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宋雪瑶家的第一个晚上,我做了一夜的噩梦。
凌晨四点醒来,枕边人睡得正沉,呼吸均匀得像婴儿。
床头柜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映着她脸上的绒毛,看上去温顺又无辜。
我光着脚走到窗边,把窗帘撩开一条缝。巷子里的路灯亮了一整夜,安安稳稳的,替这条街守着秘密。
客厅茶几上摆着一张照片,是我前两天搬来时她亲手挂上的。我俩的合影,她笑得温柔,我搂着她的肩,像个得了宝的孩子。
原来照片背面还会藏着别的东西。那句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有些真相,比巴掌扇在脸上还疼。
我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直到窗外泛白,才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01
认识宋雪瑶,纯属意外。
那天奶奶让我去菜市场买卤菜,说是老李家的儿子结婚,没空做,让我随便买点对付一下。
我本来想随便找一家卤味店凑合,偏偏一抬头就看见了那个新开的门面。
招牌上写着“雪瑶卤味”,字是手写的,歪歪扭扭。门口排着七八个人,一个穿碎花围裙的女人在柜台后面忙活,手脚麻利得很。
轮到我时,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是客套那种,带着点热气,像冬天的太阳晒在后背上,暖洋洋的。
“吃什么?”
我愣了一下,随便点了几样。她手上忙着,嘴里也没闲着:“你头回来吧?以前没见过你。”
“帮我奶奶买。”我说。
“孝顺。”她利落地把卤菜装进塑料袋,又抓了一把卤花生塞进去,“花生送你的,尝尝,觉得好吃多来光顾。”
我付了钱走出去老远,回头看了一眼。她又低下头忙活了,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正正好。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送给我的那把卤花生,是故事的开头。
第二次去,我记得是哪一天。修车厂下午没什么活,我提前下了班,想着奶奶念叨“那家卤味不错”。
到的时候她正在收拾柜面,竹筐里的卤菜已经卖得差不多了。看见我进来,她笑了笑:“你又来了。今天卖完了,只剩点蹄膀。”
“那就蹄膀吧。”
她称了一块,又往里添了一小块:“多了这一点,算我的。”
我给她钱,她推回来:“老熟客了,下次再说。”
那回我走的时候,多看了她几眼。
她三十出头的年纪,眼角有一点细纹,但不显老,反倒让人觉得亲近。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办事眼明手快,不像街面上那些咋咋呼呼的女人。
到家奶奶问我去哪家买的,我说了名字,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第二天傍晚,奶奶坐在小卖部门口择菜,我蹲在旁边帮她剥毛豆。她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那女人,你少招惹。”
“哪个女人?”我装糊涂。
“卖卤味那个。”奶奶眼皮都不抬,“昨儿我去买了两回醋,都瞧见她站在门口望路。这女人眼里有东西。”
“有什么?”
“看不清。”奶奶捏着菜梗,慢吞吞地说,“正因看不清,才要躲远点儿。”
我没接话,剥了一颗毛豆丢进碗里,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她那句“老熟客了”,还有那个蝴蝶结。
那会儿我二十六岁,在修车厂干了六年。
生活就像一条直的马路,没什么弯道,也没什么风景。
宋雪瑶是这条路上头一个让我想踩油门的人。
奶奶的话我听了,心里头却不当回事。
第十天,我又去买了卤菜。
这一次她没再收钱推让,两个人站在柜台前说了两句话。
她问我在哪上班,我说修车厂。
她眼睛一亮:“我三轮车最近老是吱呀吱呀响,你能帮我看看不?”
我说行,明天推过来。
她说好,又塞给我一袋卤豆干。
走出门,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塑料袋,忽然觉得今天这天的风有点暖和。
02
第二天中午,我把她那辆三轮车从菜市场骑回了汽修厂。链条松了,刹车片磨得差不多了,还有个轴承缺了油。活儿不难,就是脏。
我蹲在地上卸轮子,她站在旁边看着。
天气已经有点热了,她穿着件薄薄的衬衫,额头渗了一层细汗。
我说:“姐,你先回去忙吧,修好了我给你送回去。”
“我不忙。”她说,“我在这看着,学两手,以后有点小毛病不用老麻烦你。”
我说:“那也行。”
我干活的时候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她说她是两年前来这个城市的,之前在南边待过一阵,后来搬过来了。
我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她手里搓着一根布条,搓了半天才说:“没什么人了。爹妈走得早,就剩我一个。”
我说:“我也是。我爸我妈走得早,跟着奶奶长大的。”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跟之前不太一样。过了一小会儿,她轻轻说了句:“你这人,容易心软。心软的人,以后要吃大亏的。”
我以为她开玩笑,就笑着回了一句:“那你多照顾着我一点呗。”
她没接话,低头去拨弄地上的螺丝,耳朵尖红了一下。
那辆车我修了两个多小时,链条洗得铮亮,刹车也调好了,顺手还换了根车把套。
她骑车回去的时候,回头冲我摆摆手:“晚上来店里,请你吃饭。”
我嘴上说“好”,心里想着天黑之前得回家看奶奶。结果脚下还是不听使唤,六点半就到了菜市场。
她关了半边店门,支了一张小矮桌,摆了两副碗筷。
桌上有她自家卤的牛肉、猪耳朵、花生米,还有一盘蒜蓉空心菜。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也给我倒了一杯。
“第一回在店里请客,家常便饭,你别嫌弃。”
我夹了一块卤牛肉放进嘴里,五香味儿在舌尖上炸开了。
“好吃。”我说。
“那你就多吃点。”她说着,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那天晚上,菜市场其他摊档都收摊了。
铁皮棚顶上的白炽灯嗡嗡响着,照着我们这一桌,暖黄浊白。
她说了很多话,说她那家店是怎么盘下来的,说卤汤的方子是她自己瞎琢磨的。
她说话时手上拿着筷子比划,眼睛亮亮的,嘴角一直带笑。
我端着酒杯,看着她那张被灯光映得柔和的侧脸,心里那个想法越来越清楚:这个女的,比我想象中让人舒服。
吃完饭,我帮她收拾碗筷。她洗碗,我抹桌子。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水龙头哗哗的声响。
临走时,她送我到巷口。月光白晃晃的,她的影子被拉得细长。
“振海,”她忽然喊了我一声,“你下回要是没啥事,也可以来坐坐。我一个人,平时也怪冷清的。”
我“嗯”了一声,走了两步又转过头:“下回我带瓶好酒来。”
她站在路灯底下,笑得像一朵开透了的花。
那是我和她之间,走得最近的一天。也是从那天起,修完三轮车后,咱们之间的联系越来越频繁,像水往低处流,自然而然。
03
我说不清宋雪瑶是什么时候变成“我女朋友”的,好像也没人正式说过那句话。
就是不知道从哪天起,她开始给我留饭,菜市场收摊前总会给我打个电话,问我来不来吃。
一来二去,菜市场那些摊主都认识我了。卖鱼的张长富有一次当面叫了我一声“雪瑶家的”,宋雪瑶没否认,我也没解释。后来这称呼就传开了。
那时候我是高兴的。
她大我七岁,可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反而是她话少我话多,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听。
我讲修车厂遇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她笑着听着。
她的卤味店生意越来越好,日子像她卤汤里那只老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可有一些东西不太对。
有一回,我送她回家。
她住菜市场后面那条巷子里的老居民楼,四楼,一室一厅。
我送了几回,她都没让我上去过,说家里乱,改天收拾好了再请我上来。
那天晚上我买了些水果送过去,说送到楼下就走。
结果到了楼下,她让我在门口等一等,自己上去拿了件外套下来。
我抬头看见四楼那个窗子亮着灯,人影在窗帘边上晃了一下。
我没多想。
过了几天,我晚上加班到十一点,路过她家巷口,看见她一个人站在路灯底下打电话。
她握着手机的姿势像个僵住的木偶,不知道话筒那头是谁在说话。
她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两只手攥着外套的衣角,拧来拧去。
我往前走了两步,喊了她一声。
她猛地转身,脸上那表情我没见过。
像是被人撞见了不能见光的东西,整张脸绷得紧紧的。
那一瞬间特别短暂,她看到我,表情立刻松下来,挤出个笑容:“你怎么在这儿?”
“修车厂下班,路过。”我说,“你站这儿干嘛?跟谁打电话呢?”
“老家表妹,借钱的事,说了半天,烦死了。”
她把手机装回兜里,上来挽住我的胳膊:“走吧,陪我上楼。”
那是我头一回上她家。
她打开灯,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茶几上放着半杯凉开水,旁边搁着一个老旧的木箱子,大概有鞋盒那么大,上了锁,锁头有些锈迹。
我随口问了一句:“箱子里装的什么宝贝?还上锁。”
“以前的老物件,不值钱,就是舍不得扔。”她说得很自然,然后走进厨房,“我给你下碗面。”
我想跟着进厨房,路过那木箱时多看了一眼。箱角磨得发白,像是被人抚摸过很多次。
那面条我吃了一口,心里总觉得什么东西卡着,说不出来。她坐我对面看着我吃,笑着问:“怎么了,咸了?”
“没有,好吃。”
“那你慢点吃,别烫着。”
我低头扒拉着面条,余光扫过那个木箱,又收回目光,觉得自己可能是想多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有几个旧箱子有什么可奇怪的。
后来又出了件事。
那天她换了一条新裙子,我夸了一句好看。她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很快地笑了:“买菜的时候碰见个老熟人,他说我穿着肯定好看,我就买了。”
“男的老熟人还是女的?”
“女的。”她转身去忙别的,声音很平静,“菜市场卖豆芽的,你知道那个人。”
我说:“哦。”
那天晚上躺床上,我忽然想起她说那句话时,眼睛没有看我。她的目光落在别处,像一扇没关严的门。
我没太往心里去。第二天照常去菜市场,路过卖豆芽的摊子,我随口问了一句:“大姐,你昨天是不是跟雪瑶一起去买衣服了?”
“啊?”卖豆芽的大姐一脸茫然,“我昨儿下午进货去了,一下午没在摊上。”
我点了点头,没再问。
豆芽大姐冲着我的背影喊:“怎么了?”
“没事。”我摆了摆手,脚步慢了下来。
我心里清楚,宋雪瑶有事情瞒着我。可我那时候太喜欢她了,喜欢到觉得她就算瞒我一点什么事情,也一定有她自己的苦衷。
那会儿年轻,不知道这种“觉得她有苦衷”的想法,早晚会要了你的命。
04
求婚那件事,我想了很久。一个修理工,没什么钱,房子还是奶奶留下的老平房。条件摆在那儿,我怕委屈她。
可她对我实在太好了,好到让我觉得,如果再不给个说法,我就太不是个东西了。
我想了个笨办法。
把攒了大半年的钱取出来,去金店挑了个戒指,又在卤味店旁边一家花店订了一束玫瑰。
为了不被人看见生怕熟人笑,我特意跑到街尾那家不起眼的花店订的花,跟老板千叮万嘱,别告诉别人。
第二天傍晚,卤味店收摊之后,我提着蛋糕、花和戒指就去了。
拉下卷帘门之后,店里只剩头顶一盏灯,她脸上的笑容映着光,特别安静。
我说雪瑶,我嘴笨,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这人没啥大本事,也没什么钱,但我是真心的。
你要是不嫌弃,咱们就一起过吧。
她站在柜台里面,没说话。店里安静了好一阵子,风从卷帘门缝往里钻,凉飕飕的。
我捏着戒指盒的手心全是汗,心里一点一点往下沉。我心想坏了,该不会是我想得太美了。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振海,你认真的?”
“认真的。”我说,“我这个人不会说花话,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低下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慢慢绕过柜台,走到我面前,伸手接过那个戒指盒,打开看了看,又合上。她抬眼看了我一眼,眼眶红红的。
“我答应你。”她说,“但我户口本在老家,改天我回去拿。”
我那时候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我连她声音里的颤抖都没注意到,只当她跟我一样激动。现在想起来,那颤抖里藏着的东西,我怕是一辈子也读不透。
奶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我去小卖部告诉她,她坐在那把破藤椅上,手里捻着一颗瓜子,捻了很久没剥开,最后把瓜子扔回筐里:“你打算什么时候带她来让我再看看?”
“周末吧。”我说。
“行。”她应了一句,顿了顿,“你岁数不小了,婚姻大事你自己拿主意。奶奶就一句话,她是打算跟你过日子,还是打算让你跟她过日子,这两码事不一样。”
“奶奶,你想多了。”我说。
她没接话,把筐里的瓜子抓了一把,一颗一颗剥着,不紧不慢的,像在算一笔账。
周末,宋雪瑶买了水果和点心上门。
她穿得素净,没抹什么脂粉,进了门就喊奶奶,帮着择菜、擦桌子。
奶奶全程笑呵呵的,也不提那些老话。
饭桌上气氛挺好,三个人吃了一顿和和气气的饭。
临走时,奶奶送她到门口,嘴里说着“慢走”,手里却拉着她手腕没松。
过了几天,奶奶才跟我说,她看见宋雪瑶左手中指内侧有一道白印子,像是常年戴戒指磨出来的痕迹。
“小姑娘家不会在那个地方戴戒指。那是结过婚的人才有的印子。”
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说:“她以前谈过对象吧,戒指印说不定是那时候留的。”
“谈对象,戴的是无名指。”奶奶看着我,“你再想想吧。”
我没再说话,心里却像吞了块冰疙瘩,不冷不热地硌着。
又过了几天,我实在忍不住,问宋雪瑶:“你这戒指印是怎么回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愣了一小会儿,说:“以前在南方打过工,有个男的爱闹,让我戴戒指,戴了一阵就留下印了。早断了,都好几年了。”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任何起伏。我看着她,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可那天半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到她那间一尘不染的屋子,那个上了锁的木箱,还有她阳台上那几盆从不让人碰的花。
所有东西都太整齐了,整齐得像是刻意摆给人看的。
我想,我一定要搞清楚她到底藏着什么。
05
张长富是在一个闷热的下午跟我说那句话的。
那天菜市场人不多,卤味店的生意也冷清。
宋雪瑶跟我说她老家有个亲戚病了,她得回去看一趟,来回两三天。
我说要不要我陪你,她说不用,她就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傍晚,我在菜市场门口碰见张长富。他喝了点酒,脸红脖子粗地蹲在鱼摊边收家伙,见了我就嘿嘿笑:“小许,你媳妇儿不在,饭没着落了吧?”
“瞎说什么呢。”我递了根烟给他,“她回老家了。”
“回老家?”张长富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她哪来的老家可回?”
“她爹妈不是不在了么?”
“不是这个意思。”张长富摆了摆手,眯着眼睛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我说小伙计,你跟她处了也有几个月了,你知道她是从哪儿来的?”
我心头猛跳了一下,表面装作不在意:“她是南方人,来这儿做小生意。”
“南边哪儿?你问过?”
我张口,忽然发现自己答不出来。她在南边待过,哪座城市,待了多久,她从来没细说过。她也从来没主动提起过老家的事。
张长富看我的表情,嘿嘿笑了两声:“这娘们儿,前年来的。那时候大包小包一个人,脸色灰扑扑的,我瞅她那样,像是逃荒出来的。后来她盘下那个卤味店,也就是这大半年才红火起来。小伙子,叔多嘴,你自个儿掂量掂量,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哪能没点底细呢?你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我没接话,喉咙里一阵发紧。蹲了半天,把烟屁股摁灭丢进垃圾箱,说了声“走了”。
夜里回到家,奶奶还没睡,坐在灯下打毛衣。她看我脸色不好,没问什么,只说:“锅里给你煨了粥。”
我“嗯”了一声,走进自己屋里,关了门,坐在床沿。
我开始一件一件地回想。
她从来不让我碰那个木箱,从来不提自己的过去,从来不在天黑后接电话。
还有她答应我求婚那天,那一个长长的沉默,那一声颤抖的“我答应你”。
还有那时候在阳台打电话,她那虚极了的声音,那个僵硬的背影,我一直没问。
我结婚戒指都买了,可我连我未来的女人是从哪儿来的都不知道。我许振海活到二十六岁,头一回觉得自己是个没心没肺的蠢货。
那天夜里我没有睡踏实,做了好多乱七八糟的梦。梦见她在黑暗里冲我招手,然后越来越远,我追不上她。
梦里她张开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楚。
06
宋雪瑶回来了。
她说亲戚没什么大碍,住了几天院就稳定了。
她给我带了一些土特产,说是老家的。
我说怎么不让我去接你,她说:“菜市场这边路不好走,让你跑一趟不值当。”
那天下午,我帮她把行李搬上楼,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她回头看着我:“怎么了?进来啊。”
我走了进去。屋子还是那间屋子,干净整洁。那个上了锁的木箱还在原来的位置,箱面上的灰尘少了一层。
“你收拾过了?”我问。
“回来没事干,擦了一遍。”她说,“这箱子好旧了,回头扔掉算了。”
我没接话,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以前她从不提扔这个箱子,今天忽然提了,倒像是在提醒我,别惦记了,什么都没有。
晚上我们吃火锅。她买了毛肚、鸭血、豆皮,摆了满满一桌。锅底是她自己熬的牛油辣汤,还没烧开就飘得满屋子香。
“庆祝一下,”她给我倒了杯啤酒,“今儿算是咱们订好日子以来,头一回正正经经在家吃饭。”
“好,”我说,“敬你。”
碰杯的时候,我看着她。她眉眼带着笑,被锅里冒出来的热气氤氲得模糊又温柔。
那时候我觉得,管她过去怎么样呢,至少她现在愿意跟我一起过,这不就够了吗?
可是到了晚上睡觉前,我蹲在客厅茶几边收拾她带回来的塑料袋时,鬼使神差地朝着她卧室的方向瞥了一眼。
门虚掩着,她已经睡下了。
我轻手轻脚走到床头柜前,做了一件我这辈子觉得最见不得人又非做不可的事。
我拉开了床头柜。
柜子一开,我就看见那个木箱躺在最下面。我屏住呼吸,轻轻把它托出来。锁头没挂上,只是合着。
我犹豫了大概十秒钟,掀开了箱盖。
里面躺着一本相册,还有几封信。
相册的封面是暗红色的,四角已经磨得发白。
我翻开第一页,看见一张褪了色的婚纱照。
照片里,宋雪瑶穿着红色的嫁衣,站在一个陌生的魁梧男人身边。
她笑得乖巧,男人的胳膊揽在她肩上,粗壮的手指紧扣着她的肩头,像一件铁铸的物件生了锈。
我一张一张翻下去。
有他们在老宅院里的合影,有她挺着大肚子的照片,还有一张全家福,里头一个小孩。
小孩的脸被撕掉了,只剩下一个小脑袋的轮廓。
我翻到最后,手指停在了一张泛黄的监狱寄件单上。
那上面的名字是“郑春生”,地址是省第二监狱。
落款是两年前,也就是说她搬来这座城市的一个月前,还在跟这个监狱里的人通信。
信纸我抖着手拆开了两封。字迹歪歪扭扭,不像读书人写的。信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瑶,你来看我了吗”
“孩子好吗”
“等我出去,我把欠你的都还上”。每一句后面都有名字落款。信纸上有几处被水渍洇过的痕迹,像是哭过。
我把信纸原样叠好,放回信封里,把木箱合上,推回原处。
我关掉灯,在黑暗中呼吸着。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撕裂着,在翻滚着,在无声地砸着。
我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原来这就是你的秘密。
你结过婚,你有孩子。你瞒着我,什么都不说。
我那时甚至不知道自己是难过更多,还是愤怒更多。
我只知道,这日子,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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