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高峰的地铁,比蒸笼还闷。

我被挤得双脚几乎离地,一个踉跄,手肘狠狠撞上身旁男人的腰侧。

还没等我说对不起,刹车又来一下,我的胳膊又撞了上去。

第三下的时候,头顶传来一个声音,带着笑:“别撞了,你扶着我吧。”

我脸一热,伸手握住了他的大衣袖子。

就在这时他手机响了。那头一个年轻女人脆生生的声音传出来:“浩宇,晚上陪我去试婚纱。

他轻轻嗯了一声。

我抬头,余光扫过他侧脸。一道细长的旧疤,从耳根蔓延到下颌。

二十多年前,纺织厂大院里,有个少年为我跟人打架,被砖头划伤了脸。那道疤的位置和形状,一模一样。

他走的时候我十二岁。我妈后来告诉我,他没了。

可眼前这个人,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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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的地铁,比往常还挤。

我站在车门边上,左胳膊夹着包,右手攥着手机,整个人被前后左右的人夹成一张纸。

到了换乘站,一批人涌下去,一批人又涌上来。

我被推得往前栽,手肘不偏不倚撞上了一个人的腰侧。

我说了句对不起。对方没吭声。

没等我站稳,车身一晃,我又撞了一下。

还是同一个位置。

我窘得不行,努力想抓住头顶的扶手,可手够不着。

第三下撞上去的时候,身边的人终于说话了。

“别撞了,你扶着我吧。”

声音不高,带着点笑意,像是真的被撞得没办法了。

我抬起头。

是个高个子的年轻男人。

穿一件深灰色大衣,头发短而干净。

他侧过头看我,眼睛里没什么不耐烦,嘴角甚至微微翘着。

我连忙说了声对不起,手忙脚乱地想找个地方抓。车厢又晃了一下。他伸出胳膊递到我面前:“扶这儿。

我犹豫了半秒,握住了他的小臂。

就在这时候,他大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单手掏出来,接起来放在耳边。

车厢里人声嘈杂,我听不太清他嘴里嗯了两声是什么。

但他身上的气息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

我垂下眼睛,假装看地板,耳朵却不小心帮了我一个忙。

“浩宇,晚上陪我去试婚纱。”电话那头,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脆生生的,穿过嘈杂的人声落进我耳朵里。

他轻轻嗯了一声。没说多余的话。挂了电话,他低头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

车到了下一站,上来的人更多。我趁着混乱松开手,往车门方向挤了挤。他没有追上来。我也没有回头。

到了单位,我在工位坐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倒了杯水又放下去,完全忘了喝。

脑海里翻来覆去是那道疤。

从他耳根到下颌的那道疤,像一小截蜈蚣趴在皮肤上。

不会错的,我对自己说,二十多年了,那道疤的形状我记在骨头里。

我不会认错。

那年我十二岁,住纺织厂家属院。

我们家住三栋,少年家住对面那栋的二楼。

他姓周,大院里的小朋友都喊他周老大。

我被人欺负,他替我出头,被一个高年级男生用砖头拍了脸。

那砖头是从花坛沿上掰下来的,边缘锋利,拉开他脸上好长一道口子,血流了他半件白背心。

我吓哭了。他反而笑着哄我:“没事,不疼。”

后来他搬走了。具体搬到哪,大人没细说。我妈只说他们一家子去了南方,再后来零零碎碎的,传来一个消息。说他没了。

那时我已经上中学了。

我记得那个下午,我坐在院子里,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地上,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一滴泪都没流。

好像不哭,他就能活过来。

我伸手去够桌角的保温杯,指尖碰到杯壁又缩了回来。水凉了,像这十几年的日子一样,悄无声息地变凉了。

02

晚上到家,天已经黑透。

梁林还没回来。

他调到了行政审批科之后,加班成了家常便饭。

女儿在住校,周末才回。

这屋子一百二十多平,钥匙拧开门的那一下,屋里黑漆漆的,连灯都懒得开一盏迎他。

我把包往玄关柜上一放,换了拖鞋,走进厨房,打算下碗面凑合一顿。

水烧上以后,我站在灶台前,看见水槽里泡着一只碗。

是我早上出门慌忙没收的,梁林已经替我涮过一遍,碗底翻过来扣着。

他一直这样,从不说什么,但会把该做的事静悄悄做了。

水开了,面放下去。

我靠在料理台边等水再次沸腾,目光落在窗外。

对面楼里亮着暖黄色的灯,一家一家的。

我忽然想起早高峰那个年轻男人。

他叫浩宇。

电话里那个女孩喊他浩宇。

浩宇。

周浩宇。

周浩川的浩,宇宙的宇。

我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念了几遍,越念越觉得后颈发麻。

浩川是周老大的名字。

我在脑子里搜刮着当年周家的信息。

周家有两个儿子。

老大周浩川,比我大五岁,据说是随外婆姓。

老二……老二叫什么来着?

那时候我太小,只记得有个半大小子整天跟在我们屁股后面跑,大家喊他二子。

二子的全名叫什么,我真不知道。

我捞出面条,蹲在灶台边吃完。

那碗面嚼在嘴里什么味儿都没有,脑子里全是少年侧脸上那道血糊糊的口子。

我放下筷子,从客厅的老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皮盒。

盒子锈得变了形,里面装着一些旧东西。

压在最底层的,是一张照片。

边缘已经发黄,折痕处泛白。

照片里一个少年蹲在地上,旁边站着一个扎俩羊角辫的小女孩。

少年穿着白背心,脸上贴着一块纱布,纱布边缘露出一点结痂的疤。

他对着镜头笑,露出两颗虎牙。

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周浩川和罗慧婕,1991夏。”我用指腹轻轻摩挲那行字,指尖停了很久。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子打在玻璃上,没有声息,一条一条往下淌。我忽然想给母亲打个电话。电话响了三四声,那头才接起来。

罗秀梅的声音带着刚醒的鼻音:“谁啊?”

妈,是我。

“这么晚了,怎么了?”老太太有点警惕。

“没什么。就是问问,你记不记得我们厂大院那家姓周的?”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怎么突然问起这个?”罗秀梅的声音清醒了一点。

“我今天在地铁上,看见一个人,跟周家老大长得有点像。”我没敢说那道疤的事。

“你说浩川啊,他……”罗秀梅话说了一半,顿了顿,“以前的事了。人家那小子挺好的,可惜了。”

“妈,周家是不是还有个小的?”我追问。

罗秀梅想了想:“是有个弟弟,比你小好几岁吧,叫周什么宇来着,对,浩宇。周浩宇。”

我捏着电话的手指猛地一紧。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了很久没有睡着。

雨声沙沙沙地响在窗外。

梁林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不知道,只感觉到床垫往下陷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没过多久就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在心里默默念着一个名字。

周浩川的弟弟。

那他脸上的那道疤呢?跟浩川在同一个位置?

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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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社区服务中心。

当年纺织厂那片家属院早就拆了,变成了商业街。

但户籍档案还在系统里存着。

我托了老邻居牵线,找到一位管档案的大姐,报上了周家的名字。

大姐敲键盘敲了一会儿,抬头问我:“你是家属吗?

“不是,老邻居,多少年没见了,想打听打听。”

大姐犹豫了一下,把屏幕转过来让我自己看。周家四口人:周解放,王秀兰,长子周浩川,次子周浩宇。

次子周浩宇,出生那年,户口登记地和家属院一致。

我的眼睛往下扫,看到周浩川的名字后面,标注着一个日期。那个日期后面一个方框,里面印着两个字:注销。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指搭在褪色的铁皮盒边缘,指甲陷进了铁皮里。他真没了。二十多年过去,我第一次从白纸黑字上确认这件事。

“那,他弟弟现在在哪?能找到吗?”我问。

大姐摇了摇头:“这个我就没权限查了。不过你要想找,可以去烈士陵园那边碰碰运气,有些人清明会去扫墓。”她说的是城南山脚下那个陵园,原来叫烈士陵园,后面对外开放了,谁都能去。

我没有接话。

那个下午我骑着电动车在大街上兜了好大一圈,骑到桥上,栏杆下面河水浑浊而平缓。

我在桥边停下,扶着手把,风吹过来,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没有进去扫墓。我不知道他在哪座墓园,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去。

我以为这事到这儿就断了。

结果第三天,我加班到晚上八点多,走出写字楼,天空飘着小雨。

我站在楼下屋檐下等雨小一点,低头打开手机想看公交到哪了。

余光里,一个人从马路对面走进了路灯的光圈里。

穿着深灰色大衣,撑着一把黑色的伞。

他走到写字楼底下,在我身旁三米远的地方停下来。

他似乎也认出了我。

他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反而像是一直在等这个时刻。

我怔怔看着他,视线落在他侧脸的那道疤上。

他应该注意到了我的目光,抬起手摸了摸那道疤,像是习惯性的动作。

他抿了抿嘴,隔了两秒,笑了一下:“你认出来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什么也说不出。

那个晚上,雨不大不小地下着,零零散散的路人举着伞从我们身边路过。

他站在灯下,脸上的疤在光里看起来淡一些。

他把伞朝我这边倾了倾,说了一句话。

“我哥让我来看看你。他让我不要告诉你,但我想了想,还是应该说清楚。”

雨落在我肩头,又顺着我肩膀滑落。

04

我们进了写字楼楼下的一家便利店。他买了两杯热豆浆,递给我一杯。两只手的手背隔着纸杯的烫,都红红的。

他先开了口,说他是周浩宇,周浩川的弟弟。

他说很小的时候,他哥背着他到处跑,后来全家搬去了南方。

他哥在他初中那年出事,是深夜下班,被一辆闯红灯的渣土车撞倒,送到医院已经没了气。

他说着说着声音哑下去,停下来吸了一口豆浆。

我问他:“你哥,走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周浩宇抬起眼睛看我。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他说:“我哥留了一个铁盒子。里面有信,有照片。”

他说:“他在信里写,如果有一天你见到罗慧婕,替我看她一眼,不要打扰她。她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他的声音很轻。便利店里微波炉叮了一声,有人起身去拿关东煮。

我握着豆浆杯,指节被烫得发白,却松不开手。

我想起十二岁那年,少年被砖头拍得满脸血,还笑着哄我别哭。

我想起他搬走那天,我在阳台上看着他坐进卡车,他朝我挥了挥手。

我没有下楼送他。

我没想过,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到他活着的样子。

周浩宇坐在我对面,用双手捂着脸,轻轻搓了一把。

他说:“我哥走了之后,我三年没敢回老家。每年的清明他那边都在下雨,我替他扫了墓,可是除了草,什么也做不了。”

“他那个铁盒子,我能看看吗?”我问。

周浩宇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我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梁林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屏幕里播着一档没什么意思的综艺节目,他歪着头靠在沙发扶手上,像是睡着了。

我放轻脚步想从他面前绕过去,他却动了动,睁开眼看了我一眼。

没问我去了哪里,没问我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他只是坐直了,揉了揉眼睛,说了句:“锅里有粥,还热着。”

我站在玄关,攥着钥匙,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那个夜晚我走进厨房,掀开锅盖。粟米粥,加了红枣,热气扑了一脸。我盛了一碗,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喝了几口。粥是甜的,嗓子却是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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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浩宇约在城北的一家茶馆见面。

那是一个老式的茶楼,二楼的包厢用屏风隔开,窗边种着一排矮竹。我把茶倒进杯子,手有点抖。

他放下一个铁盒子,推到我面前。

盒子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不是刻意做旧,是真的被人翻过很多遍。

盒子上贴着一张小纸条,字的歪斜样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是浩川的字。

纸条上写着:“替我保管。等我回来。”

周浩宇没有看我,说:“他最后的几个月,每天下班回来都会把盒子打开,看看里面的东西。”

我打开了铁盒。里面有一封信,一个吊坠,还有一张照片。那张照片,正是我家铁皮盒里的那张。周浩川和我蹲在院子里,他脸上贴着纱布。

他翻了过去,背面也有字。只有一行。很小,像是用圆珠笔写的:“如果她过得好,就好。”

我的手指紧紧捏着那行字,捏到指腹发白。那封信念出来的时候,茶馆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街道偶尔传来的几声汽车鸣笛。

念完之后,我坐在那里没有动。

眼泪为什么往下掉,我全然不觉。

信里有一段话,浩川写道:“她家没什么钱,她妈身体不好,她爸走得早。她老是嘴上逞强,但胆子很小。我走了以后没人护着她了,你在旁边,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别让她知道是我说的。”

我把信纸叠好,放回铁盒里。周浩宇递过来一张纸巾。我没有接。

我说:“你哥傻不傻?”

周浩宇没接话。

他低着头,看着那盒子里的一枚吊坠。

吊坠是一枚小小的观音像,绿得发透。

他说:“这是我妈给我哥求的,他一直戴着,从来没摘过。走的那天,他让别人摘下来给我,说……”他的声音断了一下,“说是要留给弟媳妇。”

他笑了笑,笑得不太好。

我没说话。窗外的天黑了下来。从茶馆出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哭了。风一吹,脸上干得发紧。

我对周浩宇说:“这个盒子,我能不能带回去放两天?”

他点了点头:“本来就是给你的。

那天夜里回到家,我把铁盒放在床头柜上,盯着它看了很久。卧室门推开了,梁林走进来,看到那个铁盒,愣了一下。他问了一句:“哪来的?”

我顿了顿:“一个老同学寄放的。”

梁林没有追问。

他嗯了一声,走到他那一侧的床边坐下,弯腰脱袜子。

我看着他后脑勺上已经冒出白茬的头发,忽然想说点什么。

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到我在纺织厂大院里跑,周浩川在后面追。

他笑着喊我,慧婕慧婕。

我回头,他的脸模糊在光线里,那道疤却清晰得像一道裂痕。

我拼命想看清他的样子,他的脸越模糊。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梁林背对着我躺着,呼吸平稳,一动没动。

我攥着被子一角,咬着唇。十二岁那年我没来得及的眼泪,二十三后全还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