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技术员叫丁俊杰,工位在车间办公室最里头靠窗那排。

那天我去交生产报表,路过他桌边,余光扫见一个相框。

我脚步没停,走出去三步,又折回来。

相框里是个年轻女人的照片,碎花裙子,扎着马尾,笑得温柔。

我端着那个相框看了好一会儿,笑着说了句:“你女朋友挺漂亮。”他在电脑后面抬起头,语气里全是得意:“我未婚妻,下个月就领证。”我点点头,放下相框,转身走了。

没人看见,我握报表的那只手,在发抖。

那张脸,是我娶了二十年的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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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丁俊杰是两个月前进厂的。大学毕业刚满两年,学的是机械制造,技术部安排的面试考核,他拿了全组最高分。

人长得精神,嘴也甜,第一天到车间就挨个发烟。

我们这车间里都是干了十几年的老工人,看得惯干脆利落的年轻人,看不惯磨叽的。

他两句话就把大家逗乐了,我也跟着笑了笑。

那天是中旬,我在办公室交完报表,正要出去,就看见了他桌角那个相框。

纯黑色的边框,很简洁,照片拍得挺讲究,像是专门去影楼照的。

女人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头发散下来搭在肩上,嘴角微微往上翘,眼角有颗痣。

我盯着那颗痣看了很久。

我老婆丁玉兰,右眼角也有这么一颗痣。位置一模一样。

我当时的第一个念头是:巧合。

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一颗痣说明不了什么。

可我还是没忍住折了回去,端着相框问了一句。

他答得大大方方,倒显得我多心了。

回到自己办公室,我坐在椅子上发了半天愣。

抽屉里有一本旧相册,结婚那年拍的。

我用指头蘸着唾沫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页,手指停住了。

玉兰二十出头时也拍过一张差不多的照片,也是碎花裙子,也是侧着身冲镜头笑。

那张照片还是我拿海鸥相机给她拍的,后来丢了一张底片,为这事她念叨了我好几天。

事就这么过去了。我告诉自己别瞎想。

可接下来的十来天,我发现自己总是不自觉地往技术部那边看。

丁俊杰个子挺高,喜欢穿浅蓝色衬衫,走路带着一阵风。

他会叫人,见了我喊“马哥”,帮我递过几次扳手,还帮我搬过一箱零件。

我问他老家哪的,他说鲁西南一个县城,家里就一个奶奶,父亲早年在工地上出过事,走了。

他说到父亲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多余的情绪。我却莫名觉得心里不舒服,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那天晚上回家,玉兰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她背影,她围着那条印小碎花的围裙,头发用簪子盘起来,露出一截后颈。

我忽然开口问她:“你娘家那边,这些年还有来往吗?”

她没回头,声音从油烟里飘出来:“早断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弟弟那边呢?”

锅铲停了。她把火调小,转过身看着我:“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我说,“今天车间里有人聊起老家的事,随口问问。”

她没再追问,扭回去继续炒菜。

可我注意到她的肩膀绷着,比刚才硬。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那张相框里年轻女人的脸,跟我老婆二十年前的样子叠在一块,怎么分也分不开。

这是开头,我知道。

02

我开始留意丁俊杰。

按理说,他是技术部的人,我是车间主管,工作上交集不多。

但有了那层心思,我总能在人群里一眼看见他。

他早上来得早,打完卡先接杯热水,在窗口站一会儿,看看外面的天,再坐到工位上。

中午吃饭他坐在食堂靠门那排,跟技术部几个小伙子一边扒饭一边笑。

我坐在斜对面那桌,隔着几张桌子观察他。他打饭爱选红烧肉,吃完饭会把盘子收拾干净,筷子整整齐齐摆在碗沿上。是个有家教的孩子。

可他越是正常,我心里那根刺就扎得越深。凭什么他桌上摆的那张照片,像极了我老婆年轻时候的样子?凭什么他偏偏也姓丁?我老婆娘家就姓丁。

我试过再套他话。

一次中午在食堂碰见了,我端着餐盘坐到他旁边,边吃边聊。

他挺好说话,问什么答什么。

我说:“你老家那边,有什么特产?”他说:“煎饼卷大葱,马哥你要是喜欢,下回我回去给你捎点。”我说:“你们那边姓丁的多不多?”他嚼着饭愣了一下,说:“挺多的吧,我们村里一半都姓丁。”

“那你们家跟邻县那边有亲戚吗?”我又问。

他想了想,说:“我记得我奶奶有个姐姐嫁到邻县去了,早就不联络了。具体是哪家,我也说不上来。

邻县。

我老婆的娘家就是邻县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再接话。

他看了我一眼,好像想说什么,又低下头吃饭。

那顿饭我再也没动过几筷子,一口一口嚼着米饭,跟嚼沙子似的。

晚上回去,我趁玉兰去洗澡,翻出她放在衣柜顶层的旧皮箱。

那箱子很久没人动了,落了层灰。

打开来,里面是她年轻时候的一些旧物,几件衣服,两本日记,一个装照片的铁盒子。

我打开铁盒子翻。

里面都是些老照片,有她小时候跟她爸妈拍的,有跟她弟弟一块拍的。

那时候她弟弟大概十来岁,瘦瘦小小,咧着嘴笑,门牙缺了一颗。

我从来没听玉兰提起过这个弟弟,只知道她有个弟弟很早就没了。

她不说,我也没问过。

我把铁盒子盖好,放回原位。

第二天上班路过技术部的时候,我特意绕到丁俊杰工位旁边,假装找东西,趁他没注意,迅速摸了一下那个相框背后。

相框的背板是卡扣式的,我掰开一条缝,抽出照片的背面看了一眼。

照片纸是新的,打印时间不超过三个月。

他为什么要摆一张新打印的照片?他未婚妻的照片,为什么要新打印?

下午我看见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把相框卷进了一件外套里。像是怕谁看到似的。

那天下班,我在厂门口蹲着抽烟,等丁俊杰骑车过去。

他骑着一辆旧电动车,出了大门往西拐。

我掐了烟,骑上自己的摩托车跟了上去。

跟了一条街,又跟了两条街,他拐进一片城中村,在一栋老居民楼前停下,提着袋子上了三楼。

我在楼下停了一会儿,看见三楼左边那扇窗户亮起灯。

窗帘没拉,我看见他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手机,然后转身进了里屋。

那扇窗户的灯光昏黄昏黄的,像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灯泡。

我回到家已经快八点了。

玉兰坐在沙发上擦护手霜,头也没抬:“今天怎么这么晚?”我说:“车间赶一批活,加了会儿班。”她“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我站在门口换鞋,看着她低着头的侧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我好像有些看不透了。

二十年了。

她说她老家亲戚都断了联系。

她在灶台前忙活了一辈子,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把我跟女儿照顾得妥妥帖帖。

可她知道不知道,她年轻时候的照片,正摆在一个陌生男人的工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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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找档案室的刘姐调了丁俊杰的入职资料。说是查考勤记录,其实是想看看他的身份证复印件。刘姐没多想,从文件柜里抽出他的资料袋递给我。

我翻到身份证复印件那页。

姓名丁俊杰,出生年份比我预想的还小一岁。

地址是鲁西南某县某镇某村,门牌号写得清清楚楚。

那个县名我看着眼熟,回家翻了翻玉兰藏在箱子底的老户口本复印件,找到了她娘家的地址。

同一个县,同一个镇,只差三个村。

我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对着光看了很久。

我老婆的娘家地址前几位,跟他身份证上的地址是重叠的。

他跟她,来自同一片土地。

这个年轻人,兜兜转转出现在我面前,说这是巧合,打死我也不信。

晚上玉兰让女儿去房里写作业,在客厅剥毛豆,我坐在旁边看新闻联播,眼里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像闲聊:“玉兰,你娘家那个村子,现在还有人住吗?”

她手里的毛豆停了一下,说:“我好久没回去了,也不知道那里现在什么样。”

“你弟弟……要是还在的话,该多大岁数了?”

她剥毛豆的手彻底停下来,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有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一潭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动:“怎么老问我娘家的事?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没人跟我说什么。”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就是觉得这么多年了,你家那边的事你从来不说,怪憋的。”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她低下头继续剥毛豆,剥了一颗,又剥了一颗,说:“没什么好说的。都是过去的事了。

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看着她的侧脸,那眼角的小痣在灯下格外明显。

我想起那张照片里年轻女人眼角同样位置的小痣,心里一阵发紧。

第二天中午,我找了个由头请了半天假,骑车去了趟市里最大的打印店。

我没打印东西,只是让老板帮我看看一张照片的打印参数,说是想放大洗一张。

老板说看不出什么,照片是标准相纸,用的是激光彩打,精度很高,市面上普通打印店做不出来。

我问:“一般什么店能做这种效果?”老板想了想,说:“大型广告公司或者照相馆,得有好设备。要么就是大城市那种连锁打印店。”

我谢过老板,出了门,站在马路边抽了半包烟。

一个刚毕业两年、在车间里跑腿的年轻人,为了摆一张未婚妻的照片,去这么专业的店里打印?

我有一种直觉,丁俊杰这张照片,不是给人看的,是给某个人看的。

而那个“某个人”,很可能就是我。

下午回厂里,我路过技术部时往里看了一眼。

丁俊杰不在工位上,那个相框也不在他的桌上了。

我走进去问了一句,旁边一个技术员说,他下午请假了,说有点私事。

我掏出手机,存了他的电话号码。

我在他的入职登记表上见过这个号码,当时没在意。

我盯着号码看了很久,终究没拨出去。

我想了想,拨通了另一个人电话。

玉兰远房表姐桂香。

手机响了四五声,那头接起来,声音带着风:“谁啊?”

桂香姐,我是马永强,玉兰她爱人。

“哦,小马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她声音带着笑,挺热情。

我攥紧手机,在车间消防通道的楼梯间里,问她:“桂香姐,我想问个事。玉兰娘家弟弟,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压低声音说:“小马,这都多少年的事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想弄清楚。”

她叹了口气:“建国是工地出事没的,那会儿俊杰还在他媳妇肚子里。后来他媳妇也走了,孩子是老太太拉扯大的。”

“那孩子叫什么?”

丁俊杰。”她说,“那孩子名叫丁俊杰。

我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我稳了稳嗓子,问:“这孩子,现在在哪?”

“唉,”桂香叹了口气,“八年前,跟人出去打工,工地上也出了事,人没了。”我浑身一僵。

天旋地转。

她却接着说:“那孩子挺可怜的,他爸没了他就没爹,奶奶带大的,结果十五六岁就……长得还挺精神。说是十六岁生日那天走的。走的时候我还去看了,是个好孩子。”

我靠在楼梯间的墙壁上,后脑勺碰到冰冷的墙砖。

丁俊杰。

站在我面前的那个丁俊杰,跟他同名同姓。

可他身份证上写的是二十六岁。

六岁,十六岁,二十六岁。

这个孩子从出生起,就跟他父亲一样,在工地上没了命。

可档案上那个二十六岁的丁俊杰,活生生坐在我的办公室里。

那不是他。他不可能活着。

那他到底是谁?

04

我整夜没睡。

玉兰已经躺下了,呼吸平稳,翻了个身,背朝我。我睁着眼看天花板,看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我下了一个决心,把这事弄个水落石出。

我穿好衣服下楼,在早点摊买了馒头,放进锅里温着。

骑上摩托去厂里,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

车间办公区还没几个人,我走到技术部门口,门锁着。

我掏出从刘姐那顺的钥匙包,找到技术部那根,打开门,走了进去。

丁俊杰的工位收拾得干干净净,键盘摆正,椅子推进桌底。

我拉开他第一层抽屉,里面有几支笔、一个笔记本、一包没拆封的烟。

第二层抽屉,一把螺丝刀,几个文件袋。

第三层抽屉上了锁。

我试着扯了一下,纹丝不动。

我蹲下来,用钥匙包里的回形针捅了一下锁眼。

没捅开。

我去洗手间拿了一卷透明胶带,撕下一截,粘在锁孔上按了两下,再扯下来。

锁孔里肯定有痕迹,但我不是专业的,看不出门道。

我只能把抽屉原样推回去,从技术部退出来时,心跳快得跟打鼓一样。

上午十点多,丁俊杰来上班了。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外套,脸色照常,进门先冲热水,坐到自己工位上。

他拉开第三层抽屉拿东西时,我正好路过门口。

我看见抽屉里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露出一截白边,是照片的边角。

我心里一紧。

他拿完东西,顺手把抽屉推上,锁好。

那天下午我一直在车间忙活,强撑着把一批零件的质检单签完。

快下班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

我掏出来看,是桂香姐发的微信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小马,我帮你想了下,你厂的丁俊杰如果跟你老婆娘家一个姓,你可能得问问你老婆。有些事,不能瞒一辈子。”

我看完这条消息,手心里全是汗。

她这话说得很重。

我知道她不是随便乱说的性格。

她把这句话发给我,说明她猜到了一些东西。

我在厂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抽了半包烟,直到太阳落山,才骑着摩托回家。

到家时玉兰正在收拾碗筷。

女儿在学校上晚自习,不在家。

我换了鞋,在餐桌边坐下,双手撑着膝盖,盯着她刷碗的背影。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回过头来看我一眼:“愣着干嘛?洗手吃饭了。

“玉兰,”我开口,声音有点干,“你弟弟,是不是有个孩子?”

她手上那只碗“咣”一声落在水池里。她弯下腰捡起来,没回话。

“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起伏。过了很久,她说:“我不清楚。我走的时候,还没生下来。”

“那后来呢?”

后来……”她冲了冲手,转过身,眼眶泛红,“后来我听说,那孩子跟人出去打工,工地出事故,也没了。

她说完这句话,低下头。

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两只手攥着围裙边,指节泛白。

她说得很平静,可我认识她二十年,知道她越是平静,心里越有事。

“万一,”我盯着她的脸,“那孩子没死呢?”

她猛地抬起头。

屋里很安静,只有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窗外传来车的引擎声,慢慢远了。

客厅里灯光昏黄,照在她脸上,她眼中那片慌乱慢慢沉了下去。

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又止住了。

我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

那个坐在我对面、笑着喊我“马哥”的年轻人,跟眼前这个女人,到底什么关系?那张照片,是他故意放给我看的吗?他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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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那三天,我像是被什么东西吊着,心口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白天在厂里,我故意绕开技术部走,不让自己看丁俊杰。

晚上回了家,也不跟玉兰说几句话,闷头吃饭,吃完饭就进卧室躺着。

玉兰察觉到我的异常,问了我两次:“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我每次都说“没事”,她就不问了。

第四天下午,我实在撑不住了。

我走到技术部办公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丁俊杰坐在工位上,正低头写什么东西。

我敲了下门框,说:“小丁,出来一下。”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马哥,什么事?”

“下班后别走,我在厂区天台等你。”

天台上风很大。

傍晚六点多,天色暗下来,远处的厂房亮起零星的灯。

我站在栏杆边,指间夹着半截烟,烟灰被风吹得到处飘。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来了。

我转过身,他站在天台入口,迎着风,衣服被吹得鼓起一大块。

“马哥,找我什么事?”他语气轻松。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旧户口本的复印件,又掏出他的身份证复印件,两张纸叠在一起,递到他面前:“你自己看。”

他没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马哥,你想查我?”

“我没想查你。”我盯着他的眼睛,“我是觉得,你应该跟我说清楚,你到底是谁。”

他收起笑容,沉默了一会儿。

风呼呼地灌进来,把地上的烟头吹得翻滚。

他叹了口气,往天台中间走了两步,站在离我三米远的地方:“马叔,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谁?”

他说“马叔”的时候,我后脊梁一阵发麻。他喊了我两个多月的“马哥”,现在忽然改口。

“我叫丁俊杰。”他说,“我爷爷的爷爷就姓丁。我父亲叫丁建国。”他说到父亲的名字时,声音微微顿了一下,“丁建国,是你老婆的亲弟弟。”

我脑子嗡地一下。虽然我早有猜测,但真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我稳住身形,问他:“你不是说他八年前就……”

“我没死。”他打断我,“我确实在工地上出过事,但没死。昏迷了半年,在医院躺了大半年,命大,活过来了。”

“那年工地出事之后,包工头赔了钱。赔了钱,就算私了了。”他笑了笑,“但是那个钱,我没拿到。一分都没有。”

“那钱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