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我拎着保温桶站在监区大门外,里头是韩康最爱吃的酱焖茄子。

今天是他出狱的日子,我特意换了件新衣裳,头发也重新染过了。

门开了,出来个年轻狱警,看着面生。

他接过我的身份证翻来覆去地看,问:“大姐,你找谁?”我说韩康,2001年判的,今天满刑。

狱警皱了皱眉,又凑到电脑前查了半天,抬起头,语气有点奇怪:“韩康十年前就出狱了,那天下午,是个开黑色小车的女人接走的。”

我手里的保温桶差点掉在地上。十年前?谁接走的?我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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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站在监狱门口,风一阵一阵地灌进领口。手里的保温桶越攥越紧,酱焖茄子的热气隔着铁皮往外渗,烫得手心发红,我根本没觉着疼。

狱警看我脸色不对,又翻了一遍电脑屏幕,说:“大姐,你要不要坐会儿?我这有热水。”我摇了摇头,问他:“你说的那个开黑色小车的女人,长什么样?”狱警挠了挠头:“这都十年前的事了,我就是查档案看到的。接走他的时候好像登记的家属,姓韩。

姓韩。我心里咯噔一下,是韩颖。韩康的妹妹,我的小姑子。她又是什么时候去接的人?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掏出手机,手有点抖,拨了韩熠彤的号码。

响了四五声才接。

他那边很安静,像是特意找了个没人的地方。

我说:“我今天来监狱接你爸,人家说他十年前就出狱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

我听见他喘气的声音,粗粗的,像是心里在翻腾。

半晌,他说:“妈,十年前是我让姑姑去接的。”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他在电话那头又补了一句:“我以为你知道。”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头僵得发白:“我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韩熠彤又沉默了。

隔了十几秒,说了一句:“妈,爸他不让我告诉你。”然后电话就挂了。

我站在监狱大门外,耳边是嘟嘟的忙音。风把地上的塑料袋吹得打了几个旋,贴着墙根飞远了。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抖。

我这些年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坏。

2001年韩康进去,我带着十九岁的儿子,白天在棉纺厂干活,晚上给人家缝补衣裳贴补家用。

日子苦,但苦日子总有头。

后来遇上孙建强,他对我好,帮衬着把这个家撑了下来。

2013年我去探监,韩康不见我,让韩颖传话说以后别来了。

那天我在探监室坐了一下午,从日头偏西坐到走廊灯亮。

后来我就不去了,心想他不愿见我,我也不上赶着讨嫌。

我从来没想过,他不让我去,是另有原因。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窗户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我后脖颈凉飕飕的。保温桶搁在膝盖上,酱焖茄子已经凉了。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同一件事:韩康十年前就出来了,为什么整个村子没人告诉我?

韩颖不说,韩熠彤不说,连平时嘴碎话多的邻居都没漏过一个字。

这不对劲。

十年前,十年前是什么时候?

2014年。

那年我在干什么?

我想起来了。

那年春天孙建强摔断了腿,我前前后后伺候了他两个多月,连娘家侄子结婚都没顾上去。

我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

到站的时候司机喊了两遍我才回过神。

下了车,我沿着胡同往里走,远远看见自家门口那棵石榴树冒了新芽。

孙建强坐在门槛上抽烟,看我回来,愣了一下:“怎么这么快?人接着了?”我顿了顿,说:“记错日子了,白跑一趟。”孙建强把烟头摁灭在墙根,点了点头:“那明天还去不?”我说再说吧,拎着保温桶进了屋。

晚上我躺在床上,孙建强的呼噜声从隔壁传过来。

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折腾。

韩康为什么不让儿子告诉我?

韩颖为什么也瞒着?

他们到底在怕什么?

我翻了个身,被子一角掖到身下,硌得肋骨疼。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2014年春夏之交的时候,韩颖来城里看过我一回。

她坐在我家客厅里,没怎么说话,就喝了半碗水,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说:“嫂,你保重。”我当时觉得莫名其妙,还追出去问她是不是有啥事,她摆摆手就走了。

现在想起来,她那时候怕是刚从监狱接了人,把人安顿好,才上的我这儿。

她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

我睡不着了,披着衣裳坐起来,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灰蒙蒙地挂着。

我隐隐觉得,这十年,我好像一直被人蒙在鼓里。

而且蒙我的人,不止一个。

02

2001年那个暑假,我儿子韩熠彤刚满十九,在孙建强的公司打暑期工。

孙建强当时是我厂里的会计,后来自己出来单干,开了一家建材公司。

人缘好,路子广,说话办事都透着一股热心劲儿。

韩熠彤那年高考落榜,心情不好,孙建强说让他去公司帮帮忙,跑跑腿,挣点零花钱,也散散心。

我寻思年轻人待在家里也不是事,就同意了。

我哪想得到,这一个同意,毁了后半辈子。

七月中旬,我记得那天下暴雨,我正在厂里踩缝纫机,车间主任进来喊我,说门口有人找,让我赶紧出去。

我摘下护袖去了厂门口,看见两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那里。

那一刻我腿就软了。

韩熠彤被带到派出所问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蒙的。

他告诉我,他在孙建强公司负责跑单据,签过几份进货的合同,具体内容他没细看,都是孙建强说签哪儿就签哪儿。

结果那几份合同是虚构的,三十万货款打出去,货没影了,钱也没影了。

警方顺着资金流倒查,发现合同上的经办人签着韩熠彤的名字。

韩熠彤被拘留那天,我蹲在派出所门口哭了一下午。

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后来有人在我头顶撑了一把伞。

我抬头,是韩康。

他站在雨里,脚边搁着一把木工锯,裤腿湿了半截,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在旁边蹲下来,说:“我找过律师了。”我说:“你找了管什么用!”他没接话,蹲在那里,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车,半天说了一句:“那几份合同,是他能做得出来的吗?

我明白他的意思。

韩熠彤从小胆子小,别说是诈骗,就是学校让交个什么表,他都要反复确认好几回。

这孩子不是那个料。

韩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水,说了句:“我明天再去问问。”他没跟我说他去找孙建强了。

我是后来才知道,他揣着一把木工凿子去孙建强的办公室,两人关上门谈了一个钟头。

谁也不知道谈了些什么。

但韩康出来的时候,眼底是红的,手指头上还带着凿子柄磨出来的印子。

第二天一早,韩康说他去所里看看情况。

我没多想,嘱咐他带件外套,那几天降温。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我,说:“凤英,你把孩子领回来,好好养着。”我当时没品出这句话的滋味,只当他在叮嘱。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说的每一个字,都把后路堵死了。

韩康到公安局投案自首。

他讲了一套说辞:韩熠彤不知情,合同都是他去对接的,儿子只是跑腿签字。

那三十万的去向,他咬死说全填了之前的亏空,具体细节讲得跟真的一样。

他是常年在外做木工活的人,记性好,匠人手艺讲究的就是寸寸精准。

他编的那套账目,警方核实之后居然对得上。

韩熠彤被放出来那天,瘦了一圈,回家路上一直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急得直跺脚,他被我问烦了,吼了一声:“我不知道!合同都是孙叔让我签的!”我愣住,孙叔?

孙建强?

当晚孙建强提着一兜水果来家里看我们。

他坐在客厅里,搓着手,一脸懊恼:“嫂子,这事怪我,我没有尽到把关的责任。”我看着他那张老实巴交的脸,一时说不出来责怪的话。

韩康的判决下来那天,我去法院旁听。

他站在被告席上,头发剃得短短的,隔着那么远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悔恨,也不是决绝,倒像是一个干完活的人直起腰,望了一眼天边的收工时分。

那种平静,那种认命的坦荡,让我心里凉了大半截。

宣判:有期徒刑二十二年。

我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太阳刺得眼睛疼。孙建强跟在我身后,说了句:“嫂子,你别难过,家里有什么难处,你跟我说。”我没接话。

后来我才知道,韩康在自首之前,去了一趟银行,自己账户上多了二十万。

那是孙建强给的。

但那时我一无所知。

我只知道,我的前夫替儿子坐了牢,而那个关上门跟韩康谈了一个钟头的孙建强,什么责任都没有。

我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真心实意地感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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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韩康进去了,日子还得过。

我在棉纺厂一个月拿四百多块钱的工资,韩熠彤复读一年没考上,整个人越来越蔫。

白天闷在屋里打游戏,夜里不睡,翻来覆去地折腾凳子腿和门板。

我说他两句,他就摔门出去,半晌不回来。

有一次他半夜出门,我等到天亮也没等到人,急得报了警。

后来是他自己回来的,浑身酒气,在楼道口歪着,嘴里含含糊糊喊了一句:“妈,我是不是把爸毁了?”我把他从地上拖起来,一句话没说。

他太重了,我拖不动,就蹲在楼道里,背靠着墙,喘了半天粗气。

2002年到2009年,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几年。

工资不涨,物价在涨。

我给人家缝补衣裳,一件五块钱,接活接到半夜,眼睛熬得通红。

韩熠彤慢慢从颓废里缓过来了一些,找了一份汽修厂的活儿,挣得不多,但起码能养活自己。

他从来不提韩康。

我也从来不提。

我们母子俩像两个哑巴,住在一个屋檐下,各吃各的饭,各睡各的觉。

孙建强就是那几年慢慢走进我的生活的。

他隔三差五来家里坐坐,带点米面油,说厂里发的福利吃不完。

后来发展到帮我修水管、换灯泡、通下水道。

再后来,他坐在我家沙发上的时间越来越长,长到我觉得不让他在这儿吃饭说不过去了。

我一开始是避着的。

韩康还在里面,我总不能跟别的男人走得太近。

可孙建强这个人有耐性,他从来不催我,也不表露什么,就是隔三差五地来,坐在那里喝杯茶,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

他说:“嫂子,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他说:“嫂子,我又不是图你什么,就是看你累,想搭把手。

韩熠彤对孙建强说不上亲热,但也不抵触。

他管他叫孙叔,进出碰见了点点头。

有次孙建强给他带来一条烟,他接过去,还说了声谢谢。

我心里不是滋味,说不清是高兴还是难过。

我有时候想,韩康要是知道儿子管别人叫叔,心里会怎么想。

2009年冬天,韩熠彤因为跟汽修厂老板吵架,辞了工,又跟我吵了一架。

他说:“妈,我不想待在这个地方了,我去南方看看。”我说你走了我怎么办。

他说:“你有孙叔照顾,用不着我。”那天晚上他收拾了一个编织袋,装了几件换洗衣裳就出了门。

我追到楼下,他已经上了出租车,尾灯在路口打了个转,就不见了。

我蹲在路灯底下,哭得浑身发抖。

北风刮脸,眼泪一流出来就被风吹干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我抬头,是孙建强。

他没说话,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肩上,把我拉到他怀里,我用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哭到没了力气。

那是我最脆弱的时候,我不想对不起韩康,可我真的撑不住了。

从那天起,我默认了孙建强在我生活里的位置。

2011年,我跟孙建强领了证。

没有摆酒,没有通知亲戚。

韩熠彤在外地,只打了一个电话过来,问了一句:“妈,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

他说:“那行,你高兴就行。”然后就挂了。

韩康那边我一直没说。

我到监狱探视了几次,头两次他还见我,后来一次比一次淡。

他不怎么说话,隔着玻璃看我,听着我说家里的事,听完点个头,起身就走。

2013年冬天那次,他彻底不见我了。

韩颖传话说:“哥说他以后不想见你了,让你别来了。”我在探监室坐了一下午,到天黑才起身。

值班的民警送我出来,看了我一眼,摇摇头,没说话。

我那时以为他是恨我改嫁,恨我这么快就跟了别人。

我觉得他不懂我的苦,不懂我一个女人拉扯孩子的难。

我心里也有怨,也有一点说不出口的愧疚,但更多的是委屈。

我甚至在心里骂过他,骂他心硬,骂他绝情,骂他这二十年把我一个人扔下不管。

我不知道他那时候已经查出了胃癌。

不知道他拒绝见我,是因为孙建强在记录我的探视时间。

更不知道,他怕自己见了我,会忍不住说出真相,而那个真相,会要了我儿子的命。

04

2013年冬天那次探监,我记得格外清楚。

那天下着小雪,我特意起早熬了一罐排骨汤,用棉袄裹着,怕凉了。

到了监狱,登记、查验、排队,轮到我时,狱警却说韩康拒绝会见。

我以为是弄错了,又报了遍名字。

狱警翻了翻单子,说:“他没写错,你叫黄凤英对吧?韩康在会见登记表上备注了,不见。”那页纸我隔着玻璃看了一眼,上面确实写着我名字,后面用圆珠笔划了一道。

我抱着那罐排骨汤,在探监室门口站了半个多小时。

走廊里有暖气,不冷,但脚底像是踩在冰面上,凉意从鞋底往上钻。

后来韩颖来了,她穿着灰色棉袄,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杯,站在我面前,眼神躲闪了一下。

她说:“嫂,我哥让我跟你说,以后别来了。”我问她为什么。

韩颖抿着嘴,说:“他没说,就让我转告你。”

我当时火气上来了。

我说:“他韩康这是啥意思?坐了十几年的牢,脾气还见长了?”韩颖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手指头绞着衣角,绞了半天,说了一句:“嫂,哥他……也有难处。”我在气头上,没听出这句话里的苦味。

我说:“他有什么难处?他一个在里面的人,有什么难处能跟我说不出口?”

韩颖始终没解释。

她把手里那个保温杯递给我,说:“这是哥让我给你带的,红枣姜茶。他让我告诉你,天冷,你膝盖不好,别逞强。”我接过保温杯,盖子拧开,热气扑上来,一股红枣的甜味。

我喝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但我忍住了。

我把盖子拧上,塞还给韩颖:“你告诉他,不用了。他有心,就别躲着不见人。”说完我转身就走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鞋底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很响。

我没有回头看韩颖。如果那天我回头看一眼,就会看到她站在原地没动,手捧着那个保温杯,站了很长时间,直到走廊的灯灭了一排。

那次之后,我没再去探过监。

骨气是有的,心也真的凉了。

我跟我自己说,他不愿见我,我也不去讨那个嫌。

日子照过,孙建强对我不差,家里虽然清淡,倒也安稳。

有时候半夜翻个身,会想起那个保温杯里红枣姜茶的味道,但也就想想。

第二年在纺织厂体检,查出来我血脂有点高,孙建强开始做饭少油少盐,菜里总放一把芹菜。

2014年的春天,孙建强从装修的脚手架上摔下来,腓骨骨裂,在家躺了两个多月。

我里里外外伺候着,端水送饭,接屎接尿。

那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连逛个菜市场都是小跑着去,小跑着回。

我没心思顾别的,更没想到那个春天,韩康已经出狱了。

后来韩颖来家里看我一趟,坐了没一会儿就走了。

她说顺路,其实她家在城北,我住城东,完全不顺路。

我送她到门口,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她说:“嫂,你最近还好吧?”我说挺好的,就是你哥的腿还得养一阵。

她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嫂,你保重。”

当时我没多想。

她走后我站在门口,看着她骑电动车的背影渐行渐远,觉得她今天怪怪的,但怪在哪儿又说不清楚。

现在想起来,那天她来,是来看我过得好不好。

她知道韩康不想打扰我,但她自己还是不放心,非要亲眼看看才踏实。

我知道了这一切以后,又回了那家监狱一趟。

值班的狱警换了人,我找到当年给韩康办过手续的老民警。

老民警听我问起韩康,沉默了一会儿,说:“韩康那会儿其实可以减刑更多,但他主动放弃了两次减刑机会。”我问为什么。

老民警摇摇头:“他说他想在里面多待一阵,把一件事情想清楚。”我问是什么事。

老民警说他也不知道。

但他告诉我另一件事。

2014年3月17号下午,韩康走出监区大门的时候,站了很久。

他说他问韩康是不是等人,韩康说等一辆黑车。

后来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门口,车窗摇下来,开车的女人没下车,韩康绕到副驾驶,自己开了门,坐上去了。

老民警说,他目送那辆车走远,发现韩康在副驾驶座上回过头来。

“他回头看了好几眼,像是在等什么人。”老民警说,“但那会儿门口没有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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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韩颖那辆黑色桑塔纳,是辆二手车,花了两万八。

她后来告诉我,韩康坐上车以后,很长时间没说话。

车开出十几公里,他才开口问了一句:“她怎么样?”

韩颖知道这个“她”说的是我。

她说:“嫂挺好的,就是孙建强腿摔了,她最近忙。”韩康点了点头,没再问。

又问:“熠彤呢?”韩颖说:“在南方,上个月汇了一千块钱回来给他姥姥,人还没回来过。”韩康又点了点头。

车开到镇上,拐上一条窄窄的乡道,路两旁的白杨树还没发芽,光溜溜的枝丫在风里打颤。

到了家,韩康自己推开院门,站在院子里,打量了一圈,说:“还是这个院子。”

他进屋坐在老旧的沙发上,半天没动弹。

韩颖给他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放在他手边。

他没有喝。

他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递给韩颖。

韩颖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手写的字据,上面写着一段话。

大意是孙建强承认那三十万的合同是他一手安排的,与韩熠彤无关,另外还签了二十万的补偿款。

落款处是孙建强的名字和一个手印。

韩颖看完,手就有点抖。

她问韩康:“哥,这个哪来的?”韩康说:“进去之前,我去找过他。我拿着凿子,就是吓唬吓唬。他怕了,给我写了这个。”韩颖说:“你当时为什么不拿着这个去告他?”韩康摇了摇头:“告了他,熠彤也脱不了干系。那合同上签的是熠彤的名字,孙建强真豁出去了咬他一口,他还是要背个污点。我当爹的,不能给儿子留这个尾巴。

韩颖红着眼眶问:“那你打算怎么办?”韩康把字据收回信封,塞回兜里:“留着,保命用。”韩颖问他什么意思。

他说:“我在里面这些年,想明白了一件事。孙建强那个人,心机深,我怕他对我儿子下手。这张纸就是个保险,他要敢动熠彤一根汗毛,我就把这个递到检察院去。”

那段时间,韩康的身体已经不行了。

他在监狱里查出胃癌早期,做了手术,切了半个胃。

出狱后一直在吃中药调理,瘦得皮包骨头,一阵风就能吹倒。

韩颖劝他去大医院复查,他不去,说:“复查什么,反正也活不了几年,别浪费那个钱。”韩颖拗不过他,只能按月去镇上抓中药,回来三碗水煎一碗,端到他手里。

韩康回到乡下以后,几乎不出门。

他白天坐在院子里,看老槐树上的麻雀跳来跳去。

有时候韩颖过来给他做饭,他把院子里那把旧藤椅搬到屋檐下,半躺着,眯着眼睛,太阳照在他身上,把那件灰色的旧毛衣晒得发白。

他不跟邻里来往,也不提过去的事。

有人问起,他就说在外面打了几十年工,回来养老了。

后来有一天,韩熠彤找到了这里。

他顺着韩颖给的地址,坐了大半天的车,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他站在门口,看见韩康坐在藤椅上,先没认出人来,愣了好几秒,才喊了一声:“爸。”韩康转过头来,看了他好一会儿,点了点头:“回来了。”那顿饭是韩颖做的,三菜一汤,豆腐炖鱼、炒青菜、凉拌黄瓜,一大碗鸡汤。

韩熠彤没怎么动筷子,低着头,扒了两口饭,就放下了。

吃完饭,韩康把他叫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面。

父子俩各坐一个小板凳,中间隔着一簸箕没剥完的玉米。

韩熠彤先开的口,说:“爸,我对不起你。”韩康剥了一棒玉米,把玉米粒一把一把搓到盆里,说:“过去了。”韩熠彤说:“我妈她……”韩康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他一眼:“不要告诉她。”韩熠彤问:“为啥?”韩康说:“她现在日子安稳了,孙建强那个人,你离他远点就行。你要是真替你妈着想,就当我还在里面。”韩熠彤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韩康又补了一句:“记住,你妈这辈子没欠谁的,别让她心里有疙瘩。”韩熠彤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韩康还坐在那里剥玉米,手没停,背微微佝着,像一把用旧了的尺子。

韩康等韩熠彤走远了,才放下玉米,进屋里翻出那个信封,又从信封里拿出一张存折。

那是他出狱那年在银行开的新户,里面存了三千块钱。

他对韩颖说:“这个留给熠彤,等他结婚用。”韩颖说:“哥,你留着看病的钱都没有,还给他存这个?”韩康没回答,把存折放回信封,锁进床头的铁盒里。

那天夜里,韩康没有睡着,他躺在老屋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风一阵紧一阵松,一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