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是暖的,酒是热的。

赵启平端着杯子,刚转过身,就看见了她。

曲筱绡。

十五年没见了,她还是那副样子,腰杆挺得笔直,眼睛里带着一股他形容不上来的劲儿。她没变,又好像全变了。

她端着酒杯走过来,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一条道。

他在脑子里翻遍了所有寒暄的句子,可没等开口,曲筱绡先笑了。她看着他的手,声音不高不低,像说闲话似的:“赵院长,你这双手,还拿得动手术刀吗?”

全场好像安静了一瞬。赵启平的笑容僵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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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这场酒会,是市医疗系统办的年度答谢宴。

赵启平本来不想来。

他已经连续三台手术,手底下带着两个实习生,累得后脑勺一抽一抽地疼。

但院长张永福亲自点了名,说市里几个大药企的负责人都来,他作为分管业务的副院长,不能缺席。

他到了酒店,先在角落里坐了一会儿。

桌上摆着精致的冷盘,服务生端着红酒走来走去。他不爱喝红酒,找了一圈没看见白酒,索性要了杯温水,靠在窗边,看楼下马路的车流。

这些年,他越来越不喜欢这种场合了。

台上人讲的话,一句比一句漂亮,却一句比一句空。

他手里那杯温水,从烫手喝到凉透,也没等到一句实在话。

张永福在台上致辞,底下人举杯,他也跟着举了举。

散场前,他打算提前走。刚走到旋转门边上,就听身后有人喊:“赵院长,这边还有人等着跟你打声招呼呢。”

他回头,看见了张永福身边的几个人。

其中一个女人,五十岁上下,穿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西装。

她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笑着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来,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他身上。

赵启平一下就站住了。

那张脸,瘦了,棱角更分明了。眉眼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可眼神里的东西,他认不出了。

旁边的助理凑过来,压低声音:“那是曜康医疗的曲总,上个月刚拿了两省集采的大标,这回是想谈骨科耗材的合作。您要不过去见个面?”

赵启平没吭声。

他当然知道曜康医疗。

这两年,这家公司在全国医疗器械行业里蹿得极快,拿下了好几条重点产线的代理权。

行业会议上有人提过一句,说这家公司的老板是从医院出去的,懂临床,也懂市场,手腕相当了得。

但没人告诉他,曜康的老板是曲筱绡。

张永福已经带着人走过来了。赵启平想走,脚却像钉在地上。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沉地撞在胸口。

“赵院长,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曜康医疗的曲总。曲总,这是我们院的赵启平赵副院长,骨科的专家。”

张永福笑得很客气,话里却带着一股黏稠的试探。

赵启平不知道张永福是不是刻意安排的。他只知道,曲筱绡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看着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赵院长,好久不见。”

她伸出手。他下意识握了握,指尖碰到她的掌心,凉凉的。

“是,好久不见了。”他说。

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干巴巴的,像是被拧干了的毛巾。

曲筱绡笑了一下。那笑容不算冷,却也谈不上热络,像一层薄薄的霜铺在脸上。

“听张院长说,你现在不怎么做手术了?”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赵启平没接上话来。

她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手上,停了两秒。然后她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酒,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旁边几个人听见: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落进潭水里。

旁边的人没听出什么异样,张永福还笑着打圆场:“曲总说笑了,赵院长现在主管行政,手术台上得少,但功夫还在的。”

赵启平的手垂在身边,指尖微微发麻。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曲筱绡没再看他,转过头去跟张永福继续谈合作的事。

她说话的语速不快,逻辑清楚,条条在点子上。

张永福听得认真,连连点头,两个人很快聊到了耗材报价和供货周期。

赵启平站在旁边,像是被遗忘的摆设。

他看着她的侧脸,心里翻涌着一个念头: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那个在值班室里哭着啃馒头、被人欺负了只会自己生闷气的姑娘,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底气、这样的目光?

他在人群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酒店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凉得他打了个激灵。他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做了二十年手术的手。

三十岁不到就拿了市里青年外科比赛第一名,四十二岁做了副院长,却已经有两年多没正经站上手术台了。

他管采购、管人事、管绩效,被称作“赵院长”,已经很久没人叫过他“赵医生”。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04月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手术台前,无影灯白得晃眼。

他拿起手术刀,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等下要做的是哪台手术。

护士递过病历,翻开来才发现,上面写着今天的日期。

他急出了一身汗。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有条未读消息。

是宋晟瀚发的:“听说曜康的曲总回来了?是不是当年那个……”

他没回。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睁着眼睛躺到天亮。

02

十五年前,赵启平刚分到市三院骨科。

那会儿他二十六岁,规培刚结束,每天累得像条狗。值夜班,整宿整宿不睡,第二天早上还能红着眼珠子跟人讨论手术方案。

他记得很清楚,他和曲筱绡头一回打交道,是在急诊手术室门口。

那天晚上他管床的一个病人突发大出血,他一路跑到手术室,跟当台器械护士说需要马上开腹探查。

那护士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看了他一眼,说:“你是谁的家属?”

“我是骨科住院医赵启平。”

“骨科住院医跑急诊手术室来开腹?”她把手里托盘往台上一放,“让外科的人下来。”

赵启平急了:“病人等不住了,再拖下去人没了!”

她愣了一下,看了他两秒,转头对巡回护士喊:“叫外科二线下来,就说有个骨科大夫要越界做手术,让他们五分钟之内滚下来。

后来手术做完了,人保住了。

赵启平从手术室出来,那护士也正好换班。她摘了口罩,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冲他点了点头:“你还真没吹牛,手艺不错。”

“你叫什么?”

“曲筱绡。外科的。”

说完她走了,白大褂的衣角在走廊里晃了一下,那身影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瘦,赵启平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了,站了很久,才慢慢想起进去看看病人。

往后的日子,赵启平在值班时总能遇上她。

有时是夜里十一点,他抱着病历去护办室,她坐在那里写记录。

有时是凌晨三点,她缩在休息室的椅子上睡着了,他路过,看见她的白大褂挂在一旁,她穿着件薄毛衣,缩成一只虾米的形状。

他把自己的外套搭在她身上,被她裹着睡到天亮。

谁也没挑明。但医院里的人都看出来,骨科那个技术冒尖的小伙子,和外科那个嘴利索的护士,好上了。

赵娘知道了这事,笑得合不拢嘴。

赵桂娟是赵启平的母亲,那年因为肺部感染住进了市三院,曲筱绡陪床比亲闺女还到位。

白天上班,晚上来病房换输液瓶,一碗鸡汤炖了三小时,送到病床前还冒着热气。

赵桂娟拉着她的手:“小曲啊,我家启平不会说话,你多担待。”

“阿姨,他要是欺负我,你站我这边。”

“那还用说,我站你。”

赵启平站在门边,听着屋里的笑声。

窗外是冬天的傍晚,天灰蒙蒙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糖霜。

他心里热乎乎的,心想这辈子就是她了,别的什么都不用想了。

可那年的冬天太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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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赵启平不记得自己是从哪天开始变的。

也许是宋晟瀚评上主治的那天。

科室聚餐,大家给宋晟瀚敬酒,赵启平坐在角落里,举着杯子,脸上笑着,心里却像烧开了一锅水。

宋晟瀚比他晚一年进院,业务一般,论文一般,唯一的优势是科室主任是他的导师,在院里有人脉。

回去的路上,曲筱绡问他:“你今天咋了?”

“没咋。”

“你从吃饭到现在没说十句话。”

“累。”

她没再追问。两个人走在冬天的马路上,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像雾。

他说不清自己在较什么劲。

但那天之后,他开始留意那些以前从不留意的事:谁跟院长走得近,谁的课题有院长打招呼,谁刚进医院就被安排进了重点科室。

然后是周琳。

周琳是周和平的女儿,在院办工作,有时来骨科送文件。她不怎么说话,长得也端端正正,但大家看她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赵启平一开始没在意。他是医生,只想着把手术做好。

直到那天下午,周和平的秘书到骨科找他,说院长想跟他聊聊。

五点半,他走进院长办公室。

屋里有一股淡淡的茶香。

周和平坐在桌子另一头,给他倒了杯茶,问他工作情况,问他对科室建设有什么想法。

聊了二十来分钟,末了,周和平说了一句:“小赵啊,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要有平台,平台我给得了。”

赵启平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答应,也没不答应。

隔了两天,周琳来骨科送文件,路过他的办公室,放了一盒水果在他桌上,没说话就走了。

赵启平看着那盒水果,心里翻来覆去,像有根针在捅。

他想起曲筱绡的眼睛,想起他妈拉着曲筱绡的手夸个不停,想起那个冬天的夜晚,值完夜班两个人蹲在医院门口吃烤串,她啃着签子,嘴唇辣得通红,笑着说:“等咱俩有钱了,我请你吃大饭店,点两盘烤串,一盘吃一盘扔。”

他低头,水果盒子里的苹果红得刺眼。

那段时间,赵启平开始躲着曲筱绡。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她。他心里那个肮脏的念头,像一只老鼠,在暗处啃噬着每一分心安的角落。

曲筱绡不是没察觉。她是护士,她比谁都敏感。但赵启平回避的时候,她什么也不问,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他越走越远。

04

那个晚上,他永远忘不了。

是三月的一个夜班。赵启平关着办公室的门,坐在椅子里发呆。值班室的窗外是一堵墙,墙皮剥落了一块,露出一片灰白的底色。

门被推开了。

曲筱绡站在门口。没穿白大褂,套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脸被夜风吹得发白。她看着他,平静地开了口:“你想好了吗?”

他没说话,不敢看她,低下头去。

“赵启平,”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停顿了一下,“你要往上爬,我不拦你。你妈那边,先别告诉她。”

他猛地抬头:“筱绡……”

“你别喊我。”她声音没有波动,“你听我说完。我明天递辞职信,不会让你在医院里难做。”

他的嘴唇动了动,他始终没有开口。

曲筱绡站了两三分钟,他一直没抬头。她转身走了。他听着她的脚步声顺着走廊远去,一下一下,像钉子钉进他胸口。他始终没有追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得发闷。他坐在椅子上,像一尊泥塑。他等了很久,直到走廊里再没一点声响,才慢慢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的手掌是烫的,贴在冰凉的皮肤上,像一道永远也揭不过去的疤。

第二天,曲筱绡没来上班。

外科主任听她辞职,愣了半晌,问了一圈没人知道原因。赵启平路过护办室,她的储物柜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像从来没有人在里面放过东西。

那天下午,赵启平坐门诊。

一个老年患者问他:“医生,我这腰椎还能治吗?”他看了一眼片子,点了点头,开了张诊断单,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那一瞬,他的手抖了一下。

他没有追。

那时候他以为,一个人活一辈子,总得抓点什么。他抓了前程,丢了人心。那时候他以为这都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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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后的日子,没有他想得那么风平浪静。

周和平安排赵启平参加院长助理竞聘。结果毫无悬念,他上了。同事表面上道贺,背地里叫他“周家的女婿”。他听见了,没法反驳,也不能反驳。

在家里,他和周琳相敬如宾。

她用惯了他,什么事都不用动手。

他加班到深夜,回到家,客厅灯已经关了,茶几上留着一盏小夜灯,光晕昏黄。

他走进卧室,周琳背对着他,安静地躺着。

他躺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宽宽的距离。

日子久了,他们都学会了不再触碰彼此。

赵桂娟起初不知道儿子为什么突然换了结婚对象,她知道了以后,什么话也没说。

婚礼当天,她坐在最前排,嘴角挂着笑,眼睛却没什么笑意。

庆典结束后,赵启平送她回住处,她在楼下站了半晌,问了一句:“小曲呢?”

赵启平没回答。老太太也没再问。

半年后,赵桂娟收拾行李回了老家。

赵启平给她打电话,她说住不惯城里的房子,还是老家的菜园子养人。

他听着电话那头的忙音,心里有块地方空落落的,像被风吹散了的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