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里的白灯亮得晃眼。

我躺在那张窄床上,手腕被绑带固定住,心口贴着一台仪器的吸盘,嘀嘀的声响,像木工房那把老锤子,一下一下敲在骨头缝里。

护士正在调试药剂,小瓶子里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泛起冷光。

我闭上眼,等那管液体流进血管。

这辈子就到这儿了。

可就在针尖即将扎进皮肤的当口,门“哐”地被撞开了。

一个瘦削的女人冲进来,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上全是汗。

“等一下!您不能签!”她将那封信贴到我眼前。

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迹,让我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是文惠的字。

四年前她就走了。

但这字迹,一笔一划,清清楚楚,是她亲手写下的。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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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从医院出来,我在公交站台坐了很久。

手里的化验单被攥得皱巴巴的,纸边被汗洇得发软。

薛光济说的话还在耳朵里打转。

他说老袁这个结果你心里有个数,该吃吃该喝喝,别多想。

他说完就匆匆走了,背影缩着肩膀,拐进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关得很快。

像怕我追上去再问什么。

胰腺癌晚期。这几个字拆开我都认得,合在一起就像一堵墙。墙的那头是黑的,墙的这头是我。我一个人站在墙这边,谁也没有。

公交车晃了四站,我下了车,站在路边愣了一会儿。

老街上落叶被风裹着跑,打着旋儿跌进水沟里。

我忽然想起当年做学徒那会儿,师父说人生一世草木一秋。

那时候我不服气,觉得这话太丧气。

现在想想,师父就是师父。

他年轻时就没了老婆,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大,到老也没跟谁说过苦。

推开家门的时候,袁真熙正端着碗从厨房出来。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说爸你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我说加了个小活。

把化验单卷起来塞进外套内兜,没敢让她看见。

她也没追问,把碗放到桌上,说快吃饭,做了你爱吃的肚丝汤。

我坐到桌边闷头喝了两口。

味道跟文惠做的不一样。

文惠不会做饭,但她一直在学。

头一回做肚丝汤,汤是灰色的,我硬着头皮喝完了。

她站在旁边问我好不好喝,我说好喝。

她自己尝了一口,脸皱成一团,把汤端走了。

后来她学了很多年,手艺也没好多少。

但她走了以后,我喝什么都少了一味。

爸你今天不太对劲。袁真熙放下筷子抬头看我。

哪有。我夹了筷子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是累了。

她看了我几眼,没再说什么。我低头扒饭,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我脸上来回扫。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开着电视机,什么也没看进去。

文惠的照片挂在电视柜上方的墙上,四十三岁那年拍的,在厂门口,穿一件藏蓝色短袖,笑得腼腆。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手机忽然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贾国华的名字。

我跟这位小舅子平日里来往不多,也就逢年过节问候一句。

大晚上的打什么电话?

姐夫,吃了没?我听说你今天去医院了。电话那头的声音热络得不大正常。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怎么会知道?

嗯,做了个体检。我稳了稳嗓门,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好。他笑了两声,那什么,我明天下午过去看看你,给你带点好茶叶。

挂了电话,我拿着手机坐在椅子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谁告诉他我去了医院?

我侧过头,又看了看文惠的照片。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平静,像是在看我。我盯着那双眼睛,什么也看不出来。

夜里没睡着。

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我摸黑起来,从床头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皮饼干盒。

盒子角上绣了朵梅花,是文惠的妹妹罗秀丽当年绣了送她的。

她用这块铁皮装她的“宝贝”,几张小照片,一根旧发卡,还有一本掉了皮的存折。

我翻开存折,一页一页往后翻。

那几年,文惠的病,每一笔都是从这里取出去的。

老宅卖了九十八万,第二年三月底,存折上就见底了。

那栋房子是我结婚后攒了五年才盖起来的,三间正房带一个院子,院子角上种了一棵石榴树,是文惠怀真熙那年种下的。

我不后悔卖房子给文惠治病。

但有时候半夜醒来,想起那棵石榴树,胸口还是会被什么东西扯一下。

存折最后剩了几千块钱。我把存折合上,放回盒子,又把盒子塞回柜子最底下。

窗外月光从帘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白印。我躺在床上,盯着那道白印一点一点移动,一直到天亮。

02

第二天下午,贾国华来了。

他穿着一件藏蓝夹克,手里提着两盒茶叶,脸上带着那种生意人见了谁都先给三分笑的表情。

我让他进屋,他扫了一圈客厅,目光在那张老饭桌上停了一下,说姐夫你这家里收拾得还挺利索。

利索什么,都是灰。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接过来却没喝。他坐到我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把茶叶搁到桌上,搓了搓手,说姐夫我也不绕弯子了,你那个病的情况,我知道了。

我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什么病?

他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胰腺癌晚期,对吧?我有个战友在市医院化验科,昨天他看见你名字了,顺便跟我说了一声。

我没有说话。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继续说:“我姐走得早,现在你又是这个样子。我这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确实带着几分沉痛。

我从小就认识贾国华,他十七岁出来闯社会,修过车,包过小工程,嘴皮子利索,能说会道。

他说他姐走得早,当年文惠病的那些日子,他还跟着跑前跑后。

这是事实,我不否认。

但这个电话来得也太巧了。巧得让我心里发慌。

贾国华喝了一口水,忽然压低声音说:“姐夫,我替你打听了个地方。瑞士有家临终关怀机构,手续全,服务好,能让人体体面面地走。”

我的手指攥紧了水杯。他接着说:“不遭罪。到那边,打一针,睡过去,人就走了。总比在这里躺着,一天一天熬着强。”

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瑞士安乐死,我在电视新闻里看过几回。有的人去,是因为太疼了,有的人去,是因为不想拖累家里人。

我沉默了很久,问他,那得多少钱?

他摆摆手,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帮你算了,你卖房的钱,刨掉杂七杂八的,应该够了。

说着他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上面是一个全英文的网页,顶部一行蓝底白字,我认不太全,但“Eternity”这个词我认得,是永恒的意思。

我盯着那张截图,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文惠要是在,她会让我去吗?

我没有直接答应他。

我说我再想想。

他也没有催,说你有啥想法随时给我打电话,这事情不能拖,病这东西,你不怕它,它也不怕你,你越怕它,它越往上赶。

他走后,我坐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

袁真熙回来的时候,我正在用扫帚把烟头往一处归拢。

她站在门口,好半天没动。

我抬头看她,她的脸绷得紧紧的。

爸,舅舅来干什么?

来看我。我把扫帚靠到墙上。

她盯着我,盯了几秒钟,忽然说,是不是你体检的事?

我心里奇怪她怎么知道的,还没来得及问,她已经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份打印的报告。

上面写着一行字:血清CA19-9指标偏高,建议进一步影像学检查。

这是我上周做体检的那家医院开的,我明明没有拿这份报告回家。

哪来的?我问她。

袁真熙咬了咬嘴唇,说:“我去医院拿的。你的化验单,我在你外套口袋里翻到了。”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那句话说完,眼圈就红了。

她说爸你不是一个人,你把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最近吃不下饭?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份报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灯也没开。

文惠的照片在电视柜的灯光里显得模模糊糊的。

我像是坐在一个很深的洞里。

头顶是她的照片,脚底是我自己的影子。

我拿起手机,翻到贾国华的号码,盯了很久。又放下了。我又拿起。放下。

最后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国华,你说的那个机构,帮我问问流程吧。

发出去的那一刻,我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身体里摘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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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卖房的手续办得比我想象中快很多。三个工作日后,中介打电话通知我去签字。

我在办公室坐了半天。

合同就摊在眼前,密密麻麻的字,我一项一项往下看。

说实话我看不太懂,但上面有一条我认得:乙方应于签署本合同后三十日内将房产腾空交付甲方。

这一条下面,是一个空格,旁边写着“产权登记转让”。

我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面。

恍惚间,我好像看见文惠站在门口。她还穿着那件藏蓝色的短袖,歪着头,问我:“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

笔尖落下去,在纸上划出一道短促的墨痕。

从房产交易中心出来的时候,贾国华就在门口等着。

他搓着手上前来问办妥了没,我说办了。

他笑着说那就好,又递过来一个文件袋,说这里面是瑞士那边给你准备的资料,你回去慢慢看。

我接过来,觉得沉甸甸的。

回到家,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叠全英文的表格。

纸上的字我都认不全,能勉强看明白的是几行数字,那是机构的费用清单:评估费、服务费、行政费、手术费、火化费。

我算了算,加在一起将近三十五万。

加上机票、住宿、生活开销,一轮下来,五十万打不住。

我盯着那些数字,心里默默算了另一笔账。

房款去掉这些,能剩下多少?

剩下的钱,给真熙留着,够她攒个首付。

她今年三十四了,去年交了个男朋友,人看着本分,在一家汽修厂上班。

他们要是结婚,总得有个地方落脚。

这些我没跟贾国华提。

他问过一次卖房款到账没有,我说到账了。

他说那好,回头他帮我办离境手续,钱先放“机构指定的信托账户”托管,我点了点头,没多想。

过了两天,袁真熙又来了。她提着一袋水果,站在院子里,看着我正往编织袋里装旧衣服。她看了很久,才说爸你真要走了?

我嗯了一声。

她没有像上次那样哭。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指攥着塑料提手,指甲掐进塑料带里。好半天,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

我接过来,掂了掂,有点分量。她说这是她妈当年留下来的一些东西,让我路上带着看。

我没有打开。

我把它放进了旅行箱最里层。

四天后我们出发。

袁真熙到机场送我。

她站在安检口外面,远远地看着我,没有走过来。

我朝她摆了摆手,她像是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转过身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了。

没有回头。

我想回头。

但我没有。

我知道我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飞机上,贾国华坐在我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瑞士的天气、时差、饮食。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飞机的引擎声响得让人心烦,我翻了翻口袋,摸到袁真熙给我的那个牛皮纸袋。

拆开一条缝,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笔记本,本子角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卡通贴纸,是文惠喜欢的那个样式。

我翻开第一页。看到那熟悉的字体,我的手抖了一下。

她写的是:囡囡三岁了。会背三首古诗了。建辉说让我别惯着她,可她就喜欢粘着我。

我又翻了一页:建辉今天接活的时候扭了腰,让他去医院,他不去。晚上给他揉了很久。他说明天就好了。他是怕花钱。

一页一页往后翻。

她记录的都是日常小事。

那些年我忙工作,很多事在她走了以后我已经记不清了。

她写的话,像是把那些被灰土盖住的记忆一样一样抹干净,露出底下的青砖白墙来。

翻到最后一页,纸上只有一行字。她的字迹比前面潦草了很多,像是写得费劲:希望他们父女俩好好的,平平淡淡的,健健康康的就好。

我合上本子,把它贴到胸口,抱了很久。窗外云层白茫茫的,一眼望不到边。

04

伯尔尼比我想象中安静得多。

机场不大,出了航站楼,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门口。

接机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色西装,胸前别着一块名牌,上面印着一行英文。

贾国华走上前去跟他握了握手,回头冲我招了招手。

我拖着行李箱走过去,那男人朝我微微鞠了一躬,用带口音的中文说:“袁先生,欢迎您。我是机构安排的接机专员,叫我戴维就可以。”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车开出去,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往后掠去。

街道很干净,房子不高,颜色素净,路边的树叶子黄了一半,被风摇落在地上。

这是一个清爽的地方。

让人觉得有点冷清。

到了地方才发现,这并不是医院。

我们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面,房子外墙刷着淡米色的漆,门口挂着一块长方形的木牌,牌子上写着一行烫金的英文。

我认出“Eternity”这个词,跟贾国华手机上那张截图一模一样。

戴维领着我们进去,一楼大厅宽敞,铺着浅色的木地板,靠墙摆了一圈沙发。

前台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士,深棕色的头发拢在脑后,穿着白衬衫。

她抬起头来,目光在我们脸上掠了一下。

我愣了一下。她长得,有点像一个人。说不清是哪里像,可能是眉眼间那股劲儿。她似乎也顿了一下,但马上低下头,继续看桌上的文件。

罗女士,这是袁先生。戴维走过去跟她打了个招呼,“麻烦您先带袁先生去房间休息。”

她站起来,朝我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您好,我叫罗秀丽,这边的护工。您跟我来。”

罗秀丽。我一下子顿住了脚步。那不是文惠她妹妹的名字吗?我跟她只在文惠的葬礼上见过一面。仔细打量她,确实是同一个人。

好些年没见了,她瘦了。

文惠活着的时候常说,她这个妹妹命不好,年轻时跟人跑过一段,后来离了婚,一个人在外面打拼,很少回来。

我没想到她竟然在瑞士。

她领着我上了二楼。

楼道铺着深色的地毯,踩上去没什么声音。

她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拧开门把手,侧身让开。

你先休息一下吧,等会儿我送晚饭上来。

我走进去,放下行李箱,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窗外看出去是一排低矮的红瓦屋顶,远处有座教堂的尖顶,不知道哪个方向的钟声闷闷地响了两下。

我忽然觉得有点恍惚。昨天我还在家里的院子里抽烟,今天就已经在异国的房间里了。这一切像做梦一样,但梦没有这么清醒。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薄的介绍册子,封面印着机构的名称。

我翻开,里面是几行英文介绍,图文并茂。

最后几页夹着一张日程表:评估检查、资料确认、医生面谈、手术安排。

每一栏后面都印着一个又一个日期格,像是某种倒计时。

晚饭是一盘意面配蔬菜汤。

我没什么胃口,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

贾国华倒是吃得挺香,一边吃一边说他已经帮我约了明天上午的全面检查,让我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他走了以后,我关上门,坐了半晌。忽然听到门外走廊里有人走过去。脚步声很轻,到了我门口停了一下,又走远了。

我盯着门板看了好久,心里总觉得今天那个护工罗秀丽看我的眼神,有点说不上来的怪。

像是认识我,又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

门外的走廊恢复了安静。

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看。

灯光白茫茫的,像病房的灯,又像手术室的灯。

第二天验血,做各项检查,然后到了第48小时,确认没有其他问题,手术安排了。

贾国华说这些进程都要尽快,因为那边说报告显示癌细胞蔓延的速度比预想的快。

我一听,心里闷得慌,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晚上,我坐在床沿,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想找点水喝。

抽屉里空空的,只有一叠信纸和一支笔。

我拿起笔来,在纸上想写点什么,却不知道写什么。

写遗书?

文惠走的时候没有留下遗书,她只剩下那本笔记本。

我盯着那张信纸看了很久,最后只写下一行字:真熙,爸爸希望你以后好好的,找个好人,过一辈子。

写完就放下笔,再也没有多写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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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五天下午,贾国华拿了一叠文件进来找我。他说这是手术前的确认文件,要我签字。

我坐在窗边,顺着斜阳看着他翻开一页一页的英文文件,然后翻到最后一页,凡是要签字的地方都夹了一枚回形针作为标记。

他说你在这里签,这里也签,这里还有。

我没细看就拿起笔准备签。

就在这时,门被人推开了。

罗秀丽端着一杯水站在门口,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笔上,又落在桌面的文件上,然后说了一句:“袁先生,您喝点水再看文件吧,不着急。”

她说得很平常,但声音里像有什么东西绷着。我没太在意,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她又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我继续签,签完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我抬头望了一眼门口。门虚掩着,什么人也看不见。

那天夜里,我忽然醒了,被一阵口渴惊醒。

起来倒水,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走廊尽头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我没有过去偷听的打算,但那声音里提到了“姐夫”两个字,我顿住了脚。

是贾国华的声音。他说:“你别管那么多,这事已经定了。”

另一个声音,是罗秀丽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急:“他是我姐夫。他是我姐的丈夫。你不能这样。”

贾国华的声音冷下来:“是你的姐夫,也是我姐夫。姐走了多少年了?这个家谁在管?你管过吗?”

“我……”

“行了。别说了。你老老实实做好你护工的本分就行,别让我难做。”脚步声往我这边走来。

我赶紧退回房间,轻轻把门合上。

靠在门板上,我听见贾国华的脚步声从门外经过。

然后在走廊那头,传来一声关门声。

我站在门口,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他们刚才那几句话。他是我姐夫。你不能这样。是什么事,罗秀丽说我不能这样?

我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第六天下午。罗秀丽给我送晚饭进来。她把盘子放到桌上,我抬头看她,说:“秀丽,我想问你个事。

她端盘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接话。

“你姐当年走的时候,你回来过一趟,记得吧?”我问她。她轻轻点了一下头。我说:“那时候你姐用的那个进口药,是你帮她买的?”

她的肩膀微微一颤,声音有点紧:“姐,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说:“没啥,就是忽然想起来了。你姐那时候说那药挺好的,就是贵。你帮她买过几回?”

她没有马上回答。她站在那里,目光像落在窗台上,又像什么也没看。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姐姐的药,是国华哥联系的渠道。”

“他没有跟我说过这话。”

“他那人,你也知道。”她轻轻摇了摇头,“他做事情,从来都是只跟该知道的人说。”

我沉默了。她停顿了几秒,说:“袁大哥,手术是大事。你要是有哪里觉得不对劲,就跟我说。”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门合上的声音没有很重,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是一块石头落进了水面。

我坐在床沿,越想越觉得奇怪。

贾国华什么时候跟罗秀丽关系这么近了?

他们俩一个在国内,一个在国外,怎么像是经常联系的样子?

文惠走了这么多年,她妹妹为什么在瑞士,而且偏偏就在这家机构?

我翻出手机,想给袁真熙发条消息,想了半天,只写了一句:“囡囡,爸一切都好。”然后按了发送。

手机屏幕上显示“已发送”。几分钟后收到一条回复:“爸,注意安全。小姨说让你多喝水。”小姨?她什么时候跟罗秀丽联系上的?

我盯着“小姨”两个字看了很久,心里像是有一根线被拉了一下。

06

手术定在第九天上午。

前一天晚上,贾国华又来了一趟,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他说这是信托账户的受益人确认书,需要我签字,这样我走之后,剩余的款项会自动转到受益人账上。

我看着文件,没有伸手接。

他笑了笑,把文件放在桌上:姐夫,你放心,这上面都是正规条款,你签完字,就不用操心钱的事了。

你走了以后,剩下的钱会给真熙。

我把文件拿过来,翻开看了几页,没有看太懂。只看到“受让人”那一栏后面,写着一个英文名字,四个字母,开头是J。我问这是什么意思。

他说,这就是信托机构的简称,Standardtrust,管理方。我签了字。

他走后,我坐在床边,越想越不踏实。

那份文件上的英文名字为什么只有四个字母?

信托机构的名称怎么会这么短?

我把那份文件的拍照发给了袁真熙。

很快她回了一条:爸,你等我,我明天到。

看到这条消息,我心里更加不安。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好。

断断续续做了几个梦,梦里有文惠,她坐在家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下,穿着那件藏蓝色的短袖,低头在缝什么东西。

我走过去想叫她,她却抬起头来,朝我摇了摇头。

她的嘴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但我听不清。

梦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我躺在黑暗里,心口闷闷地跳。

第二天早上九点,护士来推我去手术室。

我躺在床上,从走廊天花板的灯一盏一盏地滑过去。

手术室的门推开,里面白花花的灯光亮得刺眼。

我被人抬到一张窄窄的手术床上,手腕被绑带固定住。

那个下午的年轻护士正在调试药剂。

手术室里很安静。

只有仪器的嘀嘀声和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水管声。

贾国华站在手术室门口,朝我笑了笑,说姐夫你别怕,一下就过去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的笑有些陌生。

护士拿着针管走过来。针尖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我闭上眼睛。过了几秒钟,我听到金属盘叮的一声响。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撞开了。

等一下!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手术室里炸开。

我睁开眼。看见罗秀丽站在门口,头发有些凌乱,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大口喘着气,声音发颤:“袁大哥,等一下!您不能签这个字。”

护士拿着针管僵在原地。贾国华站在门边,脸色变了一下:“罗秀丽,你在干什么?”

罗秀丽没有理他。

她快步走到手术床边,把那封信递到我眼前。

我看到信封上的字迹,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僵住了。

那是文惠的字。

她一笔一划写下的,我会认得那字迹,我这辈子都不会认错。

信封上写的是:给我家建辉。

我伸出手,指头抖得不像话,费了好大劲才把信从信封里抽出来。

信纸已经有些发黄,折痕深得像要断裂。

我打开,里面是文惠的字迹,歪歪扭扭,不像她以前的字。

她写:建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有些话,我活着的时候没敢跟你说。

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你身体一向好好的。

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你你生了什么大病,你不要信。

我走之前,那段日子吃的药,换过。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我该吃的药。

秀丽知道这件事。

国华也知道。

建辉,千万莫要信他们的话。

信不长。我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手一直抖个不停。贾国华走过来,想从我手里把信拿走。我一把攥紧,抬起头看他。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生意人陪着笑的样了,脸上绷紧了,眼尾的线条像是刀刻的。

他说姐夫你别听她瞎说,我姐当时病糊涂了,写的什么东西她自己都不知道。

我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声音却卡在喉咙口出不来。

护士站在一边,手足无措地看着这一切。

手术室的门敞开着,走廊里有人探头朝里面看。

罗秀丽站在手术床的另一边,手攥着床沿的护栏,指节发白,但她没有后退。

我慢慢坐起来,把那张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我把信封贴着胸口揣进病号服里。然后我看着贾国华,说了一句话:“这手术,我不做了。”

贾国华的脸一下子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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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不是医生,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化验单。

但文惠那封信,我看懂了一件事:她说我身体好好的,不会有那病的。

如果是别人写的,我不会信。

但这是她写的。

她的笔迹我认得。

她不会骗我。

贾国华还想说什么,我已经解开了手腕上的绑带,从手术床上坐了起来。

罗秀丽伸手扶了我一把,我站到了地上。

双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我整个人还是有点发晕,但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我说国华你回去吧,这手术我不做了。

贾国华的口气变了,带着一丝硬:“姐夫,你别听人胡说。你这是要放弃治疗,你会后悔的。”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在闪躲。我没有再跟他多说一句话,我转身跟罗秀丽说:“秀丽,麻烦你帮我把手机拿过来,我要打个电话。”

贾国华还想跟上来说什么,罗秀丽挡住他:“贾国华,够了。”

他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出什么话,转身快步离开了手术室。

我换了衣服,回到房间。罗秀丽跟在后面,在走廊里她问我:“袁大哥,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让人帮我查一下那份报告。她沉默了一下,说:“不用查了。那份报告,是假的。”

我转过身看她。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走。她说:“袁大哥,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要听我慢慢说完。”

我说你进来说。

她走进来,把门带上了。

她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绞着手指。

过了好半天,她说:“我妈死得早,家里剩下我和姐,还有国华哥。姐大我五岁,国华哥大我两岁。小时候,都是她照顾我们。”

她顿了一下:“姐当年确实生病了,但不是绝症。她得的是哮喘,医生说好好治,能控制住。可是国华哥那几年在外头欠了赌债,被追得紧。姐心疼他,说先帮他把钱还了,她自己的病慢慢治。可后来病情加重了,医生说她需要长期用进口药。姐第一次动用存款去拿药的时候,国华哥提出来说他有渠道,能买到更便宜的药。”

她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开始发涩:“拿回来以后,药盒上的批号确实跟正规的一样。姐用了半年,整个人越来越差。后来有一个药瓶上的标签没贴牢,我撕下来重新贴,发现底下还有一层标签,批号不对,日期也不对。”

“那药是假的?”我问她。

她点了点头:“是假的。我拿着那瓶药去找国华哥,他说他被人坑了,他不知道那是假药。姐病成那样,我不想把事情闹大,我怕姐知道了更难过。我就偷偷换回了正规药,但已经晚了。姐的器官已经拖坏了。她走之前,把那封信交给我,说,等建辉要是有一天做什么决定的时候,把这个给他。”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出来:“我在这个机构做护工做了七年。我没想到国华哥会把你引到这里来。直到在机场接你的那天,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你的照片,姐的手机里都是你的照片。”

我坐在床沿,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窝蜜蜂在我头骨里翻腾。我张了张嘴,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我那份体检报告呢?”

她垂下了眼睛:“那份报告,是国华哥让人做的。他觉得,只要让你以为自己得了绝症,你就会放弃一切,把房子卖掉,把钱都交给他。”

我坐在那里,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格子窗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