视,让郑婉心里莫名发毛。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那七个字。
小心你身边最亲的人。
她签完字,靠在墙上,手腕上的表针滴滴答答走着。时间在一秒一秒地往腊月二十八靠近。
02
黄牡丹在急救室里待了将近三个小时才被推出来。意识清楚,人还虚弱,安排进了重症监护室。
医生说来得还算及时,再晚一截,人就没了。
郑婉松了口气,腿肚子还打颤。护士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她听了一半漏了一半。黄建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弓着腰,两手抱着头,不说话。
郭俊侠从楼上下来了两次,手里拎着一袋矿泉水。
他拧开一瓶递给郑婉,郑婉接了,没喝,攥在手心。
又递了一瓶给黄建强,黄建强没接,连头都没抬。
“放这儿了。”郭俊侠把瓶子搁在他旁边,没再多说。
郑婉看着他上楼,又瞧了一眼黄建强,低声问:“你跟郭俊侠,是不是认识?”
黄建强闷了半天,吐了一句:“老同学。”
“你跟他也是同学?我怎么不知道?”
黄建强没接话,起身去开水间打水。
郑婉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盯着地砖缝里的灰。
这县城就这么大,从初中到高中都在一个县城里读书,互相认识也不奇怪。
可黄建强那个反应,分明不是“认识”那么简单的。
她想了想,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拨了过去。
那头响了五六声才接起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黏糊劲儿:“喂?”
“娇,是我。”郑婉说,“我婆婆心梗,人现在在医院。”
“什么?”那头一下子清醒过来,“我这就来。哪家医院?县医院?重症监护室?我马上到。”
挂掉电话,郑婉心里稍微定了定。陈娇是她住对门的邻居,也做了二十年的姐妹。这女人嘴甜心细,凡事想得周到,这些年郑婉有事,她第一个到。
陈娇来的时候穿得整整齐齐,头发用卡子别得一丝不乱。
她带了一壶红枣姜茶,递给郑婉,又从包里翻出一条薄毛毯,盖在郑婉腿上:“先护着肚子,别着凉。”
郑婉接过杯子,热汽扑在脸上,鼻头一酸。
陈娇坐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别慌,老太太平时身子骨好,挺得过来。”然后她看了一眼走廊那头拎着水杯回来的黄建强,压低声音问郑婉:“建强呢,怎么那个脸色?”郑婉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黄建强站在饮水机前,水溢出了杯口,他都没发觉。
“他吓着了。”郑婉说,“从小到大,他就跟他妈亲。”
陈娇没接话,低头把姜茶又往郑婉手里推了推。
第二天早上,郑华来了。
郑华是郑婉的堂妹,在医院当护士长。
她穿着白大褂没来得及换,先跑到监护室外面看了一眼黄牡丹的情况,又看了病历,皱了一下眉:“指标还不算稳,得再观察两天。省城那边的专家我有个认识的,回头帮你们约个远程会诊。”
她说着,把郑婉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姐,昨晚那个情况,幸亏送得及时。你们家老太太这毛病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有没有胸闷气短的症状?”郑婉想了想,摇头:“她没说过。”
郑华啧了一声:“老人就是这样,能忍就忍,忍到忍不住了就出大事。等这阵子过去,你带她做个全面检查,我帮你安排。”郑婉点点头。
郑华又看了她一眼:“姐,你脸色不太好看。昨天晚上一夜没睡吧?”
“哪睡得着。”
“要不你先回去睡一觉,我在这儿盯着。”郑婉摇头:“不用,我坐不住,回去也睡不着。”
郑华没再劝。
中午的时候,郑华趁着午休又过来了一趟,给郑婉带了饭。俩人坐在走廊尽头的空病房里,一人一个盒饭。郑婉没什么胃口,挑着米粒往嘴里送。
郑华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着她姐:“姐,我跟你说件事。”
“什么?”
“我认识一个师傅,给我看过的,准得很。”郑华压低声音,“他说我这辈子有一次大灾,但身边有个贵人,五十九岁那年能过去。结果那年还真出了事,差点没了。”
郑婉抬眼看了她一眼:“你信这个?”
“宁可信其有嘛。”郑华想了想,“我拿你八字给他看过……他说你这个人,这辈子会遇到三个贵人,也是三个劫。渡过去了,下半辈子平顺;渡不过去,后半程难走。”
郑婉笑了一下:“我半辈子都过去了,还什么后半程。”
郑华认真看着她:“他说的前一个,已经应了你今年。”
“哪来的准头。”
“你自己想想,是不是今年遇到了以前没遇到过的人。”
郑婉的筷子停在半空。她想了一下,又摇了一下头。“没有。”
郑华没再往下说。她把饭盒收了,起身收拾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师傅还说了句话,我一直没敢告诉你。”
“什么话?”
“他说你这个人,心善,但心善容易招小人。你身边最近的那个人里头,藏着一个攒了很多年心事的。”
郑婉没说话。
郑华也没有等姐回话,拎着饭盒走了出去。
门带上的时候,郑婉听见走廊里有人喊“郭师傅”,她心里一动,起身走到门口,看见郭俊侠正在护士站前跟人说话。
他手里拿着一张单子,低着头。
郑婉退回屋里,坐在床边,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那三个字:郭俊侠。
他怎么会那么巧,正好在医院?
郑华那句话又从耳朵边滑过——你身边最近的那个人里头,藏着一个攒了很多年心事的。
她原以为说的是黄建强。
她从来没想过,陈娇也可能有事瞒着她。
但那天下午,陈娇说了一句话,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陈娇从家里来,带了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
放在床上的时候,她随口问了一句:“听说你那个老同学郭俊侠,也在这家医院?”郑婉抬头:“你怎么知道他叫郭俊侠?”陈娇笑了一下:“你前两天不是提过吗?说婆婆住院的时候,他帮了大忙。”
郑婉看着她的脸。
她没提过郭俊侠。
那晚郭俊侠帮忙的事,她还谁都没来得及说。
陈娇怎么知道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顺着指头扎进来。
不深,但扎着。
陈娇转身去倒水,背对着她:“我不也是这医院的常客嘛。儿媳妇的舅妈脑梗住院,我上来的时候看着像他。”郑婉“哦”了一声,没再接话。
窗外起了风,把干枯的树枝甩得啪啦响。腊月的天,说变就变。
03
黄牡丹在重症监护室里待了三天,情况慢慢稳定下来,转到普通病房。
郑婉这才敢松半口气。
这三天她几乎没合眼,眼圈乌青,嘴角起了泡。黄建强也是,胡子拉碴的,像老了十岁。
第四天早上,郑婉从病房里出来,黄牡丹睡着了,呼吸平稳。她站在走廊里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响。郭俊侠从楼上下来,手里提着两碗粥。
“我妈让我给你带的。”他说,“她在这医院住了快十天,嘴叼,说县医院食堂的粥没法喝。这是她自己熬的。”
郑婉接过一碗,盖子掀开,小米南瓜粥,熬得金黄。
她愣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咸淡正好。
她有好几年没喝过这种粥了。
黄建强不吃南瓜,她就没怎么做过。
“替我谢谢你妈。”郑婉说。
郭俊侠笑了一下:“岁数大了,住在病房里发挥余热。”他说着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看了她一眼,“你几天没睡了?”
郑婉数了数,没数清:“记不得了。”
“回去睡一觉吧,我帮你盯一下午。”
郑婉犹豫了一下。郭俊侠又说:“你信不过我?我妈就在楼上,我还能跑了?”郑婉想了想,点头:“那麻烦你了。”
她下楼的时候,脚步发虚,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忽然不想动。
她靠在驾驶座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这些天的事。
婆婆的病突如其来,郭俊侠的出现也突如其来。
二十多年没见的人,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还有陈娇那个反应。那根刺又冒出来。
她睁开眼,掏出手机,翻到陈娇的号码,又退出。算了,说不定真是自己多心了。
郑婉开车回家,进门先洗了个澡,倒在床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天快黑的时候,她被手机铃声吵醒,是黄建强打来的:“妈醒了,想吃二麻家的清汤面。”
郑婉翻身坐起来:“我买了送过去。”
挂了电话,她穿好衣服出门。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陈娇站在路口,跟一个女人在说话。那女人背对着她,穿着灰色大衣。
郑婉脚步一停。
路口那盏黄不拉几的路灯把两个人的人影拉得老长。
陈娇说了句什么,灰衣女人偏过头来,露出一张窄瘦的脸。
郑婉认出那件大衣,就是那天在她店里出现的那件。
风衣领子立着,围巾裹住脖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站在大约三十步开外,看见陈娇递了个什么东西给那女人,那女人接了,装进口袋,转身就走了。
陈娇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走到一半看见郑婉,脸上愣了一下。
“婉子?你怎么在这儿?”郑婉看着她:“我去给我妈送面。”
陈娇点点头,神色如常:“那你赶紧去吧,别等面凉了。”她说着往自己家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对了,你婆婆今天怎么样?”
“醒了,精神还行。”
“那就好。”陈娇又说,“你脸色这两天可真不行。回头我给你拿点红枣,炖汤喝。”
郑婉应了一声,目送她进了楼道。
陈娇的背影跟陈娇年轻的时候没什么区别,瘦,利落,走路很快。
郑婉站在路口的冷风里,心里那根刺又往里扎了一点。
陈娇认识那个灰衣女人。
她为什么从来提过?
二十年的老姐妹,连这种交道都要瞒着?
她想起那个女人说的“小心你身边最亲的人”。
最亲的人。
她身边最亲的几个人,黄建强、黄牡丹、郑华、陈娇。
谁最可疑?
“能不能别站这儿发呆?”黄建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她吓了一大跳。
“你吓死我了。”
黄建强看着她的脸:“妈说你脸色不好,让我下来看看。”
“我没事。”郑婉把围巾往脸上拉了拉,“你回去看着妈,我去买面。”
二麻家的面店在巷子深处,几十年的老馆子,只做清汤面。郑婉等面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进来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她点开,只有七个字:
你查过郭俊侠吗?
她盯着这七个字,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惨白惨白的。她等到面好了,拎着往回走。
走到医院门口,那个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腊月二十八之前,你身边会有人出事。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拎着面快步往病房走。
到了病房,黄牡丹果然醒了,半靠在床头,精神比前两天好了不少。
她接过面,吸了一口,看了看郑婉的脸:“你怎么了?脸色白成这样。”
“风刮的。”
郑婉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黄牡丹吃了两口面,忽然开口:“你前几天,是不是遇见什么人了?”
郑婉手一抖:“妈,你怎么这么问?”
黄牡丹没抬头:“昨天我迷迷糊糊的,听见你跟建强在走廊里说那句话。说有个女人,说到你跟前来了。”郑婉沉默了一会儿。
“是一个老同学。”她说,“我不太记得她了。”
黄牡丹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什么老同学,那么吓人?”
“没吓人。就说了一些话。”郑婉低下头,“我记性不好,也忘了大半了。”
黄牡丹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她埋头把那碗面吃完,然后把空碗放在柜子上,擦了擦嘴,说了一句让郑婉怎么也没想到的话。
“你爸当年走得早,你那会儿还在上学。你妈把你扔给你外婆,一个人跑了。”老人家看着窗外,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你这一辈子,能信的人不多。能让你信的人,你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人家。”
郑婉愣住。她婆婆从来没跟她说过这样的话。
“我这个人嘴不好,你也知道。但有一点我要跟你说。”黄牡丹转过头来,眼睛浑浊,但里头有光,“你这个人,太重情。重情不是坏事。可你得分得清,谁对你是真的,谁对你是糊弄的。”
郑婉鼻头一酸。
“你这几天是不是又睡不好了?”黄牡丹把被子拉上来一点,“今晚回去睡吧。建强在这里守着。你不用在。”
郑婉咬着嘴唇,点点头。她站起来,把碗收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黄牡丹已经躺下了。
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你查过郭俊侠吗?
她手指落在键盘上,迟疑了半天,终于敲了几个字发过去:你是谁?对面很久都没回。郑婉捏着手机,走了几步,又震了一下。
只有四个字:你的贵人。她看着那四个字,背后一阵发凉。
04
那一晚郑婉没有听婆婆的话。
她还是留在医院。
黄建强让她回去,她摇头,说“回去也睡不着”,又坐回走廊的长椅上。
她靠在墙上,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那个陌生号码再没有消息。
第二天下午,陈娇来了。
她拎了一兜水果,进病房跟黄牡丹说了一阵话,出来的时候拉着郑婉坐在走廊上。她从兜里掏出一小袋红枣:“昨天说的,给你。”
郑婉接过来,掂了掂,红枣的香味隔着袋子渗出来。她没说“谢谢”,这么多年,她们之间不需要说这个词。
“昨晚那女的,”郑婉低着头,捏着袋子口,“是你认识的?”
陈娇的手指顿了一下:“哪个?”
“灰色大衣,你们在路口说话。”
陈娇看了她几秒,笑出来:“那是老周家的媳妇,来给我捎个东西。”
郑婉没抬头,“哦”了一声。陈娇又说:“怎么?你们认识?”
“不认识。”郑婉说,“就看着眼熟,随口问问。”
陈娇没再接话,岔开了话题:“对了,前两天我听人家说,郭俊侠的建材生意出了一点问题,你知道吗?”郑婉抬起头:“什么问题?”
“说是被一个大客户坑了,卷走了不少货款,还不上账。”陈娇说,“你跟他打交道,留个心眼。”
郑婉没有应声。
她想了一下,那天灰衣女人说完那番话之后,郭俊侠出现得太巧。
她帮着他,又记着他的情。
现在听说他的生意出了问题,总觉得有些对不上号。
一个生意出了问题的人,怎么还有心思在医院里守夜?
“你是从哪听来的?”郑婉问陈娇。
“我家那口子说了两句,他也是在牌桌上听来的。”
郑婉没再追问。
她心里盘旋着一件事:郭俊侠要是真的被人坑了钱,怎么半句没跟自己提过?
他们之间不过二三十年的交情,不至于无话不说。
但那晚在医院,他连夜帮她联系人、垫付押金,忙到天光。
这份仗义,不像是有求于人。
她又想起那条短信。你查过郭俊侠吗?她没查过。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查。
傍晚,郭俊侠下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是那种金灿灿的砂糖橘。
他把橘子放在护士站的台子上:“我妈说吃不完,分你们一点。”护士们笑着谢过。
他看见郑婉,点了点头:“今天脸色比昨天好点了。”
郑婉愣了一下:“你怎么看出来?”
“你嘴角那个泡结痂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嘴角,“这是要好了。”
郑婉摸了摸嘴角,上火的泡瘪下去了,还真没那么疼了。她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观察还挺细。”
“做生意的,眼神差不了。”
他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下,两个人隔着一米的距离。走廊里护士来来往往,消毒水的味道飘来飘去。郑婉想了想,开口:“郭俊侠。”
“嗯?”
“你生意最近……怎么样?”
郭俊侠看了她一眼。“还行吧。怎么了?”
“我听人说,你那边出了点问题。”
郭俊侠愣了一下,随后笑了笑:“哦,你说货款那事啊。问题不大,能处理。”他说得很轻松,但郑婉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右手拇指在膝盖上反复摩挲了几次。
那天下午,黄建强从病房里出来倒水,看见俩人坐在长椅上,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下。
他没说话,转身又回了病房。
空气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变了味道。
郑婉察觉到不对,起身跟进去。黄建强坐在床边,正给黄牡丹掖被角。郑婉放低了声音:“怎么了?”
“没事。”黄建强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郑婉站在床边,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了好一阵。黄牡丹这时候睁了一下眼,看了看两个人,又合上了。
晚上,陈娇约郑婉下楼吃饭。俩人在医院隔壁的小面馆里,一人一碗牛肉面。陈娇吃了两口,放下筷子:“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认识一个做投资的人,稳当得很。你要是有闲钱,可以考虑放一点。”
郑婉抬起眼:“赔了怎么办?”
陈娇笑了一下:“人家做了十几年了,没赔过。”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张纸,“你看看这个,要是感兴趣,我帮你约他见一面。”
郑婉没接那张纸,低头吃了一口面:“我手头也没什么闲钱。”
“那就看看嘛,了解一下。”
郑婉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陈娇那张纸她没有接,但陈娇说话时候的表情她记得很清楚:太热切了。
女人认识几十年,从来没这么急过。
郑婉的直觉告诉她不对劲。
第二天早上,她趁黄建强送早饭去医院,翻了一下他书柜的夹层。
她自己也不知道在找什么。
她翻开一本旧相册,里面是他们一家三口这些年的照片。
翻了没几页,掉出一张照片来,正面朝下。
她翻过来。
是一张三个人合影。
年轻的她,年轻的陈娇,还有年轻的郭俊侠。
三个人站在一个店铺门口,笑得灿烂。
照片背面写着一串日期,是她和陈娇合伙开店那一年。
她那时还不认识黄建强。
她攥着那张照片,站在书柜前,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照片里的三个人,她从来没有把他们放在一起想过。
她从来没有想明白过,陈娇为什么会在那家医院里,脱口而出“郭俊侠”三个字。
那张照片背面,那一年的日期,像一个开关一样被她心头“咔嗒”拧开了。
她头一回开始认真地想,那个灰衣女人说的话,兴许不全是疯话。
她从来不知道,郭俊侠跟陈娇也认识。而且是在她跟黄建强结婚之前就认识了。
05
郑婉把那张照片放回书柜里,像从来没人动过一样。
她在沙发上坐了好久,脑子里翻来覆去都在想同一件事。
这三个人,她以为自己都了解,到头来他们之间的事,她什么也不知道。
她跟自己说不慌,但手心里的汗把沙发扶手洇湿了一小块。
那天下午,她没去医院。
她去了郭俊侠的建材店。
店在城东靠河的那条街上,两间门面,堆着水泥和瓷砖,墙上挂着样板,角落里还有一股没散开的油漆味。
店员说老板出去了,郑婉没等,留下话让郭俊侠回电话,自己回了家。
傍晚,郭俊侠的电话回了过来:“找我有事?”
“你今天方便吗?我想跟你聊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行。你来店里吧。”
郑婉赶过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郭俊侠拉下卷帘门,只留了里面一盏灯,指了指凳子上:“坐。喝什么?”
“不喝。”郑婉坐下来,“我就问你一件事。”
郭俊侠看着她:“你问。”
“你跟陈娇,早就认识?”
郭俊侠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倒了一杯水,自己喝了半杯,才搁下来:“认识。”
“什么时候认识的?”
“比认识你早两年。”
郑婉胸口那口气闷住了。
她一直以为郭俊侠只是她的初中老同学。
那会儿男女生不怎么来往,他跟她之间隔着一大帮人,谈不上熟。
后来是陈娇在她面前提过几次“这个人做生意有一套”,她才慢慢有了印象,后来又在那次聚会里重新见到他。
“那你从来没说过。”她说。
“怎么说?”郭俊侠看着她,“你们是姐妹,我们只是认识。有什么好提的?”他的话听起来合理,但郑婉心里很清楚,有什么地方被他轻轻绕过去了。
“陈娇说,你的生意被人坑了货款。”郑婉又说,“是不是真的?”
郭俊侠笑了一下:“她是这么跟你说的?”
“你只管回答我是不是真的。”
“坑是坑了,”郭俊侠慢慢说,“但那人不是外人。你猜是谁?”
郑婉心里跳了一下。
她想起那天晚上陈娇在病房里提到“老周家的媳妇”。
她想起那截她没看清的背影。
她没法把这些事情连起来,但她还是问了出来:“陈娇认识那个人,对不对?”
郭俊侠看了她很久,久到那条街上的路灯都亮了起来。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沉了下去:“郑婉,你听我说一句话。陈娇那个人,跟你认识二十年,跟你同过甘苦,这点我不否认。但有一件事,你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什么事?”
“你不欠她的。你从来没有欠过她的。”郭俊侠说,“那笔三角债,从头到尾你都没有做错。她让你觉得你亏欠了她,她才能让你这些年怎么都放不下她。”郑婉腾地站起来,声音有点抖:“你在说什么?那笔账……你怎么知道那笔账?”
郭俊侠不说话了。
他看着郑婉的眼睛,沉默了很久,说:“因为当年的债主,是我舅舅。”外面卷帘门被风刮得哐当响了一声。
郑婉全身发木,站在原地,一句话说不出来。
那笔三角债,是她跟陈娇合伙开店那年,一笔牵连了三个人的货款。
她记得那笔钱跟陈娇的哥哥陈建有关,又牵扯了一个姓蒋的老板。
她当年为了自保,先抽走了自己的本钱,剩下陈娇一个人扛下所有的债。
她越想越心亏,这么多年都没法释怀。
“那笔钱,后来还清了吗?”郑婉声音很低。
“蒋老板进去了,陈建跑了,你抽了本钱。就剩下陈娇一个人扛。她嫁了那个人,也是为了还钱。”郭俊侠说,“可你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一件事。”
郭俊侠盯着她,一字一字:“那笔账,从根上就是陈娇的哥哥设的局。骗的本来就是你。”
郑婉愣住。
“你跟她合伙开店,她哥哥欠了一屁股烂赌债,就想从你那笔货款里挪。蒋老板帮他做了个账,你发现的时候钱已经出去了。你抽的那部分,本来就是属于你自己的钱。”郭俊侠说,“蒋老板被坑惨了,进了牢里,后来死了。陈建跑了,陈娇呢,她当然知道她哥哥做了什么。但她不敢承认,因为承认了,她就成了一个帮着哥哥骗姐妹的人。”
“所以她花了二十年,让你觉得你欠她的。”他最后说,“因为只要你觉得自己欠她,你就永远走不出她的手心。”
卷帘门外的风呜呜地响,像哭一样。
郑婉低着头,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得迈不动。
她脑子里出现一张脸,笑着的,柔声细语的,给她带红枣、递姜茶的那张脸。
那张脸下面,藏着一根扎了二十年的针。
她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她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郭俊侠站在灯下:“我查了三年,查清楚这件事。我想过跟你说,但我怕你不信。”他看着她,“你信我吗?”
郑婉没有回答。她拉开卷帘门,冷风灌进来,刮在脸上生疼。她走出去,没有回头。身后那盏灯照着她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拖成长长一条。
她开车回到家,进门的时候,黄建强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
他面前摆着那张照片,翻着正面朝上。
三个人站在店门口的合影,年轻的她,年轻的陈娇,年轻的郭俊侠。
黄建强抬起头来,声音沙哑:“我等你很久了。”
郑婉站在门口:“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不用翻。”黄建强说,“这张照片,从来就没丢过。”他说完这句话,把手边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这是五万块钱。你拿去还给郭俊侠。让他以后别再来咱们家了。”
郑婉看着他:“你凭什么?”
黄建强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扯出来的:“因为二十年前的事,你真以为我不知道?”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