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水泥台阶被太阳晒得发烫。朱子涵眯着眼走出来,半个多月没见天日,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还挂着一圈胡子茬。
他抬脚要走,树荫底下站着一个人。
蔡晓萱穿一件红色外套,乌黑的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嘴角微微往上翘,像真是在等他。
“你还没走?”朱子涵站住了。
“等你呢,”她说,“出来就好了。”
朱子涵看着她,慢慢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他翻出一个号码,当着她的面拨了出去。
听筒里传来嘟嘟声,一声接一声。
蔡晓萱的笑还挂在脸上,眼睛却一点一点僵住。
“喂。”电话那头有人接了。
朱子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吴经理,蔡晓萱的事,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交代?”
01
婚礼摆酒那天,朱家院子里搭了棚子,二十桌席面从东墙排到西墙。
朱广德穿着一件崭新的大红色短袖,在门口招呼客人,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彭玉婉在厨房和院子之间来回跑,一圈一圈地给客人续茶,嘴上不停念叨着:“吃好喝好,都别客气。”
朱子涵那天挺高兴的。
他今年二十九了,在汽修厂干电焊,手上烫疤一片叠一片,二十好几还没对象。
镇上媒人给他介绍了好几个,人家一听说是个焊电路的,都没了下文。
蔡晓萱不同,她是自来水公司的会计,长得斯文秀气,头一回见面也没嫌弃他手上那些疤,还问他疼不疼。
朱子涵当下就觉得,这女人能处。
相亲三个月,蔡晓萱话不多,但温柔,他给她买了一件羽绒服,她穿了一个冬天。
他骑车送她回家,她坐在后座轻轻搂着他的腰。
头一回有个女的这么对他,朱子涵是想掏心窝子疼她的。
婚前两家人见面,蔡晓萱提出不要彩礼。
她说自己父母走得早,家里困难,没有嫁妆可以带过来,也不好意思收人家的彩礼。
朱广德当时拍着桌子说:“好姑娘,懂事!这媳妇朱家认定了。”
朱子涵心里其实隐约觉得不对劲,哪个姑娘结婚不要彩礼的?但他没往深处想,他怕问了显得自己疑神疑鬼。
婚宴上蔡晓萱穿着一身红裙子,挨个敬酒,谁都夸她贤惠,一口一个“新娘子真俊”。
朱子涵坐在她边上,看着她脸颊上飘着两朵红云,觉得这辈子算是值了。
只有一个人注意到了异样。
朱高懿坐在最角落那一桌,端着一杯饮料,看着蔡晓萱在其他桌敬酒。
她每回举杯,笑得都挺好看的,可等转过脸没人注意的时候,那笑就没了,像被人猛地关掉了开关。
朱高懿当时以为自己是多心,毕竟刚结婚,紧张也正常,也就没说什么。
散席已经是晚上八点多。朱广德和几个亲戚还在拼酒,彭玉婉忙着收拾剩菜,把没动过几筷子的肘子、糖醋鱼仔细地打包,塞进冰箱。
朱子涵扶着蔡晓萱进了新房,屋里贴着大红喜字,被子是新弹的棉花被,床上撒着花生红枣,都是彭玉婉早上铺的。
蔡晓萱在门边站了一下,说要卸妆,躲进卫生间里待了半个多小时。
朱子涵坐在床沿看电视,一个台换一个台,等着等着困劲上来了。
他听见卫生间门开了,回头去看,蔡晓萱穿着毛衣,已经洗过脸了,手里拿一根擦头发的毛巾,站在门口没进来。
“累了?你先歇着。”朱子涵说。
蔡晓萱勉强笑了一下,说:“子涵,我今天有点不舒服,想先睡了。”
“行,你睡吧。”
他拍了拍床铺的位置,蔡晓萱却没有过来,而是走到衣柜前拉开,抱出一床薄被子,放到了沙发上。
朱子涵愣了:“你这是干什么?”
“今晚我睡沙发。”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眼睛不看他。
朱子涵站起来,走过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你是不是哪里不痛快?有什么话你跟我讲,咱们刚结婚——你——”
他话没说完,蔡晓萱忽然往后缩了一大步,像被烫到一样,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怕还是什么。
“你别碰我。”她声音不大,但抖得厉害。
朱子涵怔住了,伸出去的那只手僵在半空中。他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床头上蔡晓萱的手机忽然亮了,震了一下。
蔡晓萱像被电了一下似的冲过去抢手机,朱子涵就站在她身后,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是一条短信:“办好了没有?”
蔡晓萱死死攥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整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谁发的?”朱子涵问。
“没谁。”
“这个点了谁给你发短信?明天再看不行吗?”
蔡晓萱猛地转过身来,眼眶泛红,嘴里却迸出一句让他彻底懵掉的话:“子涵,我知道你对我好,可这种事,我真的不愿意。”
他说:“你说什么?”
他往前迈了一步,想拿她手机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蔡晓萱激烈地往后退,碰到了凳子,歪了一下,他没有扶住。
她整个人撞在衣柜上,发出“咚”的一声响,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眼睛里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救命!”
她往门外冲。那声音尖利,从他耳边划过,像一声炸雷。
“救命,来人啊!”蔡晓萱冲到楼梯口,声音已经带着哭腔,“他要强迫我,我不愿意,他说了不行还要来!”
几个邻居已经被吵醒了。对门刘玉珍披着衣服拉开门,正好看见蔡晓萱站在走廊里,头发散了,胳膊上有红痕,整个人在发抖。
“叔,婶,你们给我作证……”蔡晓萱抓住刘玉珍的手,“我跟他结婚,他把我当成什么了……”
朱子涵站在门口,脑子像被灌了浆糊一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新婚夜,大红喜字还贴在窗户上,他听见楼下有人打了个电话,声音很大:“太不像话了。”
一个小时候后,警车的红蓝灯光照亮了朱家院子的围墙。
派出所民警把朱子涵带上了警车。
朱广德从酒桌上被喊醒,冲到门口看见这一幕,一巴掌扇在儿子脸上。
“混账东西!”
彭玉婉哭得晕了过去。蔡晓萱裹着邻居给的外套坐在堂屋里,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朱子涵被摁进警车后座时,还在回头看那道贴了双喜字的窗户。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刚才蔡晓萱抢手机的时候,屏幕上的那个号码他只扫了一眼,最后三位好像是四个八。
出租车司机说过,县城那个自来水公司的吴经理,车牌号尾数就是四个八。
02
派出所的问询室里,日光灯管嗡嗡响,墙上贴着九条铁规。
朱子涵坐在桌子对面,两手放在膝盖上,指在一起。对面的民警问一句,他答一句,但答着答着就乱套了。
“你们是今天晚上结的婚对吗?”
“对。”
“她说是你强迫她的,你怎么讲?”
“我没有。”
“你碰她没有?”
朱子涵张了张嘴。他碰了她,他想把她从柜子那边带过来,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但下一样的事她喊了救命,抓了一把他的衣裳。
民警看他支支吾吾,问得更细了。朱子涵越急越说不明白,到最后他干脆不说话了,低下头盯着自己手上的焊疤。
另一个女警察进来,拿一份新记录。
蔡晓萱的血样、伤情检查都出来了:手臂有两道新鲜的抓痕和瘀伤,是她自己撕扯的,还是男方造成的?
法医给了一个模糊但具有倾向性的结论:不排除外力致伤的可能。
朱子涵听到结果时,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蔡晓萱面对侦查员的说法却非常镇定。
她坐在隔壁那间屋子里,声音不高不低,从头到尾都在重复:“我不愿意,我说了不愿意,他按着我。”说完她低下头哭,肩膀一耸一耸的。
朱家父子三个人在走廊上见了面。朱广德已经没刚才那一巴掌的火暴劲儿了,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半天闷出一句:“你就是管不住自己。”
朱子涵差点背过气去:“爸,我冤枉的!”
“你冤枉?她一个新媳妇,日子刚开头,平白无故地里埋汰你干什么?”
朱子涵解释了蔡晓萱在沙发上铺了被子、有人给她发短信、她抢手机、突然喊救命的经过。
朱广德听完,愣了好一阵,才张嘴说:“你编,接着编。”
朱高懿是深夜十二点才从市里赶到派出所的。他穿一件灰色卫衣,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进门时先看了朱子涵一眼,递给他一杯热的豆浆。
朱高懿在走廊角落听完朱子涵断断续续的讲述,没有追问,只是问了一句:“那个手机号你记下多少?”
“四个八。跟她手机里那个号码的尾号应该是四个八。”
朱高懿点点头,把豆浆塞到他手里:“哥,从现在开始,你一个字都别再多说。律师明天一早到,我到外边去。”
天亮的时候,朱子涵被带上看守所的铁皮车。
他回头看了一眼,蔡晓萱裹着那件派出所民警借她的外套,站在屋檐下面。
院子里照进来的阳光下,她的脸白得不像话,像是熬了个通宵。
朱子涵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了。铁皮门“咔嚓”一声合上了。
03
看守所的生活比朱子涵想过的任何一种日子都要难熬。
号房十二个人,过道窄得只能侧着身走路,水泥地面像腌过的,处处透着潮气。
他进来那天,同监的一个瘦老头何金山上下打量他一眼,问:“犯什么事了?”朱子涵不吭声。
何金山冷笑一声:“新来的不懂规矩,装什么哑巴。”
朱子涵蹲在墙角,一根一根数水泥地上的裂缝。从家到看守所只有六十公里的路,但他觉得这辈子都没离开过那么远。
第三天的傍晚,朱高懿给他请的律师到了。姓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的,说话干练,开门见山地说她翻过卷宗了。
钟律师看了他一会儿,问了他很多问题。
最让她在意的是几个细节:蔡晓萱说是被按住、挣扎反抗留下的伤,但鉴定报告里瘀痕的轮廓、高度和方向跟她描述中对不上。
朱子涵说:“她的伤是她自己抓的,她叫救命前先低头看了自己胳膊一眼。我亲眼看见的。”
钟律师沉默了一会儿,合上笔记本。
“你确定?”
“我确定。”
钟律师走之前最后说了一句:“如果她身上的伤真的是她自己弄的,那这个案子就不是家务事的问题了。你记着,谁都别认,一个字都别认。”
朱子涵红着眼点了点头。这是他这三天来听到的唯一一句像人话的话。
接下来几天,他吃了就蹲着,蹲着就发愣。
何金山有一回凑过来,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子涵也不知道为什么,三言两语说了。
何金山听完后啥也没说,从裤兜里摸出半根烟,在地上敲了敲,递给他:“兄弟,你被人坑了。你有冤,这地方没人信。”
朱子涵攥着那半根烟,眼泪一下子砸在手背上。
再说朱高懿这边。他根本没有回市里,而是骑着一辆借来的破摩托,在县城里来回转。
他先去了自来水公司,在门口蹲了半天,看到职工下班,截住一个穿蓝制服的中年女人,问认不认识蔡晓萱。
那女人叫薛丹,蔡晓萱的同事。
薛丹一开始警惕地看着他,听他说是家属,才松了嘴:“晓萱最近老请假,从元旦后就没怎么上班了,”她压低了声音,“听说她好像欠了一笔钱。上回在楼上碰见她接电话,整个人抖得跟什么似的。”
“谁给她打的电话?”
“不知道,”薛丹摇摇头,“我只听见她说了一句,哥,你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凑上。”
朱高懿回到宾馆,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蔡晓萱的父母双亡,没有亲哥。如果她没有说谎,那这个“哥”是谁?
第二天,他骑车六十公里去了蔡晓萱的老家。
蔡玉华是蔡晓萱的姑姑,住在村东头一栋老房子里,院子里养了一群鸡。
朱高懿进门时,她正端着搪瓷盆往鸡食槽里倒食,听他说是蔡晓萱的家人,手里的盆“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老人定定地看了他半天,没有让他进屋,也没有多说什么。朱高懿在院子里站了一支烟的工夫,老人只问了一句:“晓萱出事了?”
朱高懿没有隐瞒,告诉她嫂子结了婚,但新婚夜里出了事,自己大哥正在看守所里。
蔡玉华听完,身体晃了晃,靠住门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爹娘走得早,她从小就苦命。那个叫吴斌的,是她爹从前认的干亲。说是有个哥在县城里照应她,这几年,也确实照应了不少。”
“哪个吴斌?”
“自来水公司的,说是个副经理。”
蔡玉华忽然住了嘴,像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转身进了屋,“咣”一声把门关上了。
朱高懿站在院子里,盯着那扇旧木头门,心里翻腾得像烧开的水。
吴斌,吴经理,和蔡晓萱手机上的那个尾号四个八的号码。
这个人,到底往他哥的婚事里埋了多深?
04
朱高懿回到县城那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雨。
他住的那间小旅馆窗户关不严,雨水顺着缝一直往窗台上淌。他坐在床沿,把薛丹的话、蔡玉华的话,一条一条写在日记本的空白页上。
蔡晓萱,欠钱。
吴斌,干亲哥,自来水公司副经理。
尾号四个八的号码。
新婚夜催她动手的短信。
四天前,钟律师带回一条消息:蔡晓萱的银行流水里,在婚前三个月,分两次转入了一个私人账户,第一笔十二万,第二笔三万。
加起来正好十五万,时间在春节前后。
收款人名字,吴斌。
朱高懿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稳。
他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拨通了钟律师的电话:“钟律师,明天您帮我查一下吴斌的账目流水,尤其是近半年的。”钟律师那头沉默了几秒:“你不是开玩笑吧?”朱高懿说:“半点都没有。”
看守所的日子一天一天过。
朱子涵的饭量越来越小,有时候一整天一句话都不说,就靠着墙根闭着眼。
梦里反复出现蔡晓萱穿着一身红色嫁衣,冲他笑的样子,然后她张开嘴,说的话却是那句:“救命,他要强迫我。”
他醒来的时候,后背全是冷汗。
第八天,朱广德和彭玉婉到看守所探视。
隔着玻璃,彭玉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反复重复着:“你怎么这么糊涂啊。”朱子涵咬着牙说:“妈,我是被冤枉的。”朱广德没说话,一直盯着他看,嘴唇抿得紧紧的,最后看了一眼儿子,转身走了。
那一眼里的东西,比任何一句话都重。
第十一天,朱高懿第二次去蔡晓萱的老家。
这一次他没进院子,蹲在路边的土坡上,远远看着那栋老房子。
果然,黄昏时分,院门开了,蔡晓萱拎着一个塑料袋慢慢走出来,站在门前的天井里,手撑着石台,低着头一动不动。
朱高懿隔着老远看着,忽然发现蔡晓萱的脚步踉跄了一下,整个人靠在墙上,滑下去,蹲在墙角。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哭,但他看清了一个细节:蔡晓萱侧过头时,她的额头上有一块青紫的印记,像是被什么砸过。
还有她手里那个塑料袋,用力牵着口子,在昏暗的灯光下露出一点——是药。
蔡晓萱是被人打了,还是发生了什么事?朱高懿摸出手机,对着那个方向拍了几张照。
晚上,蔡玉华家的灯亮了。
朱高懿又从远处看到蔡晓萱进了院子,和姑姑说了两句话,蔡玉华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塞给蔡晓萱。
蔡晓萱摆手,蔡玉华往她兜里塞了又塞,她推了两回,最后还是接了。
朱高懿在土坡上坐到入夜,心里那个猜想一点点成形:蔡晓萱确实在筹钱,确实被人逼迫,而且那个人让她伤的,不止是胳膊上的红痕。
回旅馆的路上,他拨通了钟律师的电话:“钟律师,我哥那个案子,有个新情况。”
钟律师听完,只说了一句话:“证据如果坐实了,这案子能翻身。”
第十二天,钟律师带着一份验伤报告到了看守所。会见室的铁桌子对面,钟律师看他的眼神亮得很。
“你的案子,你弟弟查到了一些东西。蔡晓萱那十五万转入的账户叫吴斌,是她单位的副经理。她婚前一直在借钱,账目往来点都在吴斌手上。她那天的伤情报告有蹊跷。”
朱子涵愣住了,脑子里翻腾着新婚夜那个画面,蔡晓萱说“我不愿意”的时候,眼角是往下垂的。那是什么样的眼神?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在房间里,蔡晓萱冲他喊完“你别碰我”,扭过头,眼角好像亮了一下。那不是从前的她。他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头。
钟律师临走时又补了一句:“你弟弟让我告诉你,再撑几天。”
朱子涵问她什么意思。钟律师的目光在铁窗的阴影中闪了闪:“她在发抖,说明她也快撑不住了。”
05
第十三天,朱子涵吃什么吐什么,蹲在号房门口,整个身子弓成一只煮熟的虾。
何金山拍着他的背说:“兄弟,你真不能垮,你垮了,谁还给你翻案?”
他抬起头,满嘴苦水,什么也没说。
第十四天,朱高懿在县里的银行门口蹲了一下午。
他查到了吴斌名下的一张个人卡,进账记录里有一笔三十万的汇款,时间正好是蔡晓萱结婚前五天,汇入之后,隔了一天转走了十八万。
剩下的十二万,在婚礼第二天一早被取现。
十五万进了吴斌的口袋,三十万又从吴斌的口袋里转出来,隔一天少了十八万。这账,怎么算都对不上。
朱高懿把银行流水拍了个遍,心里浮上一个大胆的猜测:那一笔三十万,根本不是正常往来,是蔡晓萱从公司账上挪出来的,然后吴斌又从里面分了钱。
吴斌拿捏的不是蔡晓萱的关系,而是她这个人本身。
她只是他的一颗棋子。
第十五天晚上,蔡晓萱去看守所给朱子涵送衣物。民警转告他:“你爱人来了,在大门口。”
朱子涵隔着铁窗,远远看见大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蔡晓萱穿着一件戴帽子的薄棉服,头发扎了个马尾,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她朝窗口这边看了一眼,没有走过来。
朱子涵站在原地。
隔着几十米,他不确定蔡晓萱是不是看见了他,但他看见蔡晓萱站了很久,双手交握着,低下头,又抬起来,最后转身走了。
那个背影显得很垮,像背着一袋看不清楚的东西。
第十五天夜里,朱子涵一夜没睡。
他看着天花板上那盏一直亮着的灯,想象蔡晓萱这个晚上会在哪里。
她睡了吗?
她是不是也像他一样睁着眼睛熬到天亮?
她到底欠了什么债,要拿一个新婚的丈夫去填?
第十六天,上午九点。看守所民警推开号房的门,喊朱子涵收拾东西。
“你爱人递交了谅解书,取消了对你的指控。你收拾收拾,办了手续就可以出去了。”
朱子涵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好半天。何金山拍了拍他的肩:“兄弟,出去了,别回头。”
看守所大门的铁皮吱呀一声打开,外面炫目的阳光一下浇了他满头满脸。
他眯着眼站在台阶上,脚底下是滚烫的水泥地面,远处是县城那栋最高的楼,自来水公司的办公大楼。
他走下来,环顾四周。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穿红色外套的女人,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远远地朝他笑了笑。
蔡晓萱。
他没走过去。蔡晓萱先开了口:“出来就好。”
朱子涵盯着她,这个女人新婚夜冲下楼喊救命的样子还在他脑子里扎着,就像一根拔不出来的钉子。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你为什么要来?”
“我来接你回家。”
“家?”朱子涵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还没褪干净的印子。
他慢慢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裂了一条缝,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蔡晓萱的笑容还挂在嘴角,当他停下来时,她看见了屏幕上那个号码。她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了,像一滴水滴落进了油锅。
朱子涵没有看她,按下了拨出键。他把手机举到耳边,等着电话接通的那几秒里,阳光晒得他头皮发麻。蔡晓萱站在三米外,一动不动。
“喂。”对方接了。
朱子涵听着那个中年男人的嗓音,开口说:“吴经理,蔡晓萱的事,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交代?”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朱子涵也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手机站在那里。
旁边蔡晓萱的手,在红色外套的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手机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气音,像是一个人在电话那头咬住了嘴唇。
“你打错了吧。”那头的人说。然后挂了。
忙音从听筒里一声一声传出来,空洞而刺耳。
朱子涵把手机放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通话时间,两秒钟。
他慢慢把手机放回裤兜,抬头看了蔡晓萱一眼。
她站在槐树底下,风穿过树梢,洒下几片碎碎的影子,打在她的脸上,明明暗暗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