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正往餐桌上端菜。是婆婆赵菊芳,她在“林家大院”的群里发了条消息:书怡又不是林家的人,以后事儿别让她掺和。
话音刚落,我的头像从群里消失了。
被移出去了。
我放下手机,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林博超。他盯着屏幕,全程没有抬头。
我没吭声。
隔天中午,电话炸了过来。林博超在那边急吼吼的:“我妈到现在没吃午饭,你怎么不去做!”
我攥着手机,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意外:“我是外人,哪配去您家。”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01
我跟林博超结婚三年了,在城里租着一套两居室,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安稳。
婆婆赵菊芳在郊区老家住,离我们大概半小时车程。
婚后这三年,我们每个周末都回去看她,雷打不动。
每次回去,我都在厨房里忙活一上午。
婆婆坐在客厅里,跟小姑子林晓兰有说有笑,偶尔喊一句“书怡,水开了”,或者“书怡,葱不够了”。
我闷头应着,系着围裙在灶台前转。
吃饭的时候,婆婆坐在主位,林博超坐她旁边,小姑子坐他对面。
我挨着桌子边坐,夹菜的时候够不太着远处的盘子,久了我也习惯了,光吃眼前的就行。
林博超总说:“妈就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我也就没往心里去。谁还不是从媳妇熬过来的呢,我妈当年跟我奶奶也这么过来的,处久了就好了。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婆婆五十八岁生日。
我提前两天就盘算好了菜单,清蒸鲈鱼、红烧排骨、油焖大虾、白灼菜心,加上一锅老母鸡汤,一共十二道菜。
光是买菜就花了两百多,加上那个定制的双层蛋糕,差不多三百块。
结婚三年,我工资不算高,一个月七千出头,除去房租和日常开销,自己攒不下多少。但婆婆生日,我还是舍得花的。
“书怡,菜够了吧?”林博超从客厅探进半个身子,“妈那帮老姐妹快到了,你别磨蹭。”
我手上还在切姜丝:“差不多了,汤再炖十分钟就好。”
他应了一声,缩回去了。
我没告诉他,昨晚我一个人在厨房剁排骨,剁到十一点多。早上六点又爬起来,先把鱼腌上、把虾线挑了,然后才开始准备别的。
人来了。
客厅里喧闹起来,麻将桌支起来了,嗑瓜子的声音、聊天的声音、笑声,隔着厨房的门,模模糊糊地传进来。
我手上的刀没停,那会儿忽然想起我妈跟我说过的话:女儿啊,嫁了人,就是人家的人了,手脚勤快点,嘴甜一点,日子就好过。
我嘴不甜,但我手脚挺勤快的。
“书怡,出来倒茶!”婆婆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我放下菜刀,擦了擦手,提着一壶刚烧开的水走出去。
客厅里坐了一圈人,沙发不够坐,又搬了两把塑料椅子。
婆婆坐在正中间,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外套,烫着小卷的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
我弯腰倒茶,一杯一杯端过去。
“这是博超媳妇吧?”一个面生的阿姨上下打量着我,笑呵呵地说,“长得真俊。”
我礼貌地笑了笑:“阿姨好。”
婆婆接话了:“是,书怡别的不说,干活倒是利索。就是这肚子不太争气,三年了也没个动静。”
满屋子的笑声里,我的脸僵住了。
我端着茶壶的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是该继续倒还是放下。那会儿我脑子里嗡嗡的,嗓子眼发紧,最后什么也没说,拎着茶壶回厨房了。
林博超在客厅里跟着笑。
那笑声不大,但隔着门我听得一清二楚。
十二道菜一道道端上桌。
清蒸鲈鱼是我拿手的,火候刚好,鱼肉嫩得用筷子一夹就分成两瓣。
排骨炖得烂,脱骨,汤色红亮。
虾是油焖的,我特意调了糖醋汁,酸甜口,是婆婆喜欢的味道。
亲戚们陆续入座。一张大圆桌,坐了十来号人,挤是挤了点儿,但热闹。
我端着最后一碗汤出来的时候,发现桌上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圆桌边密密地坐了一圈人,婆婆坐在正中间,左边是林博超的舅妈,右边是小姑子。林博超被安排在婆婆旁边,手里已经端起了酒杯。
唯一空着的位置,是靠着厨房门边的那把塑料凳子,连靠背都没有。
“书怡啊,”婆婆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你坐那边吧,菜够得着就行。今天都是自家人,你随意点。”
那句“自家人”说得自然极了,就像她真心这么认为一样。
我端着汤碗站在那儿,碗沿烫得手指尖生疼,但脸上挂着笑,把汤放到桌子中央,坐到了那把塑料凳子上。
一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他们说笑着,碰杯,叙旧,议论着谁家女儿出嫁了、谁家儿子升职了,还有哪个老姐妹的中风恢复得不错。
我坐在角落里,夹了几口眼前的菜,虾没尝到,鱼也没吃到。
林博超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冲他摇了摇头,他就低头继续吃了,再没看过来。
散席后,我收拾桌子,洗碗刷锅,从下午两点折腾到五点。手腕有些酸,围裙上溅满了油星子,那件新买的编织衫袖口湿了一截。
婆婆坐在沙发上剔牙,小姑子靠在她肩膀上刷手机,不知道看到什么好笑的,笑出了声。
我擦完灶台准备回城的时候,婆婆叫住我:“书怡,你等一下。”
我转过身。她慢悠悠地从茶几底下摸出手机,点了几下,屏幕上亮出一个群聊窗口:“林家大院”,六个人。
“你看看你,平时也不爱说话,我寻思着,这个群就先不拉你了。都是一些家里的事,你忙,没工夫看这些。”
她说着,手指点了一下屏幕右上角。
我没凑过去看,但我明白发生了什么。
小姑子抬起头,冲我笑了笑:“嫂子,没事,都是一家人,在不在群里都亲。”
那笑容里带着什么,我说不上来,但当时我没品出味道,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妈,那我先回去了”,拿了包,出了门。
林博超在楼下等我。他靠在车边抽烟,见我走过来,把烟掐了:“我妈跟你说啥了?”
“没什么,就是让我以后不用操那么多心。”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一路上,车里安安静静的。他开着广播,放着一些老歌,音响不太好,滋滋地响着电流声。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手机在口袋里,始终没有再亮起。
到了家,我换了拖鞋,进了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把手放在温水底下冲了很久。
然后我抬起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蜡黄,头发乱糟糟的,额角还蹭上了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油灰。
我伸手把那道印子抹掉,抹了两下,没抹干净。
02
周一早上,我照常起来做了早饭:小米粥、煎了两个鸡蛋,一碟咸菜。林博超吃完了,擦了擦嘴,拎上包出门。
“我今天加班,可能会晚点回来。”
我点了点头,把碗筷收了。
门关上的声音传来,屋里一下子就静了。
那套两居室的客厅不大,摆了一张旧沙发、一张茶几、一台电视,都是我和林博超刚搬进来时买的,没花多少钱,从家具市场拉到楼下,两个人嘿哟嘿哟扛上五楼。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翻出来,点开那个叫“林家大院”的群。群名还在,群里的人也还在,只是我的头像,已经不在那个列表里了。
我翻了翻聊天记录。
昨天晚上他们在群里聊了不少,小姑子发了几张生日宴的照片,有一张正好拍到我在厨房门边站着端汤的样子,背影瘦瘦的,围裙系得很紧。
小姑子配了一句话:“辛苦咱们家大厨了。”
下面一串点赞的表情。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心里头堵得像压了块石头。
按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一个群而已,不加就不加。
可那会儿我就是觉得,胸口那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我想起结婚那天,婆婆穿着一件红色的旗袍站在门口迎亲。她拉着我的手说:“书怡,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妈会拿你当亲闺女待的。”
我信了。我是真信了。
婚礼上,她当着所有亲戚的面,眼圈红红地说:“我这儿媳妇,比闺女还亲。”
底下一片鼓掌声。我妈坐在台下抹眼泪,是高兴的。
我坐在沙发上,把这段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亲闺女会被人从群里移出去吗?亲闺女会坐在塑料凳子上吃自己做的饭吗?
算了。我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喝干,打开电脑开始干活儿,没再想这件事。
下午三点多,手机响了。小姑子打来的。
“嫂子,那个,你今天下班方便不?妈的血压药吃完了,我这边走不开,你回头顺路去药店买一下吧,还是之前那个牌子,你知道的吧?”
我顿了顿:“你在家吗?”
“啊,我下午有点事,可能要出门,你直接送到我妈那儿就行。”
“好。”
挂了电话,我盯着屏幕上那串号码,想了一会儿。
小姑子住的地方离婆婆家就隔一条巷子,步行三分钟的事。
她搁那儿住了小半年了,平时买菜做饭都是她张罗,她比我更清楚那个药长什么样。
她说走不开,那就算走不开吧。
下班后我绕了路,去了两站地外的那家药店。
售货员问我拿处方,我说是常吃的降压药,报了药名。
她查了一下,说:“这个药买的人挺多,您要几盒?”
“两盒吧。”
我拿药过去是傍晚六点出头。天还亮着,小区门口有老头老太在遛弯,看见我都笑呵呵地点个头。我进了楼道,上到二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婆婆赵菊芳站在门口,穿了一件灰扑扑的旧家居服,头发没梳,脸色比上次见的时候差了不少。
“妈,我顺路把药送过来。”
她愣了一下,接过药,低头看了看,没怎么说话。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走也不是。她想了想,侧过身:“进来坐会儿吧。”
我换了鞋进屋。屋里头有些乱,茶几上堆着几个药瓶、一只没洗的茶杯、一包拆了口的话梅。沙发上搭着一床薄毯子。
我在沙发边坐下,她就坐在对面那把藤椅上,手里捏着那个药盒,翻来覆去地看。
“书怡啊,”她忽然开口,“博超最近忙不忙?”
“还行,就是加班多。”
“加班好,年轻人要上进。”
我点了点头。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那个工作,听说是在网上写东西的?能挣几个钱?”她说着笑了一下,“妈就是问问,没别的意思。”
我笑了笑:“还行,够花。”
她叹了口气,手捏着药盒,声音轻下去:“书怡啊,博超工作忙,你得多顾着点家里。别老想着自己的事。”
我没接话。想了想,站起来:“妈,那我先回去了,天快黑了。”
她也没留我,点了点头。
我从婆婆家出来,楼道里灯是声控的,跺了一下脚才亮。
那昏黄的光照下来,墙皮剥落了大半,露着灰色的水泥底子。
走到楼梯拐角,差点跟人撞上。
是小姑子林晓兰。
她手里攥着手机,低着头快步往上走,看清是我,愣了一下,那表情有点奇怪,像是被吓了一跳。
“嫂子?你怎么来了?”
“我送药过来。”
“哦……对,我让你买的那药。”
她说话时眼睛在眨了眨,没看我,侧身从我旁边挤了过去。我正想说句什么,余光扫到她手机屏幕,上边是个银行App的页面。
转账成功,五万块。
收款人那个名字,我没太看清,只看到一个尾号。
她注意到我在看手机,飞快地把屏幕按灭了,冲我笑了笑:“嫂子你慢走。”
然后她转身,噔噔噔上楼去了。
我站在楼梯口,愣了两三秒,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我去婆婆家,在鞋柜上的外卖单上见过小姑子的银行卡号。
她那会儿让我帮她申请一张什么会员卡,说是报那个号就行。
我没记住全部,但尾号我记得。
是7213。
刚才屏幕上那个收款人的尾号,也是7213。
不对。那是付款人,还是收款人?
我没看仔细。走到楼下的时候,风一吹,我忽然打了个激灵。回头看了一眼三楼婆婆家的窗户,灯亮着,窗帘拉了一半。
小姑子刚好走进那扇窗户的视线里。
我收回目光,往公交站走。
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嗡嗡转个不停。
五万块,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给谁的?
给谁的也就罢了,小姑子自己的工资本来就够花,她平时做什么需要动那么大一笔钱?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林博超回来得晚,一身烟味,进了屋就往床上一躺,打了个哈欠。
“你妈今天让我送药过去了。”我试探着说了一句。
“嗯,你送了就行。”
“你妹也在,我走的时候她刚进屋。”
他闭着眼睛,含含糊糊地说:“晓兰最近也没什么事,在她妈那边待着也好。”
再往后,他呼吸平稳,睡着了。
我盯着天花板,失眠到半夜。
03
第二天上班,我有些心不在焉。
屏幕上排着一堆待编辑的稿子,我盯着文字出神。
脑子里的画面老在那个转账成功的页面上转。
发给谁的?
谁转了五万块?
是小姑子收了五万,还是小姑子付了五万?
下午趁着休息的工夫,我往家里打了个电话。我妈接的,响了两声。
“妈,你那边忙不?”
“不忙不忙,正看电视呢。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问问。你跟我爸还行吧?”
“行,前两天还念叨你呢,让你有空回来吃饭。你婆婆那边,处得怎么样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还行。”
我妈没再追问,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些家长里短的话,说我堂姐家的孩子考上了一中,说我舅妈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说咱家院里的那棵石榴树今年开了不少花,等结果了给我捎一兜来。
我一一应着,挂了电话后,站在楼梯间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我揉了揉脸,回了工位,继续干活。
晚上下班回家,林博超居然已经在了。他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两瓶啤酒和一袋卤味。难得。
“今天这么早?”我换下外套。
“嗯,下班早就回来了。”他递了一双筷子给我,“来,坐下吃点。”
我坐到他对面,他倒了一杯啤酒推过来:“书怡,你今天是不是跟我妈说了什么?”
我的手停在半空。
“没说什么啊。就送了药,坐了几分钟,聊了两句家常。”
“我妈说你脸色不太好,好像不太高兴。”他夹了一块猪耳朵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她说你要是累了,最近就不用每个周末都回去了。”
我把筷子搁下了:“你妈是什么时候说的?”
“就刚才,打电话说的。”
“她让你别带我回去?”
林博超皱了皱眉:“她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看你累,心疼你。”
我盯着他,半天没说话。然后我端起那杯啤酒,仰头喝了一大口,冰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得胃里发紧。
“林博超,”我说,“你妈把我从家族群里移出去了,你知道吗?”
他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我知道。”
“你知道?”
“我当时看到了。”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我想着,妈可能就是一时兴起,过两天就把你拉回去了。你要是因为这个生气,不值当。”
“她说了,本群不欢迎外人。”
林博超的筷子停在半空,然后放了下来:“书怡,你这话什么意思?那是我妈,她说话有时候是不中听,但你跟她较这个真干什么?”
“我没跟她较真。是她把我移出去的,不是我退的。”
“行行行,我明天跟她说说,让她把你拉回去,行了吧?”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无理取闹,但我让着你”的态度,比争吵还让人难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不认识这个人了,起码这一刻,我看着他,心里头什么情绪也没有。
那顿饭吃到最后,谁也没再说话。他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声音很大。我没在看。
睡觉前,他背对着我刷手机。
我侧过身,看着他的后背,那肩胛骨裹在短袖里,微微弓着。
这个跟我同床共枕了三年的男人,就在刚刚,他选择了他妈那一边。
“博超,”我轻声说,“这个周末,我不回去了。”
他没回头:“嗯。”
半夜。我睡得迷迷糊糊,听到阳台有动静。那声响很轻,像是谁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我睁开眼,旁边的位置空着,被角掀开。
我翻了个身,假装继续睡。耳朵竖着,捕捉那边传来的声音。
阳台门关着,隔着玻璃,声音闷闷的。林博超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太清。我凝神捕捉,只隐约听到几个字。
“……你跟我说实话……”
“……那个钱……”
“……妈知道了……”
钱。我心里打了个激灵,悄悄地坐起来,光着脚,踮着走到客厅。阳台的灯亮着,林博超背对着我,站在窗台边。
“……你动了妈的钱是吧?你别瞒我……”
他又听了一会儿,忽然拔高了一些声音:“晓兰,你脑子坏掉了?那是妈攒了一辈子的钱!”
阳台门隔音一般,我能听到那边传来呜呜的声响。林博超沉默了片刻,声音又压低了。
“……行了,我知道了……你赶紧还回去,这事别让妈知道……嗯,我来想办法。”
电话挂断的声音。他站在那儿,没动,长长地叹了一口浊气。我把脚收回来,悄悄退回卧室,翻身上床,把被子拉上来,闭上眼睛。
心跳得很快,但我努力让自己呼吸平缓。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脚步声走进来。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躺了下来,翻了个身,一动不动。
我睁着眼,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
小姑子动了婆婆的钱。五万块。林博超知道这件事。
而他,从始至终没有跟我说过一个字。
04
第二天,一切照常。林博超起来,洗漱,吃早饭,出门上班。他冲我笑了笑,跟没事人一样,说:“晚上想吃啥?我买回来。”
“都行。”
门关上了。我坐在餐桌边,看着那碗没喝完的小米粥,心里头跟被什么堵住似的,上不去下不来。那滋味说不出来,但我知道我记住了。
下午两点多,我妈给我发来一张照片,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开花了,红彤彤的一片,很热闹。我看了几秒,把手机翻过去,没有回。
晚上林博超果然买了菜回来,一袋西红柿,一捆小白菜,还有半只烧鸭。我炒了俩菜,烧了个汤,俩人面对面吃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电视开着,播着新闻。
“对了,”我装作无意地提起,“小姑子最近忙啥呢?”
“没忙啥吧。就她那脾气,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她那个工资不是也不高嘛,最近没听说缺钱?”
林博超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自然:“没听说。她一个人,也不大手大脚,应该够花的。”
“那她婆婆那边呢?她那个老公……叫什么来着,好像常年在外打工?”
“嗯,是啊。他俩聚少离多,不也过了这么多年了。”
他没抬头,往嘴里扒了两口饭。
我夹了一块烧鸭,嚼着,没再追问。
那顿饭后,我拿起手机,翻到小姑子的朋友圈。
她发了一张图片,一碗面,配了一行字:“债务清零,心里踏实了。”下面有几个共同好友点了赞。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把手机放下了。
躺在床上,林博超已经睡着了。我侧着头,在月光下看着他。他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解不开什么结。
我伸手,在他眉心轻轻抚了一下。他动了动,翻了个身,没有醒。
第二天中午,手机响了。林博超。
“书怡!”他的声音很急,带着一股我没听过的焦躁。
“怎么了?”
“我妈说中午没饭吃,你赶紧过去一趟!”
我愣了一下:“她没吃饭吗?小姑子没给她做?”
“晓兰今天一早有事先走了,我妈一个人在家。我跟你说,她血压高,不能饿着,你赶紧过去做点饭给她吃!”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林博超,我在上班。”
“你请个假嘛,下午再去也行!妈都饿了大半天了!”
我闭了一下眼睛。眼前浮现的全是这几天的事:家族群,塑料凳子,阳台上的那通电话,他替小姑子遮掩的样子。
“你回去给你妈做饭吧。”
“我怎么回去?我在公司呢!书怡,你讲点道理行不行?她是我妈!”
“我不是你妈的家里人。我是外人。”
他的声音顿住了。过了两三秒,他像是压着火气:“你又在闹什么?”
“我没有闹。你妈说的,本群不欢迎外人。你都听见了,没吭声。我是外人,哪配去您家。”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他说:“苏书怡,你太过分了。”
“我承认。”我说,“我是挺过分的。”
那边的呼吸声粗重,最后他吼了一句:“行!我回去!”然后电话就被掐断了。
我放下手机,坐在工位上,手微微地抖。
同事探过头来问:“书怡,没事吧?”
“没事。”
我按下电脑屏幕,屏幕亮了,稿子停在昨天编辑到一半的位置。我盯着那行文字,看了好一会儿,一个字都没进去。
那天下班回到家,屋子里空荡荡的。
林博超不在,衣柜里少了几件衣服,行李箱也不见了。
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回我妈那边住两天。”
字迹潦草,用力很重。
我看了一眼,把纸条翻过去正面朝下,然后走到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面条出锅的时候,我坐回餐桌前,一个人,面对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是林博超。
接起来,电话那头很嘈杂,有走廊里的喊叫声,有护士的脚步声。他的声音像被人捏住了喉咙,哑得厉害。
“书怡,妈晕倒了,在医院。”
我手一抖,筷子掉在地上。面条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模糊了我的视线。
“医生说是气急攻心,血压飙得太高。你赶紧来吧,妈的情况不太好。”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吓人:“哪家医院?”
“市二院。你快点。”
电话挂断。
我坐在那里,面汤的热气渐渐散了,一根面条飘在碗沿边,没入下去。
窗外的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寒颤,才站起身来,把外套披上,出了门。
05
医院走廊里的灯惨白惨白的,晃得眼睛发酸。
我赶到的时候,急诊室外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小姑子林晓兰蹲在墙边,脸上挂着泪痕。
她看到我,一下子站起来,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你还知道来!”
我没接话。她几步冲到我面前,声音尖得刺耳:“我打电话让妈吃饭,结果妈说家里没人!你回城之前也不知道做顿饭再走!你安的什么心!”
周围的人的目光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我昨天在公司加班,下班回去已经七点了。”我说。
“你少找借口!”她抬手抹了把眼泪,“妈平时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吗?你就这么对她的?她要是有什么事,我跟你没完!”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她这一嗓子震得全亮了。
我没说话,站在她面前,看着她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她的眼泪是真的。
但我想起阳台上那通电话,想起她手机上那个转账成功的页面。
小姑子指着我的鼻子骂的时候,我看到旁边的墙上挂着一面灰扑扑的镜子,镜子里的我,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站在那儿,像是这场戏里的一个外人。
林博超从走廊尽头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妈醒了,医生说是血压太高导致的晕厥,现在稳定下来了。书怡,”他停下脚步,目光没落在我身上,“妈说想见你。”
“见我?”
“她点名要见你。走吧。”
我跟他走进病房。
病房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窗帘拉着,床头一盏小灯,发出昏黄暗淡的光。
婆婆赵菊芳靠在床头,脸色蜡黄,头发乱蓬蓬的,跟生日那天判若两人。
看到我进来,她那浑浊的眼睛动了一下。
林博超在门外没进来。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我站在床边,喊了一声:“妈。”
她没应声,沉默了很久。我准备转身出去,她开口了:“书怡。”
我顿住。
“那年博超带你来见我的时候,我看得出来你是个老实孩子。”她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你进门之后,家里的事你都揽着,好,好。可有些事……”她停了一下,目光略过我,不知道落在哪里。
“有些事,妈也是没办法。”
我皱了皱眉:“妈,您想说什么?”
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目光忽然定住了,直直地看着我:“书怡,妈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
“您说。”
“我存折里的钱,是不是你拿了?”
我愣住了。一瞬间,我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五万块,我攒了半辈子的。”她说完这句话,又闭上了眼,“妈不想把事情闹大。你认了,把拿了的钱还回来,妈就当没这回事。”
“妈,”我的声音有点干涩,“我没有拿您的钱。”
她睁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书怡,妈知道你跟晓兰处得不好。可这件事,你如果认了,妈还能帮你兜着。”
“可我没拿。”
“书怡,”她的声音忽地拔高了一些,又因为身体虚弱而落下来,“你想想清楚。你要是认了,博超那边,妈替你说,这个家还是一家人。你要是不认……”
她没有说完。那半截话悬在空气里,像一把还没落下来的刀。我站在床头,脑子里翻江倒海,半晌才开口:“妈,我想问您一句。”
“您知道那笔钱是谁拿的吗?”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什么情绪都有,唯一没有的,是惊讶。
“我知道。”她说,“但我不能说。”
“所以您要我背这个锅。”
她的嘴唇动了动:“书怡,你是个好孩子……妈心里清楚。妈这辈子对不住你,但这件事……”
她停住了,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你替晓兰扛了,妈保你在这个家过得好好的。你要是不扛,博超这边,妈有的是法子让你们过不下去。”
06
走出病房的时候,我的腿有些发软。走廊里,亲戚们还在,小姑子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林博超靠在墙边,见我出来,直起身子。
“妈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她的钱丢了,要我认下来。”
他一愣,目光闪躲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没拿那个钱。”我一字一顿地说,“你心里清楚那钱是怎么没的。”
林博超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拉着我的胳膊,把我拽到走廊拐角:“书怡,这里是医院,你别在这说这些。”
“那去哪里说?回家?回哪个家?你妈都不让我进你们林家的群了,我还能回哪个家?”
他咬着牙:“我求你了,你先回去行不行?妈这边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你替你妹把钱还上?还是要我认了这个贼名?”
他沉默了。
就是那几秒钟的沉默,让我彻底明白了。
他早就知道他妈要做什么,或者说,他默认了他妈的这个决定。
小姑子的麻烦,得有人来背,我是最合适的那个人。
“书怡,”他压低声音,“晓兰欠了外债,被人逼得走投无路了。妈也是没办法,她说要是那钱的事捅出去,晓兰在这边就待不下去了。你先委屈一下,等事情过去了,我一定补偿你。”
我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心里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仿佛一下子松了。
“林博超,我问你一句话,你信不信我?”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
“是信不信的问题。”我说,“你信我,就不会让你妹把这个锅甩给我。你不信我,我说什么都没用。”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一句话来。我转身往外走,他在身后喊了一声:“书怡!”我没回头。
走出医院大门,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我沿着马路走了一段,道边的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闺女,石榴开了,拍给你看。
下面附着一张照片。
我看着那张照片,站在路灯底下,忽然就红了眼眶。但我没让泪掉下来,吸了吸鼻子,把手机塞回兜里。
那天夜里,我没有回家。
我去了单位附近的快捷酒店住了一晚。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我有一种预感,那个手机里的未接来电,以及那个我叫了三年的“家”的门,可能都没有那么好回了。
第二天一早,林博超打了三个电话过来。
我都没有接。
第三个电话挂断后,他发来一条微信消息:“书怡,妈已经把事情跟亲戚们说了。现在全家人都知道是你拿的钱。如果你不认,这个事就收不了场了。”
我看完这段话,把手机按灭了。
坐在酒店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流。
忽然想起一个念头,我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
翻了两遍,发现除了林博超,我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接我去住几天的人。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自己在这个都市里的位置。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他。“妈说了,今天下午家里亲戚都在。你要是能来把钱还上,认个错,这事就翻篇了。你考虑考虑。”
我回了一条:“我不认。”
过了大约十分钟,他回过来:“行。那我妈说要报警。”
握着手机,我愣了几秒。
然后我笑了。
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又松开,最后化成一股凉意,从头顶一直蹿到脚底。
我给公司请了三天假。然后我打车回了婆婆家,那个叫了几年的“家”。
07
婆婆家的大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堂屋里坐满了人。
亲戚,邻居,该来的都来了。
小姑子坐在角落里,低头擦眼泪。
婆婆赵菊芳靠在躺椅上,脸色不好,但精神头还行。
我进门的那一刻,所有的目光刷刷地聚了过来。
“书怡来了。”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小姑子抬起头,带着哭腔:“嫂子,你要是缺钱你跟我说啊,你干吗动妈的钱呢?妈攒那些钱多不容易你知道吗?”
我没说话,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人。林博超坐在角落,低着头,手机上不知道在看什么,没敢抬头看我。
“书怡,”婆婆开口了,嗓音沙哑,“妈给你留了体面,是你自己不要的。你过来,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那钱是不是你拿的?”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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