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化妆间的镜子里,我正对着自己发愣。头纱歪了,腮红打重了,整个人像蒙了一层假皮。
手机亮了一下。
转账通知:沈洪刚向你转账600元。
我握着手机,指尖发麻,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条短信紧跟过来。陌生号码,但那个口气我太熟了。
“你舅转你600块,你要知道感恩。”
六年了,整整六年。
我拉黑了她的号码,搬离了她所在的城市,却在这一刻被一条消息劈中后脑勺。
我盯着屏幕,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擦都擦不掉。
我攥着婚纱裙摆,指节发白,脑子里翻江倒海。
这六百块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羞辱,是补偿,还是那个女人想要一个台阶下?
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三下。我抬头一看,继父吴永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本旧得发黄的簿子,风尘仆仆,欲言又止。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话:“智慧,有些事,你该知道了。”
01
我存了四年的钱,150万,一夜之间从银行卡上蒸发。
那年我二十四岁,在广告公司做策划,加班到凌晨是常事。
四年没买过一件像样的大衣,早餐两个包子就对付了。
攒那笔钱就是为了和林秉毅买婚房,首付差一点,我还跟朋友借了8万。
跑了好几个楼盘,终于看中一套89平的二手房,离地铁站八百米,学区还行。
林秉毅问我:“你觉得这户型行不行?”我说行,就它了。
定金都交了。
中介约了周五下午去银行走款。
周四晚上我打开手机银行,准备付最后一笔诚意金,却发现账户余额只剩四万零三百块。
我以为是App卡了,退出去重新登录。
还是四万零三百。
我翻转账记录。一笔一百一十万,三笔十万,一笔十万,最后一笔八万。五笔转账,前后间隔两天,收款方都是同一个账户:沈玉璇。
我妈妈。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心脏像被人掐住了。
我先打我妈电话,关机。
打舅舅电话,空号。
打外婆的电话,通了,没人接。
我把手机放下来,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看了那五条转账记录一遍又一遍。
那天晚上我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买了一张回家的高铁票。
两个半小时车程,我全程没合眼,手机攥得发烫。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她是怎么拿到我密码的?
她什么时候开始打算的?
她在下手之前,有没有犹豫过哪怕一分钟?
到小区楼下的时候,我在花坛边坐了一会儿。
那棵老槐树还在。
小时候我放学回来,我妈就在树底下择菜等我。
风一吹,她头发上全是槐花。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上楼。
门开了。我妈站在门口,像料定我会来似的,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线衫,头发随便挽在脑后,眼眶红着,嘴唇没有血色。
“智慧——”她喊我名字,声音哑的。
我没说话,径直走进去,站在客厅中央,看了一眼那间住了十几年的老房子。
沙发还是老样子,茶几上多了一碗没吃完的稀饭,旁边一碟咸菜。
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我想笑。
沈玉璇跟在我身后,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回头看她的时候,她已经跪了下去。
“妈对不住你。”
她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看着她跪在地上的身影,那个动作像一把刀,从我的胃里划过。
我在这个家住了二十四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的母亲会对我说出这句话。
“你拿了我的钱。”我说。
沈玉璇没回答。
“你拿了我全部的钱。”
她低下头,肩膀颤抖,不说话。
我恨她那副样子,恨她在偷光我所有的存蓄之后还能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
可我又没忍心喊出声来。
我说,妈,你告诉我,为什么。
她没回答。门外传来脚步声,舅舅沈洪刚叼着没点的烟走进来,看见我在,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智慧,来了?”
他穿一件油渍斑斑的夹克,脸色蜡黄。
见到母女对峙的场景,沈洪刚把烟收了,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你妈也是为了帮我。我那账再不还,命就没了。”
“你的命没了,所以你就偷我的命?”我看着他,“150万,你知不知道我这四年怎么过的?”
“又不白拿你的。”沈洪刚扑了一声,“有钱了肯定还你。”
我从没见过一个人可以把“欠钱不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那一刻我明白了,他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他永远不会有这种感觉。
在他心里,姐姐的东西他能拿,外甥女的东西他也能拿,反正都是沈家的。
外婆曹雪莲从里屋走出来,拄着拐棍,看了我一眼:“智慧,你舅快被人砍了,你别在这时候闹。”
我忽然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睛就热了。
我看着我外婆,又看着跪在地上的我妈,最后目光落在沈洪刚那张写满无所谓的面孔上。
我蹲下来,把散落在地的稀饭碗扶正,放回桌上。
然后我捡起沙发上的钥匙,转身走了。
下楼的时候我听见我妈在身后喊我名字,我没回头。我一路走到小区门口,站在那棵槐树下,把手机里存着的那条拦截短信翻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妈这辈子最亏的人,是你。”
不对。短信不是这样写的。那是一条系统提示,提示我银行卡里的150万元被成功转出。那才是我妈这辈子做的最惊天动地的一件事。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打了辆车,回出租屋。
晚上林秉毅打电话来,问我首付的事办得怎么样。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跟他说:“暂时买不了房了。”
“什么意思,钱呢?”
我张了张嘴,没办法把“我妈偷了我的钱”说出口。那天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条细长的裂缝,心里的什么东西第一次裂开了。
02
林秉毅第二天请了假,坐了两个小时高铁来找我。
他推开门,看见我坐在床上抱着膝盖,什么也没问,先煮了两碗泡面。
一个人吃得很快,另一碗放凉了,我没动。
他坐到床沿,把面碗放在床头柜上,说:“你多少吃点东西。”
我说:“我不饿。”
“你妈来电话了。”
我猛地转头看他:“你跟她联系了?”
“是她打给你的。”林秉毅把手机递过来,“我接了,她说想当面跟你说清楚,我告诉她你现在不想见人,她就挂了。”他顿了顿,“她还说,钱的事她会想办法还。”
“她拿什么还?”我说着说着就笑了,“我工作四年,省吃俭用,一个月存一万多,她拿什么还?拿她那点退休金?还是拿她那张老脸?”
林秉毅没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问:“要不要报警?”
“报警?”我看着他,“她是我妈。”
“我知道她是你妈。可她这么做——”
“我知道她做得不对。”我打断他,“但是你别跟我说报警这两个字。我等了四年,好不容易攒够首付,我比谁都恨这件事。可是要让我把她送到派出所去?”我的声音顿住了。
我没办法把那句话说完。
林秉毅没有再劝。他看着我的样子,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的打算呢?”
我没回答。
那天下午,我坐在窗台上,看了三个小时的楼下来往的人。
有人在买菜,有人在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
每个人看起来都过得比我正常。
我给我妈发了一条短信,没有称呼。
我说:“你别再找我了。”
发完之后我关掉了手机。
那天晚上林秉毅没有回宾馆,他蜷着腿在沙发上看了一整夜的手机。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我听见他小声给什么人打电话:“嗯,出了点事,暂时不买了……对,首付不够……不是,她挺好的,你别担心。”
我没听他说完,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自己关在房子里,请假,不出门,电话不接,谁的信息都不回。
我妈没有再打过来,大概是收到我那两个字,死心了。
可沈洪刚没有死心。
第四天晚上,他给我发了一条微信:“智慧,60万我已经筹到了,剩下的慢慢还你,你别跟你妈置气了。”我看到那条消息,我还在想,60万是哪里来的,他不是欠着账,哪来的钱,怕不是又去赌了。
我回了他两个字:“不用。”
那天夜里梦见我小的时候,那年我11岁,摔断胳膊住了一个月的院,我妈天天骑着自行车蹬四十分钟到医院送饭,炖排骨汤,自己一口都舍不得喝。
她那时候45岁,头发黑得发亮,笑起来眼角的纹路都轻快。
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林秉毅的父母很快知道了这件事。
先是林母打电话来,委婉地问我:“智慧,你家的事……你们母女俩现在处得怎么样?”我说还在处理。
隔了两天林父又打来:“你妈那样的人,我们也不是要评论什么,但结了婚以后,你娘家那边要再来闹,我们老林家担不起。”
我握着电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他们说得不算错,可心里还是凉了一大截。
林秉毅在旁边站着,没有阻止他父母,也没有替我说过一句话。
他只是等我挂完电话,过来碰了碰我肩膀:“智,你别往心里去——”
我挡开他的手:“他们说的是对的。”我说,“你妈说得对,你爸也说得对,我就不该有一个那样偷东西的妈。”
“你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我说完,自己也分不清我到底是在跟谁赌气。
那一晚我吃完饭就跟他提了分手。
他没有挽留。
连一句“再想想”都没说出口,只沉默地坐在那把旧椅子上,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
第二天我们就去民政局把已经预约的登记取消了。
那天下着小雨。
从民政局出来,他什么都没说,就这么走了。
我看着他淋着雨走远,拐进地铁口,背影消失。
我跟我自己说:没关系。
人在最难过的时候,能用来安慰自己的,只有“没关系”这三个字。
03
从那天起,我把自己流放了。
删掉我妈、舅舅、外婆的微信。
换了手机号码,搬了一趟家,从城南搬到了城北,一千块一个月的单间。
从广告公司辞了职,删掉所有跟我妈那边有联系的人,包括那个从小带我长大的姨妈。
我删得很干净,像做了一次大扫除。
同事们都说我变了。
以前那个爱笑爱开玩笑的沈智慧不见了,话越来越少,再热闹的场合也一个人坐在角落。
有一天,我路过一个卖手套的摊子,那天下着雪,摊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裹着军大衣吆喝。
她说:“姑娘,来看看,纯羊毛的,暖和。”我站在摊子前,看了一会儿,买了一双。
走远了以后,我低头看看那双灰色手套,想起我妈以前也给我织过一双一模一样的。
我蹲在路边,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雪地里。
那个冬天过完以后,我换了一份婚庆策划的工作。
我以为我会很讨厌给别人策划婚礼,因为我自己的婚礼黄了,可干起来反而是一种寄托。
给新人挑场地、选花、试菜,看着别人高兴,自己也跟着忙,忙到没空想别的。
有一回,一个新娘来试婚纱,她妈妈在外面等着,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拎着保温桶。
我路过的时候,她叫住我:“姑娘,这汤是给我女儿的,她一会儿出来了,你帮我递给她?我在这儿坐着太累,先回家了。”
我接过保温桶,看着那个背景下楼的时候,我在心里说:妈,你到底做那样的事,是为了什么?
两年后,我认识了郑伟诚。
他是装修公司的老板,来我们公司对接一个婚礼现场的搭建。
人高高大大,不爱说话,干活倒利索。
布置完场地那天,他站在晚宴厅的灯光底下检查吊顶,我多看了他两眼,他正好转头,目光撞上,他笑了一下:“怎么了,我脸上有灰?”
我说:“有。”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越抹越花。我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过去,他接过擦了半天,笑说:“干净了吗?”
“干净了。”我嘴上这么说,心里知道他脸上还脏着一块。但我没说。
后来他找我吃饭,找我喝茶,找我爬山。
他话不多,也从不过问我之前的事。
有一个晚上我们爬山下来,在山脚的路边摊吃馄饨,他忽然问我:“智慧,你心里是不是有个结?”
我抬起头看他。他夹了一颗馄饨放在我碗里:“你不说,我也不问。但你要是哪天想说,我随时在。”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我把他带回家了。
不是做什么,就是坐在客厅里,我讲了我妈偷我钱的故事。
讲完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
他一直没打断我,直到我说完,他才说了一句话:“你妈亏欠你,但她也苦。”
我瞪他。他说完也没有再说第二句。后来我问他:“你那时候听到我那些故事,没想跑?”他说:“跑什么?你又不是你妈。”
我笑着笑着,眼泪差点滚下来。
跟他在一起,我心里那个洞慢慢被填起来。
不是被填满,而是开始有了补上的希望。
我们交往了两年,第三年他跟我求婚。
戒指是他自己买的,没有请婚庆公司,就我们两个人,在他装修好的新房客厅里。
他单膝跪下来,看着我说:“沈智慧,后半辈子我来罩着你。”
我点头。
一个愿意听我讲完那段旧故事还愿意留下来的人,我不嫁他嫁谁?
我开始筹备婚礼,场地我自己订,花我自己选,菜单我自己定。
每一个环节我都盯得很仔细,因为我知道,我这辈子可能也就结这么一次。
我不想留下遗憾。
可我妈是我这六年里丢不掉的影子。
每当我看到别人婚礼上,新娘挽着母亲的手臂步入会场,我心里都会咯噔一下。
母亲节在街上看到有人给母亲买花,我会下意识地别过头。
我从小生长的地方,成了我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那本蓝色的小存折,我在抽屉最深处藏了六年。
存折上只有一笔数字:40万。
户主是我自己。
那笔钱,是后来吴永偷偷转给我的。
他说:“智慧,别跟你妈说。她不让给你。”我收到过好多次,但一次没买过房子,一次没动用过。
每次看到那个数字,心里都翻江倒海。
她到底留了40万给我?她偷走我150万,然后留下40万?
我怎么可能用得安心。
04
婚礼定在十一月的第二个周六。
场地选在城东一家小酒店,去年我帮一对新人策划过婚礼的地方,菜品实惠,环境不吵。
郑伟诚全由着我做主,他唯一的意见是:“亲家那边,你打算怎么安排?”
我知道他说的“亲家”是指我妈。
我说我没打算安排。
他愣了一下,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那段时间,他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可他妈倒是私下问过我一次:“智慧,你结婚,你妈真的不来?”我还没开口,郑伟诚就把话接了过去:“智慧安排了,城里这边有点远。”他替我撒了谎。
我感激他,可我也知道,我永远欠他一个解释。
婚礼前三天,我请假回了出租屋,收拾行李。
衣柜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旧铁盒,里面放着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我六岁那年拍的:我妈站在外婆家的院子门口,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扎着两根辫子,笑得干干净净。
照片背面是她写的一行字:“智慧,妈妈永远爱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把照片放回铁盒里,没有带走。
婚礼前一天,我从场地布置现场回家,累得直接在沙发上睡着了。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摸过手机看了一眼。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上面写着:“你舅转你600块,你要知道感恩。”
我坐起来,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揉了揉眼睛,那行字还在屏幕上。紧接着又弹出一条银行入账通知:沈洪刚,600元。
我死死盯着“沈洪刚”三个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六年前那一百五十万,他的名字出现在转账流水上。
六年后他又出现在我的银行通知里,只不过这一次,金额是600块。
我握着手机,坐了很长时间。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疯了还是怎么的?
我妈为什么要用“感恩”这两个字来恶心我?
我把手机插回口袋。
想了想,又拿出来,再加上那个陌生号码,设置成不拦截。
我没拉黑。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没拉黑,大概是想再看看他们还要闹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一点多,郑伟诚发来消息:“明天就要结婚了,别熬太晚。”我回了一个好,放下手机,却还是睡不着。
我打开微信,翻到沈玉璇的头像。
她换过头像。
现在用的是一张花的照片。
我点开她的朋友圈,发现一条都看不到。
我的心一沉。
她应该是把我屏蔽了,还是把我删了?
我说不清哪一种更让人难受。
那条“你要知道感恩”的消息还躺在我的短信箱里。
我没有删。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化妆师已经到楼下了。
我洗漱、换婚纱、上妆,整个过程像在演一场别人的戏。
化妆师夸我今天真好看,我对着镜子笑了笑,镜子里的自己也跟着笑了笑,可眼睛里的光没有亮过。
我正准备戴上头纱,门响了。
郑伟诚探进来半个脑袋:“你爸来了。”我说:“什么爸?”他说:“你继父,吴叔叔。”我愣了一下,放下头纱,走到门口。
吴永站在走廊拐角,穿一件洗得干净的灰色旧夹克,手里攥着一个布袋。
他看见我,先笑了笑,然后笑容又掉了下去。
“智慧,爸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说。”
他叫我“智慧”而不叫“闺女”,我知道他有正经事。
我让化妆师先出去,把门关上。
吴永站在窗前,低着头,很久才开口:“你妈让我别跟你说。”
“说什么?”我看着他。
吴永从布袋里掏出两样东西。
一本旧账簿,一张病历单。
他把那两样东西放在化妆台上,说:“你看完,再决定要不要结这个婚。”我没懂他的话,先把病历单拿了起来。
患者姓名:沈洪刚。
诊断日期:我离家之后第二年的冬天。
诊断结果那一栏,一行字冷冰冰的:颅脑损伤,认知功能障碍。
我抬起头看着他。吴永把账簿翻开,第一页露出一行字,那笔字我太熟悉了,是我妈的笔迹。她写:“2019年4月,存1200元。”
2019年4月。那正是我离家后的第一个月。
我愣在原地,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后跟。
05
吴永坐在化妆间的折叠椅上,椅子发出咯吱一声。他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像憋了六年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走以后,你妈整个人都空了。”
我没有接话。
他继续说下去:“你舅那年被人做局,欠了不止110万。连本带息,180万。”他说完这句话才抬起头看向我,“你妈转走你150万,可只给了你舅110万。剩下来的40万,她没动。她让我每年存进你的账户里。”
我站在镜子前,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想到我账户里那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40万。
我一直还以为那是林秉毅还我的钱。
吴永低头翻了翻账簿:“你妈这六年,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去给人做保洁。每个月发工资,先取一笔钱记在本子上,攒够了又给你存定期。”
他把账簿翻到某一页,推到我的面前。我低头看。上面一笔一笔都是我熟悉得让人心酸的字迹:“2019年4月,存1200。”
“2019年5月,存1500。”
“2019年6月,存1000。”
“2019年7月,存2000。”密密麻麻,一直记到本月。
我算了一下,合起来不到五十万。离150万还差一大半。
“她让我别告诉你。”吴永说,“她怕你知道她在还钱,你会更恨她。”
我捏着那本账簿。纸页发脆,边缘磨圆了,像被人翻过无数遍。我慢慢合上,放回桌面,声音有些发抖:“那我舅那病历单,是怎么回事?”
吴永没接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走的第二年,你舅又被人追上。那些人找不到你还钱,就把你舅打了一顿。脑子打坏了,从那以后,他就变成现在这样子了。”
“什么样子?”
“你去了就知道。”他站起身来,把布袋往肩上一甩,“你妈现在住在村口,你外婆隔壁。你要是想去,我送你。”
我站在原地,没动。
吴永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智慧,你妈这辈子,有做得不对的。可是你不知道她到底扛了多少东西。”他没说更多,拉开门走了。
我坐在化妆镜前。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雪白的婚纱,脸上的妆容精致得像个假人。
我低头盯着那本账簿上“还差619240块”那一行字。
我妈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可那一行字写得特别用力,笔画都透了纸背。
门外传来郑伟诚的声音:“智慧,准备好了吗?还有四十分钟。”
我站起来,把那本账簿放进化妆台的抽屉里。
犹豫了一下,又抽了出来,塞进我的婚纱外罩口袋里。
然后我推门走出去,郑伟诚站在走廊那头,身上穿着新西装,看见我出来,眼睛亮了一下。
“好看。”他说。
我走过去,拉住他的手腕:“我出去一趟。”
“去哪?”
“我外婆家。”我说,“你等我。”
他没问为什么,只是把车钥匙从兜里掏出来递给我:“开我的车去。路上小心。”
我接过钥匙,看了一眼他。
他什么也没问,朝着那个方向点了点头。
我转身快步往外走,出了酒店,风灌进领口,婚纱外面套了件外套,还是冷得发抖。
我从车库开出车,直奔城郊外婆家。
导航说四十分钟。
实际上我只用了三十五分钟。
到了村口,我把车停在路边,打开车门下去。
外婆家还是老样子,石墙,铁门,墙根一垛干柴。
门半开着,我推门走进去。
院子里晒着一床薄棉被。
一声空荡荡的咳嗽从堂屋传来。
我站在院子中间,没继续往里走。屋里传出一个人说话的动静,断断续续的:“六百……六百……不够……还没够……”
我迈步走进堂屋,沈洪刚坐在靠墙的竹椅上,身上穿着一件脏旧的棉袄,手里捧着一个铁皮盒。
他没有抬头,就一直在数铁皮盒子里的钱。
一张一张地慢慢数,一张一张地拿起来又放下,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同一个数字。
“六百。六百。六百就行。”
我站在门框下,看着他。
六年不见,他老得太多,脸上全是褶子,头发也花白了。
他抬起头,看见我时愣了好一会儿,像在辨认我是谁。
然后他咧嘴笑了:“智慧,你来了。”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站起来,把铁皮盒往我手里塞:“你数数,六百块。我还你的。”我一低头,盒子里整整齐齐放着几张面值不一的纸币。
我蹲下来,看着他:“你欠我六百块?”他用力点头:“小时候拿你压岁钱买烟了。我姐说,做人要感恩。”他说得很费力,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眼睛亮晶晶的。
我蹲在他面前,看着铁皮盒里的600块钱,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智慧,你数数!”他把盒子又往我手里推,执拗得像个孩子。
我数了一遍:“五百九。”
他愣了一下:“差了十块?”他开始慌起来,翻自己裤兜,掏出来一把皱巴巴的零钱,从里面抽出一张十块的,递给我:“给你,够了。”那张十块钱被他攥出了汗,我伸手接过来,没有数第二遍。
我低头看着掌心那六百块,心里翻江倒海。
他记了这么多年,记的居然不是我那150万,而是我六岁时他拿走的那600块压岁钱。
我站起来,没有收那600块,只把那张十块的夹进了账簿里。
我把铁皮盒放回他手里:“你留着花吧。”沈洪刚摇头:“不行,我姐说,欠人家的钱要还。你是我姐的孩子,我不能欠你的。”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
我没有再推。
我把那个铁皮盒捧在手里。
四百块,差六百块,凑齐了六百。
可我要的不是这个。
我走出堂屋门,站在院子里,看着墙角那棵老枣树。
小时候我舅带我爬树摘枣子,我妈在树下喊“别摔了”,我举着一大把枣子冲她晃。
泪眼模糊里,一个身影从村口走来。
她背着一袋米,弯着腰,头发花白,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到院子门口,她抬起头,看到我站在堂屋台阶上。
肩上那袋米一下子滑了下来。
袋口散了,白花花的大米洒了一地。
她站在米堆中间,像被钉住了。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六年了。
她瘦了太多,眼窝深陷,脸颊上的肉都凹进去了,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一层。
我们隔着那一地的大米,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她先动的。
她蹲下去,一颗一颗,把散落的米粒往袋子里捧。
米粒里混着土和沙子,她也没挑,就那么一起装回去。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蹲下来,跟着她一起捡。
我的手碰到她的手,她猛地顿住了。
我低着头,一粒米一粒米地捡起来,放进袋子里。
两个人就那样蹲在院子里的尘土中,谁也没有说话。
一片寂静里只有米粒碰着米粒的声响,脆脆的,一小颗,又一小颗。
她的手指在发抖。
我捡完最后一把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灰,把袋子口扎好,放在她脚边。
然后我转身走回堂屋,把那本账簿拿出来,翻开最后一页,指着那行“还差619240块”看了看她。
我说:“剩下的,我们一起还。”
沈玉璇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良久,她没有说话,只是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地颤。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个空了六年的缺口,第一次被什么东西填了一下。
又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说不清是疼还是软。
“婚礼马上开始了。”我说完这句话,转身往院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没有回头,只是说:“你,要不要来?”身后没有回答。
我等了三秒。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没有等她开口,迈步走了出去。
从外婆家开到酒店,四十分钟。我开了二十分钟。化好妆,把铁皮盒放进了婚车后备箱的最深处。郑伟诚站在酒店门口等我。
他看见我下车时眼眶红红的,没有问什么。
只是伸手握住我的手:“手这么凉,冷不冷?”我摇摇头,透过他肩膀,看到酒店大厅的玻璃门里,最后一排角落里空着一个座位,椅子被挪开了一点。
像有人来看过又走了。
06
婚礼进行得很顺利。
音乐、灯光、鲜花,一切都是我亲手布置的样子。
交换戒指的时候,郑伟诚低声说了一句:“你真好看。”我笑了,眼睛里的泪花差点掉下来。
宴席开席后,我在后台换了一套敬酒服。出来的时候,吴永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杯热水。他看见我,站起来,欲言又止。
“你妈来了吗?”他问。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听到身后不远处,有一个人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却像踩在我心上。
我回过头。
沈玉璇站在宴会厅侧门的光影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外套。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进来,转身就走。
“妈。”我喊出声来,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哑。
她站住了。
我走过去。
酒店的走廊很长,灯光很暗,她站在走廊尽头的一盏灯下,像一个被岁月压扁的剪影。
我走到她面前,发现她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手提袋,袋口露出一个红包的边角。
她低着头,像做了错事的孩子。
“我,就来看看你。”她说,“不耽误你。”
她把红包从袋子里摸出来,递给我:“这是你舅给的,他说要还你六百块。”我没有伸手接。
她顿了顿,把红包放在旁边的窗台上:“你忙吧。”说完她转身要走。
我看着她走远了几步。
“妈。”我又叫了一声,叫完那一嗓子,我才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清清楚楚地叫过她。
六年了,我恨她,怨她,可那个字始终堵在嗓子里。
她也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本账本……还有你留的那40万……”我说,“你别再往我卡里存钱了。我不缺那些钱。”
她沉默了很久,轻声说:“那是你舅的钱。不是你的。”她没有再多说,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窗台上放着那个红包。
我伸手拿起来。
里面是600块现金,跟沈洪刚数了一下午的那600块一模一样,被手汗浸透,纸币发软,边缘有折痕。
我把那600块钱抽出来,放进敬酒服内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它不沉,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婚宴结束后,客人散尽。
郑伟诚喝了不少酒,靠在沙发上闭眼休息。
我坐在旁边,从内袋里掏出那600块钱,一张一张理顺,放进钱包最里层,和那张六岁时候的照片放在一起。
晚上,我独自回了外婆家。
沈洪刚已经睡了。
蜷在竹椅上,怀里还抱着那个铁皮盒,盒子里空空的。
我把那600块放进铁皮盒里,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迷糊中睁开眼,看了看我,嘴里嘟囔了一句:“智慧,哥还你了。”
“嗯,你还了。”我把他怀里的铁皮盒轻轻合上。
回到外婆老屋的卧室,我拉开床头柜,看到那本账簿。
一页一页,全是她的字迹。
我翻到最后一页,那行“还差619240块”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字迹。
是刚刚写的,墨迹还没干透。
上面写着:“智慧,妈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还你。”
我合上账簿。我没有带走它。我把它放回抽屉的最深处,合上抽屉,停了很久。
起身要走的时候,我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咳嗽声。
是外婆曹雪莲的咳嗽声。
我走出去。
外婆坐在一把破旧藤椅上,身上搭着一件旧毯子。
她看到我,浑浊的眼睛动了动,干瘦的手抬了抬,示意我过去。
我蹲在她膝边。
曹雪莲没有说话,从怀里摸出一个蓝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露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站在槐树下。
是沈玉璇和我。
“你妈年轻的时候,头发又黑又长的,村里人都说好看。”外婆声音嘶哑,“她去厂里上班,来回骑四十里地,一个月工资三十五块。你外公走的时候交待她,长姐如母,要顾着弟弟……”她顿住了,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
“智慧,是外婆偏心。你舅不争气,你妈吃亏,都是我这个老不死的造下的业。”她枯瘦的手握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你妈这辈子最亏的人,是你。你别再怪她了,要怪,就怪我。”
我没说话,把照片放回她掌心,轻轻合上她的手指。曹雪莲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蓝布包上。
那个晚上,我坐在外婆家的门槛上,坐到后半夜。风很凉。口袋里还装着那本账簿。
天亮的时候,我把它放回了抽屉最深处,合上抽屉。
郑伟诚来接我,看见我眼睛肿着坐在门槛上。
他没有问我昨天发生了什么,只是把一件外套披到我肩上,说:“走吧,回家。”
我站起来。
坐上车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外婆家那扇老旧的铁门。
门口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可我知道,里面躺着两个我牵挂的人,一个老了,一个疯了。
07
三天后,我又回了一趟外婆家。
这次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开车去的。
到的时候是午后,太阳白晃晃地照着。
院子里没有人。
我推开堂屋的门,看到沈洪刚蹲在竹椅旁边,嘴里念念有词,手里捏着一张十块钱的纸币。
“十块……还差十块……”他翻来覆去地念叨,“智慧要六百,还差十块……”
我一进门他就抬起头。
愣了几秒,认出了我,一下子爬起来:“智慧!智慧!你来了!”他拽着我的衣袖,把那张十块往我手里塞,“给你,还差十块就够六百了,你先拿着,我再去借!”我说:“你欠我的六百块,你姐替你还了。”他愣住了,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我姐?沈玉璇?”
“对。”
“她替我还了?”他又想了一会儿,忽然坐回地上,自言自语:“我姐把钱还了?那我欠她的,又还不上了……她还说,她喜欢大红色的衣服,我还没给她买过……”他说话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
可我听明白了。
他心里记着一本烂账,这本烂账里记着每一笔亏欠,只是记不清时间,也记不清数字。
我蹲下来,问他:“沈洪刚,你记不记得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抓了抓后脑勺,咧嘴笑了:“有人打我头,让我还钱,我说没有钱,他们就打。”他又笑,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我姐说,没钱就不用还了。我说不行。欠了钱,不能不还。”
我看着他,眼眶又热了起来。他欠的何止是钱。
我走到外婆屋里,想给她倒杯水。
床铺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人不在。
我问沈洪刚外婆去哪了,他说“住院了,我姐在照顾”。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给吴永打了电话。
他告诉我,曹雪莲前天下午被送到了镇卫生院,胃癌晚期,已经住了两天。
他说本来想告诉我,又怕耽误我婚礼。
我挂了电话,开车往镇卫生院赶。
到了医院,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门半掩着。
透过门缝,我看见沈玉璇坐在病床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粥,正一勺一勺送进曹雪莲嘴里。
外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脸像一张揉皱的纸,眼窝深陷。
她没有吃东西,只是在说话,声音很轻,像是用了最后的力气。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玉璇啊……妈这一辈子,对不起你。”曹雪莲说,“你从小就要扛,大了还要扛,扛到现在……你什么都没有。你弟弟是个废人,你那个男人也没能给你什么……妈偏心眼,妈不是不知道……”沈玉璇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一口一口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
“智慧呢……她恨你,我知道。”曹雪莲又说,“妈做的孽,不该你背。你替妈背了,又替洪刚背了……你还要背到什么时候……”沈玉璇还是没有说话。
她顿了顿,放下粥碗,站起身,把被角掖好。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
“妈,智慧结婚了,我见过她穿婚纱的样子,好看。”她说,“她过得好,我就没事了。”
曹雪莲没有再说什么。她浑浊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滑进枕巾里。
我靠在走廊墙上,仰着头,把眼泪逼回去。
我没有进去。
转身往外走,在电梯口遇到了吴永。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我说:“来看我外婆。”他说:“她睡着了,你别吵她。”
我们沉默着站了一会儿。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了负一层。吴永跟进来:“你去哪?”
“回家。”我说。
他没有多问。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从缝隙里看到他眼里布满血丝。
他站在昏暗的走廊灯下,一只手扶着墙,像一个疲惫的守门人,守着那个摇摇欲坠的家。
我开着车往回走,一路上脑子里全是外婆那句“你妈这辈子最亏的人,是你”。我在高速服务区停下来。坐在车里,看着前方一辆一辆车驶过。
我拿出手机,翻到那条短信:“你舅转你600块,你要知道感恩。”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最终什么都没打出来,把手机锁屏,扔在副驾驶座上。
车窗外天快黑了,风一阵比一阵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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